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礼物 “因为我也想要你的礼物。”
裴乐起身, 将布料给大家分了,得了一回夸奖。
余了几尺没分,是要送给爹娘的, 等明日回村再给。
瓷器在程立的包袱里,他不好当众去翻,便没有立即拿出来。
晌午饭在他们到家之前就做好了,分完布料便围坐在一起吃饭。
吃完后, 周夫郎让他和程立去休息,不必去铺子里。
程立许是真的累了, 点了点头便拎起包袱回屋, 裴乐想到自己的瓷器,跟了上去。
打开屋门,程立将包袱放在床上,解开结, 将瓷器一个个拿出来。
因为都包得紧实,没有一个被碰坏。
裴乐将六只动物抱起来:“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程立一顿,继而看向他手里:“乐哥儿,老虎不给我一只吗。”
两人生日只差一天, 都是属虎的,程立才拿了两只虎。
裴乐眨了下眼,有点惊讶道:“你想要?可我打算把两只老虎都放在床头的。”
闻言,程立便明白他还在介怀发带的事,心下觉得未婚夫郎可爱, 又不敢笑,遂语气平静道:“那你拿走吧。”
裴乐抱着六只动物走回自己房间,将两只老虎并排摆在床头。
两只虎都憨态可掬, 摆在一起很是赏心悦目。
但裴乐心里却并不愉悦。
他就是小气,无法理解程立为什么不把发带给自己。
*
把瓷兔和瓷鸡分给两个小侄孙后,裴乐还是去了铺子里。
程立是个读书人,还是他的“童养夫”,常来铺子里买菜的都知道,也知道程立最近考试去了。
因此,熟客买菜时,见铺子里人不多就会问一句成绩。
裴乐走进铺子时,周夫郎刚跟熟客说了成绩,笑容满面地接受着恭喜。
看见裴乐,熟客笑道:“乐哥儿一看就是个有福的,将来应是能当上举人夫郎。”
“举人不敢当,能当上秀才夫郎便足够了,咱们小家小户的,不敢奢求什么。”周夫郎心里高兴,谦虚完,给熟客免了一半的菜钱。
熟客走后,周夫郎收起笑容,看向裴乐:“乐哥儿,你心里有事?”
“没有。”裴乐下意识否认,随后道,“阿嫂你去后面休息吧,这里我看着便是。”
周夫郎没走,仍是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裴乐不好意思说发带的事,谎道:“我是担心程立,县试与府试、院试难度不同,如今他县试第一的名声传了出去,我怕他府试考不好后被人奚落。”
闻言,周夫郎不疑有他,并说自己不会再跟人提成绩。
“咱们镇上参加县试的人有好多呢,就算阿嫂你不提,其他人也会说的,你该如何便如何,不会影响到府试的。”裴乐补充说,“我是杞人忧天,程立自己都一点不紧张。”
听见程立不紧张,周夫郎才重新放松下来。
下午越接近傍晚,来买菜的人就越多,裴乐渐渐忙碌起来,终于不再想发带的事。
天快黑时才关铺子,等回到家天便完全黑了。
裴乐随便吃了两碗饭,在自己屋里洗完澡,开门倒水,看见程立站在院子里,正看着他这边。
十四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洒在少年郎身上,衬得人长身玉立,很是俊朗。
裴乐心里本就不多的怨气散了大半,将水泼了,盆放下,这才走到程立旁边:“你在看月亮?”
“我在等你。”程立自袖内取出一样柔软织品,递至裴乐眼前,“乐哥儿,这是我想送你的发带。”
裴乐扫了一眼,花青色。
“你不是要留着自己用吗。”
“这不是在县城买的那一条,是我下午在镇上买的。”
裴乐接过,在月光下展开仔细看了看,果然和县城那条有细微的差别。
“多少钱买的?”裴乐问。
程立如实道:“一钱。”
一样的价格,相同的颜色,差不多的样式。
裴乐很不理解:“那一条你不愿意给我,这一条怎么愿意了。”
“县城的发带是买布料得来的赠品,不能算做礼物。”
原来是这样吗?
裴乐心底有种奇异的感觉,心情豁然明朗。
他握着发带,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清了清嗓子:“我又不是一定要礼物,再者,若非你讨要,老板娘不一定会送我们发带。”
程立看着他道:“我知道,但布料是你花钱,赠品也应当是你的,不能算作我的。”
“那你还故意不给我。”裴乐挑眉。
“因为我也想要你的礼物。”程立眸色偏黑,即使在晚上也很亮。
裴乐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县城的发带算是他送给程立的礼物,而现在手里拿的,是程立送给他的。
“你想要直接说不就好了,我难道缺过你什么吗。”裴乐耳根发热,“时候不早了,各自回房休息吧。”
说罢,他快步回屋。
*
次日裴乐醒得晚了点,不过他昨日就跟周夫郎说了想回村里待一天,铺子里不用他做事,起晚了也没关系。
他穿好衣裳后打开窗户,对着铜镜将头发梳顺,习惯性拿起旧发带,却在摸到的瞬间顿了顿。
他放下旧发带,将枕头下的花青色发带拿出来,绾了头发。
院子里。
柳瑶一边缝衣裳,一边分神注意着板子,余光忽然瞥见裴乐,注意到发带:“乐哥儿,你这条发带和程立的好像,两个人一起买的?”
裴乐冷静点头:“一起在县城买的,好看吗。”
“好看。”柳瑶称赞道,“你该多用些亮色的。”
因每日都要搬菜捉鸡,还有其它活计,裴乐为了不显脏,总是穿得灰扑扑的。
裴乐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他今日穿的也是一身黑。
他觉得挺好,干活方便。
不过发带不容易染到脏污,倒是可以用颜色鲜亮点的。
才这样想完,裴乐就看见程立从屋里出来。
对方果然也用了花青色发带。
程立平日里用的发带都是单色,是家里缝的,比不得用银子买的精致。
如今纹路细密的发带垂在发间,程立又穿着一身细棉的浅色衣裳,立在廊间,让裴乐想到了书中所写的“翩翩少年”。
大抵便是如此。
想到这翩翩少年是自己未婚夫,裴乐弯了弯唇,快步朝厨房走去。
他肚子饿了,想快点吃饱了,然后回村看望爹娘。
程立比他起得早,和家里人一起吃过了。
不过他吃饭时,程立仍在坐在一旁陪他说话。
*
二月二十。
程立走了后,石头胆子很大地调侃:“小阿爷过几天肯定又要闹着去府城。”
说完他就想跑,被裴乐一把拉住,作势要揍人:“刚刚说的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什么都没说。”石头立刻怂了,缩着脑袋看向裴伯远,“爷爷救我!”
裴伯远看过来,裴乐根本就没想打,松开手:“这回饶了你。”
说完转身去洗衣裳了。
他上回根本没闹,只是提了一下想去县城长长见识,又说是跟庄家商队一起,家里便同意了。
这回是府城,离得远,而且也没有熟悉的商队,他怎么可能过去。
只能在家里等程立回来。
想到此处,裴乐情绪莫名波动了一下。
不过这波动一闪即逝,他没有在意。
洗完衣裳后,裴乐从自己屋里拿起一只瓷老虎,然后去程立的房间,将老虎放在床头。
对方买了发带给他,他自当将老虎也分出去一只。
第42章 银子 “不用你给我管账,银子给了你便……
府试和县试相似, 同样考五场,一天一场,前四场当天公布成绩, 不合格淘汰,最后一场以及综合成绩,第六天才会公布。
二月只有二十八天,因此, 直到三月初一的傍晚,天都快黑了, 程立才回来。
“总算是回来了。”周夫郎接过包袱, 脸上全是笑,“快去洗洗手,今儿炖了排骨,还有鸡和鱼, 就等着你回来了。”
这回府试,程立还是第一,裴家晌午就得到消息了,才准备了许多肉菜。
朱红英和裴厚也过来了。
一家子全围着新鲜出炉的童生榜首,裴乐本来最先跑到程立面前, 见家里人都那么热切,便主动退到了外围。
程立都回来了,说话的机会多着呢,不急在这一时。
这般想着,他看了程立一眼, 正好对方也看向他。二人对视一瞬,裴乐不自觉弯唇,紧接着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
把所有菜都端出来, 一家人围着大桌子坐下,一边吃饭,一边询问起程立在府城的考试具体情况。
“府试流程和县试是一样的,不过试院比县里大许多,号房也没有缺砖漏瓦的,值守的府兵更多。”程立顿了顿,“试院附近卖什么的都有,铺子晚上会点灯,一直营业到宵禁前一刻钟。”
他转身拿起放在后面的一个小包袱,解开:“我给石头和板子买了几样小玩具。”
泥叫叫、鲁班锁还有耍货。
泥叫叫是泥做的哨子,外表做了好看的装饰,看着像一头小驴。
耍货是用木头雕刻的小人,涂上彩绘,脑袋可以旋转,下面还做了个小轮子,可以推着走。
裴叔良儿女还小,没有孙子,因此也很稀罕石头板子,给他们做了不少玩具,还有一辆鸠车。
但程立带回来的这三样是他们所没有的,因此立即便喜欢上了,争着抢着要玩。
眼看要吵起来,柳瑶伸手将玩具夺走:“好了,明天再玩,先吃饭。”
今晚饭菜丰盛,被收走玩具,两个小孩抿抿嘴巴,倒也没有闹,乖乖回到位置上吃饭。
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完,各自回房。
裴乐刚走出堂屋,就被程立塞了个包袱。
“给你带的礼物。”少年声音低却清朗。
裴乐下意识接住,竟有些沉:“买的什么啊。”
今夜无月,堂屋的油灯又不够亮,照不到门口,因此两人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程立道:“一些用的和玩具,你看看就知道了。”
对方说完便转身离开,裴乐心下好奇,于是快速回到自己房间,点起油灯看。
包袱打开,只见里面装着一个九连环,一副象棋,还有崭新的文房四宝,以及一个钱袋。
裴乐摸了摸毛笔的笔锋,感觉和自己平日里用的兔毫笔不一样,握着更加舒服,想必不便宜。
他发现笔杆上刻着字,仔细一看,写的竟是“官赠”二字。
应当是此次考了首名,官府对程立的嘉奖。
或许有两套,程立才给他一套。
裴乐这般想着,将毛笔放下,拿起钱袋。
钱袋外表平平无奇,不过里面明显装着东西,裴乐掏出来一看,是银元宝。
这两年经营铺子,裴乐对重量有一定的把握,他估摸这是一块十两的银锭。
应当是程立误将钱袋放进这个包袱里了,明日还给程立便是。
裴乐将银锭装回去,继续看起文房四宝,还用新的毛笔写了一行字。
新的就是好用,他觉得自己的字也变好看了。
*
次日
裴乐早起洗完脸,就看见程立从屋子里出来。
他倒掉盆里的水,大步走过去:“程立,你昨日误把钱袋也给我了。”
“不是误给。”程立回复他,“钱袋就是给你的。”
“里面的银子……”
“也是给你的。”
有人给自己钱,裴乐十分高兴,不过还是要问清楚:“是官府嘉奖你的银子吗,嘉奖了多少?”
