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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办席 “绣的是我未婚夫郎的名字,这整……


    天光将尽, 暑热散去不少。


    裴乐将驴拴好,嘱咐石头喂草。


    一家子在铺子里吃过了,晚上不用再做饭。


    晌午打了两桶水在院里晒着, 但如今还不够炎热,水不够温。


    裴厚拎出炉子,打算烧一壶水。


    朱红英将烂菜叶扔进鸡圈,板子也学着她的模样扔菜叶。


    程立在打水。


    眼见大家都忙着, 裴乐静静地回到自己屋,拿起放在床上的衣裳, 又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去了程立的房间。


    程立看着裴乐做贼似的进了他的屋子, 遂放下水桶,也进了屋。


    “乐哥儿?”


    “关门。”裴乐快速说。


    程立看了看院内,还是依照裴乐的吩咐关上门。


    裴乐将瓷虎放回床头,自己在床边坐下:“程立,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好。”程立点头。


    裴乐道:“你如今是秀才了,按照我国律法,秀才有资格纳一名妾室,你想不想纳妾?”


    “不想。”


    程立回答得干脆, 裴乐尚算满意,唇角微扬:“我就知道你不想,所以今日有人来自荐,我帮你回绝了。”


    “多谢哥哥为我着想。”程立顿了顿,走到未婚夫郎身边坐下, “今日我也回绝了一些。”


    裴乐笑容顿消:“什么?”


    “我一个人去赴宴,那些老头子将我团团围住,讲起妾室的好处, 试图强迫我纳妾。”程立说得可怜,“他们那般凶横,想必介绍的人也会一样凶横,我哪里敢答应。”


    “不凶横你就答应?”裴乐挑起一边眉毛。


    “不答应,我是哥哥的赘婿,没有纳妾资格。”


    这句话裴乐还挺赞同,道:“就是嘛,要娶小也该是我娶。”


    程立倏地看向他。


    裴乐继续道:“可惜我是哥儿,考不了功名,纳的税也不够多,平民百姓没资格娶小。”


    程立握住哥儿的手,眸色微沉,语气却还平静:“哥哥对我不满意,所以想再娶一个?”


    没有点灯,窗户也没有打开,房间昏暗,裴乐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他道:“没有想再娶啊,我只是这么一说。”


    又回到原本的话题,他捏了一下程立的手指:“反正你不能娶小,若你有旁的心思,可以和我解除婚约,我绝不纠缠。”


    “但你的免税名额裴家还要用,不能让你白白占几年便宜。”


    “我的名额只给夫郎家用。”程立拇指抚过他的手背。


    知道对方的言外之意,裴乐抽出手:“不跟你贫嘴,我过来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程立装作不知。


    裴乐道:“我给你做了一套衣裳,是你的生辰礼之一。”


    “哥哥对我真好。”程立语气温柔。


    “你还没有见到衣裳长什么样呢,说不定一点也不喜欢。”说着,推程立去点灯。


    油灯亮起来,裴乐将被子掀起,露出藏在下面的一套竹青色细棉布衣。


    整套衣裳裴乐做的不多,以前是因为年龄小,后来有了铺子,还要识字念书,没有那么多空余。


    不过他脑筋灵活,看一遍就会裁剪,因此做出来的也不差。


    放在衣裳上面的是深青色腰带。


    裴乐先把腰带拿开,叫程立试衣裳。


    “若不合身我再拿回去改。”应当是合身的,他知道程立一直以来的衣裳尺码,按照尺码稍微做大了点。


    夏天就穿了一身衣裳,程立自不可能在裴乐面前脱了,便隔着一层衣裳直接试穿。


    衣裳本就留有余地,以应对长高,以及天冷后的加衣。


    因此,隔着一层穿上后,看起来仍旧宽松。


    程立说合适。


    裴乐看了看长度,也觉得合适,这才把腰带递过去:“系上试试。”


    腰带勾勒出腰线,宽松变成了一种松弛,看起来颇有文人雅士的风骨感。


    裴乐看了看程立的脸,又看向程立的腰:“你的腰好细。”


    他虽知道尺码,但尺码毕竟不够直观。


    再者,有些人腰薄,有些人腰厚,呈现出来的效果都不一样。


    程立的腰圈出来很细,肩膀却能将衣裳撑起来,加之腿长,身形非常好看。


    脸也好看。


    裴乐觉得自己对程立这么好,有一半的原因是对方模样好。


    “哥哥的腰也很细。”程立回道。


    裴乐看了看自己,他穿的衣裳不太看得出腰线。


    他用手圈了一下自己的腰围,又走到程立面前,去圈对方的腰。


    “差不多。”裴乐说完,又将手放上去,解开了腰带。


    程立低头看着他,眸色微动。


    裴乐没有注意到,边找字边道:“你把衣裳脱了吧,怪热的。”


    待程立脱下新衣裳,裴乐恰好找到字,指给对方看:“我绣了自己的名字,你系腰带时记得把名字露出来。”


    他不说原因,只道:“可能有些人看见了会问你,你若是介意,这套衣裳我送给裴向阳穿,另外再给你买一套。”


    “不介意。”程立说着拿过腰带,似怕对方不给他了。


    裴乐莞尔:“不介意就好……”


    话还没有说完,敲门声突然响起来。


    随后,门外传来朱红英的声音:“乐哥儿,扫帚不见了,你出来帮我找找。”


    没想到他们知道自己在程立屋里,裴乐心里微慌,应了一声,连忙开门。


    朱红英看了看屋内,见床边有些褶皱,当场没说什么,走远了才装作无意问道:“乐哥儿,你们刚才在屋里做什么呢,怎么还把门关上了。”


    “就是在说话。”裴乐半真半假道,“他如今太出风头了,我跟他说只要有裴家的婚约在,便不许他纳小。”


    “他可同意了?”


    “当然同意,他若不同意我就揍他了。”


    闻言,朱红英失笑:“孩子气。”


    “我本来就是娘的孩子。”裴乐嘴甜道。


    笑了几声,朱红英还是嘱咐:“日后再要说话,莫再把门关上了,不然我总是忧心。”


    裴乐乖乖点头应是。


    *


    麦子晒干,半卖半收进仓,进学宴如期而至。


    铺子今日关门,前一天打烊后所有人都回了村。


    想着今日办席,裴乐本以为能多睡一会儿,不料天才亮就被人吵醒了。


    他打开窗户,看见几个厨子和村里年长的妇人夫郎正在院子里说说笑笑,擂灶洗菜。


    ——办席一个灶台不够用,所以接办酒席的厨子们,都会临时用泥和砖块擂灶台,办完席再拆掉。


    有妇人看见裴乐,扬声和他打招呼,裴乐做了回应,然后才关窗梳头,继而走出去。


    妇人夫郎们来帮忙是不要钱的,只多管一顿饭,这是村里的一种习俗,家家都有办事的时候,因此互相帮忙。


    裴乐吃了早饭,也准备一起干活,却被推走。


    “你今儿也是主角,不用干活。”


    “瞧你这衣裳料子多好看,弄脏了可惜。”


    他们都不让,裴乐也不想弄脏衣裳,便没有干活。


    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见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没好意思去敲程立的屋门,索性出了院门。


    他想起裴向星养了兔子,就去了她家。


    “兔子跑了一只,另外莫名其妙死了。”裴向浩说起来就想笑,“我跟她说兔子会打洞,她说正好想看看兔子怎么打洞的,结果兔子白天不做事,夜里就跑了。”


    被说了糗事,裴向星拍了一下裴向浩的胳膊:“别说了。”


    裴向浩不痛不痒:“我在跟小阿爷解释。”


    “那我也要说你的事了。”


    裴向浩这才住嘴:“你们聊,我去地里看看。”


    待裴向阳走后,裴乐忍不住追问道:“你要说你哥的什么事?”


    “他快十七了,爹娘想给他说亲,看中了我们夫子。”裴向星道,“他嘴上说不愿意,私底下却给夫子送过两回吃的。”


    巧云原本是秀丽容貌,又会识字算术,举目无亲。虽脸上有疤,可疤又不是天生的,自打进村后,村里好些人都想给她说亲。


    不过她自己对此淡淡的,全都回绝了。


    裴乐听了一嘴八卦,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才回家接待宾客。


    程立风头正盛,加之这两年他们在镇上住着,因此打镇上来的宾客不少,光是马车就停了五辆。


    他们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无论什么牲畜拉的车,一律停在一处草场,提前雇了两个人轮流看守着,不会弄丢。


    “乐哥儿做事越来越周全了。”二嫂陈芳自马车上下来后,衷心夸赞道。


    陈家毕竟不住在本镇,所以他们来得略晚,巳时过半才到。


    因天热,没有送不耐放的东西,只带了一包茶叶两坛酒,不过礼金给的很高,足足三十两。


    “原准备带几匹布,后来转念一想,程立如今风光,定然有人送布,我对布料也不太了解,便不献丑了。”陈芳解释。


    裴乐弯唇陪笑道:“二嫂说的哪里话,人来便足够了,礼都是次要的,更何况你们还送了那么重的礼金。”


    三十两银子,可能是知道裴家缺钱,用礼金的方式让裴家不好拒绝。也可能是想显一番眼,利于日后的关系走动,以后做什么事也可提程立的名字。


    亦或者二者皆有。


    这番心思裴乐看得穿,不过亲戚借光是常有的事,往年家中也受过陈家接济,只要不过分,他是不介意的。


    一番客套后,陈家人自去找位置。


    裴乐继续接待宾客,抽空往程立那边看了一眼。


    今日程立穿上了他做的那件衣裳,腰带也系上了,绣字的部分依照他的要求展示出来。


    “程案首,你这腰带上绣的是什么字。”问话的是镇上的张掌柜。


    张掌柜老眼昏花看不清字才有此一问,也是头一个问出来的。


    “绣的是我未婚夫郎的名字,这整套衣裳都是他给我做的。”程立大方回应,无半分不适。


    这种事,若他遮遮掩掩,便是赘婿被打上烙印,会遭人奚落嘲讽,但他大大方方,就变成了一种炫耀。


    “贵夫郎当真贤惠手巧,这衣裳我还以为是打成衣阁定制的。”


    “颜色选得好,正好衬你,这腰带更是点睛之笔,不过更要归功于程案首模样生的好。”


    听着一众人的奉承客套,裴乐脸热起来,接待过面前的几位,便躲进屋不想出去了。


    场景跟他想象的不一样,绣上名字,好像并没有什么警示作用,甚至反显得弱势了。


    也是,一个名字哪能起到警示,那些像让程立纳妾的人,不就正是知道有他在,才让程立“娶小”。


    这种事,还是得靠汉子自个洁身自好,他无论做什么,最多只能算“锦上添花”。


    裴乐叹了口气,准备找本书看,却发现他这屋里没有书。


    他总是住在镇上,看的书自然也放在镇上了。


    没书可看,但出去是不可能出去的,裴乐趴在小木桌上,取了只毛笔,没有蘸墨,反过来拿着,用笔尾在桌子上随意写字。


    写了不知道多少个字,他忽然听见脚步声,继而有人不敲门便进来了。


    程立关上门,走到哥儿身边,试探道:“你生气了?”


    “没有,我只是不好意思。”裴乐说,“我缓一会儿就好了,你出去吧,今日你是主角,不能缺席的。”


    程立道:“你也不能缺席。”


    “不会缺席,等会儿我会出去吃饭。”裴乐坐直身体,想起什么,“对了,你要是不忙,随便给我拿一本书来。”


    程立自然能送书过来,但他更希望裴乐和他一起出去:“乐哥儿,我方才说的话有哪里不对?”


    他都是按照裴乐的意思来做的,按理是对的,可裴乐却不肯出去了。


    “没什么不对,是我想岔了。”裴乐语气闷闷的。


    “你原想的什么?”


