第71章 建议 “我还向知府大人提了建议。”……
又回到栽红种绿的院子里, 一众下人垂首站着,广汪生脸色也不好看。
广弘学道:“你是说,他一个十五岁的小哥儿, 悄无声息进了你的院子,勾引你不成,想偷东西被发现,随后他将你院子里的人全部打伤, 翻墙逃了出去?”
广汪生点头:“大哥,我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 但这哥儿真的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害。”
“他是否无害且不论, 假设你所言为真,你府中这么多人都是瞎子不成,是如何让他进到房中勾引你的?”广弘学语气加重。
广汪生眼底闪过一抹烦躁:“你不相信我就算了,一件小事罢了, 你把他带走吧。”
“我当然会把他带走。”广弘学道,“我会带他去见父亲,若你没有问题,绝不叫你含冤。”
闻言,广汪生忙阻拦道:“大哥, 这哥儿又没出事,父亲日理万机,你何必拿这种小事去打扰他。”
“此事牵扯到你,你的事怎么会是小事?”
说罢,广弘学示意裴乐走在前面, 他跟在后面,一同离开小院。
想到这两兄弟方才的对话,裴乐明白自己这是身不由己陷入了广府内斗, 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走不了了。
待走远些后,他开口道:“大人,我想去见三少爷。”
“我不是大人。”广弘学微微一笑,“我如今只有秀才功名,尚无官职。”
裴乐改口道:“大少爷。”
广弘学:“其实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裴乐缄默。
他哪里敢直呼大名,况且他也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广弘学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年哥儿就在原先的院子里,我带你过去,但他受了伤,不一定见你。”
裴乐下意识问:“为何会受伤?”
“我不好代他说,你若能见到他,可以自己问他。”
—
裴乐见到了广思年。
广思年行动自若,穿戴也一如既往,只是左脸微肿。
“是广汪生那个混账打的。”说起此事,广思年还是满心不忿,“酒楼原先是他管着,那些人贪的钱多数孝敬了他,我将事实上报后,查到他头上,他来找我说理,动手打了我。”
裴乐万万想不到事实竟是如此,更没有想到广思年竟还会挨兄弟的打。
注意到裴乐的诧异,广思年继续道:“你不要多想,府中除了他没有人会打我,而且我也没有挨过几次打,长大后就这一次。”
那便是小时候经常被兄弟欺负了。
“你有打回去吗。”裴乐问。
广思年摇了摇头:“我打不过他,不过这次他拿出了好多银子,还被父亲施以家法,也算是恶有恶报。”
广思年又看向裴乐:“他知道你是我的朋友才对你下手,你这次是受我连累,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此次有惊无险,裴乐只希望知府大人能够处罚广汪生,对于补偿倒是不在意。
“还是多想想补偿吧。”广思年说,“我爹就两个儿子,他不可能真的对广汪生怎么样的。”
广思年说的果然没错,晌午见到广瑞后,事实昭昭的情况下,广瑞很震怒地骂了亲儿子一通,随后问裴乐要什么补偿。
“我听说你如今在做糕点,我给你一家铺子如何?”
裴乐摇头:“我不要铺子,也不要银子,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看向知府,深吸一口气,拱手正色道:“草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数日前,草民被廪生诬告,幸得大少爷和三少爷救助免于牢狱之灾,可那名廪生却并未因诬告而受到任何惩罚,草民私以为不公,所以想请大人考虑加一条诬告法令。”
“若有诬告者,当以同罪论处,即被诬告者受了多少罪,诬告者也应受同等罪罚。”
知府没有权利更改国法,但可在一定范围内增加条例。
裴乐所提出的内容,在知府权利范围内。
广瑞重新审视这名哥儿。
屋内亮堂,裴乐的身形神色一览无余,面容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眸色也是少年人特有的清透坚定。
良久,广瑞道:“我虽是知府,府内却并非我的一言堂,你说的话我会告知同僚,商议后决定。”
这便是有希望,裴乐心头一喜:“多谢大人。”
出了偌大的会客厅,裴乐便向广思年告辞。
“我留得太久了,若是再不回去,会让阿嫂担心。”
“吃了饭再走吧,我们在小院子里吃,吃完后我让下人用马车送你。”广思年挽留道。
裴乐道:“多谢你的好意,但我真的不能再留了。”
见他执意要立刻离开,广思年只好让祥哥儿准备马车送他,又给他拿了十两金子。
但裴乐并没有收钱。
回到家里,裴乐谎称广思年留他吃饭,在广府多玩了一会儿,周夫郎并未起疑。
晚上烤酥饼时,裴乐才悄悄和程立说了此事。
他知道程立嘴严,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周夫郎也不爱到处说嘴,但是肯定会觉得这件事很严重,会告诉裴伯远,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
今夜月光不甚明亮,但有火光照应,仍能看清楚彼此的面容。
灶内有噼啪声传来,除此之外,夜晚无比寂静。
裴乐心中忐忑渐升:“你怎么不说话。”
“你受惊了。”
方才听完未婚夫郎的话,程立心脏像是被人狠攥了一把,再次感觉到自己的无能,才久久未言。
“是有点受惊。”裴乐往未婚夫身上靠去,“不止受惊,我还受伤了。”
那些丫鬟侍哥儿虽个个都不会打架,却都是手脚健全的成年人,偶尔一拳打到他身上不能算轻,还有什么掐、抓等不入流的招数。
他挽起袖子,给程立看:“看见没有,这里有一处淤青,手腕有一道掐痕。”
程立心脏更疼。
“我身上还有好几处疼,估计也有淤青,不好给你看,我还不敢跟阿嫂说。”裴乐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变,有些自得,“不过那些人被我打得更严重,我如今重活干得少了,力气却没有变小。”
“我还向知府大人提了建议。”裴乐看向未婚夫,“你为什么不夸我厉害了。”
今日虽遭遇险境,可他自觉勇猛,程立起初想来裴家,就是看中他能打,后来也因此夸过他,今日为何不夸了?
“哥哥很厉害。”程立往炉内添了柴,伸手揽住裴乐的腰,将人揽进怀里抱住,声音略哑,“下次再去广府,我陪你一起。”
这次夸哥儿厉害,与以往的心境不同。
程立起初的确是看中裴乐是个不一样的哥儿,很能打不会遭人欺负,也能护着他。
如今他却觉得裴乐虽然个人能力出众,可到底会受伤。
他想护着裴乐,不再叫裴乐陷入险境。
夜里寒气重,裴乐原本有一点冷,但两人抱在一起就不冷了。
裴乐下巴垫在汉子的肩膀上,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不用对方说,他也有点不敢一个人去了。
得到了回应,但仍怕哥儿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程立道:“你这次是被卷入内斗了。”
“酒楼的问题知府夫人多半一早就知道了,她故意让广思年去管,就是要广思年发现不对将事情捅到知府处,这样一来,既能重创庶子,又能让知府觉得不是她在挑事,还能让庶子将矛头对准广思年,自己和儿子坐收渔翁之利。”
“你逃出来没多久就遇见广弘学,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证明不是巧合,而是他早就知道广汪生要对你下手,他就是准备去救你,得名得利。”
裴乐从未婚夫怀里起来,睁大了眼睛,叹道:“我原本就觉得有点不对,又说不出来,你这么一说,我全都明白了。”
难怪广思年能够拿到真账本,他又不是没上过学,原来不是酒楼的人轻视广思年才不做假账,而是其中有徐丹清的人。
“我还以为知府夫人是好人,原来和知府一样,难怪是夫妻。”裴乐说到这里,有点失落。
程立道:“好人坏人都不能用一面来定义,再者,好坏都是相对的。”
这道理裴乐明白,就是发现自己看错了人,一时有点低落罢了。
不过低落情绪并未维系多久,他很快又思索起了自家的事。
“如今包子铺收益稳定,若是往酒楼送糕点一事也能够稳定下来,我想年后就开糕点铺子。”
“我还有十两金存在大哥那里,虽然跟大哥说了家里可以用,但大哥应该不会用的。”裴乐心里有计算,“我的钱开铺子应该够了。”
他们到了府城之后,吃住不在家里,所以在府城赚的钱不用给家里分一半,都是自己的。
至于来府城时,家里补贴的银钱和东西,裴乐打算过年先还一部分,剩下的等点心铺子运作起来再还。
如今家里衣食不愁,稍微迟一点也没事。
裴乐心中正筹谋着,已经想到了点心铺子的布局,忽听见程立说:“我不想再做西席了。”
“那就不做了。”裴乐毫不犹豫道,“家里能挣钱,而且你老是在家里帮忙,休沐日也不得闲,太累了。”
他早就觉得程立又要学习又要挣钱又要帮家里,实在过于劳累,想劝对方不再做西席先生,如今算是不谋而合——
作者有话说:我是不是没有提过广思年的年龄(应该没有),这里说一下,他十八岁。
(虽然这个年龄也没有什么意义[好运莲莲])
第72章 抹药 裴乐只好说实话:“我肩膀受伤,……
一阵夜风拂过, 树叶沙沙作响,裴乐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柴,继续说:“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二两银子。”
“对我这么好。”程立声音略低, 语气情绪不辨。
裴乐将火钳放到一边,看向书生:“你是我未婚夫,我自然要对你好。”
火苗跳跃,少年的眸底藏着真诚, 程立不自觉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脸颊:“哥哥,我有别的挣钱方法, 不用家里给钱。”
以前年龄小且没有功名, 拿裴乐的钱也就罢了,如今有了功名,家里吃住又不让他交钱,他没有再要钱的道理。
裴乐道:“别的方法一样要劳累, 还是我给你钱吧,你将精力节省下来,省得累倒了,我还要心疼。”
“我有分寸,不会叫自己累倒。”
“那你没钱了一定要告诉我, 我有钱。”裴乐说。
程立心底有暖意:“我会的。”
—
两炉酥饼烤完,裴乐准备回屋睡觉了,手腕却被人拽住。
他回过头。
程立道:“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不行。”裴乐下意识拒绝。
“只是看伤,不做别的。”程立保证,“若是我对你不规矩, 你只管喊人打我。”
裴乐抽出手腕:“我才不上你的当,你又不是郎中,看过后又不能让我伤好。”
“我有活血散瘀的药。”
“那你把药给我, 我自己抹。”
见哥儿防备着自己,程立只得进屋拿了药,交代用法:“涂抹在淤青上,轻轻揉按十几息可促进吸收。”
“知道了。”裴乐接过小药瓶,快速跑回自己房间。
确定门窗都关好了,他点了油灯,脱下外衣,将袖子撸起来,先试探性地给胳膊上药。
药油抹上去有轻微发凉的感觉,他按照程立说的轻轻揉按,立时感觉到疼痛。
他将木塞堵回去,药瓶放在床头,不打算再上药了。
反正淤青不碰它就没什么感觉。
吹灭了灯,窸窸窣窣躺到床上,裴乐忽然想到——程立为什么会有药?