“官府只给了文房四宝,银子是我自己攒的。”
裴乐笑容微收:“你攒的钱为什么要给我。”
“四月院试,我有信心考过。”借着廊柱遮掩,程立握住他的手,“乐哥儿,廪生可以进府学,我若考中,届时定然会住在府城,所以我想你陪我一起去。”
这件事当年在顾水水去府城学艺时,程立便同他说过。
晨风吹过,程立继续道:“虽然我现在只有十两,但考中后我会继续赚钱,不会叫你受累。”
裴乐抽出手,微微抬头:“你我有婚约,你考中后我当然会跟着一起去,否则你在府城发生什么,我岂不是一概不知。”
“不过十两银子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你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可不想给你管账。”裴乐管着铺子里的账,知道管账多麻烦。
程立道:“不用你给我管账,银子给了你便是你的。”
“那我可真收下了。”
“收下吧。”程立失笑。
余光瞥见周夫郎出来抱柴,裴乐往后退了两步:“我要去做饭了,你若无事便去劈柴。”
说完,裴乐一路走到厨房,才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颊有点发热,但不算丢脸。
因为程立跟他说想要他一起去府城时,他清楚看见程立的耳根变红了。
—
吃过早饭,程立说要去拜访孙夫子。
“拜访师长是应该的。”周夫郎进屋拿了二两银子,“买些好礼送去。”
程立没有接:“阿嫂,我身上有钱。”
裴乐看了程立一眼。
刚刚还“只有十两”,这会儿又有钱了。
程立说有钱,周夫郎还是给了二两,并让裴乐一同前去。
“我去不太好吧。”裴乐说。
周夫郎道:“你二人有婚约,未来是夫夫,合该一同拜谢师长。”
程立也道:“可以一起去,孙夫子不会介意。”
闻言,裴乐便不再推辞,同程立一起前往私塾。
路上买了两坛好酒、一包茶叶和一盒点心。
私塾今日还有课,孙夫子正在上课,妻子王氏接待了他们。
今年私塾参加科举的人不多,只有三个人,不过三人都通过了府试。
程立、单行,还有一个人名叫于通。
裴乐来私塾不止一次,见过于通,不过并不知道名字。
于通看见程立竟还带着未婚夫郎,想到对方考取头名,遂开口恭维了一句:“都快三年了,程兄和令夫郎感情还是这么好,真让人艳羡。”
程立道:“你若是羡慕,也可早点将婚事定下。”
“我就算了,没有程兄这么好的运气。”于通摆手,叹道,“世间哪有那么多贤夫郎,我若想继续往上考,只能靠我自己。”
这话裴乐听得不舒服:“科举考的就是个人能力,你考试不靠自己还想靠谁?”
“读书费钱,需要家里人支持。”于通道。
“你家里人难道没支持你吗?”裴乐道,“你吃的穿的用的,难道不是家里给的?”
没想到被哥儿这般发问,于通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好半天才说:“家里是给了,可我家到底贫穷,若再想继续念下去,家里不一定供得起。”
裴乐道:“我记得我送程立来私塾的头一天就看见你了,你和程立在同一个课室念书,同一个夫子教你们,如今程立考取头名,你是第几名?可有把握中秀才?”
见于通脸色还是红白交加不肯回答,裴乐心里有了数,继续道:“你家里已经供你了,考不中是你自己的问题,‘贤夫郎’不是什么汉子都看得上的,像你这样的,就不配有贤夫郎。”
说罢,裴乐找了把椅子坐下。
程立坐到他旁边。
于通脸色发青,可他家确实不算富贵,考试又不如程立厉害,有气只能忍着。
王氏从外面取了滚水回来,也不知有没有听见他们说话,神色寻常地给他们每个人泡了杯茶:“再有一刻钟便下课了,你们稍等一会儿,吃些水果点心。”
第43章 曾经 后来打听到裴家有招赘婿的打算,……
一刻钟后
孙夫子果然来了。
看见三名学生, 孙广集先大笑了几声:“今年你们太给我长脸了,昨日已有人问我何时招生,我是沾到你们的光了。”
“夫子谬赞, 若没有夫子悉心教导,哪能有学生们的今日。”单行站起来道。
“别套近乎。”孙夫子摆手,“我收了你们的学费,教你们是应该的。”
程立道:“若非得遇良师, 学生不会进步这么快。”
闻言,孙广集又笑了几声, 这才正经道:“如今你们只是童生, 院试如何尚未可知,要戒骄戒躁,不可轻心大意。”
三人都应是。
待会儿孙广集还要去课室,因此没有讲闲话, 先在官府文书上担保人一栏签下名字,而后和他们说起院试的注意事项。
——县试、府试和院试均需五名考生互保,一名廪生做担保,证实体貌、籍贯等真实性,以防有人冒充。
若一人作假, 六人皆受罚。
裴乐也在一旁听着,心中对科举多了认知。
讲完事项,孙广集喝了杯茶,预备回课室,走了一步却又回头道:“单行晌午留下吃饭, 其他人早些散了。”
他都这般说了,其余三人自然得起身告辞。
裴乐和程立一同走出屋,恰好听见一阵清悦笑声, 循声一看,原来是秋千架上的两名少女不知说了什么在发笑。
其中一名绿衣少女裴乐认识,是孙夫子的女儿孙仪,另外一名黄衣少女,他从未见过。
于通突然遗憾地开口:“程兄,夫子将单行留下,定然是要商议他和孙姑娘的婚事,你比单行考得好,又愿意入赘,若未曾订亲,这孙家婿的位置定是你的。”
私塾的院子不算小,但也没有特别阔大,于通的话被两名少女听见。
孙仪往这边扫了一眼,不欲争论。黄衣少女却气不过,跳下秋千,大步往这边来。
“那个谁,方才说话的汉子,你再说一遍。”
于通见这少女容貌上佳,下意识露出道笑,抬手:“姑娘……”
他刚说了两个字,少女便一脚踹在了肚子上。
于通从未被女子打过,虽没有摔得太疼,从地上爬起来却头晕目眩,羞愤不已。
“孙仪又不是个物件,不是给第一名的奖赏,她的夫婿自然由她自己挑选,不论选谁都轮不到你来说嘴。”
“听明白了吗。”少女又往他腿上踹了一脚。
“霜儿,算了。”孙仪忙拉住少女,劝道。
夏春霜道:“不能算了,你若不教他长记性,下次他还不知会如何编排你。”
“他没有编排我。”孙仪道,“我的婚事的确由父母做主,我爹看中成绩。”
夏春霜默了默,道:“那也轮不到他来说。”
课室里有人通过窗户往这边望,不知有没有听见他们说话。
于通脸面全掉光了,连忙保证不会再诽议,匆匆逃离。
裴乐二人本就不在是非之中,继续往外走。
等走出私塾,走到吵闹的街巷,裴乐想起方才于通那番话,忍不住问道:“单行和孙姑娘真是一对?”
“夫子的确有意招揽单行,单兄他自己应当也有意。”程立只知道这些。
裴乐点头:“那就是一对了。”
说到这里,裴乐看了一眼身边人:“程立,你当年为何会选择入赘到裴家。”
当年程立确实矮了点,但那个年龄段的汉子都矮,不算什么毛病。
赘婿素来难招,程立没有隐疾,又会读书写字,年龄小,没有族人,这些全是优点。
裴家在村里日子算好的,可到底比不过镇上的,程立若想要赘到镇上,应当不难。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程立反问。
裴乐道:“自然是真话。”
“我看见过你打人。”
裴乐一愣:“这是什么理由?”
程立简单解释道,“当年我父亲去世,无亲族挚友,我日子过得艰难,时常被欺负,迫于无奈,我决心入赘。”
“一开始我打算找镇上的人家,但接触了几家都不太合适,后来我回村的路上恰好遇见你。”
当时裴乐正和马有庆带的人打架。
马有庆那边有三个汉子,裴乐却只有一人。
程立远远看见,心想那个小哥儿要和自己一样挨揍了。
他犹豫要不要帮忙。
随即他便看见裴乐飞起一脚将马有庆踢到在地,紧接着推倒另一个人。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以蛮力取胜,两个汉子顷刻间倒在地上,再想爬起来,又被哥儿一脚踹倒。
马有庆想去拽哥儿的腿,哥儿却闪躲得很快,只被拽掉了鞋子,略微踉跄了一下。
另一个年龄小的汉子见状犹豫着不敢上前,哥儿趁机夺走他手里的粗木棍,作势往地上的两个汉子身上抡。
两个汉子顿时哭天喊地,求他不要下狠手,哥儿这才一抬下巴:“下回还敢拦路吗?”
程立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切,觉得裴乐好似话本子中的武林高手,比他遇见过的所有哥儿都要厉害。
后来打听到裴家有招赘婿的打算,他便主动上门。
“原来你早就相中我了。”裴乐扬唇,眼里浮过一抹得意,“难怪你那会儿对我那么好。”
他一直以为是程立知道自己的地位,在巴结他,原来其中也有几分真心。
程立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时觉得哥哥很厉害。”
“我现在也很厉害,别看我不如你高,我的力气仍然比你大。”裴乐握了握拳。
程立知道哥儿的力气,低声附和道:“哥哥一直都很厉害。”
“你如今也厉害,童生榜首,个头也高,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可怜了。”裴乐想到当年程立可能受过的欺负,心里微涩。
当时一定很艰难,好在他们裴家都是好人,没有人欺负程立。
说了一番话,两人回到店头迎客。
四月就要院试,周夫郎晌午过来,看见程立在铺子里,吃过饭后便让他回家学习,不必管铺子,也不用干其它活儿。
“将院试考过才是正事。”
马上就要收麦了,若程立能考过,得了田地免税名额,后面的夏税、秋税就能少交一大笔,家里的日子更好过。
“是。”程立自己也知道轻重,应声离开。
看着程立走远后,周夫郎喊了声“乐哥儿”。
“阿嫂?”
周夫郎走近,与他商议道:“院试四月十七,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想着既然不用程立照看铺子,不如叫他回村里住。”
“镇上到底地方小些,人又多,活动不开不说,还容易被邻居吵到。”
其实村里也吵,但确实院子更大,若是烦闷了还可以爬山。
裴乐点头:“那就让他回村里吧。”
事情就这样定下,晚上回到家,周夫郎和程立说了后,对方果然没有意见。
次日上午,两人一道坐牛车回村。
是裴伯远赶车,他每日送完菜到铺子,便会立即回村,只偶尔在镇上住一天。
回村的路一点没变,裴家的院子也没有什么变化。
裴厚朱红英昨日才回来,今日看见他们还挺意外,得知原因后才理解。
“村里住着是舒服些,镇上那个小院子,咱们一家子往院里一坐,就没处下脚了。”朱红英笑着说。
裴伯远道:“娘,镇上的院子不算小,是因为养了鸡,鸡圈占位置,才显得小。”
“咱们这院子里不也养着鸡。”裴厚说。
一个人说不过两个人,裴伯远专心卸车,不再说话了。
程立帮着大哥将牛和车架分开,裴乐把牲畜牵进牛棚,喂了些草,这才往自己屋里去。
他每个月都会回来两回,朱红英有时也会打扫他们的屋子,因此房间并不脏,只需把床铺好便能住人。
裴乐打算住一晚,明日一早再和大哥一起回镇上。
他很快把自己房间整理好,去了程立的屋子。
程立要住一个多月,东西多些,还在整理。
见箱子里剩下的东西不多了,裴乐就没有帮忙,径直在椅子上坐下:“待会儿我想上山一趟,你去不去?”