    裴乐放下毛笔:“我原想着,大家看见我的名字就知道你是有主的,不会想再给你介绍姑娘哥儿。”


    “这简单。”程立松了口气,道,“等会儿我便在席上宣布,我不会纳妾。”


    裴乐心情好转了些,道:“可你尚未成亲,突然宣布不纳妾,显得怪怪的。”


    “我自有恰当说辞。”


    他这般说,裴乐便信。


    程立又说:“和我一起出去吧。”


    “我再清静一会儿。”裴乐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第52章 动身 五月二十二,终于动身前往府城。……


    直到开席, 裴乐才走出去。


    裴家总共准备了五十桌席面,但院子里摆不了那么多桌子,因此分为两批吃饭。


    村里办席大都分两批, 称为一道席二道席,一般是亲朋好友一道席,同村人不赶时间,就吃二道席。


    主家通常和关系近的亲戚坐一桌, 周夫郎旁边就坐着魏芝、陈芳等人。


    看见裴乐,魏芝招手喊他。


    他在周夫郎和魏芝之间坐下, 和亲戚们寒暄客套一番, 等到正式开始上菜,才拿起筷子。


    程立只跟他隔了一桌,和孙夫子以及镇上的员外秀才们坐在一起,两桌的说话声都能彼此听见。


    今日的席面是六荤六素, 八道热菜四道凉菜,其中包含了猪肉和鸡鸭鱼,主食有米饭和馒头。


    这样的席面在村里是顶好的,裴家的亲戚除陈家外,其他都是农户, 在他们眼中自然也是极好,因此大家吃得多,说话少。


    裴乐吃的比较慢,留意着程立那边的动静。


    他想知道程立什么时候会“宣布”。


    才这样想完,他就听见程立道:“这条腰带其实是我自己厚着脸皮找乐哥儿索要的, 名字也是我求他绣上去的。”


    “近来我参加了几桩宴会,有不少人想给我说新的亲事,我实在困扰, 才找他要了腰带,想以此告诉大家,也是告诫我自己,我早有婚约在身,未婚夫郎一家于我有大恩,我当铭记恩情,洁身自好,不得与其他姑娘哥儿有任何沾染。”


    程立的说话声裴乐能听得清清楚楚,周围人自然也能听清。


    这一席话坦荡又君子,立时有人高声赞赏:“程案首不愧为案首,无论文章品格都非同一般,实乃吾辈楷模。”


    “是啊是啊。”其他人纷纷附和。


    只有个别人心里不屑,但也不敢说出来。


    裴乐不自觉露出一抹笑,而后才发现同桌人都在看着他。


    他笑容变得有些羞涩,佯装无事道:“大家继续吃吧,菜还有呢。”


    魏芝本想调侃他几句,见他耳垂都红了,最终只浅笑了几声便继续吃饭。


    很快,一道席撤下,桌子擦干净,二道席开场。


    程立方才那番话传了出去,裴乐不论走到院子里哪个地方,都能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看见他又立刻止住。


    裴乐就假装没听见,脚步轻快地往院子外头走。


    走到一半却被叫住,裴伯远让他和程立一起去给村里的几位长者敬酒。


    两杯水酒下肚,裴乐才重新自由。


    镇上的一些客人已经走了,程立也不用再应酬。


    两人对视一眼,裴乐折身往外走,程立跟着他。


    院子里人多,院子外宾客也不少,走出很远一段路,进了小竹林,才看不见旁人了。


    裴乐主动握住汉子的手,扬唇道:“你席上那番话说的很好,我很喜欢。”


    “也是我的真心话,我既有了未婚夫郎,便会洁身自好。”程立保证。


    “我相信你。”三年来日日同住一个屋檐下,裴乐自然不会质疑对方的人品。


    竹林处处阴凉,两人牵着手不觉得热,说了一会儿小话,然后才走出去。


    很巧,他们刚走出竹林,就看见了一道骑马赶来的人影。


    “庄凌哥!”裴乐招手。


    庄凌看见他们,减速在他们面前停住,翻身下马:“乐哥儿,程案首。”


    他轻笑:“多日不见,你们的感情还是这样令人艳羡。”


    想到庄凌的感情事,裴乐略过这一茬,道:“庄凌哥,你是才回来吗。”


    庄凌点头:“一个时辰前才回来,洗了个澡便往你这里赶了。”


    庄家的管家早已送了礼,因此他没有带礼品。


    庄凌又看向程立,拱手道:“还未恭喜程兄弟高中案首,鹏程万里。”


    “同喜。”程立同样拱了拱手,颔首道,“我能有今日,也要多谢这几年庄凌哥的扶持。”


    庄凌给他们用的铺子一文钱都不收,还替他们交了每年几两银子的地税。


    裴乐这才能够多拿一成,能够多给程立一些补贴。


    庄凌笑道:“我对你可没有什么扶持,铺子是我送给乐哥儿的,要论起扶持,都是乐哥儿和裴家对你的扶持。”


    他是唯一一个在程立中案首后,没有攀关系的,如此做派反而叫程立高看一眼。


    三人说着话往裴家走,到家又是一通寒暄,而后裴乐将庄凌带到自己屋里,去端了几盘新菜来。


    二道席都吃得差不多了,总不可能安排庄凌去席上吃剩菜,便只能如此了。


    庄凌是自己来晚了,并不介意,他正饿着,先吃了一碗饭才打量裴乐的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不小,但在他看来颇为寒酸,只有一床一柜一箱一桌一椅,家具明显好些年没有置换过,床上挂着旧蚊帐,桌子上有不少划痕。


    庄凌吃饱后,拿出几张纸展开:“乐哥儿,这是铺子的房契地契,手续皆已办好,你只需按下手印,铺子便是你的了。”


    未等裴乐拒绝,庄凌便道:“早在三年前我就准备送给你了,那时怕你不要,才说先借给你用三年,如今程立高中案首,裴家苦尽甘来,这间铺子就当我送你的贺礼。”


    裴乐摇头:“我不能收下,这几年你对我的帮扶已经够多了。”


    “贺礼哪有拒收的道理,你要和我绝交不成?”庄凌将契书塞给他,“就这样定了。”


    说罢庄凌起身离开,裴乐不好追出去还,但也不打算收下。


    庄凌愿意给,可他不能逮着一个人一直占便宜,如此下去,两个人哪还能做朋友。


    *


    五月二十二,终于动身前往府城。


    裴伯远、周夫郎、裴乐和程立四人一同前往,但裴伯远只是送他们,待安顿好后,裴伯远便会回家。


    家里核算了成本和收到的礼金,刨去成本后,多出来的三十两,裴伯远全部给了他们。


    此外,家里又多给了二十两。


    这五十两,便是他们在府城安身的资金。


    昨日裴乐将契书还给庄凌,庄凌见他执意不收,便给了他府城的钥匙和信件。


    因做生意的缘故,庄凌在府城有一处落脚的院子,离府学不算太远,可让他们暂时落脚,待找好屋子后再搬出去。


    此外,庄凌还借给了他们两辆马车,也就是如今拉着他们和行李前往府城的两辆车。


    车夫也是庄家的人。


    他们与单行同行,单家只派了车夫,车厢内相对空旷,因此程立去了单行的那辆车。


    裴家三人坐着庄家的马车,这辆马车宽敞干净,两层车顶,遮阳避寒,坐板可收起,在车厢内铺上一层垫子便能躺下睡觉。


    四尺的宽度,三个人都不胖,可以一起躺下,长度也够伸直脚。


    早上起得很早,裴乐有些困,便将垫子和凉席铺上,周夫郎也觉得困,和他一起躺下。


    走平路的时候,马车只有轻微的颠簸感,倒是挺适合睡觉的。但上坡下坡的时候,人会顺势移动,即使在脑袋上放了枕头避免碰头,也无法安眠。


    裴乐睡了半个时辰就睡不着了,坐起来看着车窗外。


    车厢内毕竟活动范围有限,他一开始还觉得有趣,坐的时间久了,开始浑身不适,比干活还难受,路上的风景也无法吸引他,整个人仿佛被吸干了精气。


    等到酉时抵达府城,裴乐才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下车便先蹦了几下活动筋骨。


    庄凌备置的是一座二进院,因为要给商队歇脚用,里面房间很多,水井、厨房也一应俱全。


    看门的是一对老夫妻,有熟悉的车夫作证,又有钥匙和信件,裴乐等人很顺利便进去了。


    单家有亲戚在府城,单行自不同他们住在一起。


    卸下行李,收拾好房间,裴伯远说要请车夫吃饭,两名车夫推辞一番,最终还是应了。


    几人去了附近的一家食馆。


    食馆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比镇上的要小一点,菜价却比镇上贵了一半。


    车夫说这就是常价,并非坑人。


    “府城就是这样,啥都贵。”瘦车夫道,“这里已经算便宜了,我们只是临时歇脚,找的院子偏僻,越往府城中心越贵。”


    胖车夫点头:“是这样,不过府城虽然什么东西都贵,工价也高,我有个兄弟就在府城出力气活,每年都能带十几两银子回家。”


    闻言,裴伯远心里松了口气:“能挣能花,倒也不错。”


    “是这个理。”


    裴乐听着他们说话,自己一直没有搭腔,吃饭也比平常慢。


    程立看了看他,低声问道:“你不舒服?”


    “有一点不适应。”裴乐反问道,“你坐了一天的车就不难受吗。”


    程立也是难受的,只是他掩饰得好。


    待到众人吃饱,回到小院子里,趁着周夫郎两人背对着他,程立跟着裴乐进了房间:“乐哥儿,我给你按按肩膀吧,能好受一些。”


    “好啊。”听说能好受,裴乐毫不犹豫应下,坐下背对程立,“等你给我按完,我也给你按。”


    见他毫不设防,程立不自觉笑了一声,伸手握住哥儿的肩膀,循着穴位按起来。


    指节游走过的地方的确松快不少,只是程立只隔着衣裳按他的肩膀,却不碰脖子。


    他脖子也不舒服。


    裴乐拿出手帕往后递过去,微微低头:“你给我捏捏脖子。”


    他递手帕倒不是为了避嫌,他不觉得自己的脖子和汉子的脖子有什么不同,只是身上出过汗,若不隔着一层,恐怕会感到黏腻。


    那就很糟糕了。


    缓解了脖颈的不适后,程立又给他捶了捶背。


    裴乐感觉自己的活力又回来了一层。


    他站起来:“你坐下,我给你按。”


    两人调换位置,裴乐学着对方的样子按过一遍。


    照理说这个时候程立就该出去了,天也黑了,但裴伯远和周夫郎就在院子里。


    裴乐了解自己家人,爹娘年龄最大,但大哥才是最古板的,要是被他看见,自己少不了挨一顿训。


    周夫郎在烧水,等会儿水开了肯定喊他们洗澡,那就瞒不住了。


    裴乐不想挨训,便对程立道:“要不你翻窗户出去吧。”


    他看过了,窗户没栏杆,翻窗轻而易举。


    黑暗中,程立默了默。


    “你不会吗?很简单的,手按着窗台,使点劲儿就上去了。”


    程立又不是傻子,自然会翻窗,他只是不想那么做。


    显得他们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一般。


    “哥哥。”程立终于出声,“你抱我一下,我就翻窗出去。”


    方才互相按摩都不觉得暧昧,这会儿听对方这么说,气氛顿时改变,裴乐的脸颊蓦地发热。


    “我不抱,反正大哥又不会打我。”裴乐小声说。


    程立道:“大哥也不会打我,我们又没做什么。”


    “所以你不打算出去了是吗。”裴乐忽然福至心灵,打开另外半扇窗户,“那我出去。”


    只要他们俩不在一处就行,至于程立为什么在他的屋子里,嗯……让程立自己解释呗。


    他身手敏捷熟练地翻上窗台,在台面上坐下,又看向程立:“我真的要出去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裴乐因为坐在窗台上,比程立高了一些。


    他看着星光下程立的脸,对方眼睫微垂,似有些失落。


    裴乐张开手臂,从窗台上跳下,正好撞进未婚夫怀里。


    对方也将他抱住。


    夏季衣裳单薄,彼此温度传递得很明显,甚至能够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裴乐有点嫌热,又莫名有点舍不得分开。


    其实程立说让他抱一下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答应了,只是想看看若是不答应,程立会如何应对。


    “好了。”想到大哥还在院子里,裴乐从对方怀里退出来,语气尽量冷静,“你现在可以走了。”


    程立得寸进尺,又伸手抱了他一下,这才翻窗离开。


    裴乐关上窗户,开门出去:“大哥,阿嫂,水还没有开吗。”


    “早就烧好了。”周夫郎道,“可你不是在跟程立说话吗,我就没喊你们。”


    裴乐一诧:“你们知道?”