等到次日早上,他就找机会问了这个问题。
“邹洋给我的。”程立解释说,“就是误会我们家枣糕有问题,出手打了我的那名同窗。”
原来如此。
裴乐心里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程立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受过伤就好。
邹洋给的药颇为见效,早上忙碌过后,裴乐找悄悄掀开袖子,便发现抹过药的地方淤青好转了很多。
没涂过药的其它位置,淤青则变动不大。
既然有用,等回家忙完家里的杂事后,裴乐就忍着疼,把自己能够到的地方都按流程抹了药。
背部够不到看不见,裴乐动了动肩膀,又转了转腰,感觉背部应有两处淤青。
要不就让程立帮他抹?只是背部罢了,应当无妨。
裴乐心里打定了主意,等傍晚程立回来,趁着对方放书包时,跟着对方进屋:“程立,你帮我抹下药吧。”
“不是不叫我看?”程立故意说。
裴乐理直气壮道:“这会儿还有光亮,和夜里又不一样。”
再者,若是前一夜就叫程立帮忙,那肯定不止帮他抹背,恐怕还要看别处,气氛就更加不一样了。
不过,说是有光亮,实际上外面早就日落西山,关了门窗,屋子便漆黑起来。
程立点了油灯,裴乐叫他背过身,随后自己脱下上衣,又将衣裳垫在床上,然后才趴上去,只露出背部,让程立回头。
背部因为常年有衣裳护着,肌肤看起来细嫩不少,也因此,肩胛骨和脊骨两处的淤青看起来更令人心疼。
程立伸手轻轻触碰:“疼吗。”
“有点疼。”裴乐侧着脑袋枕在棉枕上,盯着程立腰带上的绣字。
这是他几个月前送的那一条,上面绣了他的名字。
程立经常用这条腰带,以至于布料的颜色有一点消褪,但绣字半点没有受损,依旧十分清晰。
腰部被布料覆盖去了凉意,肩胛骨传来温热痛感,裴乐微微蹙眉,没有吭声。
油灯将两人的身影投到墙上,裴乐嘴唇紧抿着,不是因为疼痛得难以忍受,而是因为别人涂药和自己涂药到底是不一样的。
或许是因为过了一夜好一些了,程立给他揉按没有那么疼,但触感却格外明显,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也格外响。
还有一种莫名的燥意。
“好了。”程立收回手,退开了些。
他直面着裴乐的伤处,原没有任何绮念,这回离远了点,忽然看见哥儿红透的的耳垂,才意识到外面已经天黑了。
“你背过身去,我穿衣裳。”
程立忙转身。
周夫郎喂了驴,又把堂屋扫了一遍,见裴乐还没有从程立屋里出来,窗户还关着,他不得不去敲门:“乐哥儿,时候不早了,出来帮阿嫂和面。”
“这就出去。”裴乐系好最后一个结,开门出去。
程立跟着走出去:“阿嫂,我来和面吧。”
晚上只做后一天的酥饼,要和的面其实不算多,洗干净手后,周夫郎往瓷盆里加好了面粉、水、油,让程立将其和均匀揉成团。
而后,他拉着裴乐出了厨房,走进堂屋。
他将堂屋的油灯点着:“乐哥儿,你们方才在屋里做什么?”
裴乐眨了一下眼睛,谎道:“没什么啊,我今天读书有几句话不太理解,所以找他请教。”
“我没听见你们的说话声,再者既是读书,怎么关着窗户?”
裴乐道:“我嫌冷就把窗户关上了,许是因为关了窗户,你才没有听见声音。”
见他不说实话,周夫郎皱了皱眉,握住裴乐上衣的一道绳结:“你这衣裳带子原本系得不紧,怎么进去一趟就变紧了。”
裴伯远让他跟着裴乐来府城,就是要他看顾好幺弟,免得出变故。
他看着裴乐从襁褓长到如今,心里早就将裴乐当亲生孩子对待,自然不会有一丝马虎。
平日里两人亲近,他知道二人感情好将来要成亲的,因此不说什么,心里却仔细着,以防两人越了雷池。
这回发现衣带不同,他心里“咯噔”一声,但又想到裴乐并不是那等昏头的哥儿,程立也不是那等下作人,才能心平气和将哥儿拉到堂屋说话。
见瞒不住了,裴乐只好说实话:“我肩膀受伤,让他帮我抹了药,没做别的。”
“怎么会受伤?”周夫郎眉头皱得更紧了,“谁打的?”
裴乐道:“没有人打我,我昨日去广府,三少爷的院子里种着果树,我爬上去摘果子,不小心掉下树摔伤了。”
他解开衣带,扒开衣裳给周夫郎看肩胛处的淤青,用知错的语气嗡声道:“也不是特别严重,我是怕你说我,也怕你告诉大哥,才没有跟你讲。”
裴乐身上的确有药味,淤青处看着反光是抹了药油,周夫郎心疼道:“这么大一片,摔下来可不得疼坏了。”
“就疼了一下,昨天都没怎么疼,今天早上起来才开始疼。”
闻言,周夫郎将他的衣裳重新拢好:“既然疼就别干活了,这事儿我不告诉你大哥,但你下回可别莽撞了。”
“我这回摔疼了,下回肯定长记性。”裴乐保证道。
“明日我给你上药,别再麻烦程立了,毕竟还没成亲。”周夫郎又说。
裴乐连忙点头应下,表示知道了。
*
裴乐自己并未觉得伤有多重,他心里有数,过不了几天就没事了。
但或许是肩背的淤青吓人,接下来几日周夫郎和程立都不叫他经手任何重活,顶多让他帮忙烧火扫地,包子铺也不用他看着。
难得如此清闲,裴乐算着顾水水休沐的时间,去找对方玩了一回。
下午回家路过布庄,他看见墙上挂着的腰带,进去挑了两条颜色好搭配的,又给周夫郎选了一双鞋,总共花费五钱,掌柜送了他两条素手帕。
继续往家走,裴乐看见公告栏人挤人,便也过去观看。
原来是张贴了新告示,因为府城中也有不识字的,亦或曲解文意的,官差朗声陈述了一遍意思:“府内新增律文,往后不论地位,但凡诬告者,皆受处罚……”
竟是他提的建议真被采纳了。
听着周遭不断传出的喝彩声,虽这些人未曾提及他的姓名,裴乐还是感觉到无比高兴,一路走回家如踩着云彩一般。
晚上一家人吃饭时,周夫郎先提了新告示的事。
他是在铺子里听说的,笑着说是件好事。
裴乐佯装才知道,点头也说是好事。
程立看向未婚夫郎。
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悄悄对他眨了眨眼,眸底闪着光彩。
等到吃完饭,裴乐把腰带递给程立:“给你的,两条正好替换。”
程立笑着接过,展开后却发现腰带上只有流纹。
“怎么没有你的名字。”
“这是买的腰带,当然没有绣字。”裴乐顿了顿,忽然眉梢一扬,“你若是想要绣字,可以自己绣。”
他知道程立不会绣,故意这般说,想看程立会有什么反应。
他想了很多种,却没想到对方道:“那你教我。”
“我若教了,你真的绣?”几息后,裴乐问。
程立点头:“你若教了我就绣。”
书生的神色不像在说谎,但裴乐到底没教。
程立愿意总穿着原先那条绣字腰带出门,足以证明对方的真心,剩下的腰带也就没有绣字的必要了。
第73章 回家 听见声音,屋里的人都出来了,见……
晨起即使不开窗, 寒气也会立即将人包裹。
裴乐把衣裳都拽进被窝里,暖了一会儿才穿在身上,开门出去。
外面更加寒冷, 天色尚青,光秃秃的树枝彰显着气候的凛冽,地面结着白霜,就连毛驴都缩着脑袋。
裴乐穿得厚实, 又习惯了早起,能够适应寒冬。他呼出一口白气, 搓了搓手便朝檐下的面架走去。
面架上是一个木盆, 盆里已装了两瓢井水。
井水冬暖夏凉,不冰手。
裴乐洗完脸,在手上脸上都抹了些面脂。
程立和周夫郎都比他起得早,他将脏水倒掉, 正好程立提着竹篮子回来,篮子里是买的早食。
“买了油饼子和豆腐脑。”
今日是腊月二十九。
他们要启程回家,得吃些暖热的,才能扛得住路上的寒气。
需要带回家的东西前一日收拾得差不多了,也和房主林北说了他们今日离开, 等吃完早食,周夫郎也将水烧开了,既然便忙着套驴车,搬东西。
程立过年总共有半个月的假,但包子铺不可能停半个月不开门, 因此他们只打算在家待到初五。
因此收拾的行李不多,几套衣裳,还有带给家里的东西, 只占了小半车厢。
——车厢是两个月前定做的。
裴乐想起来府城时坐的庄凌的马车,车上有铺盖,于是有样学样,把草垫拿来铺到了车厢里,再铺上床单,最后放上一床棉被。
锁好大门,周夫郎掀开车帘,一看就笑了:“你倒是会享受。”
“主要是为了不冻脚。”裴乐说着,脱了鞋,将草垫掀开一角,鞋放过去,随后坐在车厢中,靠着包袱,用被子盖住下半身,果然很暖和,就像在床上似的。
三个人说好了,轮流赶车。
周夫郎赶第一段,程立进了车厢,同样脱了鞋,挨着裴乐坐下。
车厢是向后开的,装衣裳的包袱放在最里面,二人靠着的便是,其余包袱则放在两侧。
两人头一回坐在一个被窝里,但或许是因为穿得厚,裴乐半点不觉得羞涩,还像没骨头似的半靠在汉子身上,打了个哈欠。
“困?”程立侧头问他。
裴乐点了点头。
因为要回家了,他前一晚有点兴奋,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加之驴车行驶起来有轻微荡感,更滋长了他的困意。
“那你睡吧。”
这副车厢长五尺半宽三尺四寸,想要完全躺下睡觉不太行,但靠着包袱或者人睡,还是绰绰有余的。
周夫郎驾车素来稳当,程立也值得信任,裴乐便放任困意,拿了个小包袱垫在脑后枕着,闭上眼睛。
因为是寒冬,车窗都关着,车帘也遮得紧,车厢内很暗,看不了书。
程立在被子里握着未婚夫郎的手,视线落在对方脸上。
光线暗,可他视力好,加之两人太过熟悉,他依旧能将人看分明。
裴乐十二岁时容貌并没有显得特别出众,如今长开了,鼻挺唇红,这几年又风吹日晒得少,皮肤也白嫩起来,打眼一瞧便知是个俊哥儿。
程立看了一会儿,屏住呼吸,轻轻在哥儿唇上碰了一下,随后滑落的被子往上提,重新将人盖好,视线落向别处。
—
裴乐睡了个好觉,醒来后看见程立在摆弄九连环。
这九连环是他们准备带给石头的玩具,程立应是无聊,才先拿出来玩。
裴乐看着程立将其完全解开,心中记下解法,才拿起水囊,喝了几口水。
水囊也拿棉被盖着,里面的水凉得慢,这会儿还是热的。
裴乐打开侧面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冬季白日短,所以他们原先商量好了,饿了就在车厢里吃些糕点,路上不停,免得天黑还到不了家。
裴乐这会儿不饿,但估摸着行驶了有大半个时辰了,便关上侧窗,打开前窗:“阿嫂,停下来换我赶车吧,你进来暖暖身子。”
周夫郎戴着手套和帽子,脖子上还围了一圈领巾,闻言转过头道:“我还不冷,从官道下去再换人。”
看了看前方,预计半炷香就能走完这条路了,裴乐缩回脑袋,将窗户重新关好。
他拿了一块枣糕吃,用麻布垫在被子上,以免弄脏铺面。
枣糕糕体松软,寒天吃到嘴里也不觉得凉,一样好吃。
裴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冬天。
自他有记忆起,他家在村里就算是有钱的,可这有钱也不过是指隔几日能吃一回肉,逢年过节能吃几块糖甜嘴。
也吃过糕点,是陈家送来的礼,每人能分得一块,不像现在这样,能当路上的干粮吃。
可见日子越来越好了,待到来年开春开了新铺子,应该会更好。
*
酉时
见太阳都要落山了,朱红英坐在门口,又朝路口的方向看了几眼。
石头和板子站在她旁边,也跟着往路口瞅。
“阿爷怎么还没回来,要不我去路口等吧。”石头作势说。
他话音刚落下,就看见远处出现了一辆驴车,驶向的正是这边。
“是不是他们?”朱红英也看见车了,却看不清人。
石头眼睛好用,垫脚仔细看了看:“应该是的,看身形像。”
赶最后一段路的是程立,他驾驶着驴车,到门口就停下,拿下领巾和帽子,露出整张脸:“婶子。”
朱红英心里这才松了口气,拄着拐杖起身,满脸慈祥的笑:“可算是回来了。”
板子实岁尚不足三岁,记忆力不深,只看见一个人不大敢认,直到裴乐和周夫郎从车厢里出来,他才飞快地跑到周夫郎面前举起手:“阿爷抱抱。”
周夫郎一把将小孙儿抱起来:“几个月不见,你小子瓷实了不少。”
板子趴在他肩膀上笑。
裴乐喊了一声娘,扶着朱红英进院子。石头说他来牵驴,程立没有同意,自己牵着进了院子。
听见声音,屋里的人都出来了,见他们一路平安,脸上都有热切的笑意。
裴伯远接过程立手中的缰绳,柳瑶道:“炉子上有热水,我去端过来,先洗个手,泡脚也够。”
“车厢里暖和,我们洗个手就够了,让程立泡泡脚吧。”周夫郎说。
裴伯远道:“这一路都是程立赶车?”
