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郭伶 损失了财物,但若是那哥儿说的是……
“裴乐。”程立忽然郑重唤他名字。
裴乐欲起身的动作顿住。
程立道:“等到十五岁, 你会和我解除婚约吗。”
他问得直白,没有给裴乐任何回避的空间。
裴乐抿了抿唇:“不知道。”
他心里真的不知道。
起初他想着一定要解除婚约,但后来发觉是自己对程立有偏见, 程立其实是很好的汉子。
但这并不代表他一定会和程立成亲。
“以后的日子还有那么长呢,万一你变了,和现在不一样了怎么办。”裴乐微抬下巴,恢复从容, “我去吃点心了,明日再来学算盘。”
说罢, 他拉开门出去。
一直走出裴家大门, 他才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热的,还好他走的快,否则就要被程立看见他脸红了。
“乐哥儿。”顾水水远远看见他, 小跑过来,“我正要找你,你是要出门吗。”
裴乐脸上的热度退下去,摇头:“就是出来走走,你找我什么事?”
“我打算去府城了。”
裴乐惊讶:“府城?”
“嗯, 我想去府城学一门手艺。”
学手艺的想法他早就有了,但家里不赞同,村里也没有其他哥儿去学手艺。
可如今不同了,如今裴乐在镇上摆摊赚钱,他心里又热起来, 这回无论家里怎么阻止都不行,他一定要去学。
在家闹了许久,父母终于同意了。
“我有个远房姑姑在府城当绣娘, 她没有孩子,愿意让我去投奔她。”
顾水水继续说:“明天我就要走了,所以过来找你,跟你说一声。”
听对方说完,裴乐心里有点难受。
顾水水是他最好的朋友,现如今对方要去府城,二人以后恐怕很难见面了。
不过学手艺是好事,他说不出挽留的话:“去府城挺好的,不论学什么,希望你早点学成。”
“估计会先跟着我姑姑学刺绣。”顾水水笑说,“我还挺喜欢绣东西的。”
“自己喜欢就更好了,你绣东西本来就好看,学了之后一定会更好。”裴乐说着,语气仍是不自觉地低落了下去。
顾水水从袖子里拿出一根蓝色发带和一个新的钱袋,递给裴乐:“我以后估计只有过年才会回来,这两样东西送给你,是我绣了好几天的。”
发带上绣着细长的花草,钱袋上面则绣了一个大大的金元宝,元宝下面还绣着裴乐的名字。
可见是用心的。
裴乐接过礼物,鼻子微酸:“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他转身跑回自己房间,将发带和钱袋在桌上放好,然后打开抽屉,拿了两样东西,又跑着出来。
“你一直想要的木头小马,还有二钱银子。”裴乐小声抱怨,“你这么晚才告诉我,我都没有时间准备,只能给你钱了。”
顾水水只接了做工精致的小马:“小马就够了,我娘给了我钱。”
“府城的东西肯定很贵,你收下吧,不然我也不好意思收你的东西。”
最终顾水水还是将银子收下了,两人沿着村里的大道边走边说,直到月亮挂在天空,才各自回家。
*
次日上午
裴乐跟着程立学算盘,他忍不住说了顾水水去府城的事。
“以后我们只有过年才能见面了。”
“不一定,若我能考上廪生,进公学念书,你便能同我一起前往府城居住,继续同他做好友。”
裴乐看了小书生一眼,“我又不一定和你成亲,哪有跟着你念书的道理。”
“即便不同我成亲,我们也有兄弟朋友之情,为何不能跟我走?”
不晓得为什么,听见程立这样说,裴乐心里更难过了。
他眼皮微垂:“府城的东西太贵了,租房子更贵。”
“若只有你一人,我养得起。”程立认真道,“我如今抄书的工钱涨了,抄一卷可得二百文,待到考中廪生后,能做的活儿只会更多,工钱也会再涨。”
“谁要你养,若真去府城,我自己会挣钱。”裴乐心情突然好了一点,“不说这个了,继续教我算盘吧。”
休沐日只有一天,程立教了他如何看算盘,如何加减,给他留了珠心算的口诀,要求他在下个休沐日前熟记背会。
“一去九进一,二去八进一……”裴乐心里默背着,走进了辛巷。
辛巷是一条极宽的巷子,两边全是摆摊卖菜的,他来这里主要为探听菜价。
每样菜都问过,各买了一点,裴乐擓着篮子往外走。
他才走了没几步,就听见有人喊“救命”。
“救救我!我不认识他们!”
裴乐下意识往声源方向看去,只见一名穿着家丁服饰的瘦汉子被几个同样家丁服饰的汉子拽着。
仔细一看,瘦汉子左手腕背中心有一枚鲜红的痣,原来是哥儿。
几个汉子扯着哥儿的胳膊,有一个甚至箍住他的腰,似乎要将他往什么地方带。
哥儿拼命挣扎,用牙咬用脚踹,可他一个瘦弱哥儿,哪可能敌得过五个汉子的力气?
他们就在大街上拉扯,一个汉子捂住了哥儿的嘴,行人来来往往,有些人驻足观看,却没有人敢上前。
一方面因为汉子人多,另一方面因为一名汉子说:“他是我们家老爷的妾,身上有疯病,老爷让我们带他回去治病。”
听见是家事,还是个妾,就没有人多管闲事了。
裴乐见那哥儿眼眶泛红,痛苦挣扎不似作假,他眸色微动。
他假装不在意拐弯继续走,待走到那群人身边时,突然扬起篮子往那些汉子身上砸去。
汉子们吃痛,下意识松手,那哥儿机灵也有几分力气,立即挣脱。
“快跑!”裴乐喊了一声。
随后他扔掉篮子,自己先朝热闹的地方跑去,那哥儿紧紧跟着他。
几名汉子反应过来,追着他们。
年轻汉子毕竟能跑,眼见着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裴乐循着记忆,往有捕快巡逻的地方跑。
但那地方太远,还没有跑到,几名家丁就要追上他们了。
“刑曹大人!”裴乐看见了一道官服背影,试着大喊了一声。
穿着官服的章信转头,就看见裴乐和另一名衣衫凌乱的哥儿往他这边跑,身后还有几名汉子追赶。
他停下来,旋即带着捕快朝几人走去,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几人为何要追赶这两名哥儿。”
他毕竟是官,一声喝,几名家丁就停了下来。
“大人!”见到似乎有救,郭伶毫不犹豫跪下道,“求您救救我,我是祥云县郭友财同原配夫郎庄和的儿子,二十年前郭友财杀害我阿爹庄和,霸占庄家财产,如今还想要杀了我,求大人做主!”
这番说词在心里演练过百遍,怕没机会说出去,因此郭伶吐词清晰且说得极快,所有人没有来得及开口,便听完了这一段。
裴乐知道这哥儿肯定不是个疯子,可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太过震惊,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章信到底是掌管刑事的官员,案件见多了,眸色只有轻微波澜:“你所说可是真的,子告父,你可有证据?”
“我有证据。”郭伶坚定道。
若非他发现了证据,郭友财也不至于要杀他。
听说有证据,且是一桩骇人听闻的杀夫郎夺财案,问明白裴乐是怎么牵扯进去的后,章信便让裴乐回家,将其余人皆带回衙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裴乐折回去,发现自己的篮子果然没了,地上的菜也全没了,不晓得被谁捡走了。
损失了财物,但若是那哥儿说的是真,他便有功德一件,值得了。
想到这里,小哥儿脸上浮现出几分阳光笑意,转身往回走。
“小哥儿?”忽有一名老妇的声音。
裴乐扭头,只见头发半白的老妇朝他招手:“你的篮子在我这里。”
裴乐眼睛更亮了,脚步轻快地去拿了篮子,朝老妇人道谢。
篮子没有损失,至于菜,裴乐捡着自己家里没有的,柳瑶想吃的菜买了几斤,然后便回家了。
回家后说了事情经过,家里果然没有责怪他,但要他下次谨慎,以自己的安危为重。
若遇见这种事,自己不冒险,直接去找捕快更好。
裴乐一一应下,拿了周夫郎给他的二两银子。
这二两银子是用来买菜和定做板车的。
收菜卖菜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自然家里得出本钱,不能叫他一个人亏。
板车早就定做好了,裴乐当天傍晚就在村里收了菜,次日一早便拿去卖。
如今天气寒冷,菜放一晚还是和新鲜的一样。
等以后天热了,就早上收菜早上卖。
卖菜所需要的摊位比卖饮子大得多,不太好找,裴乐前一天看好了位置,可没想到来了之后却发现有人。
这回不是郭江派人恶心他,而是纯粹的巧合。
裴乐和裴厚二人只好另外找位置。
两人牵着牛车走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找到合心意的位置,正打算随便找个巷子口停下,却恰巧遇见了一名捕快。
这捕快昨天才见过裴乐,知道刑曹喊出了裴乐的名字,元宵节那天也帮过裴乐。
他揣摩,可能是这二人之间有什么关联。
第32章 庄凌 至于庄凌的阿爹庄保死去的真相,……
不论是何种关联, 反正帮一下总是没错的。
捕快这般想着,主动上前打招呼。
得知他们的情况后,捕快一拍胸脯:“摊位的事交给我, 我帮你们找。”
镇上的摊位分为两类,一类是需要交钱的,交了钱便没人能占。
另一类不需要交钱,但随时可能被人占。
捕快问他们想要哪一类。
裴厚:“不要钱的。”
裴乐:“想要个固定摊位, 费用不高的。”
“爹。”裴乐劝道,“我们租个摊位吧, 不然每日都要担心摊位被别人占。”
想到方才找了那么久的摊位, 裴厚犹豫几息后,点头:“行,就租一个。”
捕快给他们找了一处比较热闹的街道,摊位有一丈长, 后头有一棵大树可以拴牛。按月租,月费一钱。
交钱领牌子,送走捕快后,父子二人将菜都摆出来,吆喝起来。
*
卖菜总体很顺利, 没有遇见什么阻碍,每日少则挣几十文,多则一钱出头。
剩的菜喂鸡喂猪,比之去年,家里多养了十只鸡。
二月中旬, 郭家的案子判决下来,郭友财谋害原配夫郎夺取庄家财产是事实,在牢狱中畏罪自杀。
郭河秀才功名被剥夺, 郭家现有财产一半充公,一半归了郭伶。
郭伶改了姓名,叫做庄凌。
庄凌得到大笔钱财后,先来找了裴乐。
他特意梳洗过,穿着一身花青色长袍,戴着同色围脖,缓步走到菜摊前。
因为二人只有一面之缘,那天庄凌又涂了脸穿着家丁的衣裳,因此裴乐没认出来他。
难得看见这么光鲜的人来卖菜,裴乐心里惊讶,面上如常招呼:“公子,可要来点新鲜的菠菜?”
庄凌笑了一下道:“不止菠菜,你这摊子上的东西我全买了。”
猛然间落下这么大一笔生意,裴乐不由得又问了一遍:“你真的要全买吗,是要办席吗。”
“对,办席。”庄凌道,“我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财产,自然要庆贺一番。”
又说:“明日你一定要到场。”
他这般说,裴乐才反应过来不对:“你是…?”