    “我眼睁睁看见他进去的。”裴伯远道,“有两刻钟了。”——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


    第53章 报名 “怪不得大家都那么看中名次,名……


    裴乐还是被叫进屋里, 挨了一顿训。


    若是真的一起出来可能还好点,后面程立从另一个屋子出来,简直是欲盖弥彰。


    “你们感情好是好事, 可尚未成亲,有些事就不能做。”裴伯远看着快和自己一样高的幺弟,心情复杂。


    如今程立高中廪生,却并未生出半点异心, 与乐哥儿感情甚笃,这是极为难得的。


    可两人感情太好, 又住在同一屋檐下, 年纪轻轻的,便容易冲动。


    十五岁的年龄,不是不能成亲,只是裴乐如今还在长身体, 裴伯远怕幺弟过早成亲生子后,身体折损过多。


    裴乐知道大哥在担心什么,保证道:“大哥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不该做的事不会做。”


    见幺弟目光纯澈, 裴伯远抬手抚过他的发顶,认真交代道:“裴乐,你且记住,程立如今看着是很好,但你二人还未成亲, 若他哄你做些出格的事,那么他便是人面兽心之徒,不值得托付终身。”


    “我知道的。”裴乐弯了弯眼睛, 给了裴伯远一个拥抱,“谢谢大哥。”


    从屋里出来,他看见程立站在院子里,走过去道:“大哥让你进去。”


    见他心情不错,程立便知道他没有受罚,遂放心地进屋。


    裴乐在屋里洗完澡,倒掉脏水,正好看见程立出来。


    他跑过去,压低声音问:“大哥跟你说了什么?”


    “大哥问我们在屋里做了什么,我说你坐车久了肩膀不舒服,我给你按了按,他让我多将心思放在读书上。”


    “你居然说了按肩膀的事。”裴乐暗道不妙,“我跟大哥说我们只是在聊天。”


    程立道:“我不敢欺瞒大哥,怕他对我有不好的印象。”


    “那你可跟他说了,你让我抱你一下的事?”


    “……没有。”


    “人面兽心。”裴乐点评。


    “乐哥儿。”程立半点不脸红,坦诚道,“我只是怕说了后,大哥会将我们分开。”


    “我知道,我也不是真的怪你。”裴乐碰了下书生的手。


    怕被看见,一触即离。


    “我回屋了,你也早点洗澡睡觉吧。”说罢,他跑回自己房间。


    房间里点了驱蚊的药材,一点蚊虫都没有,裴乐得以一夜好眠。


    *


    次日


    吃过早饭,车夫先将他们送至府学街,而后才赶车返回云隐镇。


    府学街也就是府学所在的街道,街上南纸店和书铺以及小饭馆很多,还有一家杂货铺。


    府学的新生报名时间是五月二十三到五月二十七这五天,今日是第一天,或许因为他们来得比较早,只看见了几个人在排队。


    其中有两个人裴乐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县试时,嘲讽打压过他们的那个人和其弟邓荣。


    入府学的最低要求就是有秀才功名,他们能够出现在这里,看来邓荣考中了。


    裴家几人走过去排队,正好轮到邓荣。


    “清奉县县城邓荣,十七岁,今年排名第九十三位。”


    书吏手边有个册子,他翻到最后一页,裴乐视力好看见了,邓荣是倒数第二名。


    十七岁考中秀才,不论第几名,都算是很出众的了,但想到其兄长的品行,裴乐就有点想要嘲讽。


    不过他素质高,忍住了。


    “一年学费五十两,住宿费十两,书本费五两,吃食自理,一共六十五两。”书吏熟练报出数目,等待着对方交钱。


    周夫郎听得不由咂舌,廪生、增生和普通秀才学费是不同的,若非他早知道这一点,此刻就要慌神了。


    邓家兄弟并不缺钱,邓间打开手里的箱子,如数交了钱。


    书吏递出一张盖了章的字条:“六月初一凭此字条来上课,壬字号课室。”


    拿到字条,邓荣不禁露出笑容:“哥,我可以和你一起来上学了。”


    “好好念书,争取升到甲课室。”邓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头瞬间却看见了笑眯眯的裴乐。


    裴乐道:“两位感情真好啊,和县试时一样,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


    他以为邓荣倒数第二,邓间会不好意思与他争辩,不想邓间仍是脖子一挺,神色轻蔑:“记得,没见过世面的黄口小儿,不知此次你这哥哥考了第几名?”


    “他不是我哥哥,是我未婚夫,今年院试侥幸中了头名,不知你弟弟是多少名?”裴乐身姿笔挺,抱臂反问道。


    “头名”两个字一出,周围人全都看了过来。见程立如此年纪轻轻,容貌一绝,又见他旁边的哥儿同样体貌出众,不由得惊叹出声,低声议论起来。


    在后面树下喝茶的学正见状,放下茶杯走了过来,打量程立一行人。


    来府学报名算是大事,裴伯远夫夫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但他们这些年一直不注意好看与否,给自己做衣裳用的料子也一般,因此最好的衣裳在一众人中仍属于差的。


    裴乐和程立好些,他们年轻,家里给他们做衣裳用的料子款式都讲究些,又长得好,不过仍能一眼看出不是富贵出身。


    周夫郎没有经受过这样的打量,有些不自在,自觉卑微,怕给程立丢脸,想往后走,被裴伯远拉住。


    “不论头名还是最好一名,都只是秀才,秀才不过是科举的起点罢了,往后如何还未可知,你如此得意,无非是没见过好的,以为这就到头了。”看着这几个“穷鬼”,邓间仍是发表一番高高在上的数落,嗤笑一声,带着弟弟离开。


    哥嫂就在旁边,而且书吏登记完前面的学子,轮到他们报名了,裴乐攥了攥拳头,忍着气,没有追上去辩论。


    他心里安慰自己:以后他们和程立都在府学,还有见面的机会,下次再算账。


    程立看了一眼邓氏兄弟的方向,然后才拿出金花帖子,承受着许多人的视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神态自若:“清奉县云隐镇大东村程立,十五岁,今年排名第一。”


    书吏验明帖子真假,抬头打量面前的少年,一一和册上所载体貌对比。


    皆能对应上。


    学正走近了打量程立,感觉到上司就在身后,书吏没有丝毫个人情绪,提笔蘸墨,公事公办道:“甲课室,新案首入学,一切杂费减免,但吃食仍需自理。此外,日后每年考试需得维持在前二十,否则便要同其他人一样交费。”


    “学生记住了,多谢夫子。”程立颔首,拿回金花帖子和盖章的入学条。


    走出府学,直到出了府学街,裴伯远才问是怎么回事,裴乐便简单把县试时的事说了一通。


    “他弟弟考的一般,他沾沾自喜,却不允许别人高兴,太恶心了。”


    裴伯远道:“这种人确实恶心,但与他计较并无益处,只会多费口舌。”


    虽是这个理,可没吵赢,裴乐心里就是不舒服。


    他表面点头表示不计较了,心里却想,下回再见面,非得吵赢不可。


    邓氏兄弟的话茬掀过,话题又回到府学上,想到学费,周夫郎感叹:“怪不得大家都那么看中名次,名次高竟能省下这么多钱。”


    裴伯远点头:“程立争气,若非他考得好,这府学咱们还供不起。”


    一年大几十两银子还是明面上的,此外还有吃食、笔墨,以及额外的书籍,这加起来几乎得上百两。


    说到这里,怕程立误解,裴伯远又道:“你进了府学后只管好好念书,只要尽力了,即便考不到前二十也无妨,廪生的学费咱们家能出得起。”


    “多谢大哥,我会用功读书的。”程立笑了笑,“再者,如今我是廪生,能自己挣钱,不用家里补贴。”


    这话他和裴乐说过好几次,却是第一次和裴伯远说。


    他不花家里的钱,家里自能宽裕。但与此同时,裴伯远也意识到程立确实和以前不同了,已有了自立门户的资本。


    他心中宽慰,当年选弟婿算是选对了。


    “你念书够辛苦了,再者考到前二十便能减免许多银钱,因此还是要以读书为重,开销方面,家里每个月可给你二两。”


    裴乐和周夫郎会住在府城,程立便可以回家吃饭,吃食不必花钱,家里做衣裳定也少不了他的,二两银子若是节俭些,是够用的。


    虽然不用交地税了,但如今铺子要交租又要雇人,家里在镇上同样吃用,能够给他二两银子,实在不少了。


    程立心中明白情况,感谢道:“家里待我厚重我明白,但我可以在家里吃饭,其它方面花不了多少,自己能够挣到。”


    见他是真的不愿再要家里的钱,裴伯远便没有再坚持给。


    如今裴伯远更担心的是自己夫郎和幺弟在府城的吃住。


    有专营租赁的牙行,但牙行要抽成,而且有些黑心牙行更是会故意提高租金诈骗外乡人。他们想省点钱,便没有第一时间找牙行,而是自己在府城附近找寻。


    因为想做生意,也希望住的自在,所以他们想要找距离府学不远的,带井且至少有三间卧房的小院子。


    这样的小院子并不少,一个时辰下来,他们已看见了三处挂牌的院子,从外观上来看都不错,只是租金昂贵,一个月就得四五两。


    他们在镇上租的院子那么大,一年才二两。


    “离府学近的都是这个价。”又问了一处,房主道,“府学是香饽饽,连带着府学周边的房子也是香饽饽,没有便宜的。”


    知道是这个理,周夫郎叹气:“实在不行我们住远些,程立平日自己买饭吃即可。”


    可若是住得远了,程立只休沐日回家住,显得他们跟来府城很没必要。


    毕竟休沐日也可以继续住在府学,生意在镇上也能做。


    “我妹妹有一处院子空着,离得不太远,就是旧了点。”房主忽然说,“你们若是不介意,我带你们去看看。”


    裴乐几人自是说不介意。


    房主便领着他们前去,是走着过去的,约摸走了一刻钟。


    院子确实旧,不过看上去能住人,院里也有水井,房主当着他们的面打了一桶水上来。


    看过房屋似乎也没有问题,裴伯远便询问价格。


    “这里便宜,一个月只要一两银子,若是整年租,一年十两。”


    第54章 搬家 院子不大,但够晾衣裳,还有一个……


    一年十两, 不知比前面看的院子便宜了多少。


    但他们还是没有立即定下来。


    “再找不到比这更便宜更合适的了。”房主指着道,“你们看看这院子,屋子多院子大, 养鸡养猪都装得下,种菜也合适,有个大院子以后不晓得能省多少钱。”


    裴乐也觉得找不到比这更便宜的了,但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道:“我们想再考虑一下,今日实在麻烦您了。”


    闻言, 房主恨铁不成钢似的重重叹一口气, 锁上院门,走了。


    看了看四周,程立道:“这里离府学的确不算远,不如我们就在这附近找找房子吧。”


    “也好。”周夫郎点头。


    巷子约摸六尺宽, 方才来时走得急,且走的是另一条路,这会儿想找房子,脚步慢下来,才发现不对劲。


    “这条巷子里住的人怎么这么少, 都出去干活了吗。”裴乐说着,走到旁边的木门前,摸了下门环。


    门环上有灰尘,可见很久没人碰过,院子里的确没有住人。


    他们刚才一路走过来, 知道这里并不偏僻,隔着一条街就有卖日用、吃食的,为何没人住?


    就算主人家都搬走了, 为何不租赁出去?


    一直走到巷尾,才看见有老人坐在门口剥蒜。


    裴乐上前询问:“奶奶,我想问一下,咱们这条街人怎么都搬走了?”


    老人停下剥蒜的动作,抬头看了看他:“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条巷子半年前死过人,投井死的,水都脏了,有条件的都搬走了。”


    原来如此,幸好他们刚才没有被那个房主蛊惑。


    “谢谢奶奶。”裴乐道了谢,又悄声问,“奶奶,您知不知道这附近租房的价格?”


    “你们要租房子?”老人再次看了看他们,“想租屋子还是院子?”


    他们说想租院子,老人便说自己知道附近有一户人家偏院出租,价格不高,就是房主很挑剔,看不上一般的租客。


    依照老人所说拐了好几道弯,找到玉河巷子,巷子第二家果然挂着有房出租的木牌。


    程立上前敲门,来开门的是名容貌姣好的哥儿,穿着轻薄的纱衣,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臂,打量他们一番:“是想要租房的人吗,你们一起租还是一个人租?”


    裴伯远道:“他们三个人租。”


    “你们三个人是什么关系?”林北将两扇门都打开,引着他们往偏院走。


    裴乐道:“一个是我阿嫂,一个是我未婚夫。”


    林北:“你未婚夫可是在府学念书?”