裴乐道:“怎么可能,我们是轮流赶车。”
程立说自己不太冷,不用泡脚,几人就只用温水洗了手,随后将车厢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除银钱外,他们买了半匹缎子布,五斤细盐,给家里每个人买了一顶棉帽子和一双手套,给朱红英裴厚二老买了两个暖手的铜炉,给石头买了两本书,还有点心吃食、给小孩子的几样玩具。
“这么多东西,这得花多少钱。”裴厚看着又高兴又心疼。
周夫郎道:“爹,点心是我们自己做的,花的钱不多,其它都是用得上的,我们不买你们自己还是要买,钱都没有乱花。”
裴乐道:“阿嫂说得对,而且挣了钱就是要花的,我们如今能挣钱,自然不能对家里小气。”
包子铺挣钱稳定,糕点往酒楼里送,挣得也不少。
起初是每样二十块,后来酒楼里的客人都接受了他们家糕点的口味,送的数量便有所增加,其中卖得最好的八珍糕每日得供应五十块。
正是因为在酒楼卖得多,裴乐才对开点心铺子一事越来越有信心。
不过点心铺子说来话长,他暂时没提,取了一半的糕点和另一个小包袱:“我们先去三哥家一趟,先把东西送了再回来吃饭。”
裴向浩半个月前成亲,周夫郎不放心裴乐一个人回,若是几人一起回,来回铺子得歇业三天,因此就没有回村参加婚宴。
好在他们没有分家,裴伯远等人去了是一样的。
不过,裴乐还是多备了一份礼物。
除手套帽子外,裴乐单独准备了一对银镯子送给巧云。
巧云起初不肯收,推拉一番还是收下了。
裴乐也给裴向星带了两本书,和石头的不同,这样两人能换着看。
捧着珍贵的书籍,裴向星无比高兴:“谢谢小阿叔。”
她跑回房间,又立马跑出来,手里拿了两个木雕:“小阿叔,这两个小牛送给你。”
是她自己雕刻的,她家木料多,其中有比较软的木头,她闲着没事时便刻着玩,这两个她觉得刻得比较好。
裴乐也觉得刻得很像,便收下了。
天黑了,礼物都放下后,三人没有久留,回到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将府城中发生的事和年后打算都说了。
去府城时,家里总共给了六十两,裴乐先交回三十两,说等铺子挣了钱,再给家里。
裴伯远将幺弟存的十两金拿出来,道:“三十两就够了,程立进学宴那会儿,光是陈家就送了三十两的礼,真算起来还是家里占便宜。”
“哪里占便宜了,这几年程立吃的用的不都是家里的。”裴乐心如明镜,“亲兄弟明算账,明年我至少再给家里五十两。”
“若真算起明账,没有你家里的铺子开不起来,再者程立的免税田都给了我们,不一定是谁占便宜。”
看着面前神采自信的哥儿,裴伯远语气温和:“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你且先顾好自己,等挣了大钱再补贴家里不迟。”
第74章 过年 初一也不得闲
祭祖、清扫房屋、贴春联、炸果子蒸包子, 这些都是大年三十的事儿。
裴家祖先的坟远,在山上,一大早吃了饭裴乐就跟着两个哥哥去祭祖, 走回来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他看见自家门前有个女人在张望,便出声:“吴嫂子?”
姓吴的女人小跑到他面前,皲裂的手指攥了攥衣摆,神情有些踌躇尴尬:“乐哥儿, 我……我就是想来问问,今年你家程立还写不写对联。”
往年程立都会支摊写对联, 他卖得比镇上便宜, 写的字也好看,村里人都爱来这里买。
今年程立身份不一样了,村里都说他不会再写,就算写也会涨价, 吴嫂子心里也是这样想,可她家实在贫穷,今年男人做工时还受了伤,更是雪上加霜,买不起镇上的春联。
“今年不写了。”果然, 裴乐如此回复。
吴嫂子更加尴尬了:“这样啊……那我就回去了。”
今年只能不贴春联了。
“等等。”裴乐叫住她,“程立不写,但是我可以帮你写一副,只收红纸钱,只要你不嫌弃我字丑。”
“不嫌弃, 咋可能嫌弃。”吴嫂子忙说。
前段时间裴向浩成亲,魏芝就买了很多红纸,没有用完, 剩下的正好可以写一副对联。
巧云回家把红纸拿来,在平滑的桌面上铺好,程立没有跟着去上坟,原在打扫屋子,听闻情况便来磨墨。
朱红英等人也来看热闹。
裴乐本就没怎么写过大字,被这么多人盯着,心情一下紧张起来:“程立,要不还是你来写吧。”
程立将笔递给他:“家里还有红纸,你若写不好我再写。”
得了这句话,裴乐心里安定了,提笔落字。
他识字三年多,时间不算长,但每日都在用心练字,因此字迹并不差,写字途中也没有出现差错,顺利将一副春联写好。
红纸钱巧云不收,裴乐没多推让,自己收下了,吴嫂子拿着春联,谢了好几遍才离开。
裴乐使唤石头帮他清洗毛笔,等其他人也各自做事去了,才对程立道:“我才发现写对联好难。”
最大的难点并不在于字迹好看与否,而是不能写错,但凡写错一点,整张纸都要作废。
“你十二岁的时候就能写得又好又快,真厉害。”裴乐由衷夸道。
闻言,程立半玩笑半认真:“若没有点本事,我哪里敢上门做哥哥的赘婿。”
裴乐道:“你长得好看,没有本事也能上门。”
“我若没有本事,哥哥肯要我?”程立这句话说得轻,确保只有他们二人听见。
裴乐看了看旁边人的脸,又看了看对方的身形,认真点头:“没有本事也要。”
没有本事,大不了日子辛苦点,只要人还是一样的品性,他就能接受。
“看来哥哥很好色。”程立垂眼,声音好似有些哀伤,“若是日后遇见比我颜色好的,哥哥会不会抛弃我。”
裴乐想了想:“不知道,目前还没有遇见比你长的好看的。”
程立心思一凝,声音低了些:“哥哥的意思是,有可能毁约抛弃我?”
“不知道。”
程立不再说话。
见未婚夫似乎生气了,裴乐拉住对方的衣袖晃了晃,好声哄道:“我跟你开玩笑的,就算遇见天仙,我也不会毁约。”
程立知道裴乐是在开玩笑,只不过他想要听对方亲口说不会毁约。
既然对方说了,他便不再假装生气
年三十事多,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就被周夫郎分派了任务,各自忙碌起来。
*
初一也不得闲,吃过早食周夫郎就领着石头去邻居家串门拜年,邻居也来他们家,院子里的吉祥话和说笑声一直没停。
裴乐便不停地往外端瓜子和花生,看见关系近的,还会偷偷塞一块点心或是一颗糖。
约摸着快到巳时,他和程立套上驴车,带着备好的礼品前往镇上。
他们要去孙夫子和庄凌家拜年。
先去的孙夫子家,孙夫子原本就有些名气,今年出了两位高徒,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可谓是门庭若市。
这些人裴乐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大部分都来主动跟他们打招呼,询问府城的日子。
程立将成绩据实说了,挣钱过日子方面,裴乐瞒了一半,没提点心的事,只说开了家包子铺日日早起晚歇挣口饭吃。
“府城开销大,不比咱们镇上生活简单,读书就更费钱了。”五十多岁的张掌柜道,“你们若是觉得钱不够用,和我说一声,几十两几百两我都出得起。”
程立如今只是秀才,惠在自身。若是中了举,有了免除商税的资格,便能惠及他人。
张掌柜觉得他是个可塑之才,因此想提前定下名额,出钱示好。
觉得程立能够中举的不止一个,张掌柜一说,立即就有几个人附和,说是也能出钱资助。
人情债不好还,程立一一谢绝。
“多谢诸位好意,小子心中感激不尽,但如今家里还供得起,日后若真有需要,我定会向诸位求助。”
他全都拒绝了,这些人心里虽遗憾,却也能接受结果,互相说了几句场面话,此事便告一段落。
他们说话时,裴乐一边喝茶吃果子,一边注意着来往的人。
其中没有单行,孙仪也没有出现。
难道是他们俩人一块儿出去玩了?
喝完杯中茶水,裴乐二人起身告辞,快要走出大门时,裴乐忽然瞥见了孙仪的身影。
孙仪在闺房中,她将窗户开了半扇,正往外瞧。
既然在家里,为何不出来?难道是男客太多在避嫌?
裴乐这般想着,迈步朝孙仪走去。
对方也看见她了,不打个招呼不合适。
“孙姑娘,你怎么不出来玩。”
“我爹娘让我反省,不让我出房门。”孙仪柔和地笑了笑,语气很平常。
裴乐微讶:“大过年的,为何要反省?”
孙仪道:“他们一直想让我和单行成亲,可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前几日擅自去了一趟单家,将事情说清楚了。”
这更令裴乐惊诧。
虽说他早就感觉到孙仪对单行似乎并无男女之情,又听见过单行自述纠结是否要定亲,但孙仪亲自将关系打散,还是令他意外。
单行家境富裕,样貌极佳,品行端方还有才华,怎么看都是当夫婿的好人选。
尤其在云隐镇,没有比他更出色的了。
知道面前这对人在想什么,孙仪解释道:“单行人才出众,没有不好的地方,只是我与他不相配,不想再耽搁他。”
依裴乐看来他们挺相配的,但孙仪这么决定了,其中必有道理。
他道:“若是不合适,早些说清也好,天下才俊不少,想必你很快就能找到合适的。”
孙仪又笑了笑:“承你吉言。”
—
相较于孙家,庄家清静得离奇,一个旁的客人都没有。
庄凌解释说邻居已经来过了,又挽着裴乐的手臂笑道:“你们来得正好,我让厨娘做了四五道大菜,正愁一个人吃不完。”
“那我们可算赶上了。”裴乐出发前,就和家里说了晌午可能不回去。
好几个月不见,裴乐很有些想念这个朋友,与庄凌说了好多话,皆是日常闲事。
“听起来你们在府城过得不错,我都开始向往了。”
裴乐道:“既是向往,何不前往府城做生意,府城比镇上可赚钱多了。”
他不知道庄凌有多少家底,但他攒的钱都够开铺子,庄凌只会多不会少。
“不瞒你说,我真有此意。”庄凌道,“我先前留在这里,是因为与章信有旧,他能照拂我一二,可年前我与他断交,留在这里便没什么益处了。”
才得知孙仪和单行断了,这边竟又断一个,裴乐一时无言,心道莫不是今年日子特殊,主“散”?