“郭伶,现在改名叫庄凌了。”庄凌笑着握住他的手,“如果没有你,我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乐哥儿,你是我的恩人。”
眼见当日受欺负的哥儿变得如此光鲜亮丽,裴乐内心升腾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他嘴角不自觉上扬:“恩人的称呼我当不起,我那天只是帮了点小忙,是你自己厉害。”
“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恩人。”庄凌又看了看菜摊子,“既然我把这些菜都买下来了,那就收摊吧,我请你和裴叔吃饭。”
这番道谢不算重,裴乐欣然应下。
几人将各色菜都搬到庄凌带来的驴车上,由家丁运到庄凌新买的宅子,三人则前往附近的酒楼。
“昨日我才搬过来,宅子还没有收拾齐整,人员也不足,因此才请你们到外面吃饭。”庄凌解释。
裴乐道:“酒楼就挺好的,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酒楼呢。”
“我也没有。”庄凌说。
见裴乐一副“自知失言”的模样,庄凌又笑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如今我有钱,想去哪里吃饭都行。”
时间还没有到晌午,三人走到二楼,一个客人都没有看见。
包厢中挂着木牌,上刻菜单。
伙计又报了一遍,他报得快,裴厚不识字有些局促,说了一个招牌菜。
裴乐认识字,点了一道清蒸鱼,一道狮子头。
庄凌又点了两道荤两道素一道汤。
主食馒头米饭都有,点的菜多,酒楼赠送。
菜现做要慢一些,伙计送来了一壶茉莉茶和一盘瓜子,三人边吃边聊。
裴乐从庄凌口中得知,郭家一直住在祥云镇,但云隐镇这边有举人开办的私塾,郭江才被送到云隐镇。
郭江与裴乐结仇,元宵节那日打架,郭江受伤严重,郭友财心疼儿子才来到云隐镇看望,庄凌说自己也想看弟弟,跟了过来。
“我那时已经找到证据,但郭友财也开始怀疑我,找人看着我,祥云镇宅子里人多,跑不出去,我想着到云隐镇或许能有机会,没想到自己还是不行,多亏你救我。”
至于庄凌的阿爹庄保死去的真相,那就更简单了。
郭友财一直有异心,养有外室,第一个儿子郭河比庄凌大五岁。
庄老太爷思想古板,庄家的产业交由哥婿和哥儿共同打理。
庄老太爷病逝后,郭友财趁着庄保怀孕虚弱期间,独揽大权,同时给庄保下药。
待到孩子生下,庄保果然变得更加虚弱,郭友财这时将外室接至府中,说要抬为平夫郎,庄保自然不可能同意,气急攻心又病一场。
本就产后虚弱,又被丈夫这样气,那么“气死”就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郭友财趁夜将庄保投井,对外说庄保想不开抱着孩子自杀了,他好不容易才救回孩子。
外人听闻,纵使觉得郭友财忘恩负义,杀人的事实也被很好地隐藏了下来。
连带着庄凌身子虚弱也有了理由,不是胚胎期被人投毒,而是被阿爹自杀连累。
“郭友财不知道的是,我阿爹当年已经感觉到自己会被除掉,因此写下一封绝笔书交予亲信,我拿到信件,找到当年的郎中,请求县令大人开棺验尸,才查明真相。”
听到这里,裴乐不由得惊奇:“二十年过去了,竟还能验尸吗。”
庄凌微微一笑,并未解释。
正好饭菜好了被端上来,裴乐年龄小,还在长身体饿得快,早上吃饱这会儿也饿了,便专心吃饭,偶尔说几句闲话,没再提当年的事。
约摸半个时辰后,三人皆饭足茶饱准备离开,谁知刚打开门,裴乐就听见了隔壁包厢传出来的声音。
“这程立也真是的,哥几个请他吃饭,又不用他掏钱,还摆谱不来,说什么要抄书,抄书能挣几个钱?”
“抄书对你我来说收入微薄,对他而言,那可是生计。”
“他不是赘婿吗,夫郎家怎么不给他钱花。”
“他夫郎不就是个农家哥儿,自己都穷得要死,哪有钱给他。”
“程立这人就是假清高,要入赘也不知道找个富户,找个农户,以后就算是像郭友财那样把夫郎杀了,也啥都落不着。”
“这话你可别……”梁二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包厢门被人猛地推开,紧接着一名穿着灰袄的哥儿两步走进来,目光巡视一圈。
视线扫过包厢里的三名汉子,裴乐先自报身份:“我是程立的未婚夫郎,听见你们在议论,特意过来听。”
若换做以往,这会儿裴乐就动手了,但想到郭江的前例,想起他被郭江恶心得不行却没有办法,他便冷静了下来。
“你们继续说。”他拉开空椅子坐下,“我都记下来,若是故事说得好,就让程立整理成册,投给书店赚钱。”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鹌鹑似的你看我我看你,缩着脖子没了动静。
裴乐:“继续说啊,敢说不敢让人听?”
“这个……我们也没说什么。”梁二试图辩解,“我们就是说程立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吃饭,非要在私塾抄书,而且你家就是农户,我们也没说错。”
“你们说程立假清高,还说他就算杀了我也什么都得不到。”裴乐对第二件事更为生气。
这些汉子,竟对郭友财杀夫郎谋财无动于衷,还嘲笑程立就算杀夫郎也得不到什么,把“杀夫郎”说的像平常事一般。
让人无端感到森森寒意。
“这不都是事实。”坐在角落,穿着紫袍的汉子出声。
裴乐掌心收紧,深吸一口气,勉强压着怒意:“何为事实,请你跟我说明白,详详细细解释清楚。”
紫袍汉子又不说话了。
“一群孬种。”裴乐骂完,起身出了包厢。
直到离开酒楼,坐上庄家的马车,庄凌才道:“你年龄这么小,居然定亲了?”
裴乐点头:“去年五月定下的。”
见庄凌欲言又止,裴乐解释道:“虽然都是赘婿,但他和郭友财不一样,而且正如那几个人所说,我家就是普通农户,他图谋不到什么。”
“不能这样讲,蚊子再小也是肉,还是得防着些。”
—
马车驶过几条街道,最终在店头街停下。
店头街顾名思义,两边全是商铺,几乎卖什么的都有。
“我给你准备了一间铺子。”下车后,庄凌打开前面的铺子门。
裴乐连忙拒绝:“这太贵重了,我……我不能要。”
“并不是要送给你,只是免费给你用,我可随时收回。”庄凌让裴家父子进去看。
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铺子,店头一丈宽两丈长,后面还赘了一间丈宽丈长的屋子,可供人休息。
屋子后联通小院,小院面积比店头大一圈,搭着两个棚子,竟还有一口井。
“若嫌这铺子小,我还有一家大一些的。”庄凌说。
裴乐哪里会嫌小,他只会不好意思要。
他想了想道“你这铺子租要多少钱,我在你这里租铺子吧。”
第33章 发带 “可你是我未婚夫啊。”裴乐说。……
“不好。”庄凌摇了摇头, “若是租赁,签上契约,你又于我有恩, 我想要收回房产时会不好意思。”
裴乐也不好意思白要。
庄凌道:“这样吧,我这铺子免费给你用三年,三年后,若你还想继续用, 便按照市价给租金。”
事情就这样定下,下午回家后, 说了这件喜事, 大家商量着该开什么铺子。
“我看了一下,店头街没有一个铺子卖菜,所以我还打算卖新鲜菜和腌菜,再卖些水果。”裴乐道, “阿嫂,你做的糕点也可以放在店里卖。”
现在周夫郎能做出三样点心,且并不是每样点心都适合冬季售卖,若要开点心铺是定然不成的,可若只是附带着卖, 那就没问题了。
“行,就听你的。”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先前裴乐卖菜,赚的钱要往家里交一半。
裴向阳他们也是一样,在外赚的钱都要交一半。
因此,关于铺子分成方面, 商议之后决定:家里出本钱,等收回成本后,赚的钱家里五成, 裴乐一成,其余四成按劳分配。
下一步是定做货架,改造铺面。
货架用木头的就足够结实便宜,自然是找裴叔良定做。铺子内部,原本店头连接房屋,房屋再连接院子,中间没有走廊,裴乐打算改出个二尺半的走廊,把原来的一个屋变成两个小房间,再在院子里建个小厨房。
“分隔成了一个五尺三分,一个四尺六分的屋子。”
私塾放学后,裴乐领着程立,打开第二间屋门。
厨房还在建,屋子、走廊已经分隔好了,都是用木头分隔的,便宜也不占地方。
裴乐方才报的尺寸都是宽度,长度为七尺四。
“我打算把这间大些的给你住。”裴乐说着自己的想法,“从我们这里走到私塾,走快些只需要半刻钟,等厨房建好,我们就可以在镇上做饭,你若住在这里,可以省下每月一两的住宿费。”
说完,裴乐又补充道:“若你嫌麻烦,继续住在私塾也可以,如今有铺子了,家里更能挣钱。”
程立看了看身边的哥儿,道:“我想住在这里。”
此处屋子虽小,可私塾也不见得大,独屋毕竟自在些。
再者,住在这里,每日都能和裴乐见面说话。
“那我就让三哥给你做床和桌子了。”裴乐早就计算好了,“做二尺八分宽的床,余下二尺半做书桌。”
当然,床和书桌摆放后,就没有地方摆衣柜了,程立的衣裳只能用箱子装着放在床底。
若怕箱子受潮,箱子四个角处可做支脚,再往床下垫层木板隔着。
“思虑详尽,我没有要改动的地方。”程立语气微顿,“谢谢裴老板。”
程立是第一个管他叫“老板”的,裴乐不自觉扬唇,大气道:“不用客气,毕竟裴老板能有今日成就,你也有功劳。”
窗户没开,又是傍晚,屋子里光线不足,但裴乐的眼睛仍闪烁着光亮,蓝色发带顺着青丝自然垂下,亦增添光彩。
程立视线略过未婚夫郎的眉眼,在发带上停留一瞬。
“这是水哥儿送你的那条吗。”
裴乐点头:“嗯,是不是很好看。”
裴乐平常用的发带都是灰扑扑的粗布条,顾水水送的这条不仅材质好,还绣上了图案,自然好看。
“很好看。”袖内掌心微收,程立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也想送你发带。”
除却笔墨纸砚这些,程立只送过裴乐吃食。
因为二人还未成亲,年龄又不算小孩,若送旁的东西,会显得过于亲密。
若将来顺利成亲,自是无碍,可若是没有成亲,便会成为有心之人的把柄。
上回他问裴乐是否会退亲,裴乐话里话外的意思,俨然认同了他未婚夫的身份,
所以,他觉得自己现在有资格送发带。
“想送就送呗。”裴乐完全不明白他在纠结什么,“难道你想送的发带很贵?若是很贵就别送了,太贵我舍不得用,会浪费的。”
听见裴乐这般回答,程立心中松了口气:“不贵。”
“那就好,你记得挑个其它颜色的,我换着用。”裴乐语气轻快。
—
次日是休沐日。
裴乐没有去卖菜,而是在家继续学着打算盘。
这回学乘法,乘法比加减要难一点,裴乐多花了几刻钟熟悉规则。
程立就在他旁边做功课。
裴乐偷偷扫了一眼,程立写的字他几乎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有点难懂了。
看来科举确实艰难,否则考上秀才的人也不会那么少。
他若是汉子,不知能不能考上秀才。
又偷偷看了一眼,见程立似乎沉浸在学习中,他便用手撑着下巴,光明正大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视线不自觉移到了程立的脸上。
窗户开着,书桌正对着窗户,因此光线极好,将少年的脸照得分明。
单单看脸,程立和刚来那会儿区别不大,白净的一张脸被冷风吹得微红,眼瞳漆黑,鼻梁似乎更挺直了些,唇色更红了,脸颊的肉少了一点。
好像更好看了。
裴乐默默地想。
“若无事做,可以练练字。”程立写完一段,忽然推给他两张空白纸。
意识到自己被抓包,裴乐脸红了一下,旋即又想,程立就坐在他旁边,没有不允许他看,那他就有资格看。
看就看了。
裴乐理直气壮起来:“我在看你。”
程立笔尖一顿,墨迹在纸张上晕出一个点。
裴乐又道:“我能捏你的脸吗。”
程立又是一顿。
程立回道:“你是哥儿,不能随便摸汉子的脸。”
“可你是我未婚夫啊。”裴乐说。
“……那你捏吧。”程立声音忽然低了些。
裴乐伸手揪住程立左脸的一团肉,手感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软嫩,相反很有韧性,不过捏着也挺好玩的。
见程立不反抗,他得寸进尺,捏住对方的两边脸,往后扯去,将脸扯得变形,就连眼角都被拉长。
程立仍然不反抗,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裴乐莫名笑出声,然后松开手,说道:“你也太好欺负了。”
“你并没有欺负我。”
“我当然不会欺负你,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裴乐想起酒楼遇见的那几个人,眨了眨眼,“程立,你在私塾会受欺负吗。”
“不会。”
“会有非议吗?”