    “正是。”


    这样的组合倒是少见,不过林北并不在意。


    他点了点头,打开偏院,自己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要租的就是这套院子,你们自己看吧,哪里不清楚再来问我。”


    偏院比正院小很多,但恰好是一厅三卧,一间厨房,有茅房,还有一个不小的棚房,无论当柴房还是牲畜住都不错。


    房屋很结实,不新不旧,门窗、瓦片齐全,只略微有些灰尘。


    其中两间屋放了床和柜子,其它什么家具都没有。


    院子不大,但够晾衣裳,还有一个小石桌和三个石凳。


    但院中无井。


    若要取水,需得去主院。


    “主院与偏院间的门不会上锁,你们随时可以去取水。”林北道,“但我夫君不爱讲话,也不爱同人打交道,你们取水时尽量安静些,不要与我们搭话。”


    “若养了牲畜,无论是什么,不要让它跑进主院。”


    这要求不算难,裴乐觉得可以接受,便询问租价。


    “只长租,至少得租两年,年租七两,押金二两,不讲价。”林北很干脆。


    这边条件好,租金低,而且距离府学比那死过人的巷子更近,裴家也很干脆地定了下来。


    契书林北这边早就准备好了,裴乐签了字。


    “你这手字倒是不错,像是练过。”林北随口夸了一句。


    裴乐头一回被家里人以外的人夸奖字迹,心头升起小小的喜悦:“我练过很久。”


    他是照着程立的字迹练的,如今已能做到有六七分相似,还有一点自己的风格。


    因偏院没什么家具,他们下午取水打扫干净后,还是回到了庄凌的院子。


    走了一天的路,身上出了好多汗,一进院裴乐就说要洗澡。


    “早上忘记晒水了,你要洗澡就自己烧吧。”外头吃饭昂贵,回来的路上买了些菜和米面,周夫郎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道。


    裴乐便把土炉子拎出来,程立很有眼色地将柴抱来,拿着砍刀就在旁边劈成小块,好填进炉子里。


    只是洗澡用,无需烧开,两把柴烧完,裴乐就将炉子上的水倒进盆里,添了半桶凉水,端进自己房中。


    程立重新添凉水,继续烧着,也洗了澡。


    洗澡、洗衣裳、吃饭,转眼间天便黑了。


    裴乐躺在床上,觉得小腿有一点僵硬,自己伸了伸腿,又按了几下,却不如程立给他按肩膀来得舒服。


    在镇上时每天也要走不少路,不适感其实很微弱。但想到白日里因为有大哥在,再加之前一天才被训过,他和程立说话都很少,更别提其它的了。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门,往程立那边看了一眼。


    程立的房间亮着灯,估计是嫌热,窗户敞开着,可以看见对方一边看书一边在写字。


    在学习啊。


    裴乐思考几息,打开门,轻手轻脚溜了过去。


    一道影子蓦地出现在纸面上,程立这才惊觉有人来了,抬起头。


    “我睡不着,正好看见你屋里灯亮着,就过来看看。”裴乐态度坦然地看向纸面,“你怎么点着灯看书,这样很费眼的,明早起来再学不好吗。”


    程立道:“我只看一篇策论,看完就睡。”


    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每日至少看一篇,无论如何不能拖到第二天,否则便是明日复明日,积压得无穷无尽了。


    “那你快看吧。”裴乐顿了顿,又说,“不让我进去吗?”


    程立这才开门将哥儿迎进屋。


    裴乐坐等对方看完,将毛笔洗净,书本合上,他才问道:“你累不累?”


    “不累。”程立下意识答。


    裴乐顺势道:“那你给我按按小腿吧,我的腿有点酸。”


    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太过分了,裴乐又补充说:“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按肩膀。”


    夜深人静,未婚夫郎不知什么时候脱了鞋,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坐在他的床上,很顺理成章地要求他。


    程立想起十二岁那年冬天,裴乐也是夜里悄悄找他,还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相比于从前,如今多了几分难言的难熬。


    他轻轻吸了口气,关上窗户,走过去给对方按腿。


    温热的手掌覆在腿上,随着指节用力,筋脉瞬间变得通畅,不适感随之流走。


    果然别人按腿比较舒服。


    裴乐这般想着,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未婚夫。


    油灯在窗前的桌上,因此床边只有余光,很暗,但越是朦胧,越显得程立面容无暇。


    “我明日去找水哥儿玩。”裴乐忽然出声,“你要不要一起去?”


    程立和顾水水不太熟,且男哥有别,遂摇头:“我在家看书。”


    “好吧。”裴乐早猜到对方会拒绝,收回腿,“我给你按肩膀吧。”


    “不用,你回去睡吧。”程立推开他。


    裴乐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劲,握了握对方的手,小声问:“你是不是困了?还是觉得我烦?”


    “我困了。”


    “那你早些休息。”裴乐也有点困了,不疑有他。


    他穿好鞋,吹灭灯,飞快地离开。


    *


    次日,裴伯远回村,好帮他们把家具运过来,裴乐则去找顾水水。


    他知道顾水水的住址,对方过年时跟他说过。不过他以前只知道名字,今日搭车去了具体位置,才发觉顾水水如今住的地方,距离玉河巷子只有两刻钟的脚程。


    若是坐车,只会更快。


    这意味着他们以后可以随时见面。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些信息,裴乐得知今年开始,在顾姑姑的引荐下,顾水水进了绣庄做活儿,他手艺好,一个月能挣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或许在府城不算什么,可对于大东村的顾水水而言,已是极高的工钱。


    和顾水水玩了一天,又过了两天,裴伯远将家具等运来,他们正式搬进玉河巷子。


    临走前,他们将用庄家的灯油、木柴等补齐了。


    搬家途中,路过鬼院,裴乐看了一眼,发觉鬼院出租的牌子撤下了,不知道是被人租下了,还是房主终于良心发现。


    他们是大清早开始搬家的,裴伯远还要回村,帮他们把床、柜子等大些的家具放好便离开。


    临走前,又给他们留了十两银子。


    裴乐将自己的房间整理好,拿了干净木桶准备去打水。


    程立看见,快速走出屋和他一起。


    推开与主院相隔的木门,走不到五步便是水井所在的位置。


    林北正在不远处给花浇水,扫了他们一眼,继续浇水,没有搭话。


    想到林北叮嘱过的,他们也没有讲话,摇了两桶水,一人提着一桶回来。


    两桶水自然不够用,也装不满水缸,裴乐让程立多拿了一个桶,这次去打了三桶,自己一只手提着一桶,依旧走得稳稳当当。


    估计是极少见到像他力气这么大的,林北多看了他几眼。


    第55章 巧合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人他见过,……


    周夫郎看见他们把水缸打满了, 院子里也没什么事,就说自己出去买菜和柴,叫他们看着家。


    辰时过半, 阳光不炽热,石桌又正好在树荫下,坐着正凉快,程立便将笔墨纸砚拿了出来, 还有几本考童生需用到的书。


    他昨日寻了个营生,给富贵人家做西席——就是去大户人家家中教书的夫子。


    那户人家姓孙, 家中只有一个十岁孩子在学龄, 名叫孙文卓,平日里在书院念书,西席先生只需在休沐日前去教授三个时辰。


    府学的学子课下做西席挣钱的不在少数,通常工钱在半个时辰三十文到五十文不等。


    程立有案首名号, 孙家不缺钱,给他的价格是半个时辰七十文。


    但由于彼此不熟悉,要求他今天下午去试工一个时辰,如若不成,一个时辰的工钱也照给。


    雇主给的价钱高, 程立做事自然得认真。


    裴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自己也去拿了书和纸笔,边学边记。


    时至今日,他只有两本自己买的书,其它都是看程立的。


    如今手头这一本也是程立的。


    程立有用细笔在书上做注解的习惯, 这让裴乐阅读起来很方便,省了不少力。


    读完一个篇章,他不自觉又转头看向程立。


    程立也正好看向他。


    “你不认真。”裴乐先发制人, “被我逮到了。”


    程立道:“我已经做完了。”


    “那我也看完了。”裴乐说罢,合上书册,将脏笔交给对方,让程立帮他一起洗了。


    他就看着对方做事,看着对方将石桌清理干净,觉得这样的日子可真不错。


    他有极好的家人和未婚夫,也有闲钱。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在他的手背上,裴乐看着光块,唇角上扬到一半,忽然记起今天还没有晒水。


    “我再去提两桶水。”


    程立正好从屋里出来,接近厨房,闻言便走进去拿了两个空水桶。


    两人再次走进正院,这次院中不止有林北,还有一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汉子,应当就是林北口中的“夫君”。


    租房交涉时林北说过,正院只住着他们夫夫二人,以及一名打扫做饭的婆子。


    林北和他夫君正小声交谈着什么。


    裴乐悄悄又看了那名汉子一眼。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人他见过,在去府学报名那天。


    书吏登记的时候,这名汉子就站在书吏身后,看衣着打扮和书吏的态度,裴乐猜测对方应当是府学院中的夫子。


    居然这么巧,程立在府学念书,他们租房就恰好租到了府学夫子的房屋。


    不过他记得林北说的话,没有上前打扰,如常取了水离开。


    *


    下午,裴乐和程立一起出门。


    程立去孙家,裴乐则去书店。


    他只有两本书,一本是历法,一本是史书。


    并非他偏爱这两类,而是镇上的书店所售卖的书籍种类很少,基本都与科举类,没有杂书。


    这也是他一直用程立的书的原因。


    程立告诉他府城的书籍种类多,他就想去看看。


    府学附近就有两家书店,都开着门,裴乐去了看起来比较大的那家。


    里面的书大多是科举类,不过也有话本子、兵书、术数、方技等。


    裴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选了一本医经,一本人物传记。


    他还想要话本子,但书籍昂贵,话本子看完一遍就没意思了,不如医经耐看。


    拿着两本书准备去结账,旁边的人却不小心将书弄掉了几本,有一本正好掉在裴乐脚边。


    裴乐下意识弯腰捡了起来,只见书名写着“街头糕点”四个大字。


    翻开一看,里面竟真写着糕点的制作方法,且看起来都能够实践。


    《街头糕点》很薄,约摸只有十几页,书页也不够宽大,裴乐心想应当不贵,便也拿着一同去结账。


    “医经二两,邓磐传五钱。”老板报价。


    裴乐提醒道:“还有一本。”


    “这本也是我们店里的?”拿起食谱书,老板翻开看了看,自己都疑惑了,实在不记得有进过这类书,“算你二钱吧。”


    裴乐给了钱,脚步轻快地拿着书回家,跟周夫郎说了这个好消息。


    “阿嫂,如今有了食谱,我们又可以做糕点卖了。”


    周夫郎正在和面,闻言笑道:“那敢情好,等天凉了,我们可以卖糕点试试。”


    裴乐点头,看了看厨房,见菜都洗干净了,台面又容不下第二人,他便没有继续留在厨房占位置。


    水缸在院子里,里面的水用得差不多了,裴乐又去拎了几桶回来。


    等周夫郎揉好面后,他便帮着一起切菜备馅。


    住在府城样样都要花钱,连柴都是买的,因此这几天周夫郎一直很焦虑,今日打算做点包子拿出去卖。


    考虑到是第一天卖,他们又没有铺子,所以只做了一种肉馅两种素馅,总共约摸一百二十个,价格就照抄包子铺的,个头比包子铺大一点。


    做包子是件麻烦事,两个人还有些忙不过来,好在面醒发好时,程立回来了。


    他说在孙家试工顺利,明日还要过去授课。


    三个人分工合作,全部做好后装进大竹筐子里,推车去路边卖。


    卖包子不需要那么多人,周夫郎就没让程立跟着。


    他们找了一个不靠近包子铺,而且人多的路口。


    因为府城识字的人多些,裴乐预先写了价牌放在一边,还拿了一肉一素两个包子放在盘子里,盘子放在框子上,好让来往的人看清楚大小。


    他出声:“卖包子——刚出锅的白面大包子,大肉包子五文,素包子三文。”


    府城似乎不兴大声吆喝,因此他喊的声音也不大,只是够走在附近的人听见。


    包子素来受欢迎,很快就有人来买了几个。


    有第一个人买就有第二个,一百多个包子,不到三刻钟便卖得只剩十个了。


    “不卖了。”周夫郎收摊道,“这十个咱们自己当饭吃。”


    正好十个里三个是肉馅的,一人一个,剩下的自是谁没吃饱就拿。


    今日做包子,总共花费成本约摸二钱六十文,卖了四钱一十文,赚了一钱五十文。


    自家还吃了十个,不然能赚得更多。


    算出账来,周夫郎心里总算松了口气,来府城这些天,终于有进账了。


    程立的营生也稳了,接下来就不用太担心。


    *


    六月初一


    新生入学,裴乐送程立去府学。


    周夫郎没有一起,他不愿意去。


    “阿嫂怕给你丢人。”路上,裴乐小声说道,“上回报名时,被那么多人瞧着,他浑身都不自在,总觉得自个寒酸,拉低了你作为案首的身价。”


    程立推着装行李的小车,闻言忙解释道:“我没有觉得丢人,阿嫂很好。”


    “我知道。”裴乐看了汉子一眼,“阿嫂是把好东西都给我们了,只要不是个忘恩负义的,都不会嫌弃他。”


    “正是这个理,只是阿嫂自己想岔了。”


    “他只是还不适应府城。”裴乐道,“以前在村里、镇上,大家都是灰扑扑的,府城大多穿得亮丽,他又不识字,便觉得自己不好了。”


    “等会儿我打算从铺子里买两套衣裳,你觉得他穿什么颜色好?”