不过得知庄凌与章信断了来往,他倒不觉得遗憾,反而觉得早该如此。
毕竟,这俩人不打算成亲,本就不会长久。
程立心中倒有些异样。
他先前听裴乐说,庄凌暂时不想成亲所以不公开关系,如今分开了倒没什么离奇,可“断交”,显然不是一般分开。
其中一定有故事,但庄凌没有主动说,他也不便询问。
吃过午食,又待了半个时辰,二人才驾车回家。
他们这里都是上午拜年,下午拜年会被视为对主人家不尊重,因此下午很清闲。
裴乐原打算和程立到处逛一逛,或是去马场玩,结果因为裴仲景和陈明照来了,陈明照今年准备下场,又是向程立讨教经验,又是讨教学问。程立不得闲,他只好陪着家里人一起打牌。
他们玩的是叶子戏,一种形似叶子的硬纸牌,上面刻着不同的图案和数字,四人一桌,手中的牌组成一定排列即为赢。
裴乐还是头一回上手玩,不大懂,原以为会输钱,不想稀里糊涂连赢了好几把。
赌博可恶,万不能沾染。
这道理大家都明白,因此规定无论大赢小赢,彩头都是一文。
赢的钱不多,可赢了就是让人开心,裴乐逐渐有了兴致,开始研究起来。
第75章 返回 回到租住的小院,因为只离开了几……
又玩了一个时辰, 整场加起来,最终裴乐只赢了两文钱。
自从他认真玩之后,就再也没有赢过。
他将两文钱给了石头, 很想再来一把证明实力,但太阳要落山了。
“明天再玩。”周夫郎输了几文,将桌上剩下的几枚铜钱也给了石头,“你们把这里收拾一下, 我去做饭。”
擦桌子扫地交代给旁人,裴乐收好叶子牌, 余光瞥见程立终于从屋里出来。
程立也看见他, 走到他旁边,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
“你们聊得怎么样。”暖意从指尖传来,裴乐悄声问道,“他能考中吗。”
“尚不能下定论。”程立道, “秀才每年都是按照规定人数录取,若今年出众者多,考上的概率便会减小。”
裴乐:“那就是有希望。”
陈明照只比他大了一岁半,年龄尚轻,今年考不中也没什么, 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裴乐换了话题:“太阳还没落山,我们去地里看看吧。”
他想去看看自己和程立的地。
程立也想去看看,跟家里说了一声,二人便往地里走。
气候寒冷,连鸟雀都迁徙了, 粮食还未长出来,通往庄稼地的路上空无一人。
两人牵着手,裴乐说了叶子牌的事。
他叹道:“有心栽花花不开, 无心插柳柳成荫,我现在算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有些事就是这般玄妙,我小时候跟随父亲去钓鱼,他怎么都钓不到,我学着他的样子用木棍和细线做了个鱼竿,立刻便有鱼上钩。”
“后来我想在伙伴们面前出风头,用同样的方式钓鱼,却一条鱼都钓不到了。”
裴乐惊讶:“你竟会有想出风头的时候。”
虽然两个人年龄相同,程立还会管他叫“哥哥”,可实际上,程立一直表现得更像个兄长,行事十分稳重。
“那时候年龄小,什么都不懂,只想博取关注。”程立想起从前,“我还偷过家里的鱼竿去钓鱼,不仅没有钓到,还将鱼竿弄丢了,挨了一顿揍。”
裴乐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小程立,扛着自己身长好几倍的鱼竿,跑到河边钓鱼,钓了一会儿没有钓到,被外物吸引亦或是被伙伴叫走,再回来时鱼竿不见了,大惊失色……
有趣又可爱。
“真想看看小时候的你长什么样子。”裴乐唇角微扬,随即想到什么,又收回笑意。
两人已走到自家田埂前,他们两个人的地是挨在一起的,都是中田。
寒天庄稼不肯长,才出了苗,往后日子还长,尚不能定论收成。
裴乐忽然道:“你若喜欢钓鱼,回家我让三哥帮忙做两个鱼竿,等空闲时便能一起去钓鱼。”
程立小时候就像所有小孩一样,天真,会犯错,想一出是一出。
后来改了性子,变成如今这样,恐怕是因为灾难。
灾难带走了他的亲人,他孤苦无依,自然得万事多考虑,变得稳重。
裴乐有点心疼地想。
“谈不上喜欢,只是小时候的一件趣事罢了,如今我更喜欢看书。”
裴乐便道:“那等我挣了钱,给你买一屋子的书。”
“好。”程立眼中浮现出笑意,“我等夫郎挣大钱养我。”
*
初二陈芳和陈明月也来了,拜过年后,下午一家子离开。
初三下了一场大雪,好在他们家有驴车,行路不算艰难。
转眼间到了初五。
这回裴伯远跟他们一起走,还有顾水水搭他们的顺风车,车厢中始终有四个人,裴乐不好和程立亲近。
不过人多说话热闹,一路上倒不算难捱。
回到租住的小院,因为只离开了几天,屋子里灰尘不多,简单收拾一番便可住人。
但由于次日包子铺就要开业,而且还要往酒楼供糕点,所以几人仍是忙碌到戌时将尽才上床休息。
次日半上午,裴乐和程立去广府拜年。
他们主要是给广思年拜年,可广思年尚未拥有小门,他们只能从正门进,便说是给知府大人和三少爷拜年。
原以为知府不会见他们,没想到门人将他们引到了正堂。
正堂中坐了约摸十个人,除广弘学外,都不算年轻。
令裴乐惊讶的是,其中竟有林北的夫君。
燕东坐在右侧靠近门的位置,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们。
裴乐也掩下情绪,将装着糕点的食盒交给下人,走到正中,说了一番新年祝福。
“过年同喜。”主位上的广瑞笑呵呵道,“你们今日来得巧,在座皆是我的同僚,我们正商量着晌午大吃一顿。”
言罢,又向其他人介绍两名布衣少年。
“这位是去年的案首程立,尚不足十六岁,年前的那首《石榴赋》也是出自他手。”
不止年轻,容貌竟也同样出众,在座官员看向程立的目光皆带着欣赏和惊艳。
“这位小哥儿是他的未婚夫郎,诬告法便是他提出来的。”
官员们的视线又转移到裴乐身上,这回有些人惊艳,有些人则是一闪而过的复杂或厌恶。
他们都是上位者,只论私,府内新律文对他们无益。
不过旋即,他们纷纷夸赞起来。
“知府大人当年也是十几岁便高中案首,此子颇有大人的几分风采。”
“这小哥儿也不得了,不仅容貌俊俏,且心思玲珑,不是一般人呐。”
“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啊。”
裴乐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袖内掌心微收,面上佯装无事。
程立隔着袖子碰了碰未婚夫郎的手背,以做安抚。
广瑞看着这二人的动作,笑道:“大过年的,你们这些老滑头别吓小孩了,还是说说晌午吃什么吧。”
闻言,程立作了个揖,出声道:“诸位大人慢议,学生和乐哥儿对吃食方面研究不深,先行告退。”
广瑞摆了摆手,放他们走了。
待到两人离开视线,广瑞才收了笑道:“你们觉得此子如何,可堪大用?”
同知说:“我看过《石榴赋》,文思艳绝,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人所写。”
通判道:“他才十六岁,虽有文采,可观其衣着,想必见识不广,行事如何无法定论。”
其余人也各执己见,广瑞道:“我欲收他为义子。”
程立能够高中案首,足见头脑,家境贫寒,更方便他施以援手,收买人心。
—
另一边,直至走进广思年所住的院子,裴乐心里才松了口气。
广思年还不知道他们去过主院,看见他们只觉得高兴,迎上前挽住裴乐的手臂:“乐哥儿,母亲说明日便请工匠来给我造门,预计两日就能弄好,以后你再来找我,就可以直接敲门了。”
“我也能经常去找你玩。”
“那太好了,恭喜你。”裴乐真心祝贺。
侍哥儿端来茶水点心瓜果等,三人落座,裴乐说了方才去过主院一事。
“给你带的糕点也被人拿走了。”
“无妨,我可以去找他们要。”广思年顿了顿,没有忍住好奇,压低声音,“父亲跟你们说了什么?”
裴乐心里正想不明白知府的意思,闻言如实道:“没说什么,只向那些大人们介绍了我们两个的名字。”
“他既然介绍了你们,一定有用意,可惜我猜不出来。”
见裴乐眼里掠过失望,广思年又道:“但既然大哥也在,想必他能知道用意,我找机会帮你们问他,然后告诉你们。”
裴乐眼睛一亮,忙道:“多谢三少爷。”
听见称呼,广思年蹙了蹙眉:“乐哥儿,你可以叫我名字的。”
两人地位相差过大,裴乐默了一瞬才试探道:“年哥儿?”
“嗯。”广思年应声,“我们说点别的吧,你一直说要开点心铺子,如今都过年了,铺子也该开起来了吧。”
裴乐点头:“正准备明日去找牙人。”
“找牙人应该很贵。”广思年说,“官府去年查账时,收了一批抵押铺子,准备开年便宜卖出去,刚好我能出门了,你不若再等两天,我先带你去看看那些抵押铺子。”
知道对方是好意,裴乐有些尴尬道:“三……年哥儿,我们银钱有限,恐怕买不起铺子。”
“你们有多少?”
“二百两银子。”
没想到他们还是这么穷,广思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可以借给你们三百两,再找大哥借一些,应该就够了。”
程立突然出声:“三少爷慷慨,可大少爷与我们并无交集,恐怕不好找他借钱。”
“不会的,抵押铺子一事还是他告诉我的,他也喜欢吃你们家的点心,肯定会帮忙。”
程立眸色微动,道:“多谢两位少爷的好意,但大几百两银子对我们而言实在太多,债务压在心里不好受,我们还是想先租铺子。”
裴乐也是这般想的,再者,广弘学在这件事上主动帮他们,他心里隐约觉得古怪。
他们不愿接受帮助,广思年只好作罢。
说着闲话,很快到了晌午,丫鬟来通知他们前往主院用饭。
裴乐是不想留在这里吃饭的,但这是知府的意思,他作为平民百姓,没有拒绝的余地。
第76章 疑惑 燕东掀开车帘:“上车,我顺路送……
因为宾客多, 堂内摆了两张圆桌,用屏风隔开。
程立被安排与知府同桌,广弘学和广汪生反而与女人哥儿一桌。
裴乐坐在徐丹清与广思年之间, 对面是广弘学。
“这是自家酿的樱桃酒,少饮不伤身,乐哥儿要不要尝一杯?”徐丹清柔声问他。
裴乐想起上回在食馆中,自己偷偷喝的那口酒, 滋味很不好,他摇头:“多谢夫人好意, 但我不饮酒。”
“不饮酒是个好习惯。”徐丹清温和笑了一声, 示意侍女将酒壶拿走,继而道,“既然不喝酒,那就吃菜吧, 都是一家人,不必拘谨。”
她先动了筷子,其他人才陆续夹菜。
一桌子肉菜多素菜少,猪牛羊鸡鱼都有,烹饪得色香味俱全, 裴乐却有些食不知味。
这屏风不知是什么做的,隔音得很,他只能听见隔壁在说话,却听不清说了什么,以至于他心中担忧。
“乐哥儿可是担心程秀才?”广弘学忽然出声道, “你且放心,我爹只是爱惜人才,看程秀才文章出众, 想与他探讨一番,不会为难他。”
“大少爷误会了,我没有担心他。”裴乐脑筋转得很快,否认道,“我知晓大人和善,不会为难百姓,只是我头一回面对这般好的席面,有些不忍动筷,这才吃得慢,让您误会了。”
“原是如此。”广弘学笑笑,“你若喜欢这些,我让厨房再做一份,用食盒装起来,你走时可带上。”
广汪生阴阳道:“大哥,人家有未婚夫,你如此殷勤恐怕会引人误会,到时候爹也让你闭门思过。”
广弘学收起笑:“裴乐是客人,我这是待客之道,你若连这都不懂,今年就不必参加科考了,多在屋子里读读书吧。”
“大哥读书多,如今不也就是个秀才。”
“你连秀才都考不中,可见你平日里多么放纵。”
兄弟俩吵起来,裴乐身为外人,自然一句话不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埋头吃饭。
徐丹清敲了敲桌面,冷脸发话道:“你们俩若要斗嘴离桌去吵,我们还要吃饭。”
二人这才停息战火。
*
裴乐这桌散场约摸半个时辰后,知府那桌才散。
“程立。”看见书生走进院子,裴乐立即跑过去,还没有来得及再次开口,就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酒味。
不重,但不好闻,想必也不好喝。
“我没事,大人只问了些学业上的问题。”程立主动道,“你不用担心。”
裴乐道:“你喝酒了。”
“喝了几杯。”
裴乐注意到未婚夫脸颊浮红,声音变低哑了一点,眼皮动了几下,似乎不太好受。
他担心程立是喝醉了,于是转头跟广思年告辞,握住程立的手往外走。
果然,相携着才走出广府,裴乐就听见耳边很轻的一声“哥哥”。
“我好像喝醉了。”程立闭了闭眼,原地站住。
裴乐扶住他:“还能走路吗,若是不能就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去找辆车。”
程立点头:“找辆车吧。”
看来醉得不轻。
裴乐心里有些埋怨,程立不会主动要酒喝,一定是同桌的那群老男人灌他酒了。
个个都是官,就知道欺负他们这些老百姓。
才这样想罢,一辆马车停到身边,燕东掀开车帘:“上车,我顺路送你们回去。”
“多谢大人。”裴乐眼前一亮,心道还是有好心人的,也不全是坏官。
他先扶着程立上车,然后自己才上去。
车厢宽大,内置两排木板,燕东坐一边,他和程立坐在另一边。
燕东身上也有些酒味,但他大抵习惯了喝酒,没有半分醉态。
他不说话,裴乐也没有搭话,三人一路沉默着回到玉河巷子。
裴乐和程立下车后,还是从侧院的院门进去。
程立回屋休息,裴乐一边烧开水,一边和大哥阿嫂说了广府中发生的事。
夫夫二人都是农户,当了半辈子农民,遇见这等事,也是束手无策,不明白知府大人是什么意思。
“既然请你们吃饭,又让你们好生生回来了,应当没有恶意。”周夫郎往好处想。
裴伯远道:“也可能是因为过年,单纯留你们吃一顿饭。”
“可能是这样。”水烧开了,裴乐将壶拎起来,“你们去午睡吧,我给程立送杯水。”
裴伯远:“我来送。”
见汉子这般没眼色,周夫郎拍了他一下:“乐哥儿辛辛苦苦烧的水,你怎么能抢功劳,就让他去送。”
闻言,裴伯远才反应过来,没有“抢功劳”。
家里有烧过的熟水,但都是早上烧的,这会儿变凉了。
裴乐拿了个大茶杯,将刚烧开的和凉的掺在一起,摸着温热,自己先喝了一口确定适合入口,才端着水进房间。
程立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躺在床上,而是在写字。
“你不是喝醉了吗。”裴乐挑眉,以为对方骗他。
程立道:“醉得不厉害。”
他接过裴乐手中的茶杯,一气喝尽了,这才解释道:“我怕自己醒酒后将重要的事情遗忘,因此先记下来。”
裴乐看向纸张,上面零碎写着“籍贯”“裴家”“职位”等。
裴乐乍然明白:“这是知府问你的问题?”
