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二更◎
顾钧走到她身前,把瓶子递到她的眼前,林舒才恍然回神。
她接过后,看着瓶子里的点点亮光,嘴角上扬,露出了笑意,但接着却把瓶子打开了,让萤火虫飞出去。
“这关着,漂亮只是暂时的,最多半个多小时就活不了了。但放出来,起码还能多活几天,还能跟着小伙伴玩。”
萤火虫慢慢悠悠地从瓶口扑腾着翅膀飞了出去。
顾钧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说:“我还从来没这么想过。”
林舒看着河边的萤火虫,说:“说不定以后,就很难再看到这么漂亮的景了。”
时代发展得太快了,前期不太重视环保,等意识到的时候,都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
吹了会凉风,顾钧问她:“心情好些了吗?”
林舒闻言,转头诧异地看向他。
顾钧笑了笑,说:“我看得出来你情绪不好。”
林舒听到他这么说,也跟着笑了,如实道:“有点儿害怕。”
“我怕生孩子,怕当不好孩子的娘,也怕……”说到这,她顿了顿,改口道:“有太多害怕的事情了。”
顾钧朝她摊开了手掌:“把手给我。”
林舒默了两秒,还是把手搭在了顾钧的掌心上。
顾钧暗暗呼了一息,手一收,把她的手握住。
“我陪着你。”
林舒视线顺着手上移,落在了他的脸上。
真挚,诚恳,英俊……
林舒挪开视线,暗暗道:不能瞧不能看,容易长恋爱脑。
林舒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委婉的问:“孩子尿了,拉了,谁换谁洗?”
顾钧应:“我在家,我来。”
林舒又问:“听说孩子晚上会闹觉,你会搭把手吗?”
顾钧应得丝毫不犹豫:“会。”
林舒想了想,转回眯眼看他:“你该不会哄我的吧?”
顾钧定定看着她,问:“我好像没骗过你吧?”
林舒被问得一愣,仔细琢磨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细说起来,她这张嘴可没少忽悠他。
林舒一下就心虚了,笑着把手抽出来:“我当然信你了,你能说得出,那肯定是能做得到的。”
二人在外坐了十几分钟,顾钧先提回去的。
也不知道是因为今晚出了一趟门,还是因为和顾钧聊了一下带孩子的过程,总之她心情好多了。
果然,人还是不能自己一个人消化消极情绪。
回到家里,顾钧和她说:“今晚啥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
林舒沉默没应,看着他,似乎有话说,但话到嘴边,又好像难言说不出来。
顾钧最近心思特别敏锐,一下子就看出来了,问:“有什么为难的事,你直说。”
林舒听他这么一说,也没有犹豫,直接说:“我总怕我晚上忽然要生了,但是喊你,你听不见。”
顾钧道:“我都开着房门睡,你屋子有什么声,我都能听见。”
林舒摇了摇头:“是我担心我喊得不够大声,很不安。”
她到底没生过孩子,只从影视剧里边了解,也不知道要生的时候是什么个情况。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
林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说:“能不能委屈你在我屋里打个地铺?”
说出这话,林舒都觉得虚得慌。
天凉了,她竟然还让人打地铺。
最主要还是那床小,挤两个成年人要贴着,太近了,她独睡惯了,短时间内肯定是习惯不了两个人睡。
顾钧一怔,才应:“……行。”
顿了顿,又说:“那我回屋卷席子过来。”
林舒点了点头。
在顾钧去卷铺盖的时候,她去上了趟茅房,等回来的时候,顾钧已经在地上铺好了席子。
她脱了鞋,踩着他的席子走过,上了床。
她坐在床上,特不好意思地说:“你晚上要是睡得不舒服,可以在我睡着后回去睡。”
顾钧摇了摇头:“之前在城里帮忙建宿舍的时候,都是一张席子睡在地上,那里还有各种爬虫,咱们屋子经常熏艾草,也没什么爬虫。”
说起爬虫,林舒顿时觉得难受了起来:“要不你还是回去睡吧,我没啥大问题。”
顾钧把竹枕往席子上一放,整个人就直接躺了下来。
双手叠着脑袋后,闭上眼,说:“太晚了,睡吧。”
林舒看他打定主意在这睡了,不劝了,把油灯吹熄后也躺了下来。
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屋梁。
屋子多了个人,不可避免地会有些不自在,但也只是不自在,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过了好几分钟,林舒小声问:“睡着了?”
顾钧:“没有。”
这回,轮到他睡不着了。
总觉得她就躺在自己的边上,他呼吸都不敢呼得太重,怕惊扰她。
林舒问他:“地面会不会睡得很难受?”
顾钧一默,为了让她不再担心他睡得不好,声音闷着,问:“那我能上床睡吗?”
明明是自己问的,但问出来后,顾钧的心跳特别快。
林舒想都不想,直接拒绝:“那不行。”
大概是担心自己拒绝太快,让他多想,她就说:“等孩子生出来后,你把床弄宽点,我才允许你在床上睡。”
晚上带孩子是个累活,她可不打算自己一个人承受这个累活。
顾钧白天要上工干体力活,晚上还要操劳孩子,虽然不厚道,但为了自己不抑郁,得有人分担。
前一个多月,林舒觉得自己就算待在家里也能受得了,可事实证明,她也是会被憋疯的,
她现在都不敢保证自己生了孩子后,会不会患上产后抑郁了。
顾钧不成想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意料之外的得了一个自己从没想过的回答,一时间愣了神。
林舒没听到他的回应,问:“有问题吗?”
好一会,顾钧才低声应:“没问题。”
终于,要住一个屋了吗?
在黑暗中的顾钧暗暗呼出了一口浊气。
林舒说了会儿话,犯了困,意识有些游离,和他说:“我睡了,你自己看着办,能睡得着就睡,睡不着就回去。”
顾钧听出了她的困意,没多言,只“嗯”了一声。
从这晚过后,顾钧的席子就一直在她的屋子里。
晚上铺在床边,白天就卷起来放在门后。
快临近产期,林舒所有的换洗衣服是放在袋子里的,还有孩子的衣服包被也都放在袋子里,而袋子则放在床边。
去医院生产,要带什么,她交代过顾钧了。
顾钧在屋子里睡了一个多星期后,某天晚上的凌晨,林舒的肚子开始一抽一抽的疼,她没有经验,但直觉告诉她,这是要生产的症状。
顾钧几乎听到她呻/吟的时候就醒了,连忙点了灯,上前扶她,问:“怎么了?”
林舒道:“我好像快要生了。”
顾钧闻言,整个人怔愣了三秒,然后道:“我、我现在收拾东西,不对,我要去借拖拉机,不不不,先收拾东西。”
林舒:……
她白他一眼,语气强硬:“立马去借拖拉机,我收拾。”
顾钧道:“你、你……”
林舒道:“别你了,快去!”
顾钧慌乱转身就要跑出去,林舒忙喊:“油灯,鞋子!”
顾钧转头慌乱地穿上鞋子,拿起外边堂屋的油灯、火柴就跑出了院子。
林舒:……
没生前,她害怕,他镇定。
真到要生了,反倒她镇定,他慌了。
林舒调整了一下呼吸,受着腹疼,找到梳子,把自己鸡窝似的头发梳顺扎起。
就是生孩子,形象也不能丢。
这一刻,林舒都佩服起了自己的毅力。
她穿上宽大的衣服后,把被子折起来放到蛇皮袋里。
然后揣上家当。
上次写信回家,老王家这铁公鸡就只给了五块钱。
现在她拢共有了十三块钱。
以防万一顾钧着急忙慌忘记带钱了,她自己还能垫一垫。
十分钟左右,她就听到了院子外头传来了拖拉机的突突声。
顾钧快步走进了屋子,忙道:“顾阳开拖拉机陪我们去。”
“我和他们说,你起夜时不小心摔了。”
他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顾阳的声音:“钧哥,咋样了?!”