“任何人都会遭受非议,不止是我。”
裴乐又撑起下巴:“你说话好老道,不像个十几岁的人。”
“哥哥。”程立忽然喊。
“怎么又叫我哥哥。”裴乐抿唇。
程立语气认真答道:“显得我年龄小,哥哥不喜欢老道的人。”
裴乐嘴巴抿得更紧了,而且他觉得自己被程立调戏了,却又找不到证据。
他站起来,不忘拿上算盘:“不跟你说了,我回自己房间练习了。”
*
下旬,柳瑶足月产子,顺利生下了一个汉子。
前一个小名叫石头,寓意是身体结实,这一个小名就叫板子,寓意相同。
私塾的住宿费一月一交,若中途不住了,费用不退。
正好铺子装修需要一段时间,于是等到三月份,程立才搬进铺子里住。
同时铺子正式开业。
——要做的柜子什么的太多了,裴叔良做不完,还分了一些单子给同行,这才能赶在三月初一开业。
除柳瑶和出生没几天的板子外,裴家其他人都来了。
柳瑶的母亲在女儿生产前两天就住进了裴家,有她照顾柳瑶,家里还有长工可使唤,没什么不放心的。
鞭炮噼里啪啦响过,锣鼓一震,裴家蔬果杂货铺便开业了!
他们摆摊卖菜的时候,提前几天通知老客们要在这里开铺子,而且开业前三天有优惠,因此鞭炮声才响完,便有顾客往里进。
“腌菜原价五文,今日只要四文,鸡蛋买五个送一个,新鲜菜也都便宜卖了,另外还有甘蔗五文一根,脐橙二十文一斤……”
脐橙不是他们云隐镇的产物,是从别的地方运来的,因此颇为昂贵。
“今日糕点也便宜,枣泥酥七文一个,枣糕五文一块。”裴乐坐在柜台后面,收账时顺便推销糕点。
正要掏钱的妇人闻言,就说:“给我拿块枣糕。”
同样大小的枣糕铺子里得八文钱,这里才五文,买回去给孩子甜甜嘴正好。
收完钱,裴乐拿了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枣糕,放在妇人篮子最上面,以免挤压。
菜是每日都要吃的,腌菜和鸡蛋又耐放,因此得知裴家铺子便宜后,周遭居民便源源不断往铺子里来。
裴乐和程立两个人算账,一直忙到巳时一刻停歇。
倒不是半上午没人来了,而是准备的东西都卖光了。
他们是比照平时卖菜摊子的量准备的,想着开业便宜人会多些,铺子大又能开一整天,所以准备了五倍的量。
没想到这么快就卖完了,就连昂贵的脐橙也都卖掉了。
“除去成本,拢共赚了二钱零七文。”裴乐拨了两遍算盘,得出结论。
今日卖得便宜,尤其鸡蛋一点钱没赚,因此即使全卖光了,赚的也不多。
不过大家还是很高兴。
“赚的不少了。”裴伯远笑道,“我带人去挖井,一个壮劳力一天才三四十文。”
周夫郎道:“等会儿割两斤肉,晌午大家好好吃一顿,下午看要不要再买些菜继续卖。”
“下午不卖。”裴乐道,“庄老板特意跟我说过,第一天卖完了千万不能补货,若补了货,所有人都买够了,第二天就不会再有人来了。”
“再者,若随时都能买到,便显不出珍贵了。”
听他这么说,周夫郎顿时点头:“是这个理,庄老板不愧是做老板的人,懂的就是多。”
既然不用补货,铺子便直接关了。
牛车从后门出去,其他人也从后门走,裴乐拿着钥匙和锁关前门。
他才锁好,余光便瞥见不远处商铺的屋檐下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布衣汉子。
裴乐侧头望去,发现是郭江。
下一瞬,郭江转身走了。
第34章 力气 “你现在的力气大了好多。”……
裴乐先去庄家, 把看见郭江的事告知庄凌。
随后才回村。
牛车驶进村子里,顾水水的母亲李氏正巧在外头割草,看见了便笑着招呼:“这么早回来, 看来今天生意兴隆啊。”
裴家要开铺子的事,住得近的都知道了,毕竟打那么多柜子桌子什么的,想看不见都难。
“今儿开业卖得便宜, 生意确实不错。”周夫郎笑着回应。
一路上遇见不少村民,看着裴家人个个脸上带笑, 有的羡慕有的牙酸。
“有些东西真是羡慕不来。”一名老妇摇了摇头道, “咱们就没有人家乐哥儿的气运。”
旁边的老夫郎酸道:“什么气运,那就是裴家有钱,他又是老来子,所以惯着他, 他要什么都给,恨不得全贴给他。”
“人家乐哥儿自己也争气,卖饮子卖菜没少挣钱,如今还给家里挣个铺子。”年轻些的夫郎说道。
另一个人道:“招的哥婿看起来也好,听说读书厉害, 还去参加了一个挺厉害的集会。”
……
眼见都向着裴家说话,没人再搭理他,老夫郎没趣地走了。
“这么早都回来了?”柳瑶的母亲李氏听见牛车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看都回来了,不由纳罕。
“娘, 今儿生意好,菜都卖完了。”裴向阳跟她解释,脸上全是遮不住的笑。
闻言, 李氏也跟着高兴,连声说太好了。
旁的不说,裴家日子好,她女儿和外孙的日子便会跟着更好过。
周夫郎拿出肉,还有在村里买的豆腐进厨房,裴乐正要跟着去帮忙,朱红英叫住他:“你今儿劳累了,去歇着吧,做饭有我们两个就够了。”
裴乐早上起床后就不停地干活,忙着收菜、整理货架、算账和推销,不过他并不觉得累。
他灿然道:“娘你去歇着吧,我不累。”
说罢,他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厨房走。
程立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他提着篮子,和裴乐一起出来。
周夫郎让他们去地里摘菜。
两人一路往地里去,途中看见刘夫郎和马老三,马家夫夫在地里拔草捉虫,都闷着头干活,不跟人说话。
更确切来讲,不是他们不跟人说话,而是村里没人愿意跟他们说话了。
马有庆故意教错字一事,招惹出太多仇家,在村里名声一落千丈。
后来马有庆被衙役打断腿,郎中说治不好。
国法规定,五官畸形亦或是身体有残疾之人,不得参加科考。
也就是说,马有庆就算真的有才华,就算还能念书,也没有科举改命的希望了。
两厢叠加,无论是看中人品的还是看中利益的,都不再搭理他们家了。
裴乐也没有搭理他们的意图,正常地往自己家地里去了。
一大家子人吃饭,需要的菜多,两人就各样摘了一些。
篮子变得沉甸甸的,裴乐正要提,程立却抢先一步提了起来。
“走吧。”程立往地头走去,提得稳当,看似并不费力。
“一起提吧。”裴乐知道那些菜的重量,追上去握住提手另一边。
小路上没什么人,两人并排往前走,感受着手里的重量,裴乐道:“你现在的力气大了好多。”
程立点头道:“我长高了,力气自然变大。”
“也是,现在你都比我高了,不知道力气有没有我大。”裴乐想了想,“到家后我们掰手腕吧。”
他是很有自信赢的,因为他连裴伯远都掰得赢,没道理赢不了小书生。
小书生看了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应下。
越走离家越近,房屋越多,路上的人也多起来,看他们一起提着篮子,还打趣他们感情好。
裴乐当了几个月的摊主,如今特别能和不熟的人说话,更别说同村的人了,因此面对打趣一点也不害羞,还能停下跟人闲谈几句。
相比起来,程立就显得很沉默,只是站在一边等他。
倒也和谐。
回到家后,择了菜,厨房便没他们的事了。
二人进了程立的房间,掰手腕。
两只手交握住,虎口.交叉,上臂贴着桌面,裴乐喊了声“开始”,便朝着手心方向用力压。
结果和他预料的一样,程立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半条胳膊被他压在桌面上动弹不得。
裴乐露出一口白牙:“我赢了!”