以前住在村里时,上山都是为了挖野菜或者碰运气打猎,并不觉得有趣。
而今住在镇上,上山的机会少了,裴乐才觉得山明水秀,觉得有意思起来。
程立点头说去,裴乐便道:“那我去跟向浩借一副弹弓,说不定他还有弓箭,如此便能打猎了。”
说罢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等到程立整理好物品,两人才一起前往裴老三家。
裴叔良家院子也大,因为自己是木匠,门厚实阔大,看上去就很气派。
此刻两扇门开着,院子里坐着一群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夫郎,正在闲聊天。
看见裴乐,三嫂魏芝站起来笑道:“看看这是谁来了,乐哥儿和咱们府城今年的童生头名,快坐快坐。”
到裴家约摸一年后,程立的籍贯便迁到了大东村,他而今考了头名,村里也跟着有面子,大家见了他便热情又客气,都邀他到身边坐,还有夸张地喊“文曲星”的。
程立来时没料到这场面,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不知如何应对。
“坐我旁边。”裴乐挑了个位置坐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第44章 烤肉 术业有专攻,裴乐第一次弄这个,……
程立坐下。
“感情真好。”有妇人感叹, “还是裴家会选哥婿。”
“乐哥儿命好。”有人艳羡。
魏芝倒了两杯茶,道:“我们乐哥儿不止是命好,人也出色, 会挣钱又长得俊,谁会不喜欢。”
几年前,在裴乐和马有庆处在见面就打的阶段时,村里有些碎嘴子说裴乐作为哥儿太过蛮横, 未来不会讨夫家喜欢,嫁不出去。
后来程立上门, 还是有人说哥婿靠不住, 日后飞黄腾达必会将裴乐抛弃。
直到裴乐开始摆摊做生意,与庄凌结交,一家子搬到镇上住,风言风语才渐渐止了。
不过在场的都和魏芝关系好, 没有编排过裴乐。
听见魏芝夸裴乐,其他人纷纷附和。
“乐哥儿这几年是长得越来越俊了。”
“人也变白净了,未来正好做个官夫郎。”
“各位婶子阿叔嫂子别夸我了,我都不好意思了。”裴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换话题道,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我看你们聊得好热闹。”
赵夫郎:“在说村里蒙学堂的事。”
魏芝道:“马有庆自从瘸腿后就整日在家里窝着,地里活一点都不干,今年去了几趟镇上估摸着没找到好活计,前两天放出风来, 说愿意在村里当个蒙学堂的夫子,正招生呢。”
村里蒙学堂荒废后,只有极少数家里有钱的, 才会把汉子送到远村的学堂开蒙。
裴向阳就是在远村上的学,裴乐听他讲过,蒙学堂日出开课,日落放学,住得远早晚都得摸黑走上大半个时辰的路,有时遇见下雨就得走上一个时辰,回来浑身都湿透了,身体差点便会得病。
女子哥儿更是连去远村开蒙的机会都没有。
村里开办蒙学堂是好事,但夫子是马有庆,马有庆之前故意教错字的事,大家可都记着呢。
“我家一儿一女正是上学的年龄,可这马家我又不信任。”钱大嫂说着,叹了口气。
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看法,都想让自己的儿女能够识几个字,可又怕被教毁了。
裴乐也不知该说什么。
马有庆在镇上念过两年书,虽然成绩算不得好,可给稚子开蒙是够用的,就是人品……
“程立,你在镇上念书,那么多同窗,有没有愿意来蒙学堂当夫子的。”忽有人脑筋一转,看向程立。
科举不是每个人都能考上的,但即使考不上,也鲜少有人会在蒙学堂当夫子,因为实在不赚钱,否则村里蒙学堂也不会荒废那么久了。
程立应下道:“我会问问他们,若他们有当夫子的意向,会劝说他们来我们村。”
闻言,虽然是没底的事,但大家还是感到高兴,觉得有了希望。
蒙学堂说过一茬,裴乐才提到自己来的目的:“三嫂,向浩呢,我想找他借弹弓。”
“他跟星星一起上山打兔子去了,弹弓家里应该还有一副,我去给你拿。”魏芝说着,转身回屋。
不一会儿她就拿着弹弓出来了,裴乐二人拿了后告辞离开。
看着两名少年走远,李二娘道:“乐哥儿这么多年性格倒是没怎么变。”
“程立也没怎么变,两个人感情一直都好。”
说到此处,众人又是一阵艳羡感慨。
回家拿了水壶,裴乐程立便往山上走,途中绕了一点路,专门去看了蒙学堂。
蒙学堂原本是几间土砖砌成的瓦屋,坐落在村子正中央,是村里集资盖起来的。但自从没有夫子后,日渐荒废,如今看着十分萧条,甚至有一间几乎被偷砖的拆完了,现如今完全不能使用。
“马家的院子挺大的,若真有学生报名,可以去马家学习。”裴乐突然道。
程立看向身边人:“乐哥儿,你希望马有庆能招到学生?”
“不希望,我希望他过得越差越好,但若是他真的愿意教人认字,村里人能够学一点总是好的。”裴乐想起自己不识字的那段日子。
他当时年龄还小,事事有家里人照应,若是长大了依旧不识字不懂算数,日子不知会有多艰难。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程立。
程立教他识字,教他算数,就算将来不愿意入赘,要脱离裴家另找他人,他对程立也怨恨不起来。
不过这种事应当不会发生,程立不是那种人,而且程立喜欢他。
“继续往山上走吧。”裴乐声音重新恢复轻松。
大东村附近的山不高,不过连绵起伏的,林子也多,若是不熟悉的人进了山很容易迷路。
裴乐没有这个困扰,上山后就带着程立进林子找猎物,主要是用弹弓打鸟。
裴乐四五岁就开始跟着裴向浩漫山遍野地跑,开始玩弹弓,以前准星是有的,如今玩的少了,前面两下没打中,第三下才终于击中地上的一只雉鸡。
不过弹弓力度有限,那雉鸡扑棱着翅膀钻进野草丛,一下就不见影了。
“程立你去追,它受伤了跑不远。”裴乐发号施令。
他猜得果然不错,程立跑过去没多久便将还在挣扎的雉鸡拎了回来。
是一只灰褐色的半大雌鸡,约摸两斤重。
裴乐就地拔了些草编草绳,将雉鸡的双爪牢牢捆住。
继续往前走,裴乐看见枝头有山雀,再度拉动弹弓。
大小合适的石子被冲击力带出去,飞向枝头,可山雀机灵躲得快,惊叫一声拍着翅膀飞走了,石子打了个空。
鸟雀似乎会互相通风报信,一只山雀逃走了,两人又走了很长一段路,却再也没有看见雀鸟。
快到晌午了,他们上山主要是为了玩,不是打猎谋生,二人心情没怎么受影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一半刚好遇见裴向浩兄妹俩,他们俩打到了一窝兔子,一大四小。
裴向星说想把小兔子养着。
“养吧,我听说兔子生子多,若是能养成,可以把兔子放在我们铺子里卖。”裴乐帮他们拿了两只,说道。
裴向星其实是觉得小兔子温软可爱,想养来玩,但听了这话,又觉得卖钱也不错。
程立道:“若要养兔子,还得再抓些几只,否则这几只都是一家的,繁殖出来的兔子可能会得病。”
“会得病?”裴向星诧异。
裴乐点头:“书上说血缘相近的人成婚,后代患病的可能性就会增大,想来兔子也是一样。”
裴向星便道:“那我回去就把它们分开养,不让它们得病。”
四人说着话,走到家后,兄妹俩将小兔子给了朱红英一只。
朱红英没有养兔子的闲心,说下午在院子里生火,把雉鸡和兔子都烤了吃。
上次吃烤肉还是在县城买的红柳肉串,想到那串肉的好滋味,裴乐口舌生津,主动揽活:“下午我来弄。”
—
申时,裴乐让程立去烧滚水,自己先动手给雉鸡放血,用尖利的小刀将兔皮扒了。
与此同时滚水烧开,他将兔肉移到案板上,让程立拔鸡毛。
“你会吧?”吩咐完,裴乐又有点不确定地问。
程立道:“会。”
他没有做过,但是看过很多次。
裴厚正好在院子里,闻言准备去揽活,却被裴伯远拉住:“爹你歇着,让他们自己处理。”
程立学着周夫郎节日里那样,将滚水转移到木盆中,再将死鸡整个按进滚水,烫几息,烫得皮毛松弛,然后趁着水温滚烫,伸手拔毛。
羽毛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易地脱落。
只是水温很烫,沾湿的羽毛自然也是烫的。
好在他手上有薄茧,这样的温度还可以忍受,快速将鸡毛拔光,再用清水洗净。
手上的味道则要用皂水洗。
不过,洗完后他仍觉得身上有味道,借口说去找红柳枝,没有靠近裴乐。
待大部分肉被切成小块,串在湿润的树枝上,便可以烤了。
裴厚已经将火生了起来,裴向浩兄妹也被叫过来,几个人围着火堆举着树枝烤串。
裴乐想着县城的调料味道,把家里的调料都混在一起,调了两碗干料,待烤熟后让他们撒在肉上吃。
几个人都没烤过肉,烤出来的第一串都带着黑焦,不过大家都糙惯了,有肉吃就不错,也并不在意。
裴向星咬了一块肉,被烫得直吐舌头,但眼睛却在发亮:“好好吃,比煮的肉好吃多了。”
闻言,裴向浩也吃了一块,同样被烫得吐舌头,不过他也觉得好吃。
“真的吗,看来我在这方面有些天赋。”裴乐说着,拿了一串生肉烤。
他方才在配调料,这会儿才有空烤肉。
程立烤了三串,将两串没怎么糊的递给他。
裴乐接过,谨慎地咬了一小口,没被烫到。
烤的肉果然很好吃,但到底比不上人家摊位上的。
术业有专攻,裴乐第一次弄这个,能够弄得好吃,心里已经满足了。
鸡兔肉虽多,可他们人也多,边吃边聊,没多久便将所有肉串吃了个干净。
时间也来到了傍晚。
朱红英煮了稀饭,一人吃一点,天黑了,正好洗漱睡觉。
一夜无梦,次日天蒙蒙亮,裴乐就被喊起来,坐车前往镇上。
第45章 夫子 (可跳)建蒙学堂,无感情线无C……
回到镇上当日, 陈明月和陈明照来送了一份贺礼,如同过年般丰厚,并解释说父母事忙, 所以才没有亲自过来。
他们在村里住了一天,次日离开。
又过了几日,早晨的忙碌过后,裴乐正琢磨着要不要练字, 就听见有人喊他。
抬头一看,竟是孙仪和夏春霜。
夏春霜朝他笑笑, 自报了姓名, 而后道:“乐哥儿,我们打算明日去湖山游玩,想邀你一同前往。”
云隐镇没有招收女子哥儿的书院,因此孙仪一直在外地念书, 逢年过节才会回家,裴乐总共和她只见过三面,都没什么交流,夏春霜就更不用说了。
她们会来邀请自己,裴乐感到很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 孙仪与单行将来要成亲,程立同单行关系好,以后少不了相互扶持,他和孙仪多多熟悉也好。
他问道:“只有我们三个人去吗?”