    程立对衣裳颜色并无研究,他其实不太注意这个,家里给什么衣裳,他就穿什么。


    因此,他答不上来。


    裴乐自己也没怎么注意过,他也经常是灰扑扑的。


    “算了,等会儿我多观察吧,看看其他夫郎都穿的什么。”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府学。


    府学比镇上的私塾大了七八倍不止,宿舍条件也好很多,不过同样是四个人一间屋。


    裴乐拎着包袱,和程立一同走进宿舍,找到相应的床位,将垫子和凉席放上去。


    宿舍看起来专门被人打扫过,无论床还是桌椅都很干净,程立摆放其余物品,裴乐就直接铺床了。


    “你是哥儿?”旁边突然传来一道诧异声音。


    是个穿着白衣的年轻汉子,床位与程立相邻。


    裴乐抬头,见对方脸上只是吃惊,于是问道:“哥儿不能进吗?”


    他看见其他哥儿进了宿舍,他才进的。


    “今日能进,本公子就是觉得意外。”白衣汉子收起惊讶神色,在床边坐下,展开折扇,对着自己扇了扇,“我叫沈以廉,你叫什么?”


    “裴乐,是我的未婚夫郎。”程立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代替哥儿答道。


    沈以廉心里有点酸了:“为什么你未婚夫郎这么体贴,还会给你铺床。”


    裴乐认真道:“沈公子,你也可以做个体贴的未婚夫,多为你未婚夫郎做事。”


    “我没有未婚夫郎。”似觉得不准确,沈以廉又补充说,“也没有未婚妻。”


    不等旁人接话,沈以廉又道:“不过本公子的确是个体贴的人,知道这宿舍为何这么干净吗,都是我让下人打扫的。”


    “多谢沈兄。”程立颔首道谢。


    得到意料之中的感谢,沈以廉露出笑容,故作矜持地摆手:“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见程立这名舍友不像有心眼的样子,裴乐也不自觉笑了一声。


    程立却不大高兴,拉过未婚夫郎:“乐哥儿,我们去其它地方看看。”


    第56章 买衣 他重新选了一件素色细棉的,又选……


    今日入学, 开课要晚些,辰时过半前去课室报道即可,现在正好辰时, 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将府学逛一遍。


    “我跟你们一起。”沈以廉追着两人出宿舍,走到程立旁边,“兄台,还未请教你的姓名。”


    “程立, 禾木程,立人之道的立。”


    “原来你就是案首, 我是第四名沈以廉。”沈以廉微微惊讶过后, 再度报了姓名,又认真打量新案首一番,“程立,你比我想象中年龄小多了, 我今年十七,你应当比我小一岁?”


    沈以廉的年龄也比裴乐想象中小。


    放眼望去,来往的学子中,绝大多数是十几岁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可见府学不乏天才。


    裴乐不由得想, 程立若想在这些人中出头,恐怕得更加刻苦才行。


    —


    府学对比私塾,各类建筑功能可谓十分齐全,不仅有钟鼓楼、藏书楼,还有琴室、画室和射圃。


    裴乐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射圃。


    射圃是一块很大的草场,两侧竖了草靶,可供人演练骑射。


    虽然弓箭都被收在室内, 他们看不见,但能看见马棚,看见其中的骏马。


    “这些马都比我们镇上的好,皮毛水亮,跑起来肯定快。”裴乐说着,趁着马夫去抱草的空隙,伸手摸了一下马头。


    这马很通人性,在人类手心蹭了蹭。


    裴乐弯了弯眼睛,愉快地退回原位。


    见状,程立握住未婚夫郎的手:“乐哥儿,府城有马场,休沐日我们可以一起去骑马。”


    “可你休沐日要去孙家。”裴乐说,“改天我自己去吧。”


    沈以廉道:“乐哥儿,我家有马场,你若想要骑马,可以去郊外沈家,报我的名字可免一半费用。”


    裴乐眸光微亮:“这么好,那我就提前多谢沈兄了。”


    他这般说,却不准备去。


    才认识不到半个时辰,他不好意思占便宜,只不过人家热心,直接拒绝会显得过于冷硬。


    “哥哥。”程立揉了一下哥儿的手指,偏头低声道,“我可以请假陪你去。”


    裴乐是希望程立陪他一起的,但:“你才开始干活,还是莫要请假的好,等节日再一起去吧。”


    如今才六月,下个节日是八月中秋。


    得等两个半月。


    程立眸色微暗,心中有些难言的烦躁。


    沈以廉像是毫无眼色,不仅一直跟着他们,话还很多,偏偏说的都是些废话,以至于他没有正当借口叫停。


    将府学逛了个遍,程立终于找到理由:“我送我哥哥出去,沈兄你先去课室吧。”


    沈以廉点了点头,心中也有些难言。


    都十五岁了,还跟小孩子似的叫“哥哥”,这就是人家能考第一的原因吗?保持一颗童心?


    两人走出府学,程立仍旧握着哥儿的手:“时辰还早,在附近逛逛吧。”


    “好啊。”裴乐看了看左右两侧,“这里好多摆摊的,不知收不收摊位费。”


    府学内有膳堂,也卖日用,但不限制学生出来,是以,这会儿各个摊位前都有不少人在排队买东西。


    “我帮你打探,应当有同窗知道。”程立道。


    “你真好。”裴乐不自觉弯唇,旋即转身抱了一下未婚夫。


    并非出于感谢,只是他想抱。


    府城的风气开放一些,街上有光明正大牵着手的情人,他们抱一下不算出格。


    哥儿的声音就在耳畔,整个人和他贴在一起,虽只有一瞬间,却仍让程立心里蓦地软下来。


    那些烦躁也全都散去了。


    “不要去沈家的马场。”程立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哥哥,我不希望你一个人去。”


    裴乐没有深想:“是担心我吗,我不会出事的。”


    “一方面是担心,另一方面,我觉得他对你太热情了。”程立索性直白道。


    裴乐回想了一下:“沈兄性格的确挺热情的。”


    但又不是只对他热情,对程立同样热情,只不过程立在外人面前素来冷淡,回应比较少。


    “总之,你不要去沈家的马场。”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去沈家。”裴乐道,“我不喜欢欠人情,方才在他面前只是客套话。”


    闻言,程立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两人在府学外逛了一刻钟,买了两样新鲜吃食,这才分开。


    说好裴乐晌午来送饭。


    府学晌午有一个时辰的自由时间,但一个来回走快些也得三刻钟,让程立自己走着回去太费时间,坐车又不划算。


    再者,裴乐也想过来看看晌午有什么摊位。


    —


    出了府学街,裴乐按照原定的计划去了布庄。


    大些的布庄都卖成衣,用衣架撑着挂在显眼处,一方面多一样营生,另一方面也是为展示布样功能。


    见年轻哥儿一进来就往成衣方向看,同为哥儿的伙计迎上来:“小哥儿想看什么布料的衣裳?”


    裴乐道:“细棉的。”


    “我们这儿最多的就是细棉衣裳,穿着舒服又好看,适合年轻哥儿。”伙计以为裴乐是给自己买,引着人往里走,“这边都是细棉衣,上个月才做出来的,版式都好。”


    面前的一排衣裳的确都是细棉的,看着适合各个年龄段的都有,裴乐便没有多解释,看起一件淡杏色的。


    “这衣裳不适合你。”耳边忽然出现一道声音,但并不是伙计,而是另一名来买衣裳的哥儿。


    这哥儿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一身裴乐说不出材质但一看就很贵的衣裳,身后还跟着名侍从,富贵身家不言自明。


    裴乐从未见过此人,看对方也不像来找茬的,便和声回道:“不是给我自己的,是给我的长辈买。”


    广思年皱了皱眉:“这件衣裳也不一定适合长辈,让给我吧,你重新选一件。”


    原来是对方看中了。


    裴乐只是先从这件杏色看起,并非一定要买,但对方这般说,他就不想让了:“我的长辈,我与其朝夕相处,自然知道是否合适。”


    “肯定有其它合适的,你重新选一件,选完之后,我帮你付钱。”广思年财大气粗地说。


    闻言,裴乐心里的火忽然熄了,问道:“我选什么样的都行?”


    “只要是这店内的,都可以。”


    一件衣裳不便宜,裴乐看在钱的面子上,静默地点了点头,将杏色衣裳让出去。


    他重新选了一件素色细棉的,又选了两条裤子和一双鞋。


    衣裳记在那哥儿账上,裤子和鞋是自己付钱,花了七钱。


    回到家,他说都是给周夫郎买的,周夫郎果然显出几分无措:“我…我哪适合这些花哨的衣裳,要不你改一改自己穿吧。”


    “不花哨,我特意选了素色,就只有袖口和边角绣了点花样,而且衣裳没花钱。”裴乐将遇见那富贵哥儿的事说了。


    “竟然还有这样的人,你不会是唬我吧。”周夫郎有点不信。


    裴乐道:“府城的有钱人多,那哥儿显然钱多的花不完,一件衣裳对他而言只是挥挥手的事。”


    他结账时听见伙计报账了,伙计说这件素色衣裳要二两银子,富贵哥儿一文的价都没还就同意了。


    因衣裳确实没花钱,裤子不算花哨,仅仅是鞋子花样多了点,再者,是裴乐的一番心意,周夫郎还是将衣裳收下了,也当着裴乐的面试穿了一番。


    他常年干活,风吹日晒,面颊不细嫩也不白,但好在他五官没有缺陷,换上后还是比平常好看了很多。


    *


    晌午府学门口摊位没有早上那么多,但也不算少,卖米饭、饼子和饮子的都有。


    摊位费一事程立打探出来了,只有几个特定的摊位收费,一个月二钱,离得远些的摊位都是自占。


    府学门口这样的位置,二钱实属低廉,因此摊位早就满租了,裴乐若想摆摊,只能自己找位置。


    府学处在府城繁华地带,离得远些照样人流不差,裴乐第二天便找人打探了去哪里买冰,准备了冰饮子摆摊。


    他之前就想过继续卖饮子,因此让裴伯远把他做好的保温桶都运了过来,如今果然有用。


    这桶不仅可以保暖,也可以保凉。


    “我看着摊位,你去送饭吧。”眼见着到午时了,听见府学内的钟声敲响,周夫郎将食盒递给裴乐。


    裴乐点了点头,却没接食盒,径直往门口走。


    其实摊位距离书院门口也不远,但怕程立找不到,他还是走近了等着。


    不多时,他便看见程立和单行一道从讲堂出来。


    隔着人群,程立一眼找到未婚夫郎的位置,眸底不自觉浮出抹笑意,快步往哥儿的方向走。


    单行随后看见,忽然开口说了句:“你们感情真好。”


    “一直都很好,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程立走得越发快。


    讲堂距离门口本就不远,转眼间三人便汇合了。


    “今日我和阿嫂来卖冰饮子,就在那边,请你们两个喝吧。”裴乐指了指方向。


    三人走到摊位前,见还没有人来买,便一人盛了一筒先喝着。


    “程立你先吃饭,空着肚子喝凉的不好。”见程立仰头灌了两口,周夫郎提醒说。


    单行看了看他们,说自己也没有吃饭,先行去买饭了。


    第57章 邓间(修) “既然你甘心当个摊贩,那……


    “我怎么看他不太高兴。”等单行走远后, 裴乐压低声音询问,“可是在学内发生了什么?”