“嗯。”程立一边回忆一边书写,“在广府我怕隔墙有耳,没有对你说实话。”
裴乐理解:“你继续写吧,我再去给你倒杯水。”
很快倒水回来,程立恰好停笔。
裴乐拿起微黄的纸张,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知府问了程立的身世背景,学业情况,经济情况,还有关于裴家的很多事。
根据纸上所记,程立全都是据实回答的。
毕竟这些事都不算秘密,知府若想打探十分容易,也没有瞒着对方的必要。
只是,可以让对方知晓是一回事,对方问的这般详细,又是另一回事。
看纸上所写的关键字,裴乐猜测知府是想让程立担任公职。
府学作为官学,优良者的确有进官府就职的机会。
可普通的公职,知府有必要亲自询问吗?
第77章 敌意 “若是他找我的麻烦呢?”
转天晌午, 四人一同前往牙行。
说明来意后,牙人表示手头就有两个合适的,可以立即带他们去看。
一处在聚春路, 铺内约摸一丈宽两丈长,由砖石砌成,地面铺着平滑的石板,后设小院, 小院只有铺内一半大小,但有水井。
另一处在聚秋路, 也铺着石板, 但铺面小了一半,且没有井,只能在家做好后运过来卖。
“聚春路一个月九两,聚秋路一个月五两, 若按年就只算十个月的租金。”猴腮的牙人压低声音,仿佛讲机密似的,“这可都是好铺面,年假前才交过来,你们是赶巧问得早, 若是再晚几天恐怕就没有了。”
知道这都是故弄玄虚的话术,裴乐听着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倒是没有表露出来。
他问道:“就只有这两处了吗?”
猴腮回道:“只有这两处。咱们牙行只选好铺子出租,因此紧俏得很,基本收到手不出半个月就租出去了。”
“聚春路租金太贵, 院子也太小,聚秋路就更小了。”裴伯远皱眉,“若只有这两处, 我们还得再去找别的牙行看看。”
“别的牙行绝没有比我们合适的,我们可是府城最大的牙行。”猴腮语调忽然拔高了些,“你们若非要找别人,等找不到合适的再回来问,铺子可就不一定在了。”
裴乐租有一家包子铺,知道一点铺面的行情,知道牙人报的价格虚高,又听见对方这样“威胁”,他心里泛起些不快。
裴乐:“不在就不在,本就是看不上这两个铺面,才要找别的。”
猴腮眼底闪过蔑视,嗤道:“哟,小哥儿真硬气,那你们找别人去吧。”
又说:“实话告诉你,我手头不是没有别的铺面,又大又好的铺子多得是,可你们有那个钱吗。”
闻言,裴乐心里顿时升起火气:“有没有都不会找你了,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乡下人就知道骂人,骂一百句也换不来银子,换不来好铺面。”猴腮奚落罢,胳膊夹住记事本,趾高气昂地走了。
裴乐心里火气更盛:“他这人怎么这样啊,莫名其妙地嘲讽我们。”
“可能他在别处受了气,觉得我们是从乡下来的好欺负。”周夫郎道。
裴乐后悔了:“真不该放他走的,该打他一顿。”
裴伯远皱眉:“你是个哥儿,怎么能动不动就想着打人。”
“哥儿怎么了,哥儿和打人之间有什么关联吗。”裴乐不爱听这话,理论道,“若是汉子就能打人,大哥你是个汉子,你帮我揍他。”
裴伯远自然不可能去与人动手,只是几句不好听的话罢了,不值当动武。
“不值当就不值当,偏要提什么哥儿汉子。”裴乐说。
裴伯远看了看幺弟,又看了看程立,没有说出话来。
村里人总是说哥儿如何如何,他听多了,才下意识那般说。再者,哥儿与汉子确有不同,程立文质彬彬的,他怕裴乐表现得凶横,会招致汉子不喜,留下隐患。
*
换了一家牙行,这家牙行小一些,但招待他们的牙人看起来老实很多。巧合的是,这位牙人所说的铺子,也有聚春路那处。
牙人报价月租五两,一年五十两。
聚春路这处并不比包子铺大,包子铺的地面也铺着砖石,因此五十两肯定不行。
裴伯远跟牙人讲价,最终讲到了一年三十三两。
签定契约,银钱称量交付,铺子便是他们的了。
接下来便是请匠人装修,每日由裴伯远看着,其中不必细说。
府学初九开学,学内只有一样变动。
那便是甲课室添了名学生——知府嫡子广弘学。
通常府学只有六月会新招收一批学生,但广弘学并不算走后门,只因他前两年就在甲课室念书,且两年都是学内头名。
去年他本该参加乡试,却在骑马时遭遇意外,马被绊倒,他左臂折了,只能在家养伤。
夫子介绍广弘学,讲到此事,叮嘱课室内众人:“乡试乃人生大事,务必小心谨慎,不止乡试前夕,平日里也要注意举动,莫要因一时失误而悔恨终身。”
众人皆应声表示记下了,随后夫子发下试题,一上午便在答题中度过。
晌午程立正要和单行、沈以廉一起前往食堂,广弘学忽然走过来,询问是否能一同用饭。
三人自然不可能拒绝。
“那他说了什么?”
傍晚回到家后,程立说起学内的事,裴乐追问道。
程立道:“没说什么,只问了一些学内的事。”
“那还好。”裴乐松了口气,“他只要不找麻烦就好。”
冬日白昼短,两人点着油灯在说话。
昏黄的油灯下,哥儿本就光洁的皮肤显得更加细腻,眼瞳清透明亮,两颊微红,是被冷空气冻的。
程立盯着未婚夫郎看了几息,忽然道:“若是他找我的麻烦呢?”
“那就很糟了,他爹是知府,我们家只是平民,想要对付他很难。”
裴乐回答完,看见面前的书生笑了,是很舒心的笑容。
他蹙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程立收起笑意。
裴乐追问:“到底笑什么,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我只是觉得高兴。”程立道,“知府家权势那般大,我若真的被他们找麻烦,一般人只会想远离我以免被波及,你却想要对付他们,毫不犹豫站在我这边,我觉得自己运气很好,找到了你这般好的夫郎。”
乍然听见这样一番话,裴乐压了一下想要上扬的嘴角,道:“我跟你有婚约,当然要站在你这边。”
“我若出了事,你肯定也会站在我这边。”
想不到裴乐对自己有如此信任,程立心里动容,闪过一丝忏愧。
他方才问出麻烦问题,是因为他对广弘学有敌意。
广弘学今日的确只问了读书上的事,且在学内名声很好,可他心里却隐有不安。
这不安不算毫无根据,广瑞心思叵测,广弘学身为他的儿子,自然不简单。
这样说起来好像和裴乐没什么关系,可他方才就是神使鬼差问了那么一句。
*
入春当天下了雨,春雨细如丝,裴乐想起程立没有带伞,便带着伞去府学接程立。
他去得早,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散学。
书生们陆陆续续从府学出来,大部分都没有带伞,用衣袖护着书或是遮着脑袋,脚步都很快。
裴乐眼神好,很快便在人群中发现了程立。
程立也用衣袖护着书籍,和单行一道往外走。
裴乐挪了下位置,将伞面举高,好让自己更加显眼。
程立果然马上看见了他,远远对他露出一道笑,走得更快了。
裴乐正要回以一笑,视线中又出现了广弘学。
广弘学几乎走到门口了,只不过方才裴乐心里只有程立,没有注意到其他人。
广弘学同样没有带伞,抱着书走到裴乐面前,温声道:“乐哥儿,可是在等程立?”
“嗯。”裴乐点头。
广弘学看了看路面:“下雨泥泞,走回去不方便,我送你们吧。”
话音刚落,广府的小厮便举着伞跑过来,给广弘学遮着雨。
程立和单行也走到跟前。
程立一只手接过裴乐手中的伞,挡住风口:“多谢广兄好意,但雨天暗得快,广兄还是早些回家吧,我们自会租一辆车。”
广弘学微愣,旋即笑道:“租车固然方便,只是我看乐哥儿专程带伞来接你,鞋子又沾了泥,看样子是走过来的,才以为你们又要走回去。”
裴乐不由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棉鞋,确实沾了泥,但不多,他方才还找了块石板刮掉鞋底的泥,这会儿看着还算干净。
裴乐道:“我走过来时才下雨,路面没有那么湿,再者离得近,才想省钱不租车。”
“原是如此。”广弘学点头,“那我就先走了。”
广弘学和举伞小厮离开。
单行打算住在宿舍,这会儿是出来觅食的,也离开了。
程立将伞往裴乐方向移了一些,二人一道往候车亭走。
府城繁华,有许多马车驴车可租,按照距离算钱,通常等候在候车亭。
雨天候车亭的车辆格外多,两人为省钱,租了一辆驴车。
坐进车厢,裴乐才说:“早知道我该先回家套车再来接你,我嫌麻烦就没有回去。”
他是从包子铺过来的,走回家也要湿一回鞋,所以就直接过来了。
“坐车回去也是一样的。”程立想到广弘学方才那些话,眸色微敛。
一般汉子哪会盯着哥儿的鞋看,广弘学不仅看了,还说了出来。
定是别有用心。
程立看了看挨着自己坐的哥儿,对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正看着外面的雨幕,眸色一如既往。
“乐哥儿。”程立道,“今日夫子说官府有两个整理文书的公职,每日散学后做一个时辰,旬假如府学,月俸一两,给了我和沈以廉。”
开学小考,只有他和沈以廉、广弘学三人拿到了甲等。
广弘学说自己要避嫌,职位便落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可以不去吗。”裴乐问。
程立道:“你不想我去?”