顾钧立马把席子扔到门背后。
就是原本还能承受得住疼痛的林舒,也立马哭嚎地喊了起来:“好疼”
顾钧二话不说把她抱了起来,没有半点旖旎,转头和走进来的顾阳道:“我抱着我媳妇出去,你把床上的东西都搬到拖拉机上。”
顾阳忙道:“行行行,你们先上拖拉机,我一会儿就来。”
顾钧抱着喊疼的林舒走出院子。
顾阳直接就着东西把席子一搂,直接抱了出去,铺到了拖拉机斗上,让孕妇能躺在上边。
顾阳心里也慌,也焦急,没仔细观察夫妻俩,
匆匆地摇动拖拉机油门,凭着绑在拖拉机前边的手电筒照明前路,去往市里。
林舒一开始还是装的,但后边道路颠簸,就是被顾钧抱在怀里,也还是颠得她难受,一路上哼唧不断。
黑夜中,月光微弱,她没瞧到顾钧的脸色随着她的呻吟声而苍白。
第42章
◎一更◎
夜路慢行,更别说车斗后还有一个要临产的产妇,车子就更慢了。
夜风寒冷,顾钧颤抖着手把袋子里的被子扯出来,裹在了林舒的身上。
手臂紧紧环住她,尽量让她在颠簸中稳住身子。
顾钧全身心都紧绷着,但一直低声安抚:“别怕,很快就到市里了。”
林舒心想,感觉他比她还慌、还害怕。
她靠在他的怀里,稳住身体的同时,也在汲取他身上的暖意。
也不知是凌晨乡下的冷风刺骨,还是因为身体的缘故,她觉得特别冷。
每隔一会儿,肚子就一抽一抽地疼,不是特别疼,就是让她难受。
顾钧感觉到她额头出了汗,忙从袋子里边翻找帕子,然后给她擦汗。
他们到市里的时候,天色都已经微微亮了。
一到医院外头,顾钧就把林舒抱进了医院。
林舒想说自己还能走,但一想到顾阳还在,就让他抱进去了。
顾阳看着他们进去,就先去停车。
这个天色还没亮,担心有贼偷拖拉机的柴油,顾阳只能守一会,守到天亮才能去找人。
再说顾钧把人抱进医院,护士一瞧就知道是产妇要生产了,立马就给安排了病房。
然后了解情况,再让值班的医生来检查情况。
顾钧脸色发白,经过了一个半小时的冷风,已经能镇定多了,说明道:“一个多小时前,她就说肚子疼,我们是坐拖拉机来的,路上颠簸的时候,她一直说难受。”
林舒深调整了一会急促的呼吸:“肚子不是特别的疼,就是颠得难受。”
医生听了症状后,问:“是第一胎?”
顾钧点头:“是第一胎。”
医生了解情况后,就让顾钧回避,然后拉上帘子检查。
好一会后,医生拉开帘子,和顾钧说:“产妇的情况正常,就是路上颠簸造成不适,没有太大问题,现在只是临产反应,到要生的时间起码得七八个小时,可能还要更久。”
顾钧还是不敢松懈,再三确定:“真的没有太大的问题吗?”
医生也见多了紧张的家属,安抚道:“我是医生,经常给产妇接生,有经验。”
“接下来你就陪在你媳妇身边,有问题就喊护士。”
“医院食堂有家属病患食堂,有粮票用粮票,没粮票就用粮食换,六点就可以去打早饭了,吃点好消化的,粥和包子这些,不要太油腻的。”
“还有不要一直躺在床上,得多走动走动,有利于生产。”
顾钧把医生的话,一一都记在心底。
医生走了之后,他坐到床边,问正在调整吐息的林舒:“感觉怎么样了?”
林舒呼了一口气,睁开眼,声音带着点虚弱:“好很多了。”
她问:“带粮票了吗?”
顾钧道:“带了,之前就拿粮去粮站换好了粮票,和钱一直揣在口袋里,都给带来了。”
自她怀孕九个月后,顾钧担忧她要生的时候,自己手忙脚乱的把钱和票忘了,就在每天睡前,把钱和票放到口袋里。
林舒闻言,才稍稍宽心,顾钧还是挺靠谱的。
她复而又歇了一会,问:“顾阳呢?”
顾钧这才想起还有个顾阳。
“应该在停车棚子那边吧,天还没亮,怕有人偷煤油,他估计得看着。”
每个生产队的拖拉机煤油是有定量的,被偷一次,都够生产队到城里,再回去一趟了。
林舒忽然觉得口干,说:“我想喝点水。”
顾钧道:“你等一会,我去车棚把东西拿过来,再给你打水。”
“你有什么事,直接喊护士,我很快就回来。”
林舒要恢复体力,不想多说话,只点了点头。
顾钧一步三回头。
林舒这会正难受着呢,看见他磨磨蹭蹭的,有点焦躁。
她索性直接闭上了眼。
眼不见为净。
果然,生孩子的时候,无论孩子爹有多帅,都会觉得有点碍眼。
顾钧跑到车棚子,找到了顾阳。
顾阳看到他,忙问:“嫂子情况咋样了?”
顾钧道:“医生说虽然早产了,但情况还是好的,不过还不到生的时候,要等一段时间。”
顾钧不太了解早产,也就没把大概时间说出来。
顾阳听到他的话,松了一口气:“刚看到你们进去,在这里干等着,我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顾钧道:“不知道啥时候能生,你还要上工,这天色亮一点你就回去吧,回到生产队还能再睡一会。”
“还有,你帮我先请三天假。”
顾阳点头:“行,有什么事,你让人跑腿回生产队捎句话,我立马就来。”
顾钧点了点头,说声“谢”,急着拿东西回去,也没有多说,拿了东西就回去了。
顾钧提着蛇皮袋到烧水的锅炉边上,从里头拿了暖水瓶出来,接了水后,就一手提着暖水瓶一手提着蛇皮袋子往病房赶去。
回了病房,原本没什么血色的林舒,现在已经慢慢地恢复血色了。
顾钧走了过来,低声问:“有没有好些?”
林舒点头:“我再歇会就下床走走。”
因为暖和了,也休息了一会,她感觉自己的体力也在慢慢地恢复了。
这一阵痛,一阵不痛的,也能让她歇会。
顾钧从袋子里拿出茶缸和红糖。
往茶缸倒了半杯开水,又勺了满满一大勺的红糖进去搅拌。
热气飘散在病房里,空气好似都是甜的。
水是沸腾的开水,放好几分钟,水温降下,才能捧在手里取暖。
林舒小口小口地喝着甜丝丝的红糖水。
喝了几口热乎乎的红糖水,林舒舒服了很多。
休息了一个多小时,肚子不痛的时候,也眯了十几分钟。
歇一会就下床走一走。
六点的时候,顾钧去食堂打了一碗蛋粥回来,还有两个馒头,四个窝窝头。
林舒喝了小半碗粥就喝不下。
顾钧道:“你一会儿饿了再吃点。”
林舒摇了摇头:“凉了就腥了,我也吃不下去了,你要不嫌弃,你就吃了。”
顾钧想想也是。
至于嫌弃不嫌弃的,压根就没有这个想法。
他把她剩下的大半碗粥喝了,然后又吃了两个窝窝头。
白面馒头留着她饿的时候再吃点。
每隔一个小时,林舒就走动走动,越到后头,阵痛越来越频繁,而且痛感也随之增加。
下午两点左右,林舒就要进入产房待产了。
顾钧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一直守在产房外头,哪都没去。
时间流逝对于顾钧来说很慢,很慢。
或许刚进去一个小时,他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打开,顾钧疾步上前问出来的护士:“我媳妇怎么样了?”