虽然他现在比程立矮一点,但他力气大很多。
“你赢了。”程立淡声附和着他,随后将手抽回去。
对方的手指划过掌面,相贴的热度消散,引出几分不经意的悸动。
裴乐掌心紧了一下,上扬的嘴角回收,眼睛快速眨了两下:“你肯定有功课,我不打扰你了。”
他起身离开,仿佛后面有鬼追似的。
*
庄凌传授了裴乐一些生意经,裴乐谨记在心,第二天没有贪多,只准备了四倍的菜量,比第一天少。
事实果然和庄凌说的一样,直到巳时结束,菜才全部卖完。
赚的钱倒是没比第一天少太多,有一钱八十文。
打扫干净铺子后,依旧是裴乐拿着钥匙去挂牌子关前门。
他这回刚走出店门,就朝四周看了看,却并没有看见可疑的人。
可能昨日他告知庄凌后,庄凌就处理了吧。
这般想着,裴乐心里又轻松起来,快速锁好门,又绕到后门进去。
今天来的只有他、裴伯远夫夫以及裴厚。
“菜都卖完了,没必要留这么多人。”裴厚道,“我留下给程立做饭,你们都回去吧。”
“爹,你会做饭吗。”裴乐有些怀疑。
裴厚道:“虽是没自己做过,但看了这么多年,做些简单菜应该没问题。”
“做饭没那么简单,你还是别做了。”裴乐想说自己留下,但明白家里人不可能同意,于是转口道,“我们把饭做好再走。”
自家人吃饭,菜很好做,裴乐很快做好,交代裴厚看着火,饭还在煮。
裴厚经常看火,倒是不会有问题。
裴伯远牵着牛走出门,周夫郎在后面关门,裴乐先行上车。
他刚找位置坐好,就看见程立出现在了道路上。
“程立!”他招手。
程立也看见他们,挎着书包,加快脚步跑过来:“乐哥儿,你们要回去了吗。”
“嗯,明天早上再过来。”裴乐点头,又说,“不过爹还在这里陪你,不会让你晚上一个人睡觉的。”
程立并不怕一个人睡,他握着书包,想把里面装着的发带送给裴乐,又觉得时机不对。
周夫郎也上了车:“我们走了。”
“路上小心。”程立打算明日再送发带。
*
石子巷尾,旧屋内。
“你翻什么呢。”韩滁端着菜进来,就看见小儿子不停地翻箱倒柜。
郭江道:“阿爹,我在找钱。”
韩滁便是郭友财当年养的外室,后来庄和过世,他就做了填房。
这些年他享了不少福,但如今郭友财没了,他的财自跟着没了。
“我们家哪还有钱。”韩滁瘦削的脸上浮现出寒意,把盘子“砰”的一声放在旧桌子上,“赶紧过来吃饭。”
郭江走到桌边,伸手:“哥肯定给你钱了,你把钱给我,我有用。”
“你要干什么?”
“我雇的乞丐告诉我,裴乐的亲爹一个人在铺子里,我若是绑架了他,裴乐肯定得听我的,届时让他引出郭伶,我们就可以报仇了。”
韩滁出身贫寒,否则也不会给人做外室。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过了十几年好日子了,一朝跌回原样,心里自然愤恨。
“真能报仇?”
“阿爹,你信我,我肯定能把家产夺回来。”
韩滁选择相信儿子,又嘱咐儿子小心,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郭江满脸应下,饭都不吃就拿着钱出去找人。
但他找的人并不是乞丐,而是自己的一名狐朋狗友。
此人名叫全鹏,是云隐镇本地人,十七岁,和郭江曾是同窗,两人常常一块儿耍马押妓。
全鹏是唯一一个,在他落魄后没有轻视他,仍然把他当做朋友的人。
“想不到你如今穷成这样了。”全鹏看着桌上的银子,发出感慨。
郭江叹气:“我也知道二两不够,但如今实在没办法了,你先帮帮我,等我夺回家产,十倍还给你。”
全鹏把二两银子推回去:“说什么还不还的,以前你没少请我吃茶听曲,我全鹏别的没有,就是讲义气,你这件事我给你办了,一文钱都不用你出。”
“当真?”郭江大喜。
“当然是真的,你都这样了,我还骗你干什么?”全鹏说,“我这就带你去找他,你跟他商量怎么签契书。”
“还要签契书?”郭江一愣。
全鹏道:“当然,越是不可见人的生意越讲究凭证,否则全无规矩,生意早就黄了。”
郭江一想也是这个理,可又忍不住担心:“我给了凭证,他们真的不会把我供出去?”
“不会,我哥都找他们做过好几次生意了,只有钱给够,他们连人命官司都能摆平。”全鹏信誓旦旦,“而且我也跟他们做过生意。”
他看了看左右,确定无人,这才凑近郭江,悄声:“你还记得我前年……”
听完一通话,郭江打消了疑虑:“好兄弟,我信你。”
第35章 三钱 他猜到会贵,可没想到这么贵,居……
第三天还是准备了菜摊四倍的量, 这回一直卖到晌午,程立从私塾回来,才将将卖完。
裴乐在柜台后数钱, 数完就拨着算盘算总账,看能不能对上。
最终算出来结果是正常的,他心中松了口气,这时才发现, 程立竟站在他旁边。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裴乐无意识眨了一下眼睛。
程立道:“刚来。”
他拿出一支木盒,递给裴乐。
裴乐下意识接过:“什么东西啊。”
“发带。”
是一条花青色发带, 棉绸质地, 绣有花枝点缀。
“好看。”裴乐伸手摸了摸精致的花蕊,重新看向程立,眸子发亮,“谢谢你。”
程立眸色变得柔软:“你喜欢就好。”
裴乐合上盖子, 将小盒子放好,随后拉开装钱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三钱银子:“给你。”
程立脸色微僵。
裴乐解释道:“如今你住在铺子里,吃用能省不少钱,所以家里商议过后, 决定每个月给你三钱银子用作学习。”
“以后你每个月就能少抄两卷书了。”
程立如今抄书的笔费已涨到每卷两钱,他原先还有存款。
不过多些资助总是好的。
程立将三钱银子收下。
裴乐又道:“等过几个月我拿到铺子的分成,再给你添两钱,你就能更轻松了。”
“我有这三钱足够了。”程立并不想要太多,也不希望裴乐太辛苦。
“读书那么费钱, 哪里会够。”似乎看出小书生在想什么,裴乐弯了弯眼睛,“你放心吧, 我不会委屈自己的,我用钱的地方很少。”
说罢,裴乐找出钥匙,绕过程立打算去关铺子门。
但他才走出铺子,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在铺子前停下,紧接着庄凌从上面下来。
“乐哥儿。”
“庄老板。”裴乐有点意外。
“不用叫我老板,我比你大几岁,你可以喊我一声哥,或者直接叫我凌哥儿。”庄凌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
裴乐喊了一声“庄哥”,注意到庄凌身后跟着好几个汉子。
“他们都是我雇来的练家子。”庄凌拉着裴乐走进铺子里,关了门后才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郭江想要对我不利,打算从你父亲身上下手。”
“他得知你父亲下午会单独留在铺子里,因此设了圈套,想通过绑架你父亲逼我进圈。”
庄凌顿了顿:“所以,我是来通知你们离开的,包括程立,他今晚同样不能住在这里。”
庄凌说的严肃,裴家人自然重视,听完连连表示会离开。
“也不用太紧张,你们先吃饭吧,吃完再走,明日也可以正常开店。”庄凌含笑道,“毕竟我们这么多人,他们不敢……”
话音未落,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是后门。”裴乐道。
“谁在敲门?”裴伯远出声。
跟着庄凌过来的练家子中,有一个正好离后门较近,直接走过去开门。
门刚打开,便见寒光一闪,那练家子痛呼一声,紧接着摔出丈远。
众人皆是一惊,裴乐下意识将程立护在身后。
好几个持刀黑衣人冲了进来,还是庄凌喊了一声快跑。
一行人立即往前门冲去,那几个练家子挡在后院,但早有一名黑衣人埋伏在屋顶,纵身跃下,目标明确朝庄凌砍去。
眼见锋利的大刀就要落在庄凌身上,裴乐飞起一脚,正好踢到黑衣人的手腕,刀被踢掉在地。
裴伯远用力将黑衣人推开:“快走!”
庄凌似乎被吓傻了,愣了一息才被周夫郎拉走。
顺利来到前门,打开门就是大街,也预示着安全。
“前面有巡街的捕快,我去报官。”程立道。
裴伯远:“一起去。”
捕快就在另一条街,几人很快找到,说明情况。
但等捕快赶过来,那些黑衣人早就跑了,只有一个因为受伤被抓。
练家子中被伤了两个,棚子的墙倒了一面好在没有砸到牛,铺子里被人搜刮了一遍,银钱全部拿走,锅碗被摔碎,棉被、书包上皆有刀痕,就连程立送的小木盒子也被砍成三段。
一只手抚摸着被砍断的算盘,另一只手拿起碎成几段的花青色发带,裴乐心里安慰自己:人没事就好,东西没了还可以再买。
本来就是买来的东西。
可这是程立送给他的,意义到底不同。
裴乐终究郁气难排。
*
因为抓到了一名黑衣人,那黑衣人供出幕后真凶,案子当日告破,郭江一家三口被抓。
“这次是我的缘故让你们受惊了,铺子的损失我会加倍赔给你们。”从衙门出来,上了马车,庄凌说道。
裴伯远道:“庄老板客气了,铺子损失不大,我们可以承担,这次也并不是你的问题。”
“不,这次事件很可能影响铺子的生意,让你们换铺子又很麻烦,若不让我赔偿,我于心不安。”庄凌说着看向裴乐,“尤其乐哥儿又救了我一次,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话说到这份上,裴伯远没再推拒,说道:“那就按照市价赔偿。”
“算起来麻烦,就三十两银子吧。”庄凌报了个数。
铺子其实并没有损毁太多,钱被拿走,锅碗碎了,但棉花不受影响,被罩补补还能用,柜台上留有刀痕不好看,但也只是表面一层,不用整个换新的。
至于程立的书包,书的确不便宜,但他书包里都是常用的书籍,并且不多,因此也不算很贵。
“十两就足够了。”
“三十两。”庄凌很坚持,“你们还要停业几天,这几天的赔偿也要算上。”
说话间到了铺子门口,裴家人下车,庄凌则继续坐马车回家。
铺子店头还好,后院有些血迹,裴伯远没让其他人动手,一个人打水把血迹都冲洗干净了。
他感慨:“还好咱们家的牛没事。”
拉车的水牛就拴在后院棚子里,可能那些人打起来没顾上它,它只撞墙受了点伤。
裴乐心疼地摸了摸黑水牛的脑袋,心里也在庆幸。
从他记事起,家里就一直是这头水牛,他小时候放牛经常骑着牛满村子走,若牛被人杀了,他心里肯定要难受。
等全部打扫干净后,裴伯远道:“牛肯定受惊了,我牵着它慢慢走回去,你们去坐驴车回村。”
周夫郎将钱袋解下来递给裴厚:“爹,你们先回去吧,我跟伯远一起走回去。”
他怕牛受惊后在路上发狂,一个人可能降不住。
此时将近傍晚,成年人能在天黑前走到家,裴厚闻言道:“行,钱你自己留着,我身上有。”
周夫郎便收回钱袋,一家人分成两拨走。
裴乐三人走到私塾时,程立说要进去跟夫子解释一番。
裴厚点头,让他快去。
看着程立走进私塾,裴乐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钱袋,道:“爹,我去买样东西。”
他进了南纸店,问:“老板,你这里有没有算盘?”
“有,你想要几档的?”
“十三档七珠。”
“有一钱的,有二钱的,你看看想要哪一种。”老板说着,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两副算盘。
结构一样,但一副明显小一圈,支架单薄做工粗糙,另一副则和程立送给他的相同。
当时程立明明说只要几十文。
裴乐拿起算盘,心想读书人的话果然不可信。
幸好他身上正好有两钱银子,否则真拿着几十文钱来买算盘,就要丢脸了。
他买完算盘没多久,程立就从私塾出来了。
看见他手里的算盘,程立面色没有任何变动:“走吧。”
“等等。”裴乐看向书生,“你身上有多少钱。”
程立:“五钱多。”
有钱就行。
裴乐拉着程立的袖子往一个方向走。
走出一段距离,料想裴厚听不见了,他才停下来道:“程立,你给我买的发带被砍坏了,所以我想要你重新给我买一条。”
说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找人索要礼物,而且知道用木盒子装着的发带肯定不便宜。
但那条发带确实很好看,他想要。
与裴乐所料不同,程立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快感,毫不犹豫应下:“好,我重新给你买。”
“我们一起去买吧。”程立答应得快,裴乐的不好意思就减轻了大半,“铺子远吗。”
程立道:“不远,我在美人坊买的。”
刚巧,美人坊的牌子就在前面立着。
美人坊售卖胭脂水粉、精品簪钗以及漂亮的发带腰带帽子等。
裴乐有所耳闻,但从来没有进去过。
一来他兴趣不大,二来,贵,听说里面一个木簪子都要几十文钱。
他不由得问道:“发带花了多少钱?”