每日一个时辰,一个月共有一两银子,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讲是很好的活计,可对于廪生而言,只能算少。
但若是有担任公职的经验,待到中举后,地方需要补官,便会优先考虑。
若是能中进士,有公职经验也更容易谋得好官职。
“不想。”裴乐看向身边人,低声道,“我总觉得广家在预谋什么,你去了可能会有危险。”
这一点,程立考虑过了:“躲着不是办法,再者,若广家真要对我们做什么,以我们的能力是躲不过去的。”
以知府的权势,莫说是为难他们,就算是将他们灭门了,也能处理得风平浪静。
譬如邓家,邓间母子三人,去年在牢里待了不足半月便畏罪自杀了,府内却没什么人讨论这件事。
见裴乐抿着唇不吭声,程立语调高了些,故作轻松道:“乐乐,我好歹是去年的案首,少年才俊,兴许知府大人只是赏识我呢。”
“好吧。”裴乐心里叹了口气,叮嘱道,“那你一定要小心一些。”
*
裴乐原打算在点心铺子装修好之前去一趟广府,不想他还没有去,广思年就先来找他了。
彼时裴乐在包子铺,早上的忙碌刚过,他才洗了手,和周夫郎各盛了一碗粥吃,就看见了广思年。
还有祥哥儿和广思年的阿爹蒋康。
“我们今日打算去马场玩,你要不要一起?”广思年询问他。
裴乐点头:“等我吃完这碗粥。”
周夫郎面对这些“大人物”有些局促,站起来道:“蒋夫郎,三少爷,祥哥儿,你们要不要喝点什么?”
广思年三人是吃过饭才来的,不过吃碗粥的余量还是有的。
广思年见这包子铺虽小,却处处都很干净,好奇铺子里食物的味道,便说:“我们自己盛吧。”
祥哥儿主动去拿碗,问过两位主子想吃什么,盛了三个半碗。
“阿嫂卤的鸡蛋也好吃。”裴乐推荐道,“我给你们一人拿一个吧。”
广思年点头:“好啊。”
正好还剩三个卤蛋,这些鸡蛋都在茶卤水里浸泡过一整夜,剥开后可以看见卤纹,吃起来十分入味,咸淡适宜。
“好吃。”广思年眼睛一亮,“比我们府中做的好吃,他们做的蛋黄都没有味道。”
“泡久一些就会有味道了。”裴乐道,“若是时间不够,那就多炖一会儿。”
广思年咽下口中的鸡蛋:“那我回去后跟他们说一声。”
约摸一刻钟后,裴乐吃饱了,他看了看蒋康,又看向周夫郎:“阿嫂,你想不想骑马,和我们一起去吧。”
周夫郎下意识推拒:“算了吧,我不会骑,而且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不想做那么冒险的事。”
裴乐道:“哪里老了,你看起来还很年轻,而且马和驴没什么区别,骑马比赶驴车简单多了。”
“可包子还没有卖完。”周夫郎说。
广思年道:“那等包子卖完了再去,或者让祥哥儿留下。”
“哪能让你们帮忙,我自己看着就行了,你们去玩吧。”周夫郎还是摇头。
他不愿意去,裴乐只好自己和广思年等人走了。
第78章 糕坊 正月十五当天,点心铺子终于开业……
上午在马场玩过, 晌午几人一同去了四海楼。
四海楼也就是广思年所管理的酒楼,分为两层,一层大堂二层包厢, 装修得雅致,餐桌之间相隔较远,一层几乎坐满了人。
裴乐观察了一下,发现大部分桌面上有自己家做的点心, 心情不由得明媚。
进了二楼包厢,每人点两样菜, 裴乐点了松鼠鳜鱼和五宝鲜蔬。
松鼠鳜鱼裴乐只在书上看到过, 待到菜肴上桌后,果然金黄漂亮,宛如工艺品一般,让人舍不得动筷。
相比之下, 五宝鲜蔬便平平无奇了,只是五种时蔬清炒,味道虽好,可想到售价那么昂贵,一盘就要八十八文, 裴乐不禁肉疼。
包子铺里卖十文的枣糕,在这里一块被切成八块摆做一盘,售价也是八十八文。
裴乐不禁想,若是自己开了点心铺子,名声宣传出去后, 卖得比这里便宜那么多,会不会影响这里的生意。
“不会的。”广思年道,“酒楼就是比别处贵, 来这里吃饭的人都知道。”
“那他们为何还要来这里吃饭?”裴乐想不通。
广思年道:“他们通常谈生意请客来这里吃,这里环境好,能够彰显对客人的重视。”
裴乐还是不能理解。
彰显重视,就要花钱当冤大头吗?
不过这里确实环境好,听不见隔壁包厢的声音,从窗户往外看,能够看见房屋、行人还有远处的湖泊。
裴乐吃着松鼠鳜鱼,原本措词好的话随着酸甜可口的鱼肉一同咽了下去。
他原想着这两天让酒楼帮忙免费给顾客送点心,宣传一下新铺子。
可酒楼一份枣糕就卖八十八文,若要免费送,他每份还要再倒贴七十八文,这哪里给得起。
还是自己想想铺子开业后,如何做活动吧。
*
傍晚回到家,裴乐下意识找寻程立,没有找到人,这才想起,从今日起,程立开始在官府做事了。
“这天都黑了。”周夫郎坐在院里,一边用布擦着鸡蛋,一边道,“等会儿让你大哥去接程立。”
裴乐点了点头,拿了块干净布,蹲下一起擦鸡蛋。
他跟大哥阿嫂说了酒楼里的物价,两人也纷纷惊叹。
“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别。”
“有钱人都是傻子不成。”
“兴许是咱们太穷了,等有钱了之后就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了。”裴乐这般说着,心里仍是难以理解。
晚上裴伯远将程立接回来,在院子里烤酥饼时,裴乐又和程立说了此事。
程立道:“那些人赚得太多,八十八文在我们看来很昂贵,在他们眼里却如同毫毛,花费毫毛换来赚大钱的机会,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裴乐恍然大悟,四海楼的环境比普通的食馆要好,这些好在他看来不值那么多钱,因为对他而言,那些环境就只能看。
但对于那些权贵富商权而言,更好的环境是真的能换来大利益。
“你好聪明。”裴乐感叹道,“我完全想不到这一层。”
不知想到什么,程立眸色闪烁了一下:“我也是听旁人说的。”
“是小时候听人说的吗。”裴乐听程立说过一些小时候的事,对方原本家境不俗。
“嗯。”程立点头,“我有一个亲戚是富商,他对我爹说过这些。”
“那你也很聪明,小时候的事都能记的这么清楚。”
程立淡笑了一下,往炉内添了根柴,没有再说小时候的事。
他记得清楚,一方面是因为记忆力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富商亲戚要带他父亲做生意,是一桩赚大钱但坑百姓的事,父亲拒绝了,并劝对方也不要做,此后他家便没有了富商亲戚。
裴伯远问程立今日在官府感触如何,程立便将官府的见闻说了。
其实是比较无聊的,他和沈以廉去了之后,书吏就给他们拿来了很多文书,随后一直在教他们如何看,如何处理。
“听起来这些文书都很重要,若是弄丢了,是不是要蹲大牢?”裴乐问。
程立摇头:“不会,能够交给我们的文书没有那么重要。”
裴乐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怕有人故意窃取文书,然后栽赃在程立头上。
*
正月十五当天,点心铺子终于开业了。
裴乐起了个大早,亲自爬梯子挂上红灯笼,又用布擦了擦牌匾。
牌匾上是“乐福糕坊”,是程立帮他取的店名,字也是程立写的,门口还挂了一副相应的对联。
铺子内挂的价格牌是他自己写的,如今他的字练出来了,看着也是板板正正的,不会丢脸。
糕坊和包子铺类似,也是后面做厨房,糕点蜜饯摆在前面卖。
不同的是,包子铺那边有桌椅,糕坊没有,但陈列糕点所用的木桌更大。
因为糕点铺都是开一整天,什么不够现做补足即可,再者手艺不能轻易外传,所以暂时只请了两名帮工,一个烧火,一个劈柴做杂事。
包子铺那边又招了一个人,还有裴伯远看着,不用操心。
临近巳时,鞭炮声响。
“好吃的糕点!蜜饯!饮子!”
“开业有优惠,满十五文减五文,满三十文减十文……”
裴乐和顾水水两人吆喝起来。
——今天过节,顾水水休沐,知道好友开业,自然过来帮忙。
不止有他,还有广思年、单行、沈以廉也来了,但这些人好面子不肯当街叫卖,只在旁边站着。
节日里大家更愿意花钱买些糕点,又见铺子前全是俊俏的哥儿汉子,木板上写明了价格不怕被坑,便大胆挑选起来。
客人多,好在帮忙的也多,个个都会算账,一时间倒是不乱。
不到晌午,准备好的糕点便售卖空了。
开业头一天自然不可能关门,正好裴伯远来了,周夫郎便说他们夫夫两个在铺子里干活,让裴乐程立带其他人去馆子里吃饭。
裴乐应下,又从铺子里拿了个食盒:“那我们就去了,等会儿把饭菜给你们带回来。”
“好,随便带一点就行了,我吃的不多。”周夫郎一上午都在厨房,一直闻着香味,闻都闻饱了。
裴乐明白对方的意思,再度应下,和其他人一同往食馆走。
上回在四海楼是广思年请他吃饭,今日他和程立请客,自然去不起四海楼。
他们选择了府学附近的张家食馆。
张家食馆也是两层,他们去了二层包厢,点了十道菜两道汤。
米饭馒头则是各人按各人的量的点。
广思年道:“乐哥儿,你们也该租个两层的铺面,这样能够让人去二楼吃点心,会更有名气,可以卖得更多更贵。”
“我想过租两层的,可是太贵了,若是能顺利经营还好,若是不能,我赚的钱可就要全部亏进去了。”裴乐解释道,“我家底薄,实在是亏不起。”
若租大铺面,不仅铺子租金贵,需要的人手也多,教旁人做糕点他不放心,若是找亲戚或者信得过的熟人,又得安排住处,又是一笔钱。
他精打细算过,才打算租个小铺子,稳扎稳打的来。
单行说稳着来很好,沈以廉也附和。
几人说着话吃着饭,裴乐余光往窗外随意瞥了一眼,不想竟看见了熟人。
——庄凌。
庄凌独自一人,正好走到食馆下面,裴乐动作微顿,犹豫着要不要喊人,就看见对方进了医馆。
生病了吗?
如今天气寒冷,若是不注意的确容易感染风寒。
思及此,裴乐继续吃饭,准备明日再去探望庄凌。
左右庄凌看起来很正常,应当病得不重。
再者,他跟庄凌说过住处和包子铺的地址,庄凌来了却不找他,想必有别的事要办。
*
十五灯节热闹,糕坊晚上也还开着。
厨房的火熄了,伙计们都下工回家了,眼瞅着买的人不多,剩的糕点饮子也不多了,周夫郎道:“乐哥儿你们去玩吧,我跟你大哥守着店就行。”
外头街景繁华热闹,到底是年龄小,玩心占了上风,裴乐眼睛弯弯:“那我们就去玩了,等会儿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
说罢,他拉着程立的手腕朝广场方向去。
正月十五比大年三十还热闹,广场正中有舞龙舞狮、杂耍等表演,四周皆是摊贩,售卖着各类吃食玩具。
正涛府本就是好地域,少有灾害,这几年府内风调雨顺,大家日子都过得舒心,愿意花钱,每个摊位前都有人,看免费杂耍的更是人挤人。
许是因为人多挡住了寒风,在广场上竟不觉得冷,两人的衣袖叠在一起,袖下牵着手,更是手暖心暖。
裴乐看了看四下,道:“早知道这么热闹,我们也该把糕点拿过来卖。”
见他还想着生意经,程立顺着话茬道:“今日在铺子里也能卖完,下回过节再提前来占位置。”
裴乐点头,眼睛从四周摊贩所售物品上一一扫过,还是决定先看表演。
长身红须龙由几十人举着,龙头做得威武霸气,盘旋、舞动,几十人配合得极佳,远看好似活物一般,叫人目不转睛。
裴乐连声叫好,心想府城就是阔气,乡下他只看过一回舞龙,那些汉子虽也配合得好,可龙做的却很粗糙,比不得府城精细,也做不得这般多的花样动作。
舞龙罢,一名青袍中年汉子走上台,高声问道:“舞龙好不好看?”