护士笑道:“恭喜,母女平安。”
顾钧听到“平安”二字,紧绷的神经一瞬松懈,片刻的站不稳,忙撑着墙壁。
他声音带了丝丝颤意:“我媳妇什么时候能出来?”
护士说:“还要再观察两个小时才能出来,新生儿也会随着母亲一块送回病房,家属先在外边等着。”
说完后,护士又回了产房。
顾钧撑着墙壁。
后知后觉,自己的背后汗湿了一大片,手心也全是汗。
缓了许久,顾钧才逐渐回神。
他有孩子了。
有个闺女了。
顾钧这会儿还是笑不出来。
媳妇孩子都还没出产房,他这心里依旧还是悬着未落地。
前边的时间过得漫长,两个小时更为漫长。
两个小时过去,天也快黑了。
产房门再次打开,两个护士推着一张病床出来。
顾钧也看到了脸色苍白林舒。
林舒虚弱地瞧了眼顾钧,实在是没力气说话。
以后谁让她生二胎,就是她的仇人。
这生孩子的经过,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顾钧悬着的心,在看到林舒后,落了地。
顾钧的注意力一直在林舒身上,却是忘了护士抱在怀里的闺女。
回了病房,护士在等新生儿睡的小床上时,问顾钧:“父亲要不要抱抱孩子?”
顾钧这才看向护士怀里小小软软的孩子。
眼睛紧闭,粉粉嫩嫩的小婴儿,嘴唇微微翕动着。
顾钧有一瞬的恍惚。
他伸出双手,却又立马收了回来:“我抱不好。”
孩子太脆弱了,他糙惯了,怕弄伤小婴儿。
护士笑笑,没硬要他抱。
小床来了,护士把小孩放到了小床里,和林舒,顾钧道:“孩子出生粉粉嫩嫩,以后肯定是个白净的小姑娘。”
顾钧和林舒都朝着小床看了过去。
二人的心境几乎都是一样的。
好奇怪,也好陌生的感觉。
他们都好像在看一个陌生的小孩。
护士放下孩子后,嘱咐:“产妇可以喝少量的红糖水,水要温的,不能过烫,也不能是凉的。”
“要是产妇恢复了体力,可以短暂地坐一小会,但要等五个小时,才可以下床慢慢走动一小会。”
“孩子再过半个小时再喂第二次。”
“有事就喊我们。”
护士说了注意事项,就出了病房。
产房有三张床,但就林舒一个产妇,这护士一走,就只剩下一家三口。
顾钧倒水冲红糖水,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几下,喂到林舒的嘴边。
林舒口虽然很渴,可也只喝了三勺红糖水,不敢多喝。
她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顾钧一愣。
两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两个似乎都没有讨论过孩子的姓名。
顾钧想了想:“不急,咱们回去慢慢想。”
“你要是累了,歇会,我在这里守着。”
林舒依旧还疼着,但确实很累,而且想着没准睡醒了,就没那么难受了,她也就轻点了点头:“那我睡会儿。”
她闭上眼,顾钧把从自家带来的被子盖到了她的身上。
顾钧就坐在床边,他看了眼孩子后,又转回视线,目光柔和地看着林舒。
林舒睡得不太安稳,大概是因为疼痛,呼吸都比平时要沉。
顾钧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就静静地望着她,眼神缱绻,好像看再久都不会累。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越来越久。
大概是从第一次,她做好饭,在家等着他,笑吟吟地喊他吃饭的时候。
那瞬间,孤独生活了十年的他,才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家,一个充满烟火气息的家。
有人等候,有人相伴的家。
第43章
◎一更◎
林舒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让护士给喊醒喂孩子了。
顾钧没说什么,先走出了病房,把门关上。
在门外等着。
对门病房出来了一个大娘,看到顾钧,问:“你家媳妇生了闺女还是儿子?”
大娘昨天就注意到对门的夫妻了。
这住了整间病房,想不注意都难。
这一层病房,就两间病房是产科的病房,一共六张床位。
正巧另一间房间住满了,对门那间空着就让他们住了。
顾钧应:“是闺女。”
大娘道:“闺女好呀,闺女是贴心小棉袄。”
“我儿媳妇生的也是闺女,前面生了两个儿子,可算是生了个闺女了。”
顾钧只简单地道了声“恭喜。”
大娘好奇道:“我瞅着这都快一天了,也就你一个人守着,你家没其他人来了吗?”
顾钧不是话多的,对陌生人更是沉默,只是摇了摇头。
大娘显然是个能唠嗑的,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凑了过去,问:“那你媳妇谁伺候,这刚刚生完孩子,可得伺候仔细了,不然以后可是会落下病根的。”
顾钧闻言,看向了大娘,问她:“怎么才算伺候仔细?”
大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一个大男人,就算是夫妻,估计也是不太方便,还不如找个人来伺候这最关键的几天。”
顾钧微微蹙眉,问:“大娘知道去哪里找人吗?”
大娘一听,笑道:“你眼前可不就有个现成的人么。”
“我儿媳妇都生了三个娃了,她生娃都是我给伺候的,我这经验可足了。再说我就在对门,喊一声就能听得见,也能立即过来帮忙,不也挺好的?”
“我媳妇有生养经验,也不像你们什么都不懂,再说平时都有她娘来搭把手,我闲的时间也多。”
说到最后,话痨的大娘压低声道:“我也不坑你们,你这每天给我两毛钱,我帮你照看你媳妇,咋样,便宜吧?”
顾钧思索了一会,心里是想同意的,但还是道:“这事我还得和我媳妇商量一下。”
大娘:“应该的应该的,你们小夫妻俩商量好就找我,反正我就在对门。”
顾钧在外站了十来分钟,就听大娘说了十几分钟怎么伺候人伺候月子,怎么照顾小孩。
他没有一点不耐烦,全给听了进去。
等护士出来,他才推门进病房,正巧碰上林舒在整理上衣。
他立马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看向小床里的孩子。
林舒把衣服掖好后,瞅了刚进来的顾钧一眼。
见他略显尴尬的神色,一时间都没有心思去调侃。
她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小床里的孩子。
她认识小家伙已经有三个小时了,小脸蛋还是粉粉嫩嫩的,也没有像小说里边说的那么的皱皱巴巴。
但主要是五官还没有张开,和其他新生儿长得差不多,也还看不出可爱。
林舒问顾钧:“说好了,就生这一个的,可不能催生,谁催我跟谁急。”
顾钧闻言,看向她,神色郑重:“就这一个。”
今天的心情,顾钧不想再尝试第二回 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的。
只有对未知凶险的敬畏,惊慌。
一整天都好像是溺在水中,呼吸不畅,在听到“母女平安”那四个字,才感觉浮出了水面,呼吸上了空气。
静了一会,顾钧才将在病房外和大娘商量的事告诉林舒。
他道:“我一个大男人,怕不细心。”
林舒听到他的话,也松了一口气。
她这几天还真要个有经验的人来照顾,不然就这几天,真让顾钧来照顾,还要处理私密的事,她可受不了。
不过,林舒也没有草率做决定:“也不知道那个大娘好不好相处,一会你去问问护士,那个大娘为人咋样,还有同病房的人,都问问,然后再做决定。”
她是想找个人来照顾自己,而不是找人给自己气受的,所以得谨慎。
林舒嘱咐后,扶着床,皱着眉头缓缓躺下。
顾钧上前,慢慢地扶着她躺下。
林舒躺下后,还不忘和他说:“明天一大早你回一趟生产队,和大队长还有春芬他们说一声,就说我平平安安的,过几天就回去,不用特意来瞧我。”
毕竟对外说是磕着了,早产了,他们可能着急就来了。
一来,这一看孩子就像是足月的,再问医生,就该露馅了。
顾钧知道她的顾虑,应:“我清楚的,你别太操心了,好好休息吧。”
林舒说了一会话,就觉得用尽了力气,她不敢多说了,只好闭上嘴。
顾钧在先前的红糖水兑了热水,又给她喂了三勺。
林舒喝了红糖水,就闭上眼休息。
顾钧见她睡了,才轻手轻脚地出去,找个护士打听隔壁大娘的情况。
护士道:“那大娘虽是个话密的,但很热心肠的。她媳妇都说她婆婆就是话多了点,但为人还是很好的。”
顾钧听了护士这么说,趁着对门病房家属出去打水的时候,也顺道旁敲侧击了一翻。
互相问了对方家里孩子性别后,顾钧问:
“今天我在走廊是,和我唠嗑了许久的那个大娘,在你们病房也这么能唠吗?”