程立没有正面回答,摸了摸鼻子:“不算很贵。”
“究竟多少?”
“三钱。”
裴乐瞳孔微缩,声音都不自觉变大了:“三钱?”
他猜到会贵,可没想到这么贵,居然比算盘还贵。
算盘那么有用,发带……
“不买了,那条发带还不如水哥儿送我的好看。”裴乐拉着程立,转身往回走,“而且我有那么多发带,根本就用不完。”
发带若是不挑,做衣裳剩下来的长点的碎布都可以用,确实用不完。
第36章 银镯 “多少钱买的?”裴乐克制着喜悦……
裴厚看着两人又风风火火回来, 想问问究竟是什么话不能让他这个当爹的听。但转念一想,他都是个老头子了,还是少管年轻人的事为妙。
年轻人感情好是好事。
一路平安回到家, 吃了晚饭,跟家里讲了镇上发生的事,裴乐想到发带花了整整三钱银子,还是止不住心痛。
天还没有黑, 他看见程立在院子里洗衣裳,便径直走过去:“程立,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程立抬头看他。
裴向阳在不远处洗尿布, 裴乐怕被听见,蹲下身凑近对方,悄声道:“你以后不要给我买那么贵的东西了。”
“我只是觉得那条发带很适合你。”程立解释。
“可是它太贵了,不值得, 明明便宜的也有很多好看的。”裴乐说,“三钱银子都够买多少张纸了。”
“发带不易损耗……”
“不准买。”不等程立说完,裴乐就强横打断,“还有,以后不许对我虚报价格, 否则我就克扣你的月钱。”
看着小哥儿认真的模样,程立轻笑出声:“好,我都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
裴乐感觉到了自己的地位,满意地回屋了。
*
铺子修整三天后,重新开张。
因为发生了案子, 所以开业活动又持续了两天,才恢复正常价格。
铺子毕竟比摊位大,所以准备了摆摊时三倍的菜量, 摆摊不方便卖的腌菜、干菜,还有一些水果,以及周夫郎做的两样糕点。
柳瑶在坐月子需要人照顾,因此早上买菜的人群散去后,裴向阳便赶车回村了。
铺子里只剩下裴乐、周夫郎和裴厚三人。
半上午没什么人来买菜,周夫郎坐在门口缝衣裳,裴乐便去程立的屋子里练字。
——另一间屋子更小,没有书桌。
等到快晌午时,人多起来,裴乐就出去帮忙。
下午也是这样,人少就学习,人多则干活。
快到傍晚时,准备的新鲜菜竟几乎卖完了。
“今日挣了四百一十三文。”裴乐算出账目,嘴角止不住上扬。
若是一日能挣四钱,一个月就能挣十二两,一年便是一百四十四两。
这么多钱,不仅供程立读书没问题,还能供石头来镇上念书。
“我的老天,做梦都没想到能挣这么多钱。”周夫郎显然和他想到了一处,“以后咱们家日子就好过了。”
裴厚布满皱纹的脸上也满是笑容。
晚上是裴伯远来接他们,照例裴厚留下,在小屋子里睡。
早知道这么挣钱,应该租房子的。
裴乐心里这般想着,却并没有说出来。
今天挣得多不代表明天也是一样,等到收入稳定了,租房子的事才能提,否则便是平白增加负担。
如今天气渐暖,为了保证菜都是新鲜的,裴家都是提前一天跟村里人预定,让人第二天起早去地里摘菜,然后他们赶车去收。
不仅要新鲜,还要卖相好,不能太脏。
保证了品相,卖价又与摊位上差不多,且种类更多,铺子的生意便一直很好,每日都能挣四五钱。
转眼间十几天过去,裴乐每日数着钱觉得高兴,但与此同时,心里又有一处隐秘的失落。
十几天过去了,程立很听他的话,没有买溢价严重的发带,但也没有给他买便宜的发带。
什么礼物都没给他送。
当然,他也没有送礼物给程立,程立的新书包是买的。
回想起带程立来铺子的第一天,对方那般郑重地说想送他发带,难道仅仅是因为觉得那条发带好看吗?
除了那条发带就不能送别的?
裴乐无意识抿唇,眼皮微垂。
“乐哥儿。”
程立的声音忽然传过来。
裴乐抬头,只见程立穿过货架,走到柜台后,随后自袖内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触感冰凉坚硬,裴乐低头,发现是一个闪亮的银镯子。
“是送给我的吗。”他眸色发亮。
程立点头。
“多少钱买的?”裴乐克制着喜悦,怕程立又被坑。
“不贵,加上手工费只要一两银子。”
如今铺子能挣钱,裴乐便觉得一两银子可以接受。
毕竟银镯子嘛,以后不戴了还可以换钱。
“很好看,我很喜欢。”裴乐说着,便试着往手上戴。
尺寸正好。
裴乐不白不黑,但手臂偏长,手也好看,手指修长,骨架匀称,因此戴上镯子能够增色。
“好看。”裴乐又说了一遍,然后问,“你怎么知道我手腕的尺寸。”
“我猜的。”程立转移了视线。
想到两人天天见面,手腕就在眼皮子底下,裴乐对书生的回答没有丝毫怀疑。
不过程立确实是猜的,但并非平日里看出来的,而是那日掰手腕时,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手腕的对比也很明显。
那时他便记住了。
裴乐戴着镯子找家里人炫耀了一圈,晚上回到房间,还忍不住取下来,点着灯细看。
随后他才发现,银镯内侧刻有小字,是他的名字。
*
铺子生意依然稳定,到了月底算账,三月总共赚了十一两银。
全家人都很高兴,做了一大桌子菜庆祝。
席间,裴伯远道:“有这十一两,加上庄老板多赔的银子,成本就算收回来了,下个月赚的钱大家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更高兴了。
裴乐吃着煎得香嫩的豆腐,不禁在心里算起自己能分多少。
大哥说过,家里五成他一成,剩下的按劳分配。
一个月十几两,一成就是一两多。
铺子里每日都是三四个人,他每日都在,怎么说也能再分一成。
以后他每个月能拿二三两。
他衣食住行都是家里花钱,书看程立的,自己也就买纸笔最费钱。
二三两肯定是用不完的,怎么都不可能花完。
之前说每个月给程立添二钱,那是觉得自己挣不了太多。如今既然有,可以添个一两。
不对不对,还要租房子,不知道镇上租房子得多少钱。
想着想着,裴乐把话说了出来:“我想在镇上租房子。”
裴厚最先听见,反应道:“铺子里不是有屋子。”
“太小了,人住着难受。”裴乐有自己的道理,“若是能租两间大些的屋子,我们就不必日日往返了,能省些力气。”
裴伯远思虑一番,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这个月侥幸赚了银子,下个月不一定有这么多,再者,马上就要农忙了。”
他们身为农民,农忙时自然不可能一直留在镇上,到时候租的房子就浪费了。
“等到收完麦子,铺子收入还能稳定,那个时候再租房子不迟。”
明白裴伯远说的更有道理,裴乐点头:“好吧,就按照大哥说的办。”
“乐哥儿。”坐在他旁边的程立忽然开口道,“你若是觉得往返麻烦,我可以继续去私塾住宿,如此你便可以留宿在铺子里了。”
裴乐摇头:“也没有那么麻烦。”
他是觉得裴厚和程立住得委屈,并不是自己受不了苦累。
*
四月中旬,裴乐听说了关于郭江一家三口的判决。
郭江被判处流放,郭河三年牢狱之刑,他们的阿爹同样被判了三年。
他心中没什么太大感想,照旧过自己的日子。
很快便到了五月收麦的季节。
铺子四月总共赚了接近十三两,裴乐分得二两八钱。
但暂时没给程立。
程立放麦假了,等上学的时候再给。
考虑到朱红英年龄大,柳瑶要奶孩子,今年家里不仅请了能下地的劳力,还请了一名四五十岁的妇人帮忙在家做杂事。
因此,铺子里还是安排了三个人,裴乐程立和裴厚。
“难得有一年农忙这么清闲。”半上午没人的时候,裴厚看着外面,忽然感慨。
裴乐走到父亲身边道:“爹,明年还会清闲的,以后你每一年都不用操心农忙。”
“那可太好了。”想到以后的好日子,裴厚不由得呵笑出声。
他们旁边是个卖粮油调料的铺子,铺子老板的父亲,人称“老油头”,有六十多岁了,刚巧也在外头坐着,闻言就笑着说道:“老兄弟,你有这么好的儿子,以后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旁人一夸,裴厚更是笑开了,跟老油头互相恭维着聊起来。
老年人缺牙齿,说话漏风,裴乐听得艰难,也插不上话,便转身回铺子里面了。
程立在柜台后数钱,裴乐过去帮忙数。
两人把钱清点清楚后,裴乐低声道:“我打算以后每个月给你一两银子,这样你就不用抄书了。”
程立一顿:“一两?”
他给裴乐买银镯子,总共花费才一两,裴乐竟要每个月给他一两银?
“是不是不够?”裴乐说,“如果一两银子不够,那你就继续抄书。”
反正他只能给一两,不能给更多,除非以后他挣的更多。
“一两银子足够了,但我不能要你这么多钱。”程立神色认真。
裴乐就知道对方会这么说,他道:“可我的钱放着又不会生钱,不如给你花,等你考中了再回报我。”
“我若不回报怎么办?”
裴乐默了默:“我相信你会回报。”
第37章 二月 二月天晴,气候微寒。
暑气愈盛, 交了夏税,租房子的事终于被提上日程。
裴伯远夫夫先选了一番,最后让大家跟着一起去看, 做最终选择。
一处是番街的两间房。番街离铺子和私塾都很近,但得和其他五家共用水井和院子。
一处是桂花街的小院。桂花街离得也不远,独立小院,有井, 有厨房、柴房和牲畜棚子,住人的屋子共有三间。
一处是梧桐巷的院子。梧桐巷距离远点, 但院子更阔大, 可以养鸡喂猪,有五间住人的屋子。
价钱方面,番街最便宜,桂花街和梧桐巷差不多。
“两处院子都不错, 各有各的好。”朱红英道。
其他人也都说选不出来。
裴乐认真思考一番,道:“梧桐巷的更好,够大,咱们一家人都能住下。”
他继续陈述理由:“虽然远了一点,但如今有驴车, 过去也不麻烦,晌午可以在铺子里吃饭。”
驴车是在农忙后买的。
一头牛又要拉人又要拉货,铺子需要的货多,根本装不下。但牲畜贵,不好随便买, 便一直借用裴叔良家的牛车,两辆车一起运货,或是运两趟。
农忙时两头牛都累得够呛, 但当时牲畜价格高,家里没舍得买。
直到农忙后,裴伯远才去市场上买了一头成驴,花了六两银子。
驴干农活不行,拉货方面也比不上牛有力气,也不如牛听话老实,所以连牛价的一半都不到。
“乐哥儿说的有理,只是咱们到底是农民,村里那么多地,又要每日运菜,不可能都住在镇上。”周夫郎道。
朱红英点头:“正是,我都这么大年龄了,在村里也不愁吃穿,我是不愿意搬到镇上的。”
她熟悉的人都在村里,若来了镇上,还得重新认人。
裴厚附和:“若我年轻也就罢了,都半截身子入土了,犯不着再费这个力。”
他这段时间在铺子里忙的时候还好,闲的时候浑身不自在,总想找点事做,可又没什么事。
裴乐:“这么说,爹娘中意桂花街的院子?”