“对,就我们三个。”夏春霜道, “你若是同意,明日辰时二刻我们来这里找你。”
“好,明日我等你们。”裴乐应下。
有人进铺子里买菜, 两个人没有再闲聊,买了些水果后告辞离开。
湖山就在云隐镇,坡度平缓,草木繁茂。
三人坐车到山脚下,然后沿着山道往山上走。
湖山不大,走上去只需半个时辰,下山会更快,因此他们带的东西都不多。
裴乐带了一壶水和一袋水果,以及两个饼子。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挺重的,但对他来说并不是很大的负担,走到半山腰时仍然气息平稳。
见两名姑娘额头冒汗,他便提议休息一会儿。
“我不用休息,孙仪你呢?”夏春霜看向好友。
孙仪擦了擦汗道:“我也不用。”
夏春霜:“那咱们就继续走,争取一鼓作气走到山顶。”
怕她们强撑,裴乐道:“我帮你们拿水吧。”
“不用不用,我们可以的。”夏春霜摆手拒绝,“若是真的累了,我们自然会停下。”
于是,三人还是各自背着各自的东西,继续往山顶走。
孙仪话少,不过夏春霜身上有种莫名的兴奋劲儿,不停地讲话,裴乐做生意几年了,自然能接上话茬,一路上倒也热闹。
等抵达山顶,裴乐已经知道夏春霜是孙仪的同窗,今年十六岁,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
因为不是节日,山顶没有其他人,只有鸟叫虫鸣,还有风吹过的声音。
“等以后你们去了凉城,我带你们吃喝玩乐,再送你们几匹好布。”夏春霜大方说着,席地坐下,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孙仪也坐在地上休息,打开水壶喝水。
哥儿与女子之间不需要像汉子那么避嫌,但到底是不同性别,裴乐在距离她们一尺的地方坐下,顺势笑道:“夏小姐大方,若我有朝一日去了凉城,一定会去找你。”
“一言为定。”
坐着休息了一会儿,裴乐将水果拿出来分着吃,她们也拿出自己所带的点心。
鸟语花香中,几人边吃边聊。
不知不觉,裴乐将村里蒙学堂的事说了出来。
“我可以去当夫子。”夏春霜道。
裴乐抬眸:“你?”
夏春霜点头:“我五岁开始认字,十二岁进书院直到如今,不敢说多有学问,但只是教人识字和基础算术,我肯定没问题的。”
裴乐道:“我并不质疑你的学识,只是你家在凉城,家世富贵,你的爹娘恐怕不会同意。”
“没关系啊,我是逃婚出来的。”夏春霜语出惊人。
见裴乐惊诧,她继续解释:“我爹娘要我给人当填房,我不同意,他们就说让我自食其力,再也不管我了,我才到这边来的。”
“你爹娘只是一时气话。”孙仪道,“过不了几日他们就会来找你。”
裴乐也这般认为:“而且当村学堂的夫子和书院夫子不同,别的不说,光是学费就很低。”
“有多低?一个月一两?”
裴乐道:“一年二钱。”
夏春霜问:“一年能招多少名学生?”
“最多能招三十个,再多便教不过来了。”裴乐顿了顿,补充说,“通常招不到那么多,远村的蒙学每年也就二十多名学生。”
夏春霜沉默了一会儿。
她只带了五十两银子出门,本以为少,现在看来……赚钱确实艰难。
孙仪道:“霜儿,你若是想挣钱,可以去大户人家当女夫子,比在蒙学堂工钱高,且会更加轻松。”
“现在看来只能这样了。”夏春霜叹气。
孙仪又看向裴乐:“乐哥儿,若村中不介意女夫子,我倒是有人选。”
她说的人选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子,曾经在大户人家当丫鬟,做过小姐的陪读。后来不慎毁容,没能做成陪嫁丫鬟,小姐出嫁后,府中便不要她了。
巧云不是本地人,是幼时跟着主家搬过来的,一个人根本回不去故乡,回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家人,如今在一家小饭馆后厨洗碗。
洗碗也挣不到钱,还总是受气,因此,她是愿意当蒙学堂夫子的。
裴乐看了看她的脸。
疤痕在左脸,自眼角到下巴,看得出当时伤得很深,但疤痕并不宽,且几年过去,颜色在减淡,看起来并不可怖。
巧云下意识捂了捂脸:“是不是……不行?”
“应当没有问题,村里人不会介意。”裴乐道。
巧云当年能当陪读,五官自是端正的,即使有了疤痕,也没有显得丑陋,村里歪瓜裂枣多的是,再者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当蒙学夫子,哪里敢挑拣。
果然和裴乐料想的一样,到了村里,一开始看巧云是姑娘家,有几个人质疑,但在巧云证明了自己确实能写会算后,便没有人再说什么了。
现如今的问题是蒙学堂早就坍塌了,桌椅也没有。
万村长道:“我家有两套不用的旧桌椅,可供学堂使用。”
裴叔良道:“我是木匠,家里也有多余的桌椅。”
又有几个人捐出物件,无论一把椅子还是一个小桌子,一点点加起来就不少了。
至于学习的地方,万村长愿意暂借出院子。万家院子不小,只要招收的学生不太多,足够使用。
但蒙学堂还是得重建,否则刮风下雨便没处学习了。
再者,万家的院子也没有一辈子借出去的道理。
学堂暂定两间土屋,若不算人力费用,分摊到每户不会很多,这方面自然还是由万村长主持。
至于巧云的住处,万村长家有不少空屋子,但万家没有女眷,顾及名声,最终安排巧云住在了顾家。
至此,村里蒙学堂的事情便算解决了。
裴乐捐了二两银子,用作学堂的修建。
村中唯独马有庆一家不高兴,他们名声不好,原就只有几家送了钱来报名。有了新夫子后,那几家竟把银子要了回去,可把他们气得不轻。
第46章 院试 一切一如既往,只不过程立多了案……
转眼间到了四月。院试由学政主持, 考试地点依旧在府城。
院试只考三场,但每场考试时间很长,从辰时过半开始, 一直到酉时过半结束,整整四个半时辰。
晌午考场会发放稀米粥和馒头,考生也可以自带吃食饮水,但都得经过官兵审查。
饮水倒好说, 打开竹筒看一眼便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吃食则会被掰开查验, 通常弄得很糟蹋, 让人全无食欲。
这些都是裴乐那天去私塾时,从孙夫子口中听说的。
他吃着菜汤泡饭,心想,昨日考完最后一场, 今日傍晚程立就该回来了。
但也可能不回来。
院试一般是七天后出成绩,有些考生怕报喜的官差遗漏自己,会一直在府城待到成绩公布。
若程立真的考过且在前十名,便能进府学念书。
届时他一同前往府城居住,该以什么谋生?
裴乐吃饭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心头泛起些忧愁。
但他并没有愁太久。
府城他还没有去过,等到了之后再考虑不迟。
府城那么多人,不可能个个都是富贵人家,总能找到谋生的办法。
下午铺子的生意一如既往,直到傍晚才忙碌起来。
裴乐一边算账, 一边留心着铺子外的动静。
——从府城回来,会先经过铺子这边。
“乐哥儿是在瞅未婚夫?”有相熟的婶子笑问。
裴乐收下菜钱,丝毫不羞涩地点头道:“昨日考完试, 算着今日能回来。”
“许是要多留几日等成绩,程立上回考了头名,这回定然能中。”
“承您吉言。”
一直到铺子打烊,裴乐仍没有看见单家的马车。
“兴许程立直接回家了,没从铺子前面经过。”柳瑶道。
裴乐坐上驴车:“应该是这样。”
可他们回到家,天都黑了,还是没有看见程立。
“估摸着是在府城等成绩。”周夫郎将绑着的母鸡解开。
他原想着程立这几天考试吃不好,打算杀只老母鸡补补的,如今程立没回来,这只鸡便暂时捡回一条命。
裴乐看着那只老母鸡拍着翅膀飞快地跑回鸡窝,引起鸡窝一顿骚动,他眉心微蹙,心里闪过一抹担忧。
程立跟他说过考完试就会回来,如今却没有回来,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想到可能是出事了,裴乐心脏跳动得极快,掌心也不自觉收紧了。
“砰砰砰”
是敲门声。
裴乐离院门较近,便收起心思,走过去开门:“谁啊。”
“是我。”
夜色昏暗,但由于离得近,门打开后,裴乐还是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五官端正清润,看向他的眸色偏亮。
是程立。
程立穿着家里给做的浅蓝细棉布衣,背着个极大的包袱,左手还拎着两个小包袱。
裴乐注意到,程立身后并没有马车,方才他也没有听见马车的响动。
他伸手接过大包袱——看着大,实则装的都是衣裳,一点也不重。
他关心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单行呢?”
“单行在府城有亲戚,他打算在亲戚家等成绩,我便一个人乘车回来了。”程立关好门,解释道,“车上不止我一个人,一路上停了好几次,还绕了些路,因此回来得晚。”
原来是这样。
裴乐心里的紧张顿时消散,不自觉弯唇:“平安回来就好。”
院子里的人也看见他们,听见对话。
周夫郎问道:“程立晚饭吃了吗,若是没吃,我去给你煮碗面条。”
“阿嫂,我吃过了,路上买了几个包子。”
天完全黑了,明日还要早起,大家便没怎么说闲话,只问了几句考得如何。
程立说有九分把握能中,大家便安心了,各自去洗漱休息。
裴乐拎着大包袱,同程立一起进屋。
他将包袱放在桌子上,随后坐下,却并不说话。
他其实是在等程立送他礼物,上回带了礼,这回应该也有给他买东西。
裴乐看着程立解开小包袱,把里面的笔墨纸砚一样样拿出来摆好。
再解开另一个,是鞋袜。
然后包袱都空了。
裴乐抿了下唇,微微失落:“你劳累了一路,早些休息吧,我回屋了。”
闻言,程立点了点头,也没留他。
裴乐又抿了一下唇,起身走回屋。
他知道程立没有问题,人家又没说一定会给他带礼物,只是他想当然地认为自己会有礼物。
距离府试也就过去了一个多月,可能上次想给他带的东西都带回来了,这次没什么好带的了。
裴乐这般劝慰着自己,去打水洗漱。
*
次日
轮到裴乐做饭,他早早起床,先将面揉好松弛着,然后打了两桶水,在院子里洗菜。
刚在小凳子上坐下,他便看见程立的房间门开了。
对方看见是他在院子里,又折身回屋。
不多时,程立再度出来,拿着样东西,裴乐看着像靴子。
很快程立走近,怀里抱着的果然是一双黑色布鞋。
“桶里有水,但只够洗脸做饭,你若是要洗鞋子,得自己打水。”裴乐说完,继续洗菜。
程立道:“乐哥儿,这双鞋是送你的。”
裴乐一顿,抬起头来。
程立个子比他高三寸,他又坐在矮凳上,仰头看人不舒服,他遂站起来,从程立手中接过布鞋。
黑布鞋带有绣纹,鞋跟处绣着祥云,鞋面则绣了一只卧虎。
用料精细,鞋底用了两种布料,不失硬度,内衬摸着却是软的,穿上应当会舒适。
既然是送给自己的,裴乐当即试了试,果然踩着舒适,而且尺码和他平常穿的鞋子一般大小,很合适。
而且添了绣样更加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的鞋码,找阿嫂问的吗?”裴乐一边说着,一边重新坐下,换回旧鞋。
程立看着他,静默了一会儿才回道:“我猜的。”
说罢,程立有些不好意思。
他并非刻意关注,只是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几乎日日见面,鞋子也在一处晾晒,有些细节不知不觉便记住了。
裴乐也想到了鞋子都是在一处晾晒,因此愉悦地道了声谢。
他就说程立怎么会不给他带礼物,果然带了。
两人一起做了早饭,吃过饭后,程立去了一趟私塾,而后才前往铺子里。
科举考试向来是被人们所关注的,眼见程立出现在铺子里,爱说话的熟客都会问几句考试如何。
程立便说考得还可以,有六七分把握。
见他做事一如既往,有些人暗叹他小小年纪便如此沉稳,有些人则暗想多半是没考好,否则怎会甘心在铺子里打杂。
七日的时间眨眼过去,来到了四月二十八。
二十七公布成绩,报喜官差的会在二十八、二十九过来。
程立填的是镇上住址,下午便在家里等待。
裴乐和周夫郎也留在家里,他们倒是比程立还紧张。
唯有板子幼小不知事,拿着耍货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
申时将尽,一声锣鼓声蓦地传了过来,紧接着一声又一声。
裴乐平常听着这些声音嫌吵,此刻却很喜欢,跑出去看了一眼,见真是报喜的官差,又急忙跑回来。
大门敞开着,四名穿着红衣的官差走到门前,在外头喊了一声:“可是大东村程立程相公家?”