那人笑了笑,说:“听着挺烦的是不是,但这大娘对她媳妇是真的没话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媳妇心情不好,多说了她两句,她也啥都没说。”
听了这些话,顾钧大概心里有了数。
等再见大娘的时候,当即就和大娘商量好,每天至少来五回这边的病房,工钱每天晚上现结。
入了夜,小孩拉了,顾钧刚为人父,什么都不会,而且孩子又小小的一个,手忙脚乱,实在无从下手。
碰巧大娘过来,看不过去了,手把手教他怎么给孩子换尿布。
大娘边换边道:“可要观察仔细了,孩子拉了就得换上新的尿布,捂久了会红屁股。”
“这几天有我帮衬,你们俩刚当爹娘的可得学仔细了。”
顾钧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学习。
大娘把包被给孩子裹上,说:“这包被的质地可真柔软。”
这一家三口也是忒奇怪了。
媳妇孩子一个比一个穿得好,倒是当男人当爹的,穿了一身破旧的衣裳。
林舒笑道:“孩子他爹救了人,别人家感谢送的。”
大娘闻言,看向顾钧,道:“哟,你这雷锋精神真不错。”
顾钧:“只是顺手的事。”
大娘道:“谦虚了吧,能送这么好的包被,肯定是做了大好事。”
说到最后,大娘给她竖起了大拇指:“做得不错。”
大娘毕竟还要照顾儿媳妇,也不能待太久,待了十来分钟就回去了。
顾钧拿着脏尿布去洗了。
回来后,他又去瞧着小床里的闺女。
吃饱了,她又睡了。
顾钧压低声音道:“小小的这么一个小家伙就这么生出来了,真神奇。”
林舒目光柔和地看着小家伙,温笑:“是呀,真神奇。”
因顾钧被抓,而未来得及出生的小家伙。
因小家伙没了,而走向阴暗道路的顾钧。
互为因果的父女俩的命运,现在都改变了。
从这一刻起,他们都将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晚上八九点,天上飘了点小雨,感觉温度一下子就下降了几度。
医院门窗关着,也没什么风透进来,林舒盖的是自家的被褥,也不冷。
孩子有包被,也很暖和。
晚上八点过后,顾钧去租了床位,两张七十宽九十长的,四五十高的拼接木板床,还要自己搬过来。
顾钧摆好了拼接床,想到前不久孩子娘说的话。
让他在屋子里加宽床的话。
要是弄这样的拼接床,估计三四天就能做好。
明天回生产队,顺道让人做,等回来的时候也就能做好了。
顾钧这么一个大高个子,睡在一米八长的床上,脚都没法伸直。
这天冷了,顾钧也受不了什么都不盖,所以他盖的是医院的被套。
虽然只是被套,总好过没有。
林舒执意要带家里的被褥来,是因为怕这个时代,医院的被子消毒不到位。
林舒累得慌,没有和顾钧聊天的欲望,早早就睡了。
夜里,小孩醒了两回。
第一回 ,没什么抱孩子经验的顾钧,全身紧绷地把孩子从小床里抱出来,屏气地把孩子抱到林舒的怀里后,才敢呼吸。
将孩子抱到了她娘怀里后,顾钧也再次走出了病房,站在外边等着。
值班查房的护士从走廊走过,看到顾钧,都多瞧了两眼。
奇怪这男人大晚上在外头站什么,该不会是因为孩子哭闹了,觉得厌烦才躲出来的吧?
想到这个可能,护士叹气直摇头。
顾钧在外头站了大概有十来分钟,被护士来回嫌弃了两遍后,在听见里边传出“好了”二字,他立马推门进去。
林舒给孩子掖了掖包被,看向他进来这般快,问:“咋了,外头有啥?”
顾钧摇了摇头:“没什么,外头这会有点冷,还是不能让冷风吹进来。”
林舒也就没多想,她指尖轻轻落在小孩嫩嫩的小脸蛋上,微微一笑后,才将小家伙放到她爹的手上。
把小孩放回小床后,两个人继续躺下休息,只是一晚上,他们都没怎么休息好。
一则是两人都担心孩子。
二是林舒时不时感觉到痛,顾钧也担心母女俩,一宿都没咋睡。
早上两个人都一样的憔悴。
五点多,顾钧就出门了,他得走路回生产队,所以得早点回去。
不早点回去,不然等生产队的人来了,就来不及了。
昨天下过雨,早上虽停了,但气温也骤降,顾钧短袖套了件长袖,明显感觉到了寒意。
顾钧回生产队的路上,还真遇上了骑自行车去市里的大满,而坐在车后座的正是春芬。
大满看到顾钧,忙把自行车停了下来。
春芬从车后坐下来,忙问顾钧:“咋回来了?你媳妇和孩子呢?他们咋样了?”
顾钧道:“生了,是个闺女,母女平安。”
听到平安,大满夫妻俩都松了一口气。
大满忙道:“恭喜恭喜,你也是要当爹的人了。”
顾钧笑了笑,随即道:“我媳妇怕你们担心,所以特意让我回来和你们说一声,省得你们跑一趟。”
春芬庆幸地呼了一口气,道:“昨天上工时,听说你媳妇摔了,可把我们俩吓死了,昨天下工看天黑要下雨,怕回来太晚就没去,今天一大早就想着看看。”
顾钧:“现在孩子早产,孩子现在仔细看着,护士说还不方便亲属探访,过几天没啥事了再出院回来。”
这些话,是林舒让顾钧这么说的。
春芬一听,就道:“早产是得仔细点,不管是孩子还是产妇都得好好休息,不能打搅,咱们现在知道你媳妇和孩子都没事了,也就放心了。”
顾钧道:“我回去问人换只老母鸡,送去给她补身体。”
春芬一听,和身边的丈夫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大满道:“费那个心思做什么,咱们家还是留了两只的。”
顾钧无奈笑道:“我就说你精,怎么可能一次全部杀完了。”
大满讪讪笑道:“这不是孩子长身体,要吃鸡蛋么,但总不能孩子吃了,咱们大人就不吃,是不?”