“倒也不是,桂花街的院子太小了,晾衣裳都晾不开。”朱红英说。
“……”裴乐看向其他人,“爹娘和我都觉得梧桐巷的更好,你们呢。”
柳瑶道:“那就梧桐巷吧。”
裴向阳也没有意见。
如此便定下来,租了梧桐巷的院子。按年付租金,一年二两银子,家里出钱。
裴厚觉得镇上无聊,朱红英也不乐意搬家,因此两人还是住在村里。
裴向阳柳瑶正年轻,石头再过一两年就能上学了,房子不住也是浪费,所以他们搬到了镇上。
裴乐、程立自然也在镇上住。
两人还是离得很远,住两边的屋子。
家里有长工,裴叔良又住得近,村里其实不用操心。
但铺子还要收菜,裴伯远不放心把这件事完全交出去,便依旧住在村里。
他每日早上和裴向阳一起赶车送菜,送到就回村。
买了两只狗,村里一只,镇上一只。
因为天气炎热起来,糕点容易坏,铺子就不再卖糕点了,改卖解暑的饮子。
也卖活鸡。
梧桐巷的院子大,铺子里又会有剩菜,周夫郎便在镇上养起鸡,每日捉几只放在铺子后院,若有人想买便可挑选。
养的鸡多了,鸡蛋就不用再收购,铺子里的利润也会上升。
*
二月天晴,气候微寒。
“裴小老板,几个月不见,你这里生意越来越兴隆了。”一名穿着绸缎的年轻哥儿踏进铺子,声音带笑。
裴乐看清楚对方的容貌,眼前一亮:“庄凌哥,你回来了。”
两年前庄凌开始做走商,将南地商品运往北地,北地商品运往南地,如此倒卖挣钱。
起初是派商队出去,半年后开始自己带队。
几个月他又带队离开,如今才回来。
临近晌午,铺子里买东西的人有点多,不过裴向阳刚好送完货回来,裴乐便把收钱的活儿交给他,自己和庄凌去后院说话。
后院狭窄,因为原本空地就不大,他们还修了厨房,如今还放着两个大木笼子。
笼子里面是鸡和鸭。
鸡是自家养的,鸭是收购的,平常一日能卖出去七八只,碰上节日能卖十几只。
庄凌扫了眼鸡鸭,并不嫌弃,找了张凳子坐下:“我昨日才到家,今日便来找你……”
庄凌说了些沿途见闻,裴乐听得入迷,心里也想跟对方一起走商,可惜他年龄太小,又是哥儿,家里始终不同意。
说完几段趣事,庄凌问道:“再有七日便是童试了,今年程立可会参加?”
童试指童生试,包括县试和府试。
顺天朝廷规定的守孝期限为二十七个月,程立来到裴家快三年,孝期自是过了。
“他会参加。”
闻言,庄凌笑道:“程立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看来我要提前恭喜你当上秀才夫郎了。”
“还远着呢。”裴乐摸了一下头发,“就算他今年一次考中,我的年龄也还小,大哥说至少得等到十七岁才能成亲。”
庄凌意味深长:“看来你已经迫不及待了。”
“没有。”裴乐立即否认,“我跟他住在一起,天天见面,成不成亲的又没有影响。”
庄凌失笑:“你果然年龄还小,还是个孩子。”
裴乐知道对方在笑什么,无非是想说成亲后能躺在同一张床上嘛。
躺在同一张床上……很有意思吗?
裴乐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换了话题:“快晌午了,你留下吃饭吧。”
“不了,我下午还有事。”庄凌说着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拿了两块枣泥酥。
这两年周夫郎手艺越发精进,枣泥酥比老铺子里还要好吃了。
庄凌离开没多久,裴乐就看见了正往铺子走来的书生。
不到三年的时间,程立抽条似的长高了足足一尺,眉眼轮廓加深,鼻梁高挺,唇也变薄了些。
更有汉子的模样,不像是小孩了。
“乐哥儿。”程立同样看见他,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黑眸涌现出笑意。
书生笑意纯粹,裴乐回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当时对方的眼睛就是亮晶晶的。
这一点倒是没变。
“你今天回来得好早,饭还没有做好。”裴乐转身往铺子里走。
程立跟着他:“无妨,今日起我便不去私塾了。”
一般到麦假前才结业,但他自觉已经学完,便自作主张提前退学了。
裴乐听后道:“你今年要考试,二月县试、府试,四月院试,就算不退学也学不了多少天了,提前退了挺好的。”
说话间走到休息间门口,程立自己走进去,将裴乐也拉进去,笑意加深:“哥哥这么相信我能考过?”
休息间就是程立原先住过的小房间,连陈设都没变。
过道本就狭小,两个人站着更窄了,几乎要贴在一起。
程立仍隔着衣裳攥着他的手腕,裴乐心里浮起股异样的感觉,推了程立一把。
程立顺势在小床上坐下。
这个姿势还是不对,裴乐想了想,抽出手腕,自己也坐下,这才感觉好多了。
他回道:“你算是我的老师,我当然相信你。”
“若我没能考过呢?”
裴乐:“童试必须过,院试不过就再多学几年。”
“若我连县试都过不了呢?”
裴乐挑眉:“那你还敢退学,等着挨揍吧。”
“大哥从来不打我,是你要揍我吗。”
裴乐道:“明知故问。”
说罢,起身往后院走去。
知道他是要做饭,程立跟上去帮忙。
吃过晌午饭,程立回家说了退学一事,果然大家知道考试时间,都没有说什么。
县试得去县城提前报名,并且一连考五场,一场一天,因此程立准备二月初七出发。
家里说让裴向阳送他,陪他一起考试。
“不必麻烦向阳,单行也是今年参加考试,我坐单家的马车前去即可。”程立早已和单行说好了。
裴伯远点头:“这样也好,一起有个照应。”
又道:“县城花销比镇上大,你们此番要住七天,带的银钱不能少。”
周夫郎会意:“我去拿钱。”
“阿嫂,不必了。”程立叫住他,“我攒的有钱,足够开销。”
裴乐不放心道:“万一不够怎么办,还是再带上些吧。”
“带的太多也不好,可能遭人盗窃,再者,若是不够我可以先找单行借,回来再还。”
单家有钱,这一点大家都知道,闻言便不再纠结带多少银子。
一转眼便来到了初七当天。
临出门前,周夫郎倒是比程立还紧张,一再提醒他检查物品,可不要遗落了什么。
“阿嫂,我都看着他检查三遍了。”裴乐递给周夫郎一瓣橙子,觉得好笑,“县城离我们这里又不是太远,就算真的忘记了什么,他再回来拿也来得及。”
周夫郎道:“是这个理,程立你记得到了再检查一遍,若忘了什么也来得及。”
裴乐笑出声,院子里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单家的马车到了门外,单行进来打了声招呼,程立便背着包袱和家里人告别。
“路上小心点。”裴乐说。
“会小心的。”
第38章 县试 “你不会以为我一个人骑驴来的吧……
目送程立远走, 裴乐将最后一瓣橙子吃了,舀水洗手,继而道:“我去铺子里了。”
铺子里柳瑶正在扫地, 看见他道:“向阳去送货了,程立已经走了?”
裴乐点头:“嗯,他走了我才过来的。”
这会儿正是大部分人吃完早饭的时间,铺子里没有顾客。
柳瑶扫完地, 将垃圾倒掉后,说道:“县城离得不远,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 那里挺热闹的,也很安全,程立应该会顺利。”
“他当然会顺利。”裴乐并不担心。
见他脸上的确没有一丝忧虑,柳瑶笑道:“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程立。”
裴乐奇怪道:“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他只是去考试,又不是不再回来了。”
说话间,铺子里来了顾客,两人就没再谈论。
一整天又在忙碌中度过, 晚上回家,裴乐刚踏进院子里,就听见板子的哭声。
见板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哭,裴乐快步走过去。
板子再过十几天满两岁,长得胖乎乎的, 穿得也厚,整个人看起来很圆,哭起来可怜巴巴的, 又透出一种孩童特有的可爱。
裴乐把小侄孙抱起来,给他擦了擦眼泪:“怎么了?是不是找不到大人了?”