“正是。”周夫郎应声。
“哪位是程相公?”
程立站起来,官差看一眼人,同文书表述的样貌对上,这才扬声贺喜:“恭喜程相公得中案首,前途无量,这是您的金花帖子。”
金花帖子是用特殊纸张写成的帖子,覆有少量金粉,上面记叙了何年何月主考官是谁,何人考中,名序如何。
程立双手接过帖子:“几位差爷辛苦了,坐下喝杯茶吧。”
见他年纪轻轻,几名官差心中皆是艳羡,口道:“案首相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喜报尚未送完,我们不能停下休息。”
“真是辛苦。”周夫郎拿出早就备好的钱袋,往每名官差手中发了二钱。
程立原先考中府试头名,他想到了程立能够考中,却不曾想还能考第一,递钱时手都有些抖。
像他这样手抖的,报喜的官差都见多了,有些人还能激动得发疯呢,这家的反应已是十分冷静了。
再者给的赏钱多,他们又道了几句喜,往下家去了。
官差一走,外面围着的邻里顷刻间涌了进来,围着几人道贺,想看看传闻中的金花帖子长什么样。
帖子到底是纸做的,容易损坏,若遇见心怀不轨的,那就麻烦了。
因此,帖子没有让旁人碰,只放在桌上让大家看了看。
送过几茬邻居,周夫郎前往铺子里报喜,裴乐擦着桌面,心绪平静了不少。
如今程立中了案首却那般冷静,他也不能显得太过激动,否则岂不是遭人耻笑。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程立。
程立正将几把椅子往堂屋搬,注意到他的视线,朝他笑了笑。
一切一如既往,只不过程立多了案首的身份。
每年廪生名额不同,通常在五到十名,案首自然在廪生之列。
秀才共分三等,皆能见官不跪,免除个人身上的徭役,其余免税等规格不同。廪生为一等,享有约摸五十亩上田的免税额度,有为人签字作保的资格,且每年能从官府领两石粮食和二两银子。
裴家总共才有二十亩上田和十亩中田——一亩上田约等于一亩半中田。
过几天就是他和程立的十五岁生辰,国法规定,十五岁后,汉子得五亩荒地,女子哥儿三亩,次年开始收税。
这八亩荒地开成上田的可能性少得可怜,通常是中田或者下田。
也就是说,若不再买田地,无论今年还是明年,自家都用不完免税名额,还能匀给裴叔良家一些。
想到这里,裴乐忍不住弯唇。
他将擦干净的桌子搬回堂屋,洗了手,这才找程立要帖子。
方才他也没有摸到。
金花帖子不知用什么纸做的,拿到手里只觉得很柔韧,不薄。
他将字迹挨个看过,又看了看末尾处官府的红章。
还有一行字:可凭此证入府学、县学。
“府学是什么时候招生?”裴乐问程立,“也是六月吗?”
程立点头:“府学每年六月初一入学,没有田假,只有每月例行休沐,以及逢年过节会放假。”
也就是说,收完麦子他们就得前往府城。
第47章 杂事 “他自己要做的。”裴乐边切菜边……
程立在他身边坐下, 握住他的指尖:“乐哥儿,如今我得中案首,按照惯例, 案首入府学不用交学费和住宿费,因此我可以不花家里的钱,还能挣钱,你不必担心开销。”
“还有这般政策?”裴乐头一次听说减免, 眸子一亮。
如此一来的确不用担心开销了,他跟过去也只是吃住, 还能干活, 家里又不用交粮税,日子绝不会变差。
程立点头:“之前没有和你说过,因为我不敢保证自己能够考到第一。”
他对裴乐说自己能够考中廪生,其实对廪生位置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好在如今他中了案首, 一切顺利。
“但是你考上了,证明你就是最有学问的。”裴乐将帖子还给书生,“估计阿嫂他们要回来了,你把文书放好,我去烧水杀鸡。”
由于铺子里卖成鸡, 如今裴乐很会抓鸡了,他走进鸡圈,撒了堆菜叶,趁着鸡低头啄食的空档,快捷出手, 一把握住母鸡的腿,将其拎起来。
而后,将鸡放血, 裴乐才去烧水。
待到水烧开,程立拿着木盆过来,说剩下的他来处理。
裴乐摆手道:“你去择菜,案首大人哪能做拔鸡毛这等脏活。”
“案首大人也得吃肉,既然会吃肉,拔毛便不算稀奇事。”程立从他手中接过死鸡。
见对方是真准备做事,不是客套话,裴乐欣然接受,转身去舀米做饭。
等到周夫郎等人回来,看见程立在院子里拔毛,裴向阳上前道:“我来弄吧,你去歇着,别给你手烫到了。”
“我快弄完了。”程立的确快处理完了。
裴向阳见他神色如常,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便没再抢活儿。
周夫郎进了厨房,悄声道:“乐哥儿,下回别让程立干这种话了,他如今都是案首了,汉子都讲究面子。”
“他自己要做的。”裴乐边切菜边说,“再者,他能吃鸡肉,怎么就不能处理鸡肉了。”
闻言,周夫郎愣了一会儿,才点头道:“你说的是。”
晚上自然是一桌子好菜,大家好好吃了一顿,还喝了点酒,裴乐也尝了半碗。
次日,按例买了礼品,两人前去私塾拜访孙夫子,路上正好遇见单行,三人便一起。
这回孙夫子不在课室,而是在院子里。
除孙夫子夫妻外,还有三个人坐着,两个人站着,给他们开门的人是孙仪。
——夏春霜二月底就被家里人接走了。
这段时间孙仪偶尔会铺子里买水果,私塾平日里的蔬菜也是从铺子里采购,裴乐和孙仪熟悉不少,两人微微点头以作招呼。
孙仪将他们迎进来,道:“有几名员外来找爹谈论他们的孩子入学一事。”
话音刚落,那几名员外就看了过来,继而纷纷起身贺喜。
“原来是两位小郎君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咱们云隐镇今年出了四名秀才,其中竟有两名廪生,还是前两名,还都这般年纪轻轻,仪表不凡,师出同门,可见前途无量啊。”
“这位是程案首的未婚夫郎吧,早听闻程案首与其夫郎感情甚笃,如今看来传言不假。”
“两位郎君高中,打算什么时候办席面?”
“诸位谬赞了,席面的事改日再聊,我们今日是来拜访夫子的。”程立说着,从人群中挤出来,将茶叶与酒放到桌上。
那些员外互相看一眼,终于想起身为员外的面子,各自坐下,没再硬往前凑了。
三人谢过夫子,孙广集收了礼后,顺势对几名员外道:“诸位掌柜们,我有话要同两名高徒说,还请几位等到招生时再带孩子来报名,今年我打算多开两间课室,条件放宽,若是合格,我自会招收。”
听闻此言,几人这才满意地离开了。
待他们走后,孙夫子往后扫了一眼课室,课室窗户后的几个脑袋立刻收回去,紧接着窗户也关上了。
孙夫子提起两坛酒,吩咐几人:“帮我把东西都拿进屋。”
程立单行带来的礼不算多,那些员外们送的礼可就贵重多了。
裴乐也抱了两坛酒,看了眼封泥,写的是他听说过两个字,据说一小坛就得五两银子。
真有钱啊。
想到昨晚他们喝的浊酒,裴乐心想,希望自个以后也能轻轻松松买五两银子的酒。
将所有东西都搬进屋后,几人在堂屋坐下,孙夫子这才对两名学生贺喜,随后便说自己要去上课了,他们要是愿意,可以留下吃顿午饭。
果然考中秀才后待遇不一样了,上回直接赶他们走。
裴乐这般想着,看向程立。
程立并不打算留下用饭,稍微留了一会儿后便起身告辞。
“我去铺子里,你先回家,待到晚上我们再一块儿回村。”裴乐安排完,两人便分开走。
此时半上午,平日里这会儿买菜的人不多,但估摸着是听说了程立的成绩,铺子门口几乎坐满了人。
裴乐远远看见,想了想,绕路从后院进了铺子。
不过即便如此,大家看见他之后,话题还是绕不过他。
有人问他打算何时同程立成亲。
“我们年龄还小,打算过几年再成亲。”裴乐如实道。
“早点成亲好。”有妇人低声道,“程小相公这么年轻便考取案首,可见未来光鲜着呢,若是不早些成亲定下来,只怕以后出变故。”
裴乐道:“我知道婶子这话是好心,但成了亲也有抛妻弃子的。一个人若是好,成亲不会让他变坏,一个人若是不好,成亲更不可能改变他的恶性。”
如今程立十五岁便是案首,两人虽有婚约,可程立若有二心想摆脱他,依然能有无数办法。
但他相信程立不会那么做的。
*
因为今日来往的人多,不到傍晚,铺子里的东西就卖完了,裴向阳赶车,三个人一同回村。
今早裴向阳来拉菜的时候,就跟家里报了喜,因此看见他们两人回来,朱红英和裴厚十分高兴。
“我们就住一晚,明日还得回镇上。”裴乐笑道,“顺便跟你们说一声,我们打算在村里办席,日子定在五月二十。”
那个时候麦收过了,大家都能有时间来吃席。
“好,五月二十是个好日子。”朱红英心里记下,“明儿我找人去给老二报信。”
裴伯远道:“娘,给亲戚报信这方面我来操心,你和爹帮忙想想做什么样的席面。”
“肯定得做好席面,程立考这么好,咱们家不能吝啬,到时候让人笑话。”裴厚说道。
好席面究竟怎么样个好法也得琢磨一番,两名老人商量起来。
见大家都高兴着,裴乐将裴伯远拉到一边,和他说事:“大哥,这几日就要收麦了,到时候忙起来就没有时间,所以我想趁着收麦前,和程立去县城玩一趟。”
他怕裴伯远不同意,又立刻补充道:“不过夜,我们早上坐车过去,晚上就坐车回来,只玩一个白天。”
这是他和程立约定好的,考完试去县城玩。
裴伯远看了看幺弟,又看了看不远处程立,心里终究不大放心:“你们准备去县城玩什么?”