“正好有只鸡不咋下蛋了,宰了,咱们一人一半。”
春芬道:“不收钱,就是下回钧哥你进山打野的时候,要是打到野鸡,也给我们分一半就成。”
山鸡更有营养,熬出的汤也更鲜甜,大满上山就只能挖点菌子和野草,连野鸡野兔的影都见不着,更别说打了。
只有跟着顾钧进山,才有机会打到野鸡。
上回就是沾着顾钧的光了,不仅野鸡,野兔都给打到了。
顾钧笑道:“下次我给你们打一整只。”
大满闻言,双眼一亮:“那可说好了,我现在就回家宰鸡去。”
春芬道:“我们熬好汤,一会你收拾收拾,就来家里拿,反正今天没啥活,我上午也跟大队长请了假,就当休息了。”
顾钧应了声:“行。”
回到生产队,刚到上工的点,顾钧去榕树根下找人。
大家伙见到顾钧都围了过来,问他媳妇和孩子的清情况。
真关心有。
只单纯好奇的也有。
顾钧:“谢谢大家关心,已经生了,母女平安。”
听到生的是闺女,有些人的表情微妙,有些则庆幸大人孩子都没事。
顾钧主要是来找齐杰的,又急着要回医院,就也没有和大家伙多说。
齐杰一见顾钧,也是担忧的问明情况。
其他知青也都凑了过来。
生产队孕妇本来就不多,一旦出了点事,整个生产队都能知道。
顾钧:“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得留在医院观察几天,等确定没事了再出院。”
齐杰也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说着,看向顾钧,笑道:“恭喜你当爹了。”
顾钧点了点头,随后说明来意:“我找你,是想借几天自行车。”
齐杰知道他要自行车干啥,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应:“行,我现在回去给你骑来。”
说完就跑了回去。
顾钧在原地等着齐杰,没几分钟,齐杰就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顾钧借了自行车后,就先回了家,就烧了点水洗澡洗头,顺道也把下巴的胡茬子也给剃了。
昨天出了一身的汗,医院也没有家属洗澡的地方,只得回来洗了。
顾钧收拾了自己,就开始熬粥,捏窝窝头。
粮票有限,顾钧只能是先紧着刚生了孩子的林舒,他自己啃窝窝头也没事。
忙活好这些,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的事了。
顾钧心里记挂着医院里的母女俩,收拾好东西后,一刻都没休息就立马出了门,奔向市里。
第44章
◎二更◎
顾钧提着东西回到医院,已经快九点了。
他推门进病房,见帘子是拉起来的,不知道是在喂孩子,还是在睡觉,低声问:“睡着了吗?”
林舒听见声,应:“在喂孩子。”
顾钧一默,把东西放下,说:“那我一会再进来吧。”
有帘子遮掩的林舒,比他自在多了,道:“你就在那坐一会,别进进出出,会有风进来。”
顾钧闻言,继而听着帘子后头传出的细微吸吮声,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耳后一片黑红。
漫长的几分钟后,帘子拉开声音响起,顾钧暗暗地吁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会儿在林舒怀中睁开一条细小眼缝的孩子,几秒后,才看向林舒,说:“我带了鸡汤和粥,你想先喝哪一样?”
林舒:“我没什么胃口,就先喝点汤吧。”
顾钧上前,把小姑娘轻缓地抱起来,放回小床上。
小姑娘刚出生第二天,隐约看得出来日后的乖巧了,除了饿肚子、拉了的时候小猫似的哭了几声外,都没怎么闹。
顾钧把孩子放下后,走到床头边上的桌子,摸了摸铝制的手提汤桶,说:“我拿到厨房叫人热一热。”
林舒瞅了眼,问:“咱们家好像没有这种饭盒吧?”
顾钧:“大满家的,之前春芬也在医院生孩子,汤汤水水不方便,就弄了一个汤桶。”
说着,他提着汤出了病房,刚好碰上大娘过来瞅林舒。
大娘问他:“这是拿去厨房热呢?”
顾钧应:“从生产队赶来,凉了。”
大娘凑了过来,低声说:“你这媳妇还得住几天院吧,天天回去也不方便,吃食堂又贵得很,大娘家里就在市里,走路二十分钟,骑自行车就七八分钟。”
“大娘也不坑你,你就给点水和煤消耗费,不多,就一天几分钱,我将灶台借给你用。这样也不用再出钱热吃食,还可以洗个澡,你说是不是?”
大娘的话,也确实给顾钧解决了一个问题。
他道:“那一会儿大娘你带我过去看看,要是不远,就在大娘家做饭。”
大娘一听,笑应:“成,一会等我亲家来了,我也得回去买菜做饭给儿媳妇吃,那会儿咱们一块回去。”
“我这就先去瞧瞧你媳妇要不要帮忙。”
顾钧点了头,先行去热汤。
顾钧回来时,大娘在陪着林舒唠嗑。
见他回来,有人看着孩子了,林舒和大娘说:“我想去解手,大娘你扶我去。”
从生孩子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了,她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一会儿了,也没有昨天那么虚脱了,就是走动的时候有点难受。
大娘诧异道:“咋地,没拿恭桶来?”
七十年代医疗条件相对差,产科病房只有两个病房,拢共六张床位,室内厕所更是不用想。
不过为了产妇能方便上厕所,病房隔壁就是厕所。
林舒摇头:“厕所就在旁边,不碍事,我能走。”
大娘道:“这哪里是能不能走的问题,这是不能吹风。”
林舒道:“我裹得严实点就成。”
顾钧把汤放到桌面上,说:“春芬担心你回来的时候吹着风,把她之前生小虎子时戴的帽子和围巾借给咱们了。”
也不知是不是刚生完孩子,林舒现在的情绪就特别敏感。
一听顾钧的话,眼眶说红就红,感动道:“春芬对我可真好。”
大娘在旁边笑道:“哎哟,你男人对你也好。”
林舒闻言,顿时笑了。
大娘把林舒裹得严实后,才扶着她出去。
顾钧在后边提醒:“大娘,你仔细点。”
大娘应:“放心吧,一会儿准把你媳妇送回来。”
等人走了,顾钧走到小床边,刚刚还醒着的小家伙,这回已经睡了。
方才大娘的大嗓门都没把她吵醒,是个能睡的。
好一会儿后,林舒才在大娘的搀扶下慢腾腾地走了回来,坐回了床上。
大娘与顾钧道:“那一会儿你要过去的时候,就来对门找我。”
顾钧点了点头。
林舒问他:“是去大娘家吗?”
顾钧:“是,大娘刚和你说了?”
林舒点头:“大娘也就收三分钱,要是地方合适,咱们就在大娘那里做饭,能轻省不少。”
顾钧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一会儿我就和大娘去瞧瞧,顺便热粥。”
说着,顾钧往碗里倒了半碗鸡汤,用勺子把鸡肉划拉了一半出来。
天凉了,剩下的鸡汤,放到下午也还可以喝。
林舒瞧了眼鸡汤,清清淡淡的,连浮油都没有。
她问:“谁家的母鸡?”
顾钧便把在回去途中遇上大满夫妻的事说了。
“鸡汤也是春芬给熬好的,她说生了孩子,坐月子不能吃油腻的,得清淡为主。”
顾钧和春芬,还有刚刚那个大娘多聊了一会,对坐月子的细节多有了解,知道了很多坐月子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林舒听到鸡汤是春芬熬的,心下再次被触动,她望着鸡汤,道:“我和春芬走得近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情,可她却比王家的人更加关心我。”
顾钧闻言,一时间似有感慨:“这感情深浅也不是由认识的时间长短来决定的,看对眼了,就是一天,感情也比一年深。”
他和她认识两年了,但也是最近这几个月,他才算真正地了解她,也是最近这几个月,才让他明白了什么是——喜欢。
林舒听着顾钧的话,笑了:“你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顾钧嘴角微勾,端起鸡汤,舀了一勺喂到她嘴边。
林舒道:“我自己来。”
昨天是没法子,今天还来,她觉得过于肉麻了。
顾钧就把碗放到桌面上,让她坐着喝汤。
喝了汤,身体暖洋洋的。
林舒躺回了床上,说:“孩子大名,咱们回去再决定,现在先给孩子想个小名。”
顾钧坐在床边,瞅了眼酣睡正香的小姑娘,说:“我是个乡下人,读书不多,见识也少,你读书多,听你的。”
林舒笑道:“我读书多,但也不能免俗气,想起个有财气的小名。”
顾钧闻言,转头看向她:“有财气的,元宝、金宝、福宝?”
林舒:……
福宝,锦鲤年代文里常驻名字了。
她不想小姑娘成为她自个好运连连,别人只要有一丁点针对她就会霉运上身的主角。
物极必反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连连好运带来的,不只有敬畏,还有畏惧。
想到这些,林舒头皮发麻,连忙摇头:“算了算了,财气的就算了,还是取个好听可爱一点的。”
要好听还要可爱的?