“找不到……哥哥了。”板子眼泪止不住,边哭边说。
“哥哥是不是出门了?”裴乐猜测。
“没有出门。”石头连忙从屋子里跑出来,解释说,“小阿爷,我在跟他玩捉迷藏。”
看见哥哥,板子这才不哭了,伸出肉乎乎的手抓住石头的衣裳,吸了下鼻子:“我赢了。”
“好好好,你赢了。”石头不跟小孩计较,虽然他自己还是个七岁的小孩。
裴乐看着他们觉得好笑,陪他俩玩了一会儿,而后便洗漱回屋。
此时早已天黑,他没点灯,径直上床。
往常他也是这个时间睡觉,几乎是沾床就能睡着,今日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莫名其妙。
裴乐心想,他今日睡不着简直毫无道理。
程立睡不着还差不多,毕竟对方要住县城的客栈。
也不知县城的客栈干不干净,被子薄厚如何。
裴乐又翻了个身,仍旧毫无睡意。
他努力不再让自己思考,不知道多久过去,才渐渐睡着了。
*
二月初九。
裴乐起床便发现外面飘起小雨,地面湿润,他不由得蹙眉。
铺子里的菜都是每日早上从村里拉过来的,若是下雨,地面泥泞就会不好走。
铺子里的生意也会受到影响,人们更不愿意出门。
程立今日开始考试,听说试院环境并不好,有些屋子漏雨都没人修,若考生刚好在漏雨的瓦片下就只能自认倒霉。
“但愿他能有好运气。”裴乐低声自语着,推开屋门出去。
“今日下雨,都先坐车过去吧,到铺子里再买饭吃。”裴向阳比他起得早,已经把驴车套好了。
今日是柳瑶留在家里,其他人洗脸刷牙后都坐上车。
前年裴家就订做了车厢,坐进车厢里,一点雨都淋不到。
就是很闷,不知道试院会不会一样闷。
“乐哥儿是不是在担心程立?”周夫郎忽然出声。
裴乐点头:“是有点担心,不知道下雨会不会影响他。”
周夫郎看了眼车窗外:“这雨不大,应该没什么影响,以前遇见比这还大的雨,我跟你大哥还是一样在地里干活。”
雨确实不大,要是裴乐自己考试,他都不会当做一回事,但想到是程立考试,不知道为什么,就起了些无端的担忧。
可能是因为对县城和试院不了解吧。
裴乐心想。
*
县城并未下雨。
程立顺利进了考场,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县试共考五天,一天一场,当天出成绩,合格才能参加第二天的考试,五场均合格才算通过。
县试作为初级考试,题目每年都差不多,程立拿到试卷,心中的不安完全消散。
考试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最后一场考完,他同单行一起从试院出来,商议起府试。
府试地点在府城,二月二十三日开考。
单行:“我已经让管叔去府城预定客栈了,所以我们不必着急,二十号再出发也不迟。”
从云隐镇到府城,大约得一天的路程,提前两天抵达是为了休整。
程立没有意见:“那就二十号出发。”
议定出发日期,二人回客栈洗漱用饭,等待总成绩公布。
前面四场他们两人排名均在前三,第五场同样发挥稳定。若不出意外,第一名会是他们二人其中之一。
试院酉时才会张贴红榜,因此二人提前一刻钟回到试院门口。
结果,因为他们来得“晚”,公告栏前已经围满了人,不仅有参与考试的学子,还有陪同考试的家人、家丁,以及其他看热闹的百姓。
“我们晚点再看吧。”单行不打算往里面挤。
左右明日才回家,程立也不着急看成绩,“行,正好先去吃晚饭。”
说罢,程立欲转身,余光却突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距离公告栏五六丈处的树下,站着一名穿着甘青细棉衣裳的高挑哥儿。
哥儿也正看着他这边。
“乐哥儿。”程立快步往哥儿方向走。
裴乐本打算跑过去的,但想了想,还是在原地站着,等着程立走过来。
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两尺,他才按捺不住地开口:“看见我是不是很高兴。”
哥儿眉眼灿烂,程立也忍不住笑,点头:“很高兴。”
“我是特意来接你的。”裴乐并不隐藏感情,“一个人来的。”
听见“一个人”,程立收起笑意:“你一个人怎么来的?”
“和庄家车队一起,坐他们的马车。”裴乐眨了眨眼,“你不会以为我一个人骑驴来的吧,我又不认识路。”
方才有一瞬间,程立确实是这么想的。
知道沿途安全他便放心了,不过又追问:“家里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个人来。”
裴乐道:“我说会和庄凌哥一起住,他们便同意了。”
程立往四周看了看,却并没有看见庄凌。
“庄凌哥有事要处理,我一个人在这里等你。”裴乐说着,握住了程立的右手手指。
程立一顿,看向哥儿。
“怎么了,不能碰吗。”裴乐耳根发热,佯装镇定。
他一个哥儿,即使有婚约在身,即使程立在裴家住了几年,他一个人跑过来仍是出格行径。
主动去握汉子的手,更是出格。
但他就是想这么做,想做便做了。
程立是他的未婚夫,他该有这个权利。
“能碰。”程立合上手掌,也握住了未婚夫郎的手。
两人牵着手走到单行面前,单行扫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方才面对程立挺自然的,面对其他人就有点不好意思了,裴乐捏了一下程立的手,示意他开口。
程立解释道:“单兄,他是跟庄家的车队一起过来的,明天和我们一起回去。”
“他今晚住哪儿?”单行问。
裴乐道:“我和庄家车队一起住。”
单行没有别的问题了。
官兵开始张榜,裴乐听见喝彩声、叹气声等声音不断传来。
公告栏处的人随之越来越少,等到变得松散,他们才上前。
第一名,云隐镇大东村,程立。
裴乐一眼便看见了这行字。
单行是第二名。
“恭喜!”裴乐兴奋道,“你们俩名次都好高,看来此次都能通过院试。”
此话引得其他人都看过来,一名二三十岁的男子出言讽刺道:“我看你们毛都没长齐,府试还没过,就想着院试了,真以为秀才是地里的白菜随处可得?”
男子摇晃了一下脑袋,继续说:“县试和院试不是一个难度,县试好比背一首诗,而院试则是让你当场写一首诗,你们没考过不知道深浅。”
闻言,程立问道:“兄台考过院试?”
“当然,我而今在府学读书,当年县试是第一名。”男子很是自豪地抬起下巴,“今日我是来看我弟弟的成绩,他是第十名。”
裴乐扫了一眼,第十名叫作“邓荣”,应当是男子身边的那个人。
邓荣怎么样裴乐不知道,但裴乐很不喜欢说话的这个姓邓的。
他只不过向程立二人贺喜祝福而已,姓邓的就泼冷水。
自己是秀才就很了不起吗?
“第十名也好意思说出来。”裴乐学着对方的口气,“府试县试不是一个难度,县试第十,说不定连府试都过不去。”
又故意叹气:“想必是你弟弟还没有考过府学,不知深浅。”
邓间脸色顿变:“一个哥儿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还敢讽刺别人,我问你,你这两个兄弟考了第几名?”
“你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告诉你。”裴乐冷哼一声,拉着程立就走。
他才不说名字,万一程立单行没有考中,那岂不是丢人丢大了。
若考中了,到时候两人进了府学后遇见,自然能让那人心里不舒坦。
单行也没有逞口舌之快,跟着他们一同离开。
走了一段路后,单行才道:“想必你们二人有话想说,我先回客栈了。”
第39章 瓷虎 画师勾勒的并不威猛,反而憨态可……
“鲜肉馄饨, 红柳烤肉……”
裴乐念着两边的招子,闻着摊位传来的香味,难以抉择。
他和程立正走在夜市的街道上, 两边摊位上都高高挂着灯笼,借着灯光,不仅能看清招子,还能看见路面。
“一样买一点吧。”程立帮他做了决定。
两人先去买红柳烤肉, 红柳烤肉是用红柳枝串生羊肉,放在火上炙烤而成。
将熟的肉块表面泛着油光, 摊主撒上薄薄的一层调料后, 特殊的香味直扑鼻腔。
“烤肉怎么卖?”裴乐忍不住询问。
摊主:“小串二十文,大串三十文。”
裴乐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难怪镇上没人做烤肉生意。
“要两串大的。”程立道。
那就要六十文。
裴乐有点想制止, 但转念一想,两人头一回来县城,花钱买点新鲜东西不为过。
拿到两串烤肉,裴乐先闻了闻,然后才咬下一块。
很烫, 不过非常好吃。
肉块表面焦香,内里多汁,吃一口整个人都满足了。
六十文不算白花。
十几岁正是能吃的时候,一串肉自然吃不饱,两人又买了胡饼夹肉, 点了两碗清汤馄饨,在馄饨摊坐着吃。
县城的物价比镇上高,同样的一碗馄饨在镇上只要七文钱, 在这里却要十文。
胡饼夹肉更是贵,十五文一个。
好在味道都不错。
裴乐吃完肉串和胡饼夹肉,腹中有五分饱,吃馄饨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他喝了一口鲜汤,视线左右瞄了瞄,最终不自觉落在对面书生的脸上。
程立刚来那会儿其实就比同龄汉子好看,如今更是俊朗少年,谁见了都夸。
裴乐也喜欢。
想到这人是他的未婚夫,裴乐心底泛起一抹陌生情愫。
他收回视线,若无其事继续吃馄饨,“县城好热闹,镇上就没有夜市。”
听他语气中似有羡慕之意,程立道:“若是喜欢这里,可以多玩一天,后日再回去。”
裴乐摇头:“不了,这里什么东西都好贵,而且明日商队就要走了,我又不能和你住一个房间。”
闻言,程立便道:“待我考中秀才后,再带你来县城玩。”
“好啊,一言为定。”裴乐弯了弯眼睛,“过两个月我们就来玩。”
顿了顿,又补充说:“若你没考中,那就我带你来玩。”
程立心中一动,看着容色灿烂的哥儿,却什么都没说。
他尚且是白身,身家全是裴家给予,此刻说再多也只是浮于表面的漂亮话,算不得真心。
—
吃饱喝足,二人继续在夜市闲逛。
夜市不止卖吃食,还有卖首饰、卖日用、卖二手衣物等等。
视线扫到一个卖瓷人的摊子,裴乐停下脚步。
瓷人有大有小,最大的约摸一尺高,最小的仅有三寸。有常见的菩萨、财神等造型,还有十二生肖的瓷动物。
裴乐属虎,他拿起了一只瓷老虎。
老虎前足踏着石珠,扭头朝后张嘴嘶吼,尾巴则垂在后足,勾了一个弯。
画师勾勒的并不威猛,反而憨态可掬,颇为可爱。
是一只小老虎。
裴乐更喜欢威风的,遂将老虎放下,拿起一只瓷兔。
瓷兔造型简单,是一只白兔抬起两只前腿如同人作揖一般的动作。
“兔子多少钱?”裴乐问摊主。
摊主道:“兔子便宜,五十文一个,老虎也不贵,只要一百二十文。”
“鸡呢?”
“鸡也是五十文。”
一样的价格,裴乐有点拿不准:“程立,你觉得我买两只兔子好,还是一兔一鸡?”
“送给石头板子。”
石头属鸡,板子属兔。按属相是一鸡一兔,但板子才两岁,正是看见什么都觉得别人的更好的年龄,若买两个不一样的,他也许会想要哥哥的。
虽说是一样的价格,但自己的属相被拿走了,石头心里可能会不舒服。
“算了,两只兔子两只鸡。”不等程立回答,裴乐已经做了决定。
他这两年攒了不少钱,两钱银子还是给得起的,不能为省一钱银子叫两个小孩吵架闹矛盾。
“再要两只老虎。”程立在旁说着,拿出钱袋。
裴乐忙道:“我来付钱吧,你过几天去府城还要用钱。”
摊主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闻言笑问道:“这位郎君可是要参加科举?”
“正是。”裴乐点头。
“小小年纪就能参加府试,看来前途不可限量,以后要做大官,这老虎给你们算一钱银子一只,就当是提前给贵人送礼了,六只总共四钱。”
知道妇人是恭维话,裴乐还是听得心里舒坦,痛快地掏了四钱银子。
他们没带装东西的篮子,妇人那里倒是有垫了软草的木盒子,可木盒子是要花钱买的,裴乐舍不得钱。
于是两人便一人抱了三只瓷动物,继续往前走。
夜市并不是特别长,两人很快走到尽头,折返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说些闲话。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夜市又热闹,只要不是离得特别近,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快走出夜市时,裴乐意外的看见了庄凌。
他正要喊人,又注意到了庄凌身边的人。
是刑曹章信。
章信没穿官服,而是穿着和大街上其他汉子无异的布衣黑裤。
但裴乐不敢出声并不是因为刑曹穿着便服,而是因为庄凌和章信走得很近,两条手臂紧挨着,手似乎也在牵着。
两人都在笑,很亲密地交谈,然后庄凌忽然侧身踮起脚亲了一下章信的脸,随后一起离开夜市,隐入黑暗中,不知道去哪儿了。
“你看见了吗。”裴乐转头看向程立,“庄凌居然和刑曹大人……”
“我看见了。”程立也很意外,随口道,“兴许我们很快就能喝喜酒了。”
裴乐抿了下唇,有点难过。
这两年庄凌经常来铺子找他,无论生意还是生活,都跟他讲,他也会和对方讲自己的事,他以为两个人是朋友。
结果朋友有了汉子这件事,他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程立送他到商队落脚的客栈,两人一块儿将瓷动物们都摆在桌上,而后程立便离开。
气候不热,今天几乎没干活,也没有出汗,裴乐便没有洗澡,刷过牙洗了脚就躺上床,不过还睁着眼。
他住的这间房里放了两张床,一张是他的,另一张是庄凌的。
他不想睡觉,想看看庄凌什么时候会回来。
应该不会太晚,毕竟明日商队就要继续前行了。
裴乐才这样想完,就听见了开门声。
“庄凌哥?”