    程立道:“学内一切正常,他只是羡慕你我感情好。”


    想到孙仪仍留在镇上, 裴乐表示理解。


    说话间总算有学子注意到摊位,前来买饮子。


    他们只准备了两种饮子,用甘草、绿豆和糖熬煮制成的甘豆冰饮,以及煎泡的紫苏冰饮。


    府城冰商多, 存冰的技术更好,因此冰块卖得比镇上略便宜, 一块约摸两斤重, 九十文。


    刨去损耗,一块冰能做九筒饮子,加之其它成本,裴乐定价甘豆冰饮二十七文, 紫苏十九文。


    这个价格一筒只能赚六七文,算是薄利了,毕竟做一筒茶得费不少功夫,而且成本高,若剩几筒卖不出去, 就算白干了。


    “一筒甘豆。”头一位学子看了看价牌,说道。


    裴乐打开木桶,快速盛了满满一竹筒递过去,与此同时,那学子也数出二十七个铜板, 递给了周夫郎。


    由于在镇上开了几年铺子,周夫郎如今数钱也快,打眼一瞧就知道是对的, 收进钱篓子里。


    这一番过程中,又有几名学子走了过来,排队等着买饮子。


    跟这些学子做交易很省心,他们自己都会看价牌省去了询价环节,数钱也快,完全不费时间。


    听着钱篓子里铜板碰撞的声响,看着桶里的饮子越来越少,裴乐心情越来越轻松。


    眼见只剩下约摸五筒饮子了,裴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然而笑意还未完全展开,就听见一道令人生厌的男声:“这不是今年的天才案首吗,怎么如此落魄,竟站在太阳下吃饭,连个桌椅都没有。”


    如今没有驴,他们是自己推车过来的,夏季晌午又热得不行,自然能减重就减重,只带了一个小凳子供人歇息。


    因此,程立方才在推车旁站着吃饭。


    但并非在太阳下,而是在树荫下。


    程立已经吃完了,他盖好食盒,面对一众看热闹的学子与邓间,声色沉静:“邓同窗,你是想奚落我贫寒,还是想施以援手?”


    “是想施以援手,同时也很疑惑。”邓间微微皱眉,似当真觉得奇怪,“我听闻你几年前就给人当了赘婿,以你的品貌,应当入赘富家才是,怎么如今还要依靠摆摊过活?”


    闻言,周围的学子皆是哗然。


    今年的案首出身寒门,这是励志,可案首早就当了赘婿,还是穷家赘婿,这就……不知该如何评判了。


    裴乐也看向邓间,掌心不自觉收紧。


    他们来到府城之后,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程立是入赘,邓间是如何得知?


    “我有品貌,我未婚夫郎未尝没有。”程立再度出声,从容应对,“至于摆摊——难道邓同窗轻视市井商贩,认为他们是耻辱?”


    这句话上了价值,一下将市井商贩全部拉到了邓间的对立面,周围的几个摊主看向邓间的眼神瞬间不对劲了。


    学子们神色也不对劲起来。


    面对诸多不友善的视线,邓间脸色变了变:“程案首果然巧言善辩,我说不过你。”


    他眼皮一动,眼神蓦地阴毒:“既然你甘心当个摊贩,那我只能祝你心想事成了。”


    撂下这通话,邓间甩手离去。


    —


    将剩下几份冰饮卖掉,收了摊,想到刚才邓间的话,裴乐仍觉得晦气。


    “这人真是阴魂不散,而且心眼小。”


    “有些人就是这样,见不得旁人好。”周夫郎道。


    “可我们偏偏就是过得比他好,程立考得也比他好,以后还会更好。”裴乐半负气半认真道,“下次再见面,若他还是这般德行,那我就找个麻袋教教他说话。”


    “乐哥儿!”周夫郎顿时皱眉。


    裴乐立即改口:“我说着玩的,这里是府城,我哪里敢随便打人。”


    “而且他好似有背景,知道我们家的事。”


    说到此处,裴乐顺势提醒程立:“你在府学要小心,他肯定会报复你的。”


    “我会小心。”程立顿了顿,抬手拿掉裴乐发顶的一片叶子,“你们也要小心。”


    叶子是在裴乐说话时落上去的,也是程立看着落上去的。


    夏季太阳大,又是晌午,即使站在树荫下也热得不行。


    裴乐摸了摸头,没再摸到叶子,就让程立早点回宿舍休息,自己和周夫郎则回家准备下午的包子。


    *


    邓间在府学待了有三年,如今自己在甲课室,且有一众狐朋狗友,分布在各个课室。


    程立原以为回到课室便会被刁难,不想一整个下午,邓间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对他视若无物。


    同窗约摸有一半得知了他是赘婿的事,不过嫁娶属于私事,又不会影响旁人,对他的态度大都一如既往。


    酉时,府学散学。


    程立收拾好书本,正准备离开课室,却被一人拦住。


    “程案首。”是与他隔着两个位置的人,自我介绍道,“我叫韩柄旭,去年来的府学,你可是要回家了?”


    程立说是,又问对方有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韩柄旭拿着书,有点不好意思道,“今日课上我有些问题不明白,所以想向你讨教一番。”


    同窗找自己解答疑问,程立素来不会拒绝。


    解答疑惑后,韩柄旭连连感谢,随后看了看四周,确定课室中没有其他人了,他压低声音道:“邓间这人有些背景,你要小心一些。”


    “有什么背景?”程立直视韩柄旭。


    韩柄旭摇头:“我不清楚,但他经常瞧不起别人,得罪了很多人,我去年入学时也被他辱骂过,告知夫子,夫子却只是教训了他几句,想来他是有背景的。”


    “多谢韩兄告知。”程立眸色微深。


    韩柄旭这般说,接下来几天却依旧平静,无论府学还是家里,都没有什么波折。


    眼见生意稳定下来,裴乐和周夫郎还去市场上选了一头驴。


    是一头母驴,公驴更能拉重物,但母驴更加温驯,更适合他们。


    花了八两银子。


    有了驴之后,虽多了买草和清理驴棚的活儿,但到底不用自己推车,买东西拉上驴也方便,家中轻松不少。


    空闲时,裴乐还骑着驴去找了一次顾水水,两人约好等到顾水水休沐日便一同去马场骑马。


    府学这边,韩柄旭连着数日向程立请教问题,又帮他怼了一个嘲讽赘婿的同窗,两人关系稍近了些。


    不过程立对韩柄旭仍有防备,他总觉得这人便是邓间设下的圈套。


    晌午


    见程立又要出去,韩柄旭起身喊住对方,道:“程兄,你来府学这么久,还没有在膳堂吃过饭吧。”


    “吃过早饭。”


    “膳堂早饭一般,午饭有些窗口不错,你不去吃实在可惜。”


    程立便问是哪些窗口,韩柄旭说了一遍,顺势道:“程兄,明日晌午我们一同去膳堂吃饭吧,我请你。”


    “不必了,我更喜欢和家人一起用饭。”程立说罢,点头离开。


    他不知韩柄旭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对方的话倒是给了他一些启发。


    待出了府学大门,如此前几日一样,他,先帮忙卖完了饮子,才坐在树荫下吃饭。


    周夫郎同旁边的摊主闲聊,裴乐则和他说话。


    先说了一些府学闲杂,程立提起一件事:“乐哥儿,新知府明日上任,你猜新知府是何人?”


    裴乐想了想:“我们清奉县的广县令?”


    他记得庄凌和他提过,清奉县要有新县令,广瑞要么调走要么升职。


    除了广瑞,他也不认识其他能够顺理成章升任知府的人。


    果然,程立点头:“正是他,庙会那天他对我们一番言语威胁,应当只是怕我们说出不该说的话,影响了他升职。”


    当时程立才考取案首,又年轻,若说出一些含沙射影的话,会很快流传出去,可能对广瑞升官造成影响。


    “原来是这样。”裴乐理解了,“幸好我们后来什么都没说,否则真有可能被他记恨上。”


    明日广瑞顺利当上知府,这件事应当就会被揭过。


    知府事多,不会再记得他们。


    想到这里,裴乐心里彻底放下那日的事。


    等程立吃完食盒内的饭菜,旁边的摊主也正好要收摊,周夫郎便过来解驴绳。


    程立忽然出声:“阿嫂,乐哥儿,我今日听人说膳堂的午食很不错,价格也不贵,如今天热做饭辛苦,不若明日晌午你们别做饭了,和我一同去膳堂用饭。”


    “我们不是府学的学生,也能在膳堂买饭?”裴乐有点惊讶。


    趁着周夫郎不注意,程立握了一下哥儿的手,点头解释道:“都能买,膳堂和外面一样,是直接收钱的,只要能进府学便能去膳堂,有些住在附近的居民也会去膳堂买饭。”


    裴乐摸了摸被对方手心热到的手背,看一眼程立,似乎在说对方不守规矩。


    程立神色不变,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周夫郎看过来,裴乐也装作无事发生,语调轻快道:“那太好了,我正想尝尝府学的饭菜。”


    他看向周夫郎:“阿嫂,明日我们一起去吧。”


    “你们两个去吧。”周夫郎道,“驴车得有人看着,明日我在外面买着吃,也是一样的。”


    知道他心中还是自卑,裴乐走上前,从周夫郎手中拿过缰绳:“阿嫂,你是我们的长辈,我们吃饭,却让你看车,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正是。”程立附和道,“若阿嫂怕驴车丢失,到时请门人看着便是,只需几文钱。”


    见他们是真心实意的想让自己一起,又想到这几日程立一直在摊子上帮忙,从未“避嫌”,周夫郎最终点头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马场 “你要是害怕就不参加,反正我要……


    次日, 天阴。


    府学的膳堂很大,总共有六个窗口,售卖着不同的饭食, 也有卖冰饮的。


    因为他们是在外面卖完饮子才来,这会儿只有七八个人在买饭,膳堂中约摸有一半座位是空的。


    裴乐注意到,的确有非府学的人在用饭。


    周夫郎也注意到了, 这让他稍微自在了点。


    程立道:“阿嫂,你们先找位置坐下, 我去买饭。”


    “好, 我们去那边坐。”裴乐指了个位置。


    两人在空桌坐下,周夫郎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别人的,心情又放松了些。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


    不多时, 程立先端了两盘饭菜过来。


    两盘都是一样的,一饭四菜,分别是四喜丸子、五味焙鸡、炸茄盒和素三鲜。


    还有一小碗豆腐白菜汤。


    后给自己端的一盘,自然也是一样。


    周夫郎和裴乐是并排坐的,程立则坐在了裴乐对面。


    裴乐拿起筷子, 先每样菜尝了一小口,入口竟样样惊艳,比他吃过的馆子都要好。


    他还以为程立请他们来膳堂吃饭,只是不想让阿嫂自轻,原来饭菜竟也是真的好吃。


    难怪府学大门敞开着, 外面那么多卖吃食的,膳堂还能有这么多人。


    价格也不算贵,裴乐视力好, 能远远看清墙上挂着的价目表,他们吃的这些,一份需要三十四文。


    若是少打两个菜,不要汤,一顿饭不到二十文就能满足。


    当然,自己在家吃是最便宜的。


    “程立。”吃到一半,有同窗过来打招呼,笑道,“难得看你来膳堂吃饭,这是你家里人?”