顾钧顿时皱起了眉头,这两个词与他压根就不搭边,他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
林舒看着孩子,想了一会,道:“芃芃怎么样,芃字是草木旺盛的意思,也有健壮成长的寓意。”
顾钧在嘴边轻声过了一遍“芃芃”二字,嘴角微勾,眼底浮现笑意:“这个好,就用这个,大名也可以用。”
话到最后,顾钧低声念道:“顾芃芃。”
顾芃芃,一听就和生产队的小红,小青,小莲这些名字完全不一样。
听上去就很有文化。
林舒有点傻眼,她不过才给了第一个建议,他就这么草率的决定了?
“要不咱们再想想?”
顾钧笑道:“芃芃就很好,是你起的,寓意也好,很合适。”
林舒眨了眨眼,真的很好吗?
她看向小姑娘,小姑娘这会睡得很香,还咂巴了一下小小的嘴儿。
林舒温柔地笑了笑,说:“那就叫芃芃吧,健康成长,生命力旺盛,比什么都好。”
小姑娘往后健健康康的成长,就是一笔最大的财富了。
第45章
◎一更◎
林舒在医院住了整整六天才办的出院。
这一趟下来,生孩子和住院,就花了七块三。还有请大娘帮忙,花了一块左右。
再加上一些吃食什么的,拢共花了不到九块钱。
这个数目还是在林舒能接受的范围内的。
原本没了解过的时候,她还以为在医院生产,要好几十块钱呢。
再说这原本定好昨天出院的,但顾钧前天回生产队,打听到今天顾阳会来城里拉化肥,就等到今天了。
陈大娘知道他们今天要走,还特地过来给林舒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大娘叮嘱道:“坐月子不要吹凉风,也不要喝冷水,不要洗头,也不要洗澡,忍一忍。”
“这月子一定得坐好,要是坐不好月子,等年纪大点就腰疼腿痛。”
大娘的好意提醒,林舒自然不会拂了她的好意,点头应:“我记住了。”
这里没吹风机,没空调,再这季节洗头洗澡肯定会着凉的,她听劝。
收拾好了东西,得到十点多,顾阳才到医院。
顾阳问了产科病房,正要去找呢,就恰巧碰上去给孩子洗尿布的顾钧。
顾钧洗了尿布后,才领着顾阳去产房。
顾阳还没结婚,压根就不知道早产儿和足月生的孩子都长是啥样。
别说是顾阳了,就是见多识广的林舒也不太清楚,所以在过了这么多天后,她是放心给顾阳瞧孩子的。
当然了,生养过孩子的,大概能瞧出端倪。
为了杜绝这种可能,林舒决定回到生产队坐月子的时候,不让人来探望。
顾阳瞅了眼小姑娘后,和林舒说:“嫂子,车上放了化肥,可能会有一股子味道。”
林舒道:“没事,通风就行。”
四面八方都通风,有点味道也是可以的。
总好坐自行车回去,那才叫折腾人。
没说两句话,顾阳就帮着忙把收拾好的行李搬出去。
顾钧抱着孩子,和林舒紧跟其后。
拖拉机大半地方都被化肥占据。
前边堆放了满了化肥,只剩后边半米宽的位置了。
前边有化肥,也能挡风,就是味道有点冲。
顾阳把顾钧骑来的自行车绑在化肥上边。
顾钧将自己的衣服铺在车斗上,让林舒坐着。
顾钧左右看了眼没人后,让顾阳抱着孩子,然后走到林舒身边,低声说:“我抱你上去。”
林舒知道自己的情况,也不逞强,点了点头。
顾钧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
林舒被抱起,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属于顾钧的温热气息将她笼罩在其中,心下不禁生出了安全感。
紧接着近距离看着顾钧的侧脸,她有点不自在地撇开了视线。
顾钧动作轻缓地把她放到车上,再将棉被裹在她的身上。
他转头去抱孩子,就看到顾阳浑身紧绷着,抱着一个五斤重的小婴儿,感觉连脖子都在用力,绷得紧紧的。
顾阳的反应和顾钧第一次抱孩子的时候,都是半斤八两。
顾钧把孩子抱过来后,顾阳才大口呼了一口气。
心说抱孩子,简直比上工还累。
顾钧把孩子放到林舒的怀里,然后才上车斗。
拖拉机发动,在平坦的路上也会有微微的颠簸。
小姑娘平时是吃了就睡,现在这动静都闹不醒她。
出了市区后,路就更难走了,一颠一颠的,林舒的眉头就没下来过。
顾钧把小姑娘抱到了自己的怀里,用身体给她抵挡寒风,再而低声和林舒道:“你靠着我睡会儿,很快就到家了。”
林舒点了头,将一半被子裹得他的身上,然后靠在他的肩上,闭眼休息。
顾钧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揽着她的肩头,以此稳住她的身体。
他们以前最多就是握个手,或是靠在肩头歇一会,也就是这几天,身体接触才多了起来。
就是多了身体接触,顾钧也完全没有任何旖旎的想法,或是浮想联翩。
现在林舒刚生完孩子,顾钧满脑子都是怎么照顾她,照顾孩子,才能让她轻省一些,舒服点。
到了生产队,顾阳先把他们送到了家门口。
顾钧开了自家门的锁后,一如上车那会,先把孩子给到顾阳抱,再抱起林舒。
林舒以为顾钧只把她抱下来,没成想却是直接抱进了院子,更是朝着屋子走去。
他抱着裹着棉被的她,轻轻松松的,步子沉稳,一点儿也不吃力。
也是,干农活的,哪个不是一身力气的。
顾钧把她抱进了屋中,平缓地放到了床上。
林舒坐到床上后,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她低头瞅了一眼她的床。
不对呀,她的床有这么大吗?
她之前的床就一米二,可现在这都快两米了吧?
顾钧见到她表情疑惑,颇为不自在地说:“之前你说过,让我在屋子里搭张小床的。”
林舒:……
没错,她是这么说了,但他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一点。
顾钧与她解释:“这几天你休息的时候,我就回生产队打床,大满下午下工后也会帮忙,接上继续做。”
就是用几根木头把木板子拼接在一块。
而床板子是他那屋的床,有现成的材料,几天就给做完了。
两人在屋子里说了好一会话,可苦了在外边抱着孩子的顾阳。
顾阳抱着孩子在堂屋等了好一会,手都已经僵得发酸了,也没见孩子爹出来,就喊了声:“钧哥你好了没,我快抱不住孩子了。”
抱着孩子,他呼吸都不敢喘气。
顾钧闻言,应了声:“就出来了。”
他对林舒说:“我先去将孩子和东西弄进来。”
顾钧出了屋子,从顾阳的怀里抱过芃芃。
顾钧将孩子抱进屋子放到床上后,又出去拿行李。
行李拿下来后,顾阳就开着拖拉机离开了。
顾钧回了屋,拿出新被套打算换。
棉被从医院拿回来,又放在车上,肯定脏了。
她爱干净,肯定受不了。
顾钧把被套换下,和林舒说:“你的床铺了草垫子,你试试够不够厚,不够我再多加一层。”
林舒床上铺了旧床单,她掀开了一角看想下边,是干草垫子。
难怪坐着不硬。
“刚好,不用加了。”
换好被套后,顾钧把暖水壶里剩下的热水倒了出来,给林舒冲了半杯的麦乳精。
屋里的事忙好了,顾钧就去挑水,洗被套,做饭,一刻都没闲下来过。
林舒待在屋子里缓和了一会后,若有所思地看向紧挨着大床的小床。
她当初提出多放一张小床的本意,可不是把床加大。
可现在也不好说了。
现在要么是把孩子放中间,他们俩隔着个孩子睡。
但……
林舒低头瞧着小团子
谁知道顾钧睡觉会不会闹腾,万一把小团子压到了,那咋办?