“去瓦舍听听戏,吃些东西,看看县城的繁华。”裴乐继续说,“若是有便宜又好用的东西,便给家里带回来。”
裴伯远道:“府城瓦舍的戏目更多更好看,你不是打算和程立一同去府城吗,等到了府城再看也不迟。”
“可府城不如县城便宜,再者县城离得近,也更自在些。”
眼见裴伯远还不打算松口,裴乐不由道:“大哥,你都同意我跟他去府城了,怎么去县城反而不同意。”
“又不是让你一个人跟他去府城。”
裴乐便说:“那你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县城。”
闻言,裴伯远想了想道:“你这个主意不错,我们一家人还没有去县城玩过,过两天一起去。”
裴乐更想和程立单独去,但一家人一起游玩也很不错,便欣然点头:“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话音才落,裴乐就听见有人进院子里了。
原来是来串门的。
朱红英和裴厚没有把案首的事情说出去,但此刻程立都站在院子里了,且下个月办席,消息自然不必再瞒着。
等到新一番的热闹过后,裴乐才找到机会,跟程立说了一家人一起去县城的事。
程立听后,自然没有表露任何不悦。
*
虽说要一同去县城玩,可铺子里营收稳定,家里舍不得这份进项。
因此,最终只有朱红英夫妻,还有裴向阳夫妻带着石头,一家七个人去了县城。
他们出发得早,饭是在路上吃的,因此,辰时一刻他们就到了县城。
石头第一回来县城,小孩子坐车也不觉得累,跳下车看着四周只觉得惊叹。
“爷爷,奶奶,你们想去哪里玩?”裴向阳先问长辈。
裴厚道:“县城我就年轻的时候来过一次,不太熟悉,不知道去哪儿。”
“听说县城有唱戏的,先去瓦舍听戏吧。”朱红英做下决定,又说,“若你们年轻人不爱听戏,便自个去逛,不用管我们,到时辰来接就行。”
第48章 县衙 裴乐认识刑曹,可却没有进过衙门……
她这般说, 但哪可能真的将他们二人抛下。
裴乐道:“我原本就准备听戏的,我和你们一起。”
程立道:“我和乐哥儿一起。”
裴向阳三人也说一起。
村镇向来没什么娱乐,只有大户人家办事才会请戏班子, 大家搬凳子去蹭一场戏看。因此,听戏对他们来讲并不是一件枯燥事。
找人打探了一番,瓦舍就在不远处,日日卖票, 但只有下午晚上开场,上午休息。
不过今儿恰好有庙会, 离这里不远, 他们可以去逛庙会。
“庙会好,说不定能免费听戏,还能看杂耍。”柳瑶说着,自己先上了车。
大家重新坐好, 前往庙会。
镇上年节时也会有庙会,但通常规模不大,只占据一条街,县城的这场庙会却占据了整整三条街道,寺庙也有不少人进进出出, 看起来香火颇为旺盛。
寺庙外,戏曲杂耍、粮食蔬菜、农具日用、特色小吃应有尽有。
驴车留在车场子,一家人七口人走着逛。
庙会本就拥挤,七个人一起走更是麻烦,逛了没多久, 朱红英就再次提议分开,晌午前在车场子集合。
这次大家没再拒绝。
裴乐补充道:“得约好了,只能在庙会逛, 不能去别的地方,否则找不到人就遭了。”
几人皆点头应下。
分为三组,裴厚和朱红英往寺庙里去,柳瑶夫妻和石头去看杂耍,裴乐二人则随意挑了一条街。
这条街上卖玩具的多,还有投壶、射箭等游戏。
裴乐还是头一次看见做游戏模式的小摊子,又看见牌子上写着价目,都不算贵。他不会投壶,就拉着程立去了射箭摊位。
“五文钱射箭十次,若十次皆射中靶心,可从我这里拿一样东西走,十次皆在靶上,五文如数退还。”摊主详细介绍。
草靶距离白线约摸二丈,架子上摆的东西中,价值在三十文到百文不等。
裴乐心想这么近的距离,自己就算发挥不好,也能将十支箭全射在靶上,怎么都不会亏,于是点头:“我知道了,把弓箭给我吧。”
摊主先收了他五文钱,然后拿下挂着的弓,去角落取箭。
看清楚木箭的一瞬间,裴乐乍然明白摊主为何会做这般营生了。
弓看起来平平无奇,箭却无尖,箭头箭尾一般粗细。
草靶编织得紧密厚实,尤其靶心,要想用这样的“箭”射穿靶心且保证箭留在靶子上,不仅需要很大的力气,还需要足够的经验技巧。
裴乐蹙眉,直接质问:“你这能算作箭吗,这就是木棍子。”
摊主是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汉子,体型颇为高壮,闻言走到裴乐面前,嗓音很粗:“小哥儿,这里是庙会,人来人往的,靶子后面就是人,我若将箭削尖了,误伤旁人怎么办?”
“这就是你骗钱的理由?如果没有尖算什么箭?”尽管不如对方高壮,裴乐仍丝毫不畏惧道,“我要退钱,把五文钱还给我。”
摊主粗眉毛一挑:“箭都给你了,你说退钱就退钱,人人都像你这样,我还怎么做生意。”
“人人都像你这样坑钱,还有谁敢买东西。”
“小哥儿想找事是么?”摊主声音沉了些。
程立将未婚夫郎护到身后,直视摊主:“你要仗势欺人?”
“呵,你们两个人我一个人,倒说起我仗势欺人了。”摊主将裴乐手里的“弓箭”夺回来,不耐烦挥手,“不让你们玩了,赶紧滚。”
庙会人多,他们一番对话早已引来了一群人围观。
有行人出声:“这射箭摊子一直坑人,一次庙会能坑几十个,上回还看见他打人,小哥儿算了吧,五文钱,就当破财消灾了。”
裴乐咽不下这口气,就这样算了,难道让这汉子继续坑人吗。
“还钱,保证从此不再坑人,否则我就报官。”裴乐将程立拉到身后,对摊主强硬道。
“你要为五文钱报官?”摊主讥笑出声,“怪不得都说小哥儿没见识,五文钱这么要死要活的。”
他说来说去,无非是想赖掉五文钱。
裴乐忍着气,准备去找巡街捕快,程立却忽然推开他,骤然抬腿踹向那汉子。
程立十五岁的年龄,虽个子高,面容却不像成年汉子那般棱角分明,加之读书多年,气质清润。
因此,这一变故大家都没料到,包括那摊主。
摊主高壮,但程立这一脚力道不小,瞬间那摊主被踹得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摊主既丢脸又疼得慌,瞬间暴怒:“瘪犊子……”
还没骂完,裴乐便补了一脚不让他起来,同时拿了“箭”指着他中间处:“别动。”
那里是命门,眼看“箭”离命门只有不足一寸,摊主的怒火熄了,转而变得惊慌,强撑道:“你……你敢?”
“你可以试试。”裴乐语气闲适,“放心,你这箭无尖,不会叫你断子绝孙,只会疼个十天半个月,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会赔你药钱的。”
谁会想疼上十天半个月?
摊主道:“不就是五文钱,我还给你就是了。”
裴乐:“不止要还钱,还得保证不再摆摊坑人。”
“我保证。”摊主心想,等他们走了,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裴乐看向程立:“你帮我把捕快找过来,请官差做见证。”
程立点头,却并没有自己离开,而是走向围观人群,花三文钱请了一名面善的年轻汉子帮忙。
巡街捕快离得不远,年轻汉子很快就完成了任务。
摊主看见捕快来了,反而不再惊慌,喊了一声“哥”。
“早就说了破财消灾。”人群中传来一声叹息。
裴乐心下微凉,收起棍子:“你是他亲哥?”
“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摊主站起来,先恶狠狠地瞪了裴乐两眼,然后颠倒黑白,“哥,这两个小瘪犊子想讹我钱,讹不成就打人,我这摊位都受影响了,得叫他们赔偿才行。”
“赔偿可以。”程立冷静道,“你想要我们赔多少?”
“五两银子。”摊主说。
方才程立给钱的时候他看见了,里面应有一二两,这哥儿手上有银镯子,腰间钱袋不瘪,加起来应有五两。
转眼间五文变五两,不少行人叹息起来,却不敢帮这两人说话。
裴乐看了程立一眼,见对方开始掏银子,他也拿出钱袋。
掏空了钱袋凑够五两,捕快又找他要镯子。
裴乐手上戴着的,是去年生辰时,程立送他的新镯子,上面刻了他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着动手的冲动,将镯子取下。
捕快这才放他们走。
离开是非摊,两人心照不宣地往杂耍方向走。
杂耍摊前人挤人,一眼望过去全是人头,好在石头坐在裴向阳肩膀上,得以让他们快速找到人。
裴乐喊了一声:“裴向阳!”