    程立坦然回道:“是我未婚夫郎和他的阿嫂。”


    “阿嫂好,哥儿好。”同窗点头为礼,扫了一眼他们的饭菜,“你们一家人吃着,我先走了。”


    “好。”


    那同窗很快走出膳堂,想到对方一切如常的态度,周夫郎心下微动。


    似乎,确实是他自轻多想了。


    四个菜一道汤,还有白米饭,裴乐最先吃完,用手帕擦了擦嘴,无意识地环视四周。


    这一看,还真让他看见了晦气的人。


    ——邓间兄弟。


    邓氏兄弟坐的离他们比较远,食盒放在外侧,几个精致的盘子摆在桌上,邓荣手中拿着的瓷碗也十分精致。


    一看就是自家送来的饭菜。


    邓间对旁人高高在上,个个都瞧不起,对这弟弟倒是真好,不仅给邓荣添汤盛饭,还帮邓荣擦嘴。


    ……


    想到邓荣的年龄,裴乐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怪异,看着邓氏兄弟只觉难受,遂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等到周夫郎和程立也吃完,三人便离开膳堂。


    府学大门常开着,谁都可以进,但学内许多地方锁着门,甚至有人看守。


    简单逛了一圈,见天气越来越阴了,裴乐和周夫郎便赶着驴车回家。


    他们运气不错,回到家天上才开始落雨。


    “下午卖不成包子了。”周夫郎回屋换了身衣裳后,站在檐下有点可惜道。


    裴乐道:“卖不成正好歇一天,阿嫂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去茶馆听说书。”


    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处就有茶馆,他们天天去府学时都会路过,里面有个说书人。


    周夫郎心疼钱:“算了,我还是在家里做针线活吧。”


    “阿嫂。”裴乐走到周夫郎身边,旧事重提,“正好今日无事,我教你认字吧。”


    不等周夫郎拒绝,他又道:“如今我们生活在府城,府城大多数人都识字,处处挂着字牌,你若不认识字,做什么都不方便的。”


    见周夫郎似仍有犹疑,裴乐继续说:“就只学三个月,每日学十个字,很简单的。”


    “好。”如今不似村镇那么繁忙,周夫郎心态也有改变,“我跟你识字。”


    当初程立教裴乐时,在纸上写了许多大字,裴乐一张都没有丢,全都保存得很好,这回来府城也一并带了过来,如今便派上用场。


    *


    府城的书院包括府学,都是逢一休沐。


    六月二十一,孙文卓要去外祖家,程立不用去教书,得了一日空闲。


    之前两人约好去骑马,正好休沐日晌午不出摊,就趁此机会去了郊外马场。


    郊外有两家马场,价格差不多,沈家的马场看起来大一点,他们便去了沈家的。


    二人都没有提沈以廉的名字,因此原价付钱,两匹马半个时辰,花了五十文。


    选好马,两人先并排跑了一圈热身,裴乐看见不远处有马术师正在教授如何跨越障碍,便策马过去学习。


    沈家马场每到休沐日都会安排马术师免费开课教授骑技,哪怕没有交钱租马,也可以在旁边听,这也是马场吸引人的一大特点。


    裴乐听了一会儿就明白了,策马到空地尝试,果然一次就成功。


    他眸光不由得发亮,喜形于色:“程立,我学会了。”


    “哥哥很有天赋。”程立由衷夸赞。


    裴乐语气更为自信:“我也觉得自己有天赋,我们去比赛吧。”


    他说的比赛是方才马术师讲的,马场的障碍赛。


    每逢一休沐日,马场会在上午和下午各办三场障碍赛,每场限七个人参加,头名可在马场免费玩一整天。


    比赛显然是图一乐,奖励微薄,强度也很低,设置的栏杆很矮,且并未固定在地上,马儿一踢就倒。


    但程立仍不想裴乐去比赛。


    他觉得不安全。


    “哪里不安全了,草场上有划线,我们只在各自的跑道内跑,很安全的。”裴乐下定决心,“你要是害怕就不参加,反正我要去玩一玩。”


    他驱使马儿往比赛处跑,程立立即跟上:“乐哥儿,我没有害怕。”


    “我知道,你只是不相信我的骑技。”裴乐有点生气。


    程立解释:“乐哥儿,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担心其他人技术不够连累到你。”


    “你就是不相信我。”裴乐道,“你自己比赛不害怕,却担心我去比赛,不就是觉得我比你差。”


    程立……程立无可辩驳。


    他意识到自己的确轻视了哥儿,低头认真道歉:“对不起,我不该不相信你。”


    “没关系,毕竟我的骑术是你教的,我也没有骑过几次马,你不相信我很正常。”裴乐明白道理,但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不快。


    程立怎么能不相信他呢,明明刚刚还夸奖他有天赋。


    裴乐攥紧缰绳,心想,程立越是不相信他,他越是要证明,自己是完全可以拿到第一的。


    原本准备比赛的有五个人,加上他们两人,正好七个。


    司射倒数三声,七匹马同时冲了出去。


    裴乐和程立在最前面。


    “比赛”两个字似乎有特殊的魔力,尤其胜负难分时,会让人更想一争高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留手,驭马越过一道道障碍,最终同时过线。


    裴乐跳下马,看向终点的司射:“我们谁是第一?”


    “都是第一。”司射拿出两个黄色精雕木牌,递给他们,再次笑道,“恭喜二位,你们同获头名,凭此木牌可在马场内任意游玩一整天。”


    “谢谢。”裴乐接过木牌,心里原有的不快烟消云散。


    他看向程立,唇角微扬:“怎么样,我不比你差吧。”


    未婚夫郎神采飞扬,程立语气不自觉柔和:“哥哥很厉害。”


    “那当然,我毕竟是哥哥嘛。”裴乐说完,顿了一会儿,又凑到程立耳边,悄声补充说,“你也很厉害。”


    说罢,他快速上了马。


    这两匹马身上挂着代表半个时辰的木牌,他们解不开,得回去找工人解,顺便把交的钱要回来。


    这些做完,正好辰时过半,马场的人渐渐多起来。


    裴乐从工人口中得知马场有射圃,就和程立牵着马往射圃走,途中意外看见了在布庄遇见过的那名富贵哥儿。


    富贵哥儿穿着一身鹅黄薄衫,身边仍跟着那名侍哥儿,眉心却微微蹙着。


    马场的掌柜眼尖看见富贵哥儿,立即迎上前:“三少爷……”


    “废话就别说了,把我的马牵来,若有冰饮就盛一杯。”富贵哥儿语气不大好。


    掌柜好似完全没感觉到对方的坏脾气一般,依旧笑得跟花似的,连连应声去办。


    裴乐看的稀奇,心想这富贵哥儿可能比想象中看起来还要富贵,亦或是出手过于大方,才能让掌柜如此殷勤。


    不过再富贵也跟他没关系,他和程立继续往射圃走。


    广思年走到阴凉处坐下,侍哥儿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少爷,这一壶是凉的,要喝一点吗。”


    广思年点头,面色仍不太好看。


    最近不知怎么回事,他总是觉得心燥难安。夫家给他请郎中把脉,郎中说是天热的缘故,开了安神的方子,连着喝几天却不见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


    侍哥儿道:“少爷,我看那郎中是个庸医,他开的药不如不喝。”


    “我也不想喝,可药是婆母亲自熬的,我不想辜负她一番心意。”说到这里,广思年愁得叹了口气。


    他嫁人两年多了,一直无所出,好在婆母待他和善体贴,只是偶尔提几句。丈夫也会揽过,说是自己专心学业,不常回家的缘故。


    但也正因他们待他好,有些时候他觉得他们的好意有些多余,也不好意思推掉。


    “少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待会儿我找名郎中来给你看看吧。”侍哥儿知道自家主子的难处。


    广思年摇头:“上回不舒服,我自己请了郎中,婆母为此自责大病一场,夫君心里也难受了好几天,觉得两头没有照顾好,我不想他再为难。”


    “我们悄悄看郎中,不让别人知道。”侍哥儿劝道,“你这段时日瘦了好多,若让枝夫郎得知,他该心疼了。”


    身子确实不适,但上回婆母病后,夫君一整夜没有休息,着急上火也确实让他印象深刻。


    广思年还是摇头:“我就是热的,待夏天过去就好了。”


    —


    沈家马场的射圃分为两种,一种只能单纯的练箭术,另一种可供骑射。


    骑射太容易误伤他人,因此都是单独圈一小块地,采用包场制。


    今日两块地都被包出去了,裴乐二人只能在外面射箭。


    马被栓在一边,风徐徐吹过,裴乐松开右手,木箭破空划过一道弧线,最终钉在草靶上。


    虽然不是靶心,但裴乐还是挺高兴,叫程立快点射箭,想看看谁更准。


    “我没有练过,应该是你更准。”程立说完,射出一箭,果然没有中靶。


    “就差一点,下一箭就该中了。”裴乐给未婚夫递箭。


    下一箭却并没有中,下下支也没有中。


    旁边一个汉子蓦地发笑,声调明显是在嘲笑程立箭术不好。


    “多练练就好了。”裴乐只当没听见,继续递箭。


    程立确实没有练过箭术,准头不行,用完一把箭,只有两支中靶。


    正是十几岁好颜面的年龄,又是在未婚夫郎面前,程立耳根微热,将弓递给裴乐,语气装得平静:“你玩吧,我给你拿箭。”


    “不玩了。”裴乐抬头看了看天,“晒得很,我想去买点喝的。”——


    作者有话说:侍哥儿劝道,“你这段时日瘦了好多,若让枝夫郎得知,他该心疼了。”


    这里【枝夫郎】这个词对应的是姨娘,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自我感觉合适[比心]


    第59章 完了 裴乐心下一凉,如果真是府学中的……


    知道裴乐是顾及他的心情, 程立道:“这一把箭用完再走。”


    裴乐确实还想玩,稍微矜持了一下就点头:“好吧。”


    “不过一个人玩没意思。”裴乐声音提高,看向刚刚嘲笑程立的汉子, “兄弟,我们比一场如何。”


    他刚刚看见了,那汉子技术也不怎么样,十箭中七靶而已。


    汉子也看见了裴乐射箭, 虽然一箭射中,但看那哥儿那么高兴的样子, 必然不是个高手。


    “行啊。”汉子应下。


    两人约定比五箭。


    那汉子先来, 竟五靶皆中。


    他眯眼挑了一下下巴,看向裴乐:“小哥儿,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裴乐默不作声,拉弓搭箭。


    那汉子又走近说:“你早点认输, 我请你喝冰饮子。”


    “离远点。”程立蓦地出声,眸底泛着冷意。


    汉子没胆子惹事,见他态度强横,就往旁边撤了两步,碎碎念道:“这么凶做什么, 如今做好事还没好报了。”


    裴乐仍是一言不发,屏气凝神,接连射出五箭。


    也是箭箭中靶,其中一支射中了靶心。


    结果很明显,是裴乐赢了。


    两人只是说要比, 并没有赌注,但不妨碍裴乐嘲讽回去:“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自己不好好练习, 只知道盯着别人看,原来还不如我一个才学没多久的哥儿。”


    见汉子脸色霎时变得难看:“我刚才只是没认真。”


    “输就是输,你找这些借口只会显得你输不起。”


    裴乐说完,心情轻松地拉着程立离开。


    马场免费提供饮水,但得用自己的水壶装,或者三文钱买个竹筒。


    也有卖凉茶和吃食的摊子。


    早上两人都吃得饱,但这会儿闻到摊子上的香味,裴乐还是想吃,就买了两个油炸糕,一人一个。


    两人都带着水壶,水还没有喝完,便没有去灌免费的。


    吃饱喝足,辰时也过去了,站在太阳下明显感到更热。


    裴乐尚能接受这样的热度,又纵马骑了两圈,过足瘾才让马儿慢走,驮着他在马场逛。


    这时,他又看见了富贵哥儿。


    对方骑着一匹很高大的白额棕马,似乎是因为太热而紧皱眉头。


    马儿跑得不快,渐渐停下,扭头看向主人。


    与此同时,富贵哥儿毫无征兆地往一旁栽倒——


    恰好离得近,裴乐下意识伸手,握住富贵哥儿的胳膊,将人扶正:“你没事吧?”


    “少爷!”侍哥儿一直骑马跟在一边,方才也伸出手,但因为广思年是往裴乐的方向倒的,导致他没有够到人。


    见情况不对,他飞速跳下马,将广思年从马上抱下来。


    广思年头晕得很,腹内尤其难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侍哥儿急白了脸,抱起广思年往屋内跑,并大声喊着让人去找郎中。


    大些的马场都有郎中预备着,这边才喊,那边就有人提着药箱子跑过来,掌柜另外又派了几名骑师骑快马去请郎中,脸色也变白了。


    乍然有人晕倒,附近的人都聚了过来。


    “这哥儿是什么人,这么大阵仗。”有人纳罕。


    “邓家的夫郎,我见过。”一名橙衣夫郎说。


    “邓家?”一时间,几个人齐齐变了脸色。


    “邓”这个姓氏让裴乐有些在意,遂向一名面相和善的夫郎询问:“邓家是做什么的?很厉害吗?”