“是我。”庄凌用火折子点着油灯。
庄凌个子不高不矮,身材略瘦,面容不算十分好看,但也决计不丑。
章信也不丑,而且年轻,两人站在一起是般配的,但想到对方瞒着自己,裴乐心中仍是不好受。
裴乐翻了个身,努力不去想这件事。
“乐哥儿。”庄凌忽然出声,“你今天看见我和章信了对吧。”
“嗯。”裴乐努力平静地应了一声。
庄凌道:“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你年龄太小,有些事我不好跟你说,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不会成亲。”
“不会成亲?”裴乐一下子坐起来,“可你都亲他了。”
虽然亲的是脸,但一个哥儿一个汉子,非亲非故的,若不是即将成亲的关系,怎么能这么做呢?
“只是一些利益交换罢了。”庄凌解释道,“我这两年做生意能够这么顺利,还要多亏他帮我在县令大人面前美言。”
裴乐头一次听闻这种事,一时语塞。
过了会儿才低声道:“可你们这样做,吃亏的是你。”
“并不亏,我本来就没想过成亲。”庄凌说,“而且有他在,至少在清奉县我能生意亨通,认真算起来是我占便宜。”
见裴乐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庄凌吹灭了油灯:“你继续睡吧,我去外面洗澡。”
木门关上,裴乐重新躺下,却更加睡不着了。
庄凌和刑曹怎么会是这种关系?
这种关系已经两年了吗?
第40章 不给 “这发带卖一钱银子,不过你们买……
次日
裴乐醒得早, 庄凌比他还早,他下楼时,商队已经整装待发了。
“程立住在哪家客栈, 我送你过去。”庄凌走过来。
程立住的客栈和商队路线相反,裴乐摇头道:“不用麻烦,他住得近,我走路一刻钟便能过去。”
闻言, 庄凌眸色微动,试探道:“乐哥儿, 你还在为昨日的事生气?”
“没有。”裴乐昨夜就想通了。
庄凌从前被郭家压迫, 又是哥儿身份,如今孤身一人经营产业,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刑曹尚未成亲,也没有定亲, 庄凌和对方怎么样都无可厚非。
“我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程立也不会。”裴乐顿了顿,“不过你自己行事要小心一些。”
确定他真的没有生气,庄凌这才露出一抹笑,轻声道:“我会保护好自己, 不会走我阿爹的路。”
商队走后,裴乐一个人抱着瓷器往试院方向走,心里有点后悔。
昨日应该买个木盒子的,瓷器易碎,抱着太不方便了。
才这样想完, 他便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转头一看,发现是程立正在往他这边走。
裴乐眸底顿时浮现出笑意,快步跟人会合:“你帮我拿一半。”
程立将瓷器全部拿走, 问道:“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想跟你一起吃。”裴乐说着,视线扫过街道两边的早餐铺子。
县城的早餐铺子和镇上倒是没多大区别,卖的都是那几样。
昨日吃了胡饼夹肉和馄饨,今日裴乐就想吃面条。
不过得先把瓷器放到客栈才能吃饭,否则总是担心瓷器被人撞碎。
继续往客栈走,走到人少的路段,裴乐才压低声音:“程立,昨天那件事,你有没有跟单行讲?”
“没有。”
“那就好。”裴乐松了口气,讲出想好的说词,“昨天我问过庄凌哥了,他说生意太忙,暂时没办法成亲,所以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否则对他的名声不好。”
程立没有多想,点头:“好,我记住了,不会跟任何人说。”
程立不是多话的人,他答应了不会说出去,那就是真的不会说出去。
事件完美解决,裴乐心情重新轻松起来。
在客栈放好瓷器,出门时遇见单行,对方说巳时返程。
也就是一个时辰后出发。
“先吃面,然后去布庄看看,县城的布料应当比镇上花样多。”裴乐安排道。
程立没有意见,含笑点头。
两人找了一家人多的面馆,点了两大碗素面和两碗豆浆。
面条很快端上来,虽是素面,汤底却是用猪骨熬的,因此滋味很不错。
量也足,面条劲道,豆浆香浓。
裴乐吃得相当满足。
结了账后,裴乐顺便问老板哪里有布庄。
老板:“顺着这条路直走,第三个路口左转就有。”
谢过老板,两人按照对方说的走,果然看见了一家很大的布庄。
布庄里已经有不少人在选布料,两人走进去,老板娘见是生人,快步迎上来:“二位小哥想看些什么布料?”
“想买些棉布,自家做衣裳用。”裴乐回道。
“棉布都在这边。”老板娘引路,并一样样给他们介绍。
这家布庄大,料子也分得细,细棉都分好几种,不同的染色工艺价格不同。
见裴乐似乎难以抉择,老板娘推荐道:“你和你相公都生得好,又年轻,若是你们穿,这种靛蓝和甘青的亮色就很合适,淡些的月白色也好看,若是家中长辈穿,就选棕色和黑色。”
“他不是我相公。”裴乐和程立对视了一眼,下意识解释道,“我们还未成亲。”
“原来是一对定了亲的有情人。”老板娘丝毫不尴尬,继续热情陪笑说,“看你们感情这么好,想必离成亲不远了,我们店红布也不错,我拿来给你们看看。”
“不必了。”成亲还远着呢,裴乐连忙阻止,“我们看看这些常用的布料就好。”
闻言,老板娘便没有强行去拿,继续跟他们介绍寻常的棉布。
这家布庄虽开在县城,布料却并不比镇上昂贵,甚至有些比镇上还便宜。
裴乐来之前就想过给家里买东西,因此带了十两银子。身上有钱底气便足,他对比许久后,深色的布加起来买了一匹,浅色的也买了一匹。
还买了半匹麻布。
麻布可做抹布,冬日里做罩衣也很好,他们家开铺子能用得上。
没想到他们竟能买走这么多布,老板娘更加热情,说让伙计把布给他们送到客栈。
伙计搬货时,程立扫见架子上挂着的发带,看见其中有一条花青色的,和当年他想送给裴乐的那条很像,便询问价格。
“这发带卖一钱银子,不过你们买的布料多,送你们了。”老板娘取下发带,递过去道。
程立本想自己买下送给裴乐,没想到竟成了赠品。
他又不好说自己想给银子,显得像傻瓜,便只好接过发带,道了声谢。
伙计赶的驴车,布料装不满车厢,裴乐和程立就也顺便坐车回了客栈。
单行还没有回来,但快到巳时了,他们便提前将布料放进马车,瓷器用衣裳裹紧,包进包袱,也放上马车。
看着自己的东西占了那么多位置,裴乐又在附近的铺子里买了两盒点心。
二人和车夫一同站在马车旁边等单行。
裴乐半靠在树上,想起刚刚买布,老板娘说他们是一对。
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他想不通,便问程立。
程立也说不出所以然,最终只能归结为老板娘见多识广。
巳时,单行准时回来,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买,估计只是在附近逛了逛。
三人坐进马车厢,裴乐才把点心拿出来,递给单行一盒:“单兄,里面是状元酥饼,我听账房说味道不错,所以买了两盒。”
“多谢。”单行接过点心,并未客套。
裴乐和单行的接触毕竟不多,见对方话少,自己也不好意思说话,很快便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
程立握住他的手指:“可是觉得困?”
“有一点。”裴乐想往程立身上倒,但碍于有其他人在,克制住了自己。
他低声道:“你买的发带呢,给我看看。”
程立将发带拿出来。
裴乐仔细对比了材质和绣样,也觉得和当年那条很像很像。
左右无事做,他测了测长度,将发带绑在头发上,打了个结,而后背对程立:“怎么样,好看吗?”
裴乐脖颈修长,青丝浓密,花青色垂在发间,增添颜色自是好看的。
“好看。”程立眼神柔软了些,随后抬手将发带解下,“但这条发带是我给自己买的。”
裴乐转回头,抿唇,明显不高兴:“你是给自己买的?”
跟当年那条那么像,他下意识以为是送给自己的,没想到……或许程立早就忘记当年那条长什么样了。
汉子都是这样,对这些不上心的。
不上心还跟他抢发带。
他都明摆着想要了。
“我正好缺一条发带,去府城考试不想显得太寒酸。”程立解释。
裴乐又抿了抿唇,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不想给就算了,他不缺发带。
单行看了程立一眼,轻啧一声,将车窗拉开,让寒风灌进来。
程立有自己的打算,淡定地将发带收起。
—
马车一路平稳地往云隐镇驶去,晌午正好抵达裴家。
从车上下来,裴乐只拿了一盒点心,其它东西让程立去搬。
裴向阳不知道他在置气,看见程立端着高高一叠布料,连忙过去接。
“小阿爷!”板子眼尖,看出是装着吃食的盒子,立马从檐下跑过来,紧跟着裴乐,“你抱着的是什么啊。”
裴乐故意道:“是给石头买的礼物。”
“那我呢?”
“你太小了,没有礼物。”
“我不小……”
两人边说话边进了堂屋,石头也跑出来:“小阿爷,你买点心了。”
“对,买的状元酥饼。”裴乐没再卖关子,打开盒子。
周夫郎看见,立即把盒子合上:“现在不能吃,吃完饭再吃。”
“阿爷……”板子扯着周夫郎的裤脚,一副要哭的样子,“我只吃一块。”
石头也想吃,但他如今机灵了,见弟弟索要,他就在旁闷不吭声,准备坐享其成。
果然,很快周夫郎便败下阵来,拿了一块酥饼,掰成两半,把多的那半给了他。
周夫郎擦了擦手,看了眼程立的方向,然后才问裴乐:“程立考的怎么样?”
他见裴乐神色不像多高兴,心里已做好了程立勉强通过的准备。
“很好,县试第一名。”裴乐答。
闻言,周夫郎脸上立刻有了喜色,又追问道:“那单行呢?”
“第二名。”
“都考这么好?”周夫郎颇有些不敢相信。
“夫子教得好。”程立谦虚道,“再者县试简单,我只不过是比旁人勤奋些,府试能考成什么样还说不准。”
裴向阳道:“你能考到县试第一,府试定然也能过,咱们家终于要出个童生了,说不定过两三个月就是秀才。”
家里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说说笑笑,一派其乐融融的场景。
裴乐被气氛所感染,心情好转,觉得自己可能是太小气了。
程立应当只是想要一条光鲜些的发带,并未多想。
他也不该再纠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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