石头看过来,裴乐挥手,示意他们过来。
看杂耍的人多,裴向阳把石头放下去就费了一番功夫,柳瑶先挤了出来,问怎么了。
程立将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而后道:“我们想来找你们拿些钱,坐车去衙门报案。”
裴向阳身上还有钱,柳瑶将钱袋直接给他们:“要不你们赶驴车去吧。”
裴乐只取了几十个铜板:“爹娘还在寺庙里,驴车你们留着,我们处理完事情,再回来找你们。”
“好,若是晌午你们还不回来,我们再去衙门。”
集市距离衙门不算远,坐驴车一刻钟便到了,但因两人不想耽搁等人,所以给了车主十文钱。
裴乐认识刑曹,可却没有进过衙门,衙门的人不认识他。
好在程立如今是廪生,报了身份后,守门的人才将信将疑去通禀。
不多时,两人被请进衙门。
“请二位在这里稍等,章大人正在处理公事,马上就到。”衙役端上茶水,恭恭敬敬说罢,退了出去。
屋子里暂时没有其他人,裴乐尝了口茶,衙门的茶不涩口,比家里的好喝。
茶有点烫,好喝也没法多喝,他将茶杯放下,想起集市上那一幕。
“程立,刚刚你怎么会突然动手。”裴乐一只手臂撑着椅侧,微微歪头,故意问道。
他声音不大,确保只有屋子里的人能听见。
程立回视哥儿:“他对我未婚夫郎出言不逊,我自不能当缩头乌龟。”
“那你不怕打不过他吗,他腰那么粗,肯定有两百斤。”
“有哥哥在,我不怕。”程立声音比平常温一些。
裴乐弯唇,说道:“你太高估我啦,所谓一力降十会,他那么壮实,我说不定也打不过他。”
“打不过可以跑。”程立道。
“有道理。”裴乐笑出声,又端起茶杯喝了口。
他们待的房间不大不小,除桌椅茶外,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墙角放着一方花瓶。
等了一会儿没人来,裴乐站起来看了看字画,又去看墙角的花。
这时他才发觉墙角的花竟是假的,花朵是用极其薄的丝质布制成,叶子则是用线绣出来的。
难怪他方才看着不对劲。
“程案首?”一道陌生男声忽然传来。
两人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中年汉子身穿淡紫色长袍,抚摸着胡须,正微笑看着他们。
刑曹章信站在汉子身旁。
瞬间福至心灵,裴乐俯首要拜,却被汉子抬起手臂:“这里不是正堂,不必行大礼。”
“广大人。”程立拱手。
裴乐也拱手喊了声大人。
县令广瑞走到主位坐下,笑道:“本官听说程案首携未婚夫郎前往县衙诉冤,心中好奇案情,更好奇新晋案首究竟是何等少年英才,这才不请自来,还望你们不要嫌弃本官多事。”
这番话说得谦卑,程立等人哪敢说半句不好,只说县令大人关注民生,感谢还来不及。
“不嫌弃就好,究竟发生了什么,请程案首的未婚夫郎同本官说说吧。”广瑞突然点名裴乐。
“大人,学生来陈述吧。”程立上前一步。
广瑞仍是笑得和蔼:“程案首,事情是你们两个遇见的,谁来陈述又有何区别?若你的未婚夫郎说不清,你再开口不迟。”
闻言,裴乐眸色微动,也往前迈了一步:“大人,我没有上过学,如果有什么话说的不对,还望大人不要责怪我。”
“但说无妨。”
裴乐汇报道:“大人,因前几日程立得中廪生,家里高兴,今日前来县城游玩,刚好遇见庙会,我们一家便去了庙会……”
他庙会上遇见的详实说了一遍,语气越发意气:“那名捕快和其兄弟欺人太甚,还说是上司指使,百姓迫于官威只能忍气,但我几年前在云隐镇摆摊时,曾遭郭氏子弟欺负,幸好遇见章大人主持公道,知道县衙公正清明,分明是那名捕快欺上瞒下,实为害群之马,所以才敢和未婚夫前往衙门报案。”
说完这一通话,他如同割了一场麦般累,看了一眼程立,又抬头看向县令。
广瑞喝了半杯茶,将茶杯放下,这才笑道:“裴家哥儿,你说你没上过学,我看你的学识不输书院的学生。”
“大人谬赞了,他的确没有上过学,是我教过他识字。”程立道。
“原来是新案首的关门弟子,这就不奇怪了。”县令说罢,招手让人去调查今日是谁在庙会值班。
县令又看向台下两人:“你们不必着急,在此处等候即可,今日必会还你们一个公正。”
“多谢大人。”
“查明实情,还百姓一个公道,是我身为县官的职责,不必言谢。”
说完这番话,县令总算是离开。
章信朝他们点了点头,也跟着一同离开。
眼看着县令走远,裴乐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低声问程立:“我方才没有说错话吧。”
程立摇了摇头:“应当没有。”
裴乐方才所言皆是实情,话里话外又将整个衙门摘了出去,怎么也不至于得罪县令。
果然,等了约摸两刻钟,他们便拿到了自己的财物还有补偿的车费,衙役说那名捕快已被惩处,坑人的摊子不可能再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投壶 没想到准度这么低,裴乐有点不服……
出了县衙, 两人坐车回到庙会,看见柳瑶三人在车场子等他们。
“怎么样了。”几人迎上来。
裴乐道:“都顺利解决了,官府将钱还给我们, 并说摊子不会再摆。”
见到县令一事,裴乐下意识隐瞒了。
县令的态度有些微妙,他不想说出来叫家里人担心。
一切无碍,摊位确实被官兵拆除, 摊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走,定会被公示判处。
大家便放下此事, 重新分开逛起庙会。
裴乐又去了那条街, 他见投壶的人挺多,还有人排队,应当不是坑人的,便也过去排队。
“你会投壶吗。”他问程立。
程立道:“小时候玩过, 如今早就没准头了。”
摊子上的投壶规则很简单,即坐在白线外的凳子上,往瓶中扔木条,八根木条全部扔中就算赢。
三文钱玩一次,赢了可挑一件摊主摆在台面上的东西。
多是小孩子在玩, 裴乐看了一会儿,发现秘诀在瓶颈,瓶口宽但瓶颈窄。看似容易丢进去,实则很容易被卡住。
他第一次投也失败了,八支只投进去两支。
没想到准度这么低, 裴乐有点不服气,又交了三文钱。
这回投进去五支。
“小哥儿进步真快,再投一次估计就能全中了。”摊主笑说。
他又交了三文, 对程立道:“你来投。”
程立中了四支,这让裴乐心里莫名地好受了点。
大家都投不中。
虽然他亏了钱。
他最后交了六文:“我们再各投一次,不中就算了。”
程立失笑:“好。”
摊主脸上更是笑开了花,给了他们一人九支木条:“你们玩的次数多,多送一支,只要投进去八支就算赢。”
这次程立先投,投进去了七支。
裴乐渐渐看出门道,也有了手感,同样投进去七支。
要是中的少也就罢了,偏偏是七支,于是裴乐最最后又给出去六文。
这次摊主还是给了他们九支。
“我先来。”裴乐坐下。
这回是真的找到了手感,八支中了七支。
最后一支捏在手里,裴乐没有过多停顿,顺着手感掷了出去。
木条撞上瓶口,随后顺着已投进去的木条滑进瓶中。
“中了中了!”摊主一点没黑脸,率先恭喜,叫裴乐选一样东西。
“等会儿再选,我先看他投。”裴乐看向程立。
程立遂坐到空位置上,同样八中七。
最后一支,裴乐比自己投还要紧张。
木条被掷出去,划过一道弧线,眼见要中了,却突然刮起一阵风将其吹偏,在瓶口撞了一下落地。
“就差一点。”有看热闹的遗憾道。
“要不要再玩一次?”裴乐询问。
程立起身道:“不必。”
“那你挑一样东西,我送给你。”裴乐将未婚夫拉到宽桌旁,大方道。
桌上摆着的,全都是赢了后可随意挑选的。
不过上面并没有贵重物品,都是木簪、手帕和肥皂一类。
摊主闻言道:“你们可以一人挑一件。”
“为何?”裴乐抬头。
虽说他总共花了二十一文钱,可游戏嘛,就是有输有赢。
摊主笑着解释道:“我以前也被那射箭摊骗过钱,后来才摆了投壶摊,方才你们争吵时我看见了,我猜是你们去报了官,才有官兵将他们带走。”
原来是这样。
裴乐心里也觉得他们今日是为民除害,既然摊主出于感谢才让他们多挑一件,那就不必客气了。
他拿了一方绣花手帕,程立挑了一支素木簪。
二人牵着手继续往前逛,快到晌午了,逛庙会的人在陆续减少,不过摊位没有减少。
一路逛过去,裴乐在一家卖油纸伞的摊位前停下。
家里有一把伞,但也只有一把,平常下雨了都是披蓑衣。
过段时间去府城,他想带一把伞。
程立说府城物价昂贵,过年时顾水水也跟他说过府城很贵,因此在县城买就是划算的。
他拿起一把伞看了看。
伞柄挺结实的,伞面看着也完整,就是不知防雨效果怎么样。
“我们家三代做伞,把把结实耐用,遮阳挡雨都没问题,买回去至少能用两年。”
桐油层会逐渐老化、开裂,有些做的不好的伞,半年都用不到,两年的确算耐用了。
裴乐将伞撑开,他拿的是一把大伞,撑开后能将他和程立都遮住。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身边人。
程立道:“看起来不错。”
裴乐也觉得不错,收起伞询问摊主:“这把伞要多少钱?”
“三钱银子。”
家里那把伞是二钱多,是去年买的,这把伞看起来更好些,裴乐试着还价,最终五钱二买了两把。
他嫌伞拿着麻烦,遂递给程立。
程立左手拿着伞,右手将簪子放进衣裳内缝的口袋。
裴乐道:“簪子放在口袋里多麻烦,不如直接插在头发上。”
程立遂将簪子递给他:“你帮我。”
说罢,他背对裴乐。
程立的头发也浓密,因最近天热,几乎全束了起来,用发带和一支木簪固定着。
新发簪加入后,裴乐又调整了一下原来簪子的位置,直到看得顺眼:“好了。”
“多谢哥哥。”程立转回身,眸色微亮地看着他,继而伸出右手。
裴乐似不明白对方的意图,径直往前走:“不用再牵着了吧,路上都没多少人了,不会走散。”
自从他县试主动牵了汉子的手后,只要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对方就总是握他的手。
虽然他并不讨厌,但天气越来越热了,得改一改这习惯。
逛过另外两条街,买了些吃的喝的,还有便宜的日用,七人在车场子汇合。
因晌午了,几人找了家饭馆,点了几道平常家里不会做的菜。
一边吃着,裴乐一边把射箭摊位的事跟爹娘说了一遍,同样隐去县令。
“还是考上秀才,官府有人的好。”裴厚感叹道,“若程立没考中秀才,你也不认识刑曹,这件事哪会有这么顺利。”
裴乐道:“爹,当年我不认识刑曹大人的时候,许多事不也顺利解决了吗,就是多费些时间而已。”
裴乐这般说着,又想起今日同县令的对话。
等吃完饭后,两名老人还是想去瓦舍听戏,柳瑶三人却改了主意,打算去钟鼓楼。
裴乐想了想,说也去钟鼓楼。
于是,先将老人送到瓦舍,买票记下结束时间后,五人才前往钟鼓楼。
到地方又是分开逛,约好申时过半前,在大门口汇合。
钟鼓楼顾名思义,是一座大楼,楼上有许多钟鼓。
楼后是广场,不算很大,但里面有许多艺人卖艺。
看见裴向阳三人离自己比较远,裴乐才出声道:“程立,你觉得今天那个摊子和广大人有关系吗。”
“乐哥儿,你觉得呢。”程立反问。
方才坐车时,裴乐仔细在心里算过了,射箭摊位并不热闹,估摸是很多人受骗后,便会告知亲朋,其他人就不来了。
骗一个人得五文钱,这种买卖也就只有庙会时有人买账,庙会不可能天天办,且到晌午人就散尽了,一次庙会最多骗三四十个人。
也就是不到二钱银子。
二钱,兄弟俩要挣点,余下的往上分,恐怕很难够分到县令头上,县令也犯不着为这几个铜板庇护他们。
裴乐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应当与他无关。”
程立:“当然与他无关,旁的不说,他若真想挣钱,将每个摊位的租银提高一文,便是不菲的数目。”
“那他干嘛还要那么恐吓我们。”
这一点,程立也不知道。
他们都尚且年轻,见识太浅,许多事都猜不透。
“算了,不想这件事了,我看见那边有骑马的,我们去玩吧。”
裴乐拉着未婚夫走到租马的摊位,结果一问才知,广场不让纵马狂奔,所以就算租了马,也只能一人牵绳一人骑,在广场内慢慢走动。
那有什么意思?