林舒想到这个可能,立马否决了孩子睡中间的想法。
要不然就先将就着让顾钧睡在她旁边。
先睡几天试试,实在不习惯,再让他把床挪远一点。
顾钧水煮了些青菜,又打了个鸡蛋汤,然后将她的饭端进了屋子里,放在凳子上。
林舒一瞅,又是清淡淡水的,压根没啥胃口。
只是她吃什么,顾钧也吃什么,她也没啥好抱怨的。
林舒道:“你也赶紧吃吧,吃完后也别忙活了,一会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晚上休息不好,明天上工也没精神。”
顾钧已经请了五天假了,这还要过日子呢,肯定得继续上工。
顾钧应了声“好”,然后出了门去端自己的饭。
顾钧把饭和菜都放在一个海碗里,然后就坐在房门外吃。
等吃完,顾钧把开水灌入暖水瓶后,才进屋。
他进屋后,就开始挪拼接的床,挪到靠墙的位置,中间还隔了一个人走的通道。
林舒:“……”
感情她刚才做的思想斗争都白做了。
顾钧道:“白天怕有人来,所以就把两张床合起来了,你别介意。”
林舒扯了扯嘴角,笑:“怎么会介意呢。”
她心想,可不能怪她没给他机会了,现在是给了他机会的,是他自己不中用而已。
看着顾钧挪好了床,林舒也累了。
孩子虽然不咋闹,但晚上醒两回,再入睡也要时间。这一大早的,六七点的时候,病房外头吵吵嚷嚷的,根本就睡不好。
这年代普遍受教育程度低,人们素质有好有坏,小偷小摸少,扯着大嗓门说话的多,护士提醒过,大爷大娘们依旧我行我素。
生产队也是不到七点就响喇叭,但也就几分钟的事。可这医院外边是一整天都在唠嗑。
而且病床推动的声音也非常刺耳。
噪声断断续续传入病房,在医院这几天,林舒压根就没休息好。
顾钧休息,她也躺下哄着娃休息。
顾钧好一会儿才睁开双眼,往大床那边望了过去。
母女俩都睡着了。
这是他的媳妇和孩子。
顾钧嘴角上扬,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他不是不想和她睡一块,但他清楚她现在急需休息,要是他躺在她身边,她不习惯,肯定休息不好。
日子还长久着,不着急这一时半会。
望了一会,顾钧也闭上双眼休息。
夫妻俩这几天都累得慌。
顾钧这几天的精神都紧绷着,也没能好好休息。
这一睡,直接睡到孩子饿了,哭了两声,两人瞬间惊醒。
林舒检查过了,没有拉,是肚子饿了。
都不用她说,顾钧就很有眼色地出了屋子,顺道把门关上。
瞧着他出去了,林舒才掀开衣服。
顾钧出了屋子,把半满的水缸给挑满了。
好一会后,林舒把他喊了进来,说:“我想擦擦身子。”
顾钧皱起了眉头,为难道:“可陈大娘说了,你这情况,还不能洗澡。”
林舒:“一个月真的不碰水,细菌才会滋生,人更容易生病。”
“再说我也不是洗澡,就在你那屋里烧个火盆,只要不冷着,擦一下身子没事的。”
澡房透风,肯定不能在那擦澡。
顾钧没急着应她,犹豫了一会,才说:“只是擦一下,不能洗澡。”
闻言,林舒脸上顿时露出笑意,连连点头:“我有分寸,知道好赖的。”
现在是下午两三点,还有日头,正暖和着,最适合在这个时候擦澡了,不然入夜就该凉了。
即便是暖和,顾钧还是在屋子里烧了个火盆,把热水和板凳都提到了他原先屋子里。
小孩还不会翻身,就放她在屋子里睡觉。
顾钧则守在林舒擦澡的房门外。
过了三分钟,顾钧在外催促:“别擦太久了,容易着凉。”
林舒无奈应:“晓得了,正要穿衣服呢。”
她没有婆婆要应对,却没想要应付孩子他爹。
林舒穿上衣服出来,前后不过五分钟。
简单地擦了擦身体,她都觉得干爽舒服多了。
顾钧见她出来,打量了一眼,似乎在检查她是不是没洗澡。
林舒顿感无语。
顾钧进去用水将火盆泼熄了,再提着水到院子倒了。
等他回屋时,林舒道:“孩子过两天再洗吧,到时候喊春芬来帮忙。”
孩子小小的一团,顾钧抱都小心翼翼的,更是不敢给她洗澡,所以孩子在医院洗过两回,都是陈大娘给洗的。
顾钧道:“你还不想孩子太早出现在别人视野中,就再等等,我自己也是可以的。”
林舒有点儿怀疑,不确定地问:“你真的可以?”
顾钧点头:“可以。”
林舒姑且相信。
夜里吃过饭,林舒坐在床上逗娃玩。
才几天大的娃娃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眼睛也没怎么睁开,但眼尾颇长,瞧着以后是个大眼睛的姑娘。
顾钧洗过澡进屋,看到她逗孩子,也凑了过去。
林舒一抬头,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顾钧,两人的脸就相差一个拳头的距离。
林舒一怔,眨巴了一下眼,又低下视线盯着孩子看,但心里头却暗自嘀咕。
她怎么感觉,这顾钧这些天咋这么矛盾。
说他没有距离感,他还知道把床挪开。
说他有距离感吧,这些天和她独处时的距离又很近。
以前靠近一点,就会不自在的人,现在都越来越自然了。
就说今天回来时,他在车上搂她的动作,一点也不生硬。
林舒脑子飞快转了一下,顿时反应了过来。
顾钧现在就好似是在温水煮青蛙,而她就是那只青蛙。
她现在都习惯了他每天一点点的靠近,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已经允许他在她的屋子里添床了。
要不是他主动将床挪开,她今天都要默许了拼成一张床了。
想到这里,林舒抬眸,打量着顾钧。
从他算计他后娘那事上,她就该知道他是个白切黑了。
顾钧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抬眼看向她,疑惑道:“怎了?”
林舒眯着眼看他,说:“没啥,就觉得你长得特别好看。”
顾钧:……
他怎么就有点不信呢?
她那眼神分明带着打量,带着揶揄。
第46章
◎二更◎
入夜前,春芬和五婶、大队长家的都来看望林舒和孩子,都让顾钧给打发走了。
大家虽然没看到人,都将带来的鸡蛋给留了下来。
这来看望的,肯定不会空手来。
三个人都各自带了五个鸡蛋,加起来够林舒吃一个星期的了。
顾钧回屋后,和林舒说了送来的鸡蛋。
林舒闻言,问:“那咱们得回礼吗?”
顾钧摇头:“还没请酒,不用回礼。”
一说请酒,林舒问:“满月酒吗?”
顾钧摇头:“生产队不兴满月酒,因着太多不是足月生的了,所以很多孩子虚弱,都等百日的时候才摆上几桌。”
百日酒,那还有三个月,等过完年呢,不着急。
顾钧坐在他自个的床上,掏了一下口袋,然后将口袋里的票子全放到床上,说:“这些你保管。”
林舒看着那些钱和少许的票,微微扬眉,调侃:“家底都给我保管,不怕我继续补贴娘家了?”
顾钧闻言,嘴角微扬:“你不舍得便宜了他们。”
林舒一笑:“还真是。”
毕竟现在有孩子要养了,花销也不能分得那么清楚了。
她拿起钱,数了一会,抬头看向顾钧。
顾钧眼神里似乎有些许局促,他道:“我以后会多挣点工分,要是有活,我也会继续去干,肯定能多攒钱。”
林舒摇了摇头:“不急,慢慢来。”
她把铁盒拿了出来,将顾钧的十九块和自己的十五块放到了一块。
顾钧的家底,应该大半都被原主给败了,不然就老王家那边的铁公鸡,也不会因为她的两封哭穷诉苦的信,就给她寄了十一块钱。
见她没有嫌弃钱少,顾钧才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即道:“等年底,估计还能领六十几块钱。”
林舒听到这个数目,眼睛亮了一下,问:“那我呢,能有多少?”