    看他年龄小,只是单纯询问,和善夫郎解释道:“邓家是开酒楼的,本身没什么厉害的,但这名年轻夫郎身份不一般,他是新上任的知府家的哥儿。”


    竟有这般来头。


    裴乐追问:“那他丈夫叫什么,是邓间吗。”


    “对,就是老大邓间。”


    完了。


    裴乐心下一凉,如果真是府学中的那个邓间,那他们就要倒大霉了。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人。


    程立知道他担心什么,低声道:“我们素来遵纪守法,应当不会出事。”


    “但愿吧。”裴乐自我安慰,“兴许他们只是同名。”


    马场的郎中主治外伤,对内病了解一般,把脉诊断一通,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真是废物,你们马场就舍不得多花点钱吗,万一少爷出了事,你们整个马场都不够赔的。”侍哥儿又急又怒。


    掌柜连声道歉,说好郎中马上就到,又试图理论:“三少爷这病不关我们马场的事……”


    “这就要撇清关系了?谁晓得他是不是在马场吃坏了东西。”侍哥儿这般说着,心里却也觉得同马场无关。


    不过他这会儿着急上火,不想讲道理。


    不多时,新郎中来了。


    陆续来了三个,听说病人身份,个个都不敢怠慢,仔细诊了又诊,终于得出结论。


    广思年有孕了,但由于之前吃的药有问题,补气促精的太多,还有些乱七八糟诊不出来的东西堆在一起,导致病人内脏受损,方才太阳一晒催发出来,才昏迷过去。


    几人商量着给出几粒丸药,开了方子。


    熬药需要时间,侍哥儿先喂少爷吃了丸药,人醒了过来。


    他得知状况,更多的是高兴。


    “旁人都是成婚不到一年就有身孕,我一直没有,还以为自己有问题呢,这下终于有了。”广思年激动地握住侍哥儿的手,“等晚上我告诉邓间,他肯定高兴。”


    见他这般反应,侍哥儿神情有些微妙,提醒道:“少爷,邓府郎中给你吃了那么多坏药,这恐怕……”


    “恐怕是婆母被他给蒙骗了,待我回去就说明此事,送他进牢里。”


    —


    裴乐二人交还了木牌,走出马场。


    “虽是同一个人,但这段时日邓间并未做什么,兴许是广大人升了官,他们做事更为谨慎了。”程立开口道。


    他们刚刚已经探听清楚,邓间就是府学的邓间。


    “也可能是没想到好法子,等想出来就会动手。”裴乐不认为邓间会息事宁人,“总之,我们一定要小心才行。”


    他这般说着,却万万没想到,下午就有麻烦找上门了。


    他们素来在一个路口卖包子,卖了十几天了,一直都很顺利。


    今日却被人砸了摊子。


    “下次再敢卖包子,我就把你们剁碎了做成肉包子。”手臂带疤的壮汉子握着大刀,刀尖对准他们,撂下狠话。


    第60章 再砸 下午,裴乐和周夫郎还是做了包子……


    壮汉身后, 还有五个拿着棍子、短刀的汉子。


    小半刻钟前,他们一群人走过来二话不说就提棍砸了摊子,若非裴乐躲闪及时, 只怕自己都会受伤。


    看着近在眼前的刀尖,裴乐攥紧拳头,忍气道:“知道了,不会再卖。”


    周夫郎也点头。


    见他们没有反抗的意图, 一群壮汉又撂了几句狠话,这才离开。


    远远看着的路人中, 有一个是来买过好几次的老妇人, 大着胆子走过来帮他们收拾残局,看着满地被踩烂的包子,一连叹了好几口气。


    悄声问他们得罪了什么人。


    “一个大户人家,为一件小事, 我跟他吵过几句嘴。”裴乐低声回道。


    老妇人道:“若只是吵过几句,那他们可真够恶毒的,竟找三壮子这种烂心肝的人来对付你们。”


    闻言,裴乐顺势问道:“三壮子他们是什么人?”


    “一帮混子,个个都没爹没娘, 整日不干正事,就知道欺负老弱,只要给钱,什么营生都接。”


    周夫郎道:“他们就不怕坐牢?”


    “不怕,三壮子都坐过两回牢了, 出来就拿刀砍人,谁送他坐牢就砍谁,导致现在没人敢报官。”


    周夫郎皱眉:“他都敢砍人了, 朝廷竟不判他死刑吗?”


    “官府说他虽然砍了人,但并未致死,再者他愿意赔偿,所以从轻判处。”老妇人说到这里,又深深叹了口气,“这律法究竟怎么写的,咱们也不明白。”


    —


    回到家,程立见他们这么早回来,又看见推车上的一片狼藉,立时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三人默不作声整理杂物,整理好后,周夫郎开口道:“虽说那三壮子凶狠恶毒,可我觉得咱们还是得报官,这等恶人若是不送他去坐牢,还不知他会做出多少恶事。”


    “阿嫂说得对,我也觉得应该报官。”裴乐看向程立。


    程立道:“若要报官,现在去最好。”


    于是三人便一同去了知府衙门,刑房书吏记下此事,叫他们回去等消息。


    “约摸得多久才有消息?”周夫郎问。


    书吏道:“这个得看情况,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两个月,甚至半年也有可能。”


    闻言,裴乐心里凉了一半。


    “往好处想,至少府衙愿意受理此事,我们总能得到公道。”出了府衙后,周夫郎安慰说。


    程立也道:“或许知府大人根本不知道邓通在做什么。”


    此时天已经黑了,月亮不甚明亮,但路边摊贩挂着灯笼,路途不至于完全漆黑。


    裴乐垂眸,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对,也许知府大人根本不知道,也许那个哥儿也不知道。”


    *


    次日


    晌午三人照常在府学门口卖饮子,并未出岔子,邓间路过看了一眼,只如往常一般快速走过去。


    下午,裴乐和周夫郎还是做了包子,打算换个地方摆摊试试。


    他们特意换了相反方向,没想到才叫卖一声,三壮子那帮人就冲了出来,又将摊子砸了。


    “上府衙告我是吧,实话告诉你,老子上头有人,别说砸你一个摊子,就是将你先奸后杀,照样无事。”


    三壮子狠话撂完,眼神淫邪地在裴乐身上流连了一圈。


    十五岁的哥儿嫩如青葱,他越看越心痒,遂伸出手去触摸哥儿的脸蛋。


    带有异味的左手摸过来的一瞬间,裴乐侧头避过,同时瞅准机会握拳砸向三壮子的右手腕,震痛成功导致右手松开,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没料到小哥儿有这么一手,三壮子愣神了一瞬,肩上便挨了极重的一棍。


    这一棍是周夫郎打的,为防今日被砸摊子,他在推车上放了个铁锨木把,由于木棍贴着车壁,方才三壮子没注意到。


    “滚!”周夫郎紧握着棍子,一棍接一棍往这群混子身上抡。


    许是昨日他们两人半点没敢反抗,今日三壮子只带了三个人来。


    周夫郎不算年轻,但因为常年干活,气力比这群只会嫖赌的汉子足。


    每一棍打在人身上都不是闹着玩的,三壮子下意识后退,裴乐趁机捡起大刀,举起来就往人身上砍。


    他当真砍到了一个人胳膊上,鲜血顿时溅射到人身上,那人痛得一个字音也说不出来。


    混子只趋利,并不想丧命,眼见他们两个这么疯,三壮子刀都不要就跑了。


    “乐哥儿。”周夫郎放下木棍,伸手去拿裴乐手里的刀,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哥儿。


    “阿嫂,我没事。”裴乐看了看鲜红的刀柄,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轻声道。


    他以为自己砍伤人之后会很害怕,但实际上,他这会儿只有一丁点的后怕。


    他的脑子还很清明,看得出三壮子是临时对他起意,而非被邓间吩咐。


    邓间只叫三壮子等人砸摊子,不敢让他们伤人,也不敢让他们在府学门口作乱。胆子这般小,这证明知府大概率不知晓此事,而且邓间恐惧被知府发现。


    那么,只要能够见到知府,告诉知府这件事,事情便可能解决。


    回到家后,他将自己的推测告诉周夫郎,又道:“阿嫂,虽然邓通不会让他们动手,但今日我们打伤了他们,他们可能会报复,我怕程立路上出事,想去接他。”


    周夫郎道:“我和你一起。”


    两人将染血的衣裳换掉,刀擦洗干净用麻布盖住,赶着驴车前往府学。


    府学下午酉时放学,他们赶到的时候正好酉时。


    两人先是在大门口等,结果直到往来学子变得稀疏,仍没有看见程立出来。


    于是,裴乐进去找,周夫郎仍在外面等着,这般怎样都不会错过。


    裴乐先是去了课室,但程立并不在课室,好在他看见了单行。


    单行对他道:“程立和韩柄旭去打扫东院了。”


    “东院在哪儿?”


    单行给他指了东院的位置,很好找,是射圃旁边的一个小院子。


    由于放学时间久了,且东院是资料存放处,本就僻静,裴乐走进去时一个人都没看见。


    他往楼后走,才看见程立和另一个汉子,想必就是韩柄旭。


    两个人正在说话,程立背对着他,另一个人也没有注意到他。


    “程立,我是很难脱身了,可你如今还年轻,趁此机会退掉亲事,对你以后的仕途有利无害。”


    风从耳边吹过,裴乐正打算喊人时,忽然听见韩柄旭说这番话。


    裴乐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将身体隐藏在墙壁后面。


    他听见程立道:“人无信不立,我当年既然选择与他定亲,此生便只会与他成亲。”


    裴乐唇角微微扬起。


    韩柄旭叹了口气,道:“程立,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实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美好,村户哥儿没见识,很多时候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赘婿的名声说出去更是难听,我是真心为你考虑,才劝你退亲。”


    他一派苦口婆心的模样,然而程立完全不上当,道:“韩兄,你不是在为我考虑,而是想让我当出头鸟。”


    “你在学内的名声一向很好,大家都知道你和你夫郎是一路相互扶持走到如今,皆赞你有恩有义,清正刻苦。你想抛弃自己夫郎,又舍不得好名声,所以让我出头,待我退亲后,你再和离便不会受到太多非议。”


    韩柄旭急忙否认:“我没有这么想,我是过来人,真心劝告你罢了。”


    他语速越来越快:“你才十几岁,见过的事和人太少,也许现在你觉得他有点意思,可日后你绝不会喜欢他。”


    “不喜欢便不会待他好,你是想报恩,若待他不好,岂不是本末倒置,不如早些退亲了事。”


    程立道:“你想多了,他是我夫郎,即便我不喜欢他,也一定会好好待他。”


    “他见识不足,我便将我的见识告知于他,不会没话讲。”


    “你可真是个圣人。”见他不听“劝”,韩柄旭语气阴阳起来。


    程立与这种忘恩负义之人无话可说,拿过扫帚离开。


    裴乐也连忙往后退,直到走出东院,才停下来。


    等到程立出来,他假装才过来,弯唇迎上前道:“我正想进去找你,没想到你就出来了。”


    想到昨日摊子被砸,程立握住哥儿的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来找我?”


    “摊子又被砸了。”裴乐直白道,“我怕你路上出事,所以就过来了,阿嫂还在外面等我们。”


    说完,他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今日怎么在这边扫地?”


    “夫子想找两个人扫东院,我倒霉被选中了。”


    裴乐点了点头,心里却并没有相信。


    方才韩柄旭鼓动程立“趁此机会”退亲,程立定然是被刁难了。


    今日是扫院子,明日还不知会是什么。


    裴乐掌心收紧,心知此事不能再拖。


    再拖下去,不说邓间会如何,光是三壮子的报复他们就不一定吃得消。


    —


    再度回到家,将事情详细讲了一遍,程立道:“既然知府大人不知晓此事,明日我便登门拜访。”


    “他会见你吗?”裴乐问。


    程立:“或许会见我。”


    “那便是不一定了。”裴乐说,“还是我去找那名富贵哥儿吧,邓府好打探,我在门口蹲他,总能等到他出来。”


    他昨日在马场也算是救过对方,对方只要不是邓间那种人,一定会愿意听他说几句话的。


    程立道:“我和你一起去。”


    想到程立今日在府学已被刁难,裴乐点头:“好,明日你先去府学请假,随后我们就去邓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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