“不租了。”
小广场里卖艺的行当和庙会差不多,东西却卖得极贵,钟楼不让进,两人绕了一圈,都感到兴致缺缺,打算离开。
柳瑶三人也打算离开。
于是一行人便去了瓦舍,一起听了后半场戏。
戏倒是不错,挺有意思。
*
裴乐的生辰是五月初三。
也就是回到家后的第二天。
裴家不兴送生辰礼,你送我我送你,一年到头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因此家里规定都不许互相送。
生辰那日,只有一碗长寿面,和五枚红绳串的铜钱,寓意五福齐全。
但程立会给他送生辰礼,譬如去年的银镯子,他戴在手上其他人自能看见,但也没说过什么。
所以,今年他一早就在期待程立送他的礼物了。
生辰日,铺子照样开门,农活更是没法儿停。
家里打算今日开始收麦,昨晚周夫郎和裴向阳柳瑶都回村了,朱红英和裴厚则留在了镇上。
今年两位老人年龄更大了,所以请了名妇人帮忙洗衣做饭,老人留在镇上轻松些。
早上朱红英给他做了长寿面,祝他五福齐全。
“小阿爷五糊齐全!”板子学大人的样子,双手作揖状朝他拜了拜。
小小一个人学得有模有样,裴乐不禁被逗乐:“好了,你的祝福我收到了,谢谢板子。”
“不客气。”板子学着大人摆手,然后扒着饭桌,看向碗,“小阿爷,你在吃什么呀。”
朱红英连忙把人扯开:“今个是你小阿爷生辰,你不能吃他的面。”
往常都可以蹭吃的,板子顿时撇嘴,眼泪将掉不掉。
今儿醒了没看见爹娘,只有哥哥在身边他就不高兴,这会儿更委屈了。
裴乐并不觉得一碗面被人吃一口就能折寿,不过老人家讲究这个,所以他没把面让给板子。
他从钱袋里取出一枚铜板:“不许哭,这钱给你买糖吃。”
板子听懂了,努力将眼泪憋回去,伸手接过钱,牢牢攥在手心。
“小小年纪就是个财迷。”朱红英也觉得好笑,裴厚牵着板子走出去。
裴乐吃着白面,瞥了一眼在喂鸡的程立。
程立不仅没送礼,甚至都还没有祝他生辰快乐。
第50章 生辰 程立每年都给裴乐送礼物,裴乐自……
可能是想等到没人的时候再给他。
裴乐心想。
果然, 等到他一碗面吃完,程立便来祝他生辰快乐。
送了他一支造型流畅的素银簪。
年年都是银饰。
裴乐这般想着,正想回屋试戴, 余光却忽然瞥见程立袖口动了一下。
“你手里是不是还有东西。”裴乐问。
他只是随口一问,不料程立竟回避他的视线,出声否认。
他都看见颜色了,绝不是手的颜色。
裴乐抿唇:“是不能叫我瞧见的东西吗。”
既不能让他瞧见, 为何还要拿到他面前?
“是木簪子。”程立静默几息,终究将袖内的东西拿了出来。
确实是一支木簪, 造型和程立昨日挑的那一支很像, 不过明显没有那一支好看。
“木簪子有什么好藏的。”裴乐搞不懂了,从对方手里拿过来仔细看了看。
确实是一支普普通通的木簪。
不对,簪尾刻了,一个“乐”字。
“也是送给我的吗。”裴乐问完, 自己就给出了答案,“肯定是送给我的,否则你拿过来做什么。”
木簪不如银簪好看,但银簪可能被偷走,木簪正适合日常用。
“我收下了。”裴乐又看了看木簪, 语气很不经意似的,“是你自己做的吗。”
木簪的价格不知比银簪便宜多少倍,若程立想送他买来的木簪,不会买这么普通的。
“嗯。”程立捻了捻衣袖,难得不大好意思, “做的不好。”
裴乐把玩着木簪,倒是很满意:“挺好的,一点毛刺都没有, 不怕绞到头发。”
他抬眼看向程立:“你做了多久?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前两个月在村里学习,闲暇时做的,没做几次。”
原来在村里还念着他。
裴乐心中浮起小得意,微微挑眉:“原来案首大人也会偷懒不学习,我还以为你日日埋头苦读呢。”
“只偶尔偷懒。”看出他真的不嫌弃,程立道,“你若是喜欢,日后我再多给你做几支。”
“有这一支就足够了,案首大人的手还是多用来读书写字吧。”裴乐说着,将头上的木簪取下,换上程立送的。
*
程立每年都给裴乐送礼物,裴乐自然也给对方准备了礼物。
恰好今年也是自己亲自做的。
他看着程立吃完一碗长寿面,又看了看外面。
两老两小都在院子里,正在玩游戏,说话声和笑声都清晰地传了过来。
也就是说,他跟程立说话,也很可能被他们听见。
如果他回屋拿礼物,更是会被看见。
“哥哥没有给我准备礼物吗。”程立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语气似有一分失落。
明明是比他高的汉子,装起来可怜竟丝毫不违和。
裴乐别过视线,拿出一个香囊,塞给对方:“驱蚊香囊。”
香囊用白布做底,一边绣了青竹,另一边绣着云纹和程立两个字,能够闻见药材香。
“是我自己做的,我绣活做的不多,字也不如你。”怕被其他人听见,裴乐声音同样压得很低,要求道,“但你不准嫌弃,否则以后我再也不送你东西了。”
程立自然不会嫌弃,这是未婚夫郎送他的第一个香囊。自古以来就有香囊定情的传统,裴乐愿意送他此物,说明心中有他。
他道:“夫郎做的香囊很好,今日起我便日日挂在腰间,再也不取下来。”
“谁是你夫郎。”裴乐脸颊滚烫,小声斥道,“不许乱喊。”
汉子果然是容易得寸进尺的生物,他只不过送了香囊,程立就管他叫“夫郎”,若是再送了旁的,那岂不是……
裴乐禁止自己再胡思乱想,转身出门:“我要去铺子里了。”
程立如今是案首了,像他这般年轻的案首实属罕见,更何况秀才在镇上本就吃香。
因此,近几日不少富商名流发来请柬,有过寿的,有剪彩的,总之只要有由头,便会送一张帖子过来。
程立并非孤标傲世之人,相反他很世俗,讲究实际,因此挑出了几张应约。
今日他便要去参加一桩寿宴。
不过寿宴不需要去那么早,他还是先和朱红英、裴乐一起去了铺子里,待客少之后,才前往寿宴。
巳时,眼看店里没人买菜了,朱红英便挑了些卖相不好的,拿到后院去择菜。
裴乐在门口坐着,不一会儿便看见一名老夫郎领着个小哥儿走过来。
两人穿着都很一般,衣裳缝补痕迹不少,明显是农户人。小哥儿看起来十岁左右的样子,正仰脸看向他。
裴乐看着老夫郎有点眼熟,但暂时想不起来,便先进了店内侯着。
一老一小进了门,老夫郎四处瞅了瞅:“乐哥儿,就你一个人守着?”
裴乐点头,更觉得这老夫郎眼熟了,但依然想不起来。
他索性询问:“你是来买菜还是……?”
“记不得我了?我是夫家姓申,你该喊我一声阿爷,记得你七岁的时候还来我们家拜过年呢。”
裴乐想起来了,家里确实有个姓申的远方亲戚,究竟出了几服算不清了。申家和柳瑶娘家一个村,他小时候跟着去柳家拜年,爹娘想起这个亲戚,就顺便也去了申家。
当时申家有个汉子跟他一般大,两个人为争一个果子打起来,申夫郎的儿子把两人扯开,将他狠狠甩到一边,黑着脸斥责他手脚不干净。
申夫郎当时也在一旁,还撺掇儿子打他,好在裴向阳正好赶到,也推那小孩一把,将他带走了。
本就是顺带走动的远亲,自此之后再不来往。
他记忆慢慢淡了,再者,申夫郎变得更老了,这才没认出来。
“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你早就过世了。”裴乐语气寻常道,“没想到你这么能活。”
他们这边说话,朱红英大概是进了厨房才没听清,以为是买菜的,也就没有走出来。
申夫郎脸色变得有些尴尬,但还是把哥儿拉到面前,陪笑道:“乐哥儿,你看看这个弟弟,这是我孙哥儿,他阿爹去年死了,现在他爹一个人挣钱,家里实在不容易。”
与他何干?
裴乐心想,又不是他害的。
“你看看他。”老夫郎继续说,“他可老实了,什么活儿都会干,勤快得很,让他留在你这铺子里当帮工吧,一个月给个三四钱就行。”
“不招工,就算招工也绝不找你家的人。”裴乐冷脸拒绝。
老夫郎继续陪笑道:“不给钱也行,就每天管他两碗饭,什么活都能让他干。”
裴乐不想跟他绕舌,挥手赶人:“你们快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我今儿不想打人。”
“我知道你们如今日子过得好,你都是秀才夫郎,是个贵人了。”老夫郎还是缠着他,说道,“贵人哪能啥活都自己干,你把弟弟收下,无论什么事都可以让他干,自己歇着就行了。”
又压低声音:“就算是床上那档子时,你受不了或者不舒服了,也可以叫他帮你去伺候男人。”
若说方才的话只是令人厌烦,最后这句简直是令人恶心了。
当年申家的孙子抢他果子,申家嘴角丑恶,如今程立才中秀才,申家又头一个贴上来恶心人。
裴乐强行忍着气,看向那小哥儿:“你几岁了,自己也愿意?”
“十二岁,我愿意给案首做小。”小哥儿说,“要是你让我进门,我绝对听你话……”
不等他说完话,裴乐就拿起身后的扫帚,扬起来就往这不要脸的祖孙身上打。
虽是用扫帚头打人,可这把扫帚头是竹子做的,天热大家穿得又薄,扎在身上可疼了。
老夫郎还要攀扯他,骂他富了就不认亲戚,善妒云云,裴乐只当听不见,不走就打。
一老一小被他揍了小半条街,总算是头也不回地跑了。
重新走回铺子里,朱红英担忧问道:“乐哥儿,刚才那两个是什么亲戚?”
“不是亲戚。”裴乐说了一遍。
听完后,朱红英不由咬牙切齿:“就该狠狠打他们,太可恶了,你还没成亲,这种烂鬼就缠上来了。”
眼见她那么生气,裴乐怕她气出毛病,反过来安慰道:“娘,穷有穷烦恼,富有富烦恼,他们缠过来,也恰好证明咱们日子越来越好了,不用跟他们计较,来了打出去就是。”
见他看得开,想到早上程立还在铺子里帮忙,言行一如既往,朱红英也没那么生气了,转而道:“虽说他们不是啥好人,但铺子里也是该招个人了。”
“是得招人,等麦子收完就从村里招一个。”
裴乐原想着让裴向星来,但如今村里有了蒙学,裴向星开始上学了,只能另找。
—
晌午裴乐回了一趟家,吃了午饭后就进了自己屋。
他对爹娘说是自己犯困,想睡个午觉。
实则并不困。
他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套衣裳,拿出其中的腰带。
这是一条装饰极少的宽腰带,他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几下,找到合适的位置,用细笔写了“裴乐”两个字。
字迹小,不惹眼,但离近了可以看清楚。
他用白线按照字迹绣出名字,而后将腰带重新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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