“好看!”群众皆喜气回应。
青袍汉子也面带喜气,笑呵呵道:“元宵节就是要看舞龙吃元宵,喝暖酒,说到暖酒,王举人新作了一首诗……”
这汉子看着体型寻常,声音却如钟鼓,传声极远,裴乐站在外围也能一字不差地听清楚。
他心想,这王举人好接地气,诗意直白,一点也不文绉绉,又朗朗上口。
才这般想完,就听见中年汉子继续说:“这诗中所说的梨花酒出自杏儿街的胡家酒庄,胡家酒庄的酒……堪称一绝,胡老板亦为人忠厚,方才的舞龙便是胡老板请诸位免费观看的,诸位说胡家酒庄的酒好不好?”
他才说了舞龙是胡老板出钱,今日又是喜节,百姓们要么不应声,应声的必然说好。
听着周遭的“好”声,裴乐乍然明白过来,这是在给胡家酒庄做广告。
竟还能这般宣传,今日之前,他全然没有想过,也没有见过。
裴乐捏了捏身边人的掌心:“程立,你说请这样的舞龙队得多少银子?”
舞龙得几十人配合,那么大的龙又得耗费许多布,细细缝制,不肖想便是一笔大数目。
“二百两。”程立还未回答,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裴乐往旁边看去,看见了广弘学。
广弘学穿着一身周正的月白衣袍,戴了顶绒帽,就站在裴乐身后三尺处:“舞龙队,写诗费,加之交与官府的费用,至少得二百两。”
“好贵。”裴乐下意识说。
广弘学笑道:“若是铺子大能收回成本,便不算贵。”
说罢,他忽然从身后拿出一盏精巧的七彩琉璃灯,递出去:“我才知你今日新铺子开张,未能备礼,恰逢此时遇见,又从旁处得了这盏灯笼,若你不嫌弃,我便借花献佛了。”
裴乐平日里见过的灯笼都是纸糊的,头一回见到琉璃灯,又这般精致漂亮,心知一定昂贵,遂婉拒道:“广公子,你太客气了,今日年哥儿已经来帮过我的忙,送了一份礼,我不能再收你的礼。”
“年哥儿送的是他那一份,这一份是我自己想送给你。”广弘学看着他,“你既能收他的礼,为何不能收下我的。”
裴乐心里闪过一抹怪异,还没等他思虑明白,旁边的程立开口道:“广兄,乐哥儿是我的未婚夫郎,我今日正打算送他一盏灯,你若先送了,可就夺了我这未婚夫的风头。”
闻言,广弘学并未收回手:“若是价高便能夺走你的风头,可见你在乐哥儿眼里并未唯一,既然不是唯一,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单单拒我有何用处,若你是唯一,又何苦惧我。”
什么唯一不唯一,听得裴乐脑袋疼,他道:“广公子,你快把这盏灯拿走吧,我不会收的。”
“为何?”广弘学问。
裴乐道:“人情往来讲究相互,我还不起贵礼,自然不能收你的礼。”
广弘学道:“我不需要你还礼。”
“那我也不能收。”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事,琉璃灯珍贵,怎可能随手予人,给了他,自然是要求回报的。
裴乐无论如何不愿意收下,广弘学只得作罢,转身往别处去了。
眼见琉璃灯远了,裴乐看向身边人,只见程立微敛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是唯一的。”
程立回神,看向哥儿。
裴乐又说了一遍:“你是唯一的,不要多想了,哪怕不送我灯笼,我也觉得高兴,只要你陪着我就好。”
“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程立微诧。
裴乐道:“以前不知道,方才看出来了。”
不知为何,广弘学对他起了意。对他献殷勤,无非是想让他做后院中的一员,差些就如同广汪生的那些丫鬟侍哥儿一般,好些则如同广思年的阿爹。
裴乐心里明镜一般,知道不管哪一种都是被关在院子里不得自由。他自在惯了,又有吃有喝有事业,哪怕没有未婚夫,也接受不了那样的日子。
“更何况我还和你有婚约,所以你放心好了,我跟他绝不会有什么的。”
“我不是疑你。”程立心里动容,但还是要把话说明白,“我是担心他做出不轨之事。”
裴乐道:“我知道他的意图,自然会小心的。”
第79章 灯节 “我又不是木头人,怎可能只做一……
话都说开了, 两人相视一笑,没再议论此事,继续闲逛起来。
因是灯节, 除却吃喝,附近卖灯笼的最多,猜灯谜的也多。
还有灯谜大赛,是几名商户连同官府共同举办的, 准备了千余谜题,随机抽取, 交一文钱便可上台猜谜。
连中十个得一支笔, 二十个得一盏灯笼,错一个或十息内答不上来则下台。
最终连中最多者,还可再得一副文房四宝,以及纹银十两。
还可两两上台互相出谜, 答不上来则下台,胜者继续迎战,连胜三人即可得一支笔,五人一盏灯笼,最终连胜最多者, 同样得文房四宝及十两银。
抬头瞅了瞅架子上挂着的各式灯笼,裴乐有了心仪的,便排队交了一文钱上台。
他选的是互相出谜。
谜语自小接触,民间谜底为花生、手指的谜题耳熟能详,裴乐以为人人都知道, 可方才台下看时,他看见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竟答不出“花生”。
裴乐脑筋何等活泛,当即便明白了, 他们这些农户个个都种过花生,府城的富贵人家却连花生壳都没见过,自然答不上来。
于是,他每对战一人便先观其衣着体态,揣测对方的经历,然后再“对症出谜”,这招屡试不爽,很快连胜五人。
他不贪多,选了灯笼就主动下台,将圆滚滚的灯笼递给程立。
“送给我的?”
裴乐点头,又说:“我想要那个绿色的方形灯笼。”
是一个孔雀绿,四角似屋檐的方灯,瞧着十分雅致。
程立又将滚灯交给裴乐帮忙提着,上台答题。
他记忆力好,又是寒门出身,无论农经、典故、词语皆烂熟于心,那边报出谜题,他便能说出答案,二十题快速答完。
“可要再答?如今猜谜最多之人,共猜了一百三十三道。”主持人询问。
程立点头,主持人便再次抽题。
题库是重复利用的,抽完之后会再放回原位,有时主持人忘记了,会对同一人念出同样的一道题,全凭运气。
程立没有被问到重复的题,总共答了二百道。
底下的人皆是纳罕,言他少年机敏。
“我知道他。”裴乐听见旁边的汉子说,“他叫程立,是去年的案首,文章诗词都写的好,我家老爷还请他写过祝寿词。”
裴乐知道,程立不再做西席后,常常接散活儿,给人写祝寿词、对联,或是收了钱去宴会撑场面,这些他都做。
“原来他就是程立,果然好年轻好风采,我也听说过他,他去年太出风头了,年底连着三场文宴第一,把那些举人都给压下去了,如今请他比请个举人还贵。”
裴乐听得与有荣焉,待到程立登记名字后走下台——最终胜者会贴在公告栏,可次日再来领奖,不必苦等一整晚——他伸手去接灯笼,眼见就要拿到了,程立却骤然被人勾走。
伸长手臂勾人的是名着灰袍的年轻汉子,裴乐在府学见过,是与程立同课室的。
蒋家兴二十多岁,和程立差不多高,此番勾着人肩颈,亲热道:“程兄弟,想不到你不止文章写得好,猜谜也有一手,我还以为你只会闷头读书。”
“蒋兄说笑了。”程立将他手臂拿开,隔开些距离,“我又不是木头人,怎可能只做一件事。”
程立与裴乐交换了灯笼,蒋家兴好似才注意到裴乐一般:“也是,你还会在未婚夫郎面前出风头,跟那些毛头小子一般无二。”
裴乐蹙眉,张口想骂人,又看见蒋家兴一张笑脸,还是与程立同课室的,想了想,暂且忍了。
程立道:“我不是为出风头,而是为了十两银,我家中贫穷,不似蒋兄富贵。”
“我也就是命好,爹娘有钱。”蒋家兴说,“真论起本事,我比不上你。”
这话倒还中听,裴乐心中的不悦退了些,和他们一起绕着广场散步。
蒋家兴和程立说了几句闲话,话题突然又绕到感情之事:“我真羡慕你们感情好,从前我也有个小竹马,两小无猜地长起来,后头却有缘无分,各自嫁娶了。”
他显然想细说此事,程立却不递话茬,裴乐本就没有用心听他说话,注意力被摊子吸引:“有卖小篮子的,好精巧。”
程立:“我们去买一个?”
裴乐点头:“先去看看。”
小篮子皆是竹编,裴乐看过裴厚编篮子,知道多费功夫,这小篮子竹丝更细,编得整齐密实,可见匠人多么用心。
卖小篮子的是母女俩,皆长着一张方圆脸,见三人蹲下来看,妇人道:“这都是自家编的篮子,个个结实耐用,装些手帕果子,亦或是买菜提着,又轻便又好看。”
这小篮子又分方圆,方的八寸宽,可用来买菜,圆的直径只有七寸。
裴乐拿了一个圆的,果真轻便无比,他又仔细摸了内外,一点也不扎手。
“小哥儿一看就是个内行,这篮子做好后我都要仔细摸一遍,若有竹刺早就去了,绝不会扎伤人。”妇人言道。
裴乐又摸了几个,还专拿了角落的,都不扎手,可见这妇人说的是实话。
他便询问价格。
“圆篮五十文,方篮八十文。”
这价格在年节不算贵,若是为自己买来好看,裴乐兴许就挑一个了,可他是想把这些竹篮放在点心铺子里用。
“若是买得多,可有优惠?”裴乐不爱绕弯,“我想先买二十个。”
听说数量这么多,妇人心头激动了一瞬:“二十个?”
“是,我想要二十个圆篮。”
再次听到确切数量,小姑娘眼睛发亮,妇人定了定神,谨慎报价道:“你买得多,我自当给你最低的价格,三十五文钱一个,如何?”
编篮子费手艺功夫,府城又样样金贵,三十五不贵。
但裴乐买得多,还是讨价:“二十五。”
“二十五文太低了,一日功夫才能编两个篮子,不值当。”妇人道,“至少得三十二文。”
两人讨价还价一番,最终说定了三十文,且妇人得帮忙将篮子送到家。
这会儿逛街的人正多,妇人还要继续卖篮子,裴乐也想再逛一会儿,便先付了二钱定金,约定好半个时辰后回来,再一起往家里去。
“为着几文钱讨价这么久。”走远了后,蒋家兴摇头说道,“完全不值当,这点时间还不如让程立多接两副对联。”
又说:“乐哥儿你还不知道吧,今年程立身价见长,请他写一副对联就得二两银子。今日元宵节,有人请他吃席写词,愿意给十两银子,都够买三十多个竹篮子了,可他都给推拒了。”
裴乐知道程立身价见长,可十两银子的事儿,他不知道。
但想也明白,程立推拒了,是因为今日糕坊开业。
蒋家兴还在继续说:“所以我才说他是为了出风头才猜谜,若为了挣钱,去吃席多稳当。”
“出风头挣钱两不误。”程立语气平静道,“再者,若有人请我我便去,我的身价岂不是会很快降下,到了那时又挣不到钱了。”
蒋家兴说:“好吧,算你有道理,可你如今这么能挣钱了,还叫未婚夫郎为几文钱讨价,莫不是你的钱不给他花?”
他语气玩笑,叫人挑不出错来,可又像有绵绵的针往心里扎了一下。
裴乐蹙了一下眉:“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蒋兄,枉你读了多年圣贤书,又年长我们许多,竟连这道理也不明白吗。”
竟被一个小哥儿拿名句相怼,蒋家兴面色僵了一瞬,旋即打着哈哈转移话题:“是我短视了,我只是觉得哥儿应当宠着,挣钱养家是汉子的事,没想到你如此不一般,还念过书。”
裴乐道:“我只是闲来无事时看过几本,比不上蒋兄有才华,只不过我看的专注,凡所学都能记在心里,想来是你学得太杂,好多都忘却了。”
后半句,他眨着眼睛,也用蒋家兴一样的玩笑语气说出。
蒋家兴脸色却变了变,几息后才又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你们饿不饿,我请你们吃元宵。”
“我们在家吃过了才出来的。”程立道。
蒋家兴道:“陪我一起吃吧,你们若吃不下就要两碗豆腐脑。想当年我和我那小竹马头一回逛灯会,就在摊子上同吃了一碗元宵。”
他铁了心要说旧事,裴乐见避不开,就算自己不听,这人肯定也要私下再跟程立说,于是便寻了摊子坐下,待摊主端来吃食后,主动询问:“当年那么好,后来为何分开了。”
“后来他哥染上赌瘾,家产都输尽了,我爹娘不想沾染赌徒,做主退了婚,给我另寻亲事,也就是如今的夫郎。”
“我如今的夫郎比我大一岁,不如我那小竹马好看,我原先是不满意的,后来真成了亲倒也习惯了,觉得他也不错,爹娘终究是对的。”
裴乐还以为是怎样肝肠寸断的故事,原来是蒋家兴自己嫌弃竹马家没钱了。
“蒋兄。”裴乐道,“我有一事不明,你方才说哥儿受宠就行了,挣钱养家是汉子的事,他哥哥染上赌瘾,与他哥哥断绝来往不就好了,作何要退婚?”
“断绝往来哪有那般简单,再者沾上赌徒名声不好听,别说他亲哥哥了,就算是远方表亲,也会影响我的名声。”
说到底还是为自己,裴乐心里发堵,不再接蒋家兴的腔。
程立道:“听蒋兄说来,如今的夫郎该是完美无缺,家中亲属俱佳。”
“也不能说俱佳,但我岳父在同知大人手下做事,自身饱有学识,又认识许多鸿儒,学业上帮了我许多,若没有如今的夫郎,我不一定能中廪生。”
“我若当年不顾旁人言,硬娶了竹马,两人兴许会和睦,但绝不会有如今的成就。”
话风不对,裴乐心里升起警惕。
蒋家兴却不再多言,吃完了汤圆,与他们告辞。
“他真的曾经有个竹马吗?”裴乐有些怀疑故事真假。
程立也未尽信:“不知。”
“我感觉他不怀好意。”裴乐说不清楚,“总之你少和他来往。”
“谨遵夫郎旨意。”程立抬手,故意朝裴乐作了个揖。
瞧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裴乐紧张的心情一下被搅散,骄矜地哼了一声,拉着人继续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战国.荀子《劝学》
第80章 胡子 “你是不是开始长胡子了。”……
戌时将尽, 曹桂花推着车到了玉河巷子,她看了看门楣,心头微松。
大晚上的, 虽说裴乐将余钱结了,可她和女儿两个,还是担心有陷阱。
如今看这门楣,又看几人的气派, 不像那等行恶事的,她才放心。
二十个圆篮点出来, 曹桂花正要帮着拿进院子, 忽然听见年轻哥儿询问:“姐姐,你可是每日都进城售卖竹篮?”
曹桂花摇头:“篮子做得慢,哪能天天卖,我每月初一、十五进城, 推着车各个巷子喊着卖。”
竹篮不似瓜果这类消耗品,因此她每次进城,都会尽量选不同的街巷,以求多卖一些。
裴乐道:“方才你也看见了,我家开着糕坊, 我预备将这些竹篮放到糕坊出售,但能否卖出去我心里没有准数,所以我想你给我留个地址,若是卖得好,我再找你买。”
这种事哪有不答应的, 曹桂花连忙说了住址。
裴乐心里记下,又看了看远处:“天这么黑了,你们两个女子走回去恐怕不安全, 我送送你们吧,正好熟悉路径。”
玉河巷子这会儿没有其他人,知道裴乐此言是出自好心,曹桂花心里一暖,道:“多谢哥儿的好意,但城内的路我走惯了,而且今日灯节,街上有捕快巡逻,城内是安全的,城外有我丈夫接应。”
“捕快不一定能顾得上每一条街。”周夫郎道,“伯远,你和乐哥儿送她们到城门口吧。”
程立道:“阿嫂,你和大哥累了一天,我和乐哥儿去送吧。”
“那你们路上小心些,别走偏道。”一家人,裴伯远没有和他客气。
玉河巷子距离城门口不算很远,曹桂花确实对道路很熟悉,走路也快,四人走了两刻钟,便到了城门口。
“爹!”曹小雀抬起手臂挥了挥,朝前面喊。
一个提着黄纸灯笼的拄拐汉子,闻声朝这边走过来。
这便是曹桂花的丈夫,也姓曹,叫曹老二。
方才路上裴乐已得知,这曹老二生下来是个健全人,十几岁时不幸遇见暴风雨,从山上滑落瘸了腿,从此走不得远路,刮风下雨都腿疼,这才由妻子曹桂花进城卖竹篮。
裴乐注意到,曹老二穿的袄子领子很旧,外面裹着的一层衣裳是粗布的,打过很多补丁,因为腿上有伤,裤子偏厚,但裤面、鞋面也有补丁。
穿着厚重衣裳,还拄着拐,曹老二走的却不慢,很快就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有些警惕地从他和程立脸上扫过。
曹桂花连忙解释:“相公,这两位公子是好心人,他们买了我们二十个篮子,见我和雀儿妇道人家走路不安全,特意送我们到城门口。”
闻言,曹老二脸上的警惕才收了,颔首跟他们道谢。
曹桂花母女又谢过一遍,两行人才分开。
裴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曹老二要推车,曹桂花不让,曹小雀说她来推。
端得一派温馨热闹场景。
裴乐也被感染几分温情,弯了弯唇,压低声音对程立道:“我原本以为她丈夫是个恶人,现在看来不是。”
程立会意:“你提出要送她们,就是想看曹老二是不是个恶人?”
裴乐点头:“有这方面的原因,恶人难缠,若曹老二人品卑劣,就算竹篮卖得再好,我也不会再找他们。”
忽然起了一阵风,夜里的风带着萧萧寒意,裴乐不自觉往程立身上贴了贴。
他说了一件事,这件事他白天就发现了:“你是不是开始长胡子了。”
程立下意识摸下巴,摸到一点粗粝:“好像是。”
头一回长胡子,又被喜欢的哥儿一直盯着瞧,程立怕损毁形象,难得别过脸:“等回家后我就拿刀剃了。”
有蓄须好看的汉子,但那些胡须都经过打理整形,比剃光还要麻烦,程立暂不打算蓄须。
裴乐伸手摸了摸程立的下巴:“还短,不剃也没关系。”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
哥儿外表酷似汉子,但却不会长胡须,因此他的下巴很光滑。
这倒是个难得的优点,不用剃胡子,省事了。
—
回到家,周夫郎和裴伯远已经烧好了热水,并且清点好了营收。
今日忙了一整天,出过汗,这会儿身上还有点心味儿,因此几人各自在屋子里简单擦洗一番,才回到堂屋核对成本和盈利。
因租铺子增加了成本,所以裴乐上调了售价,原先卖十文一块的八珍糕、桃花酥等,如今在糕坊都是十二文一块。
发糕、枣糕价格不变,用来引客,包子铺也会继续售卖这两样。
还有一些从来没在包子铺卖过的新样式,譬如咸口的芝麻酥饼,也是十二文一块,蜂蜜糕和茶酥贵些,二十文。
饮子价格相较府城其它铺子,每样低两文。
——供给酒楼的部分皆维持原样。
虽涨了价,但今日开业头天有优惠,所以总体是降价的。不过卖出去的多,还是有的挣。
今日总共收了六两零七十文,食材、油纸、木柴等,拢共约摸花了三两。
也就是说,不算房租和工钱,今日赚了三两。
这仅是铺子内的利润,若是算上供给酒楼的糕点,自然更多。
“虽说今日是沾了过节的光,可挣钱就是好兆头。”周夫郎把串好的钱都收进盒子里,笑说,“明日买块肉,给你们炖肉吃。”
裴家主张亲兄弟明算账。
糕坊全部由裴乐个人出资,府衙登记的也是他一个人的名字,但没有让至亲白做工的道理,再者住在一起日常开销也难以分明。
因此,裴乐问过广思年,过年间也向庄凌讨教过。最终决定他们四个人都计算工钱,按照市价算。
月底或年底,统计一次纯利润,纯利润裴乐七成,周夫郎三成。
裴乐原要给大哥一成,但裴伯远说糕坊他并没有真正出力,也不会做糕点,只是干些杂活,没道理分成。
由于糕坊不往家里公账上分,所以包子铺那边,除工钱外,裴乐只分三成。
次日又是早起,先顾着包子铺,然后去糕坊干活。
裴乐拿了七个小篮子到糕坊,挑出两个摆在柜上,写上标价。
他买来是三十文,往外卖是三十八文。
这价格已比市面上的售价低。
开业减免活动裴乐打算办三天,因此今日来买糕点的人也不少,但篮子一整天只卖出去了两个。
还是他们见售价低,才买的。
裴乐心里未免挫败,但做生意就是这样,若是一开铺子就能顺顺利利赚钱,谁还会去当伙计。
所幸他只买了二十个小篮子,放在铺子里,总有一天能卖完,卖不完也能分给亲戚朋友。
晚上关闭铺子后,裴乐拿起提前装好的两篮子点心,和裴伯远一同去了初到府城时住过的那所院子。
他是去探望庄凌的。
看着院门的还是那对老夫妻,他们还记得裴家人,裴乐送给他们一篮子糕点,说明来意。
老妻道:“主人在屋里,你们稍等一会儿,我去问问。”
很快,庄凌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声音有些惊喜:“乐哥儿,裴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裴乐道:“你不来找我,自然只能我来找你。”
“我今儿才到。”庄凌接过圆篮,“正打算休整一番,明日再去看看你们的铺子。”
“可我昨日就看见你进医馆了。”裴乐直接拆穿。
庄凌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尴尬:“咳……我舟车劳顿,路上有些不舒服,这才没有找你。”
“是受了风寒吗。”裴乐观察着好友的脸色,却瞧不出病因。
庄凌点头:“是有些风寒,昨日吃过药,今日好多了。”
裴乐不疑有他,关切几句后,和庄凌说了最近铺子的事。
“竹篮普遍,小篮子虽精巧些,可会编圆篮的篾匠到处都是,再者人们到糕坊是来买点心的,篮子自然卖不出去。”庄凌分析道,“你若想卖这篮子,那就挑些贵价糕点放进篮子中,整篮卖,声称篮子不要钱免费送。”
裴乐买篮子是为了卖出更多的糕点,整篮卖听起来有可行性,他决定试试。
庄凌看了看竹篮,继续给他出主意:“糕点精美,篮子却有些素,售卖时若能在竹篮上写下铺子名字,不仅能更加好看,还能增加铺子的知名度。”
裴乐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好聪明!”
本以为十分棘手的事,在庄凌这里竟刀过竹解,仿佛砍瓜切菜一般简单。
裴乐佩服庄凌的同时,又暗叹自己见识浅薄,若无人帮扶,铺子多半要开不下去。
“我好歹出身商贾,又自己经营了几年,自然得有些经验。”庄凌道,“你遇见什么问题只管找我,不敢说全能解决,至少多一个人帮你出主意。”
裴乐点头应下,又问庄凌打算住多久再外出行商。
“上回路上遭遇麻匪,因此我打算多歇一段时间,如无意外,近来一年我都会留在府城,但不会一直住在这里。”
这里偏僻了些,若要经营铺子,住在这里不方便,裴乐很理解:“那等你找到新住处,一定要告诉我一声。”
“自然。”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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