顾钧一默,思索了一会,委婉道:“你上半年没怎么上工,下半年又显怀了,没怎么上工。”
林舒瞬间被泼了冷水,蔫了下来:“我都忘记了我没咋上工,能有两块钱就不错了。”
转念一想,就她每天挣几个工分,又说:“估计两块钱都没有呢。”
顾钧笑了笑:“没事,我的全给你。”
林舒一听,看向他:“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要求你把钱给我。”
顾钧眼里带笑,点头:“是我说的,也是我愿意的。”
她肯收下他的家底,就表示她已经接纳了他,他怎么会不愿意呢。
两人昨晚早早就睡了,然后在孩子五点准时起来时,都醒了。
分工明确,一个给孩子换尿布,一个半闭眼喂孩子。
顾钧从屋子出来,直接就去做早饭。
做了早饭,就去打理菜地。
这几天心思都不在上头,好在下过一点雨,这菜地里的菜才不至于蔫巴了。
南方深秋,菜依旧是翠绿的。
顾钧锄了一块地,打算过段时间种上小白菜。
这是冬天都能吃上的青菜。
顾钧捯饬着菜地,五婶也来了菜地。
昨天还有其他人,她不好问太多,现在就顾钧在,她才问:“你媳妇早产,既要照顾媳妇,也要照顾孩子,你能照顾得来吗?”
顾钧点头:“孩子很乖巧,不怎么闹,我还能应付得来,就是媳妇要费点心思。”
“她情绪不大对,也不想见外人,等过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好点。”
五婶道:“这生第一胎都这样,不仅心情不好,看到自个丈夫都觉得碍眼,烦得很咧。”
顾钧一默。
这最后一点,他好像没感觉到。
她对他的态度依旧。
五婶继续道:“你可顺着她点,可千万别惹恼了她,月子里的女人,特别爱哭,一点很小的事都会委屈哭了。”
“不过仔细想想,你也不用太担心,你五婶以前坐第一胎的月子时,主要是因为受婆婆的气,你五叔又是个窝囊的,别说帮我说话了,就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所以我才看他不顺眼。”
“你媳妇不用应对难缠的婆婆和公爹,你也顺着,你媳妇肯定不会看你不顺眼。”
五婶这么一说,顾钧立马想到了他爹那边。
为了避免他们抽风,还是得去警告警告。
顾钧朝着老顾家的自留地走去。
还没见着人,就听见了他后娘陈红的声音。
“我们那会儿怀着孩子,谁不是到生之前都还在地里干着活,就他家的金贵,怀上孩子到生,也没上几天工,最后还不是生了个丫头片子。”
“叫他们不孝顺,遭报应了吧,我瞅着他们夫妻俩也不像是能生出儿子的,下一个肯定也是丫头片子。”
和她唠嗑的大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向田埂,对上了顾钧冷冰冰的视线,脸色顿时一僵,忙拍陈红:“别说了。”
陈红也是个反应迟钝的,压根就没意会是在提醒,反而纳闷道:“咋地,我还不能说了?”
“他们就是生不出儿子。”
话音才落,就听见后边传来幽幽的声音:“我们能不能生出儿子,不用你关心了。”
陈红背脊一凉,随即抬着下巴转身瞪向顾钧:“咋地,我就说了几句,你就想耍横的不成?!”
顾钧笑了笑:“不耍,不过……”
他顿了顿,冷下了脸,继而道:“不过提醒你一句,让你大儿子晚上走夜路的时候小心一点,万一哪天走夜路,被人套了麻袋打一顿,打得断子绝孙,那就不太好了。”
陈红顿时想起了以前的事,脸色顿时一白。
自己大儿子也是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顾钧说打,那可是真打。
他们一家子都知道是顾钧打的,生产队其他人都能猜出来。
可大满也给顾钧做证,说当时他们在一块,顾钧不可能去打人。
可谁不知道,大满和顾钧那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作证的话根本不能信。
而且大队长也偏帮顾钧,就说有人证,也没见着人的脸,不能随随便便就定罪,所以这事就轻轻揭过了。
每每想起,陈红都觉得心梗痛。
顾钧依旧不疾不徐道:“我媳妇正在坐月子,要是不知道从哪听了些不好听的话,或许是哪个不长眼的让她受委屈了,我可能会犯浑,你可要悠着点。”
陈红顿时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口,骂道:“老娘不过就碎嘴了几句,哪个出现在你家媳妇面前了?!,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着,去惹你这煞神。”
顾钧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最好是这样,井水不犯河水。”
说着就走开了。
等人走了,陈红才骂骂咧咧道:“他是不是有病,我能去惹他这煞神?!”
听她骂人的大娘嘀咕道:“可你先前不是去他家菜地摘菜了?”
陈红翻了个白眼:“那不是看他不在家我才去摘的,不然白白便宜那群知青了,凭啥外人能吃,当爹的就不能吃!?”
到现在,陈红依旧觉得自个没错。
“那为啥人都回来了,你还去摘?”
陈红:“那群知青都还继续摘呢,我为什么不继续摘?”
大娘:……
忽然就懂了孙子说的贪得无厌是啥意思了。
顾钧从菜地回到家,把粥端进了屋里,见林舒正在写信,问:“又给你娘家写信?”
看到她写信,顾钧就知道是写给谁了。
林舒点头:“该和他们说我生了孩子的事了,省得过段时间一直向我要钱要粮。”
“等知道我生的是闺女,他们大概知道没了指望,肯定不会再写信来烦我了。”
顾钧忽然好奇道:“我想知道,现在我在你娘家人的眼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林舒笔尖一顿,朝着他讪讪地一笑:“放心,他们对你的看法,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听她的语气,顾钧明白了。
肯定凶神恶煞,重男轻女,打骂媳妇的二流子。
林舒又道:“等过年的时候,咱们回去一趟。”
到时候还可以利用顾钧在他们心里的恶劣形象,好好地唬一唬他们呢。
顾钧回神,担忧道:“可你回去要坐近十个小时的火车,你和孩子能受得了吗?”
林舒琢磨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咱们俩轮流看着孩子,我大概是能受得了,芃芃也是吃了就睡,应该也没啥大问题。”
顾钧点头:“既然你说可以,那到时候我让大队长开介绍信,再提前去买票。”
顾钧没出过远门,但也知道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
到时候出门还得把结婚证揣上,不然到时候去招待所落脚,是夫妻都得分两个屋住。
第47章
◎二更合一◎
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夫妻俩要给孩子洗澡。
在医院的时候,孩子的洗澡水是锅炉烧开的水,并没有兑凉水,而是慢慢等水温到适宜的温度,再给孩子洗。
就是林舒,也是直接烧开了水,等凉了才擦澡。
这样可以起到简单的高温杀菌作用,减少感染的风险。
再说给孩子洗澡,在顾钧原来的屋子里烧了火盆,屋子的温度暖和了,林舒和顾钧才小心翼翼地给孩子脱了衣服,然后放进搪瓷盆中,一个托着孩子,一个给孩子身上浇水。
两个人全身都紧绷着,不敢有半点松懈。
孩子似乎感觉到爹娘的紧张,小小的身子也不敢乱动。
他们没敢洗太久,就简单地冲一下水,没两分钟就给孩子捞起来,擦干穿衣服。
把孩子捞起来后,他们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将孩子的衣服穿好,两人相视了一眼,都不由地笑了。
顾钧抱上孩子,对闺女道:“我们回屋。”
顾钧把孩子抱回屋后,就去把水倒了,顺道把孩子的衣服给洗了。
回到屋子里头,就见林舒拉着芃芃的小小的手,笑意温柔。
顾钧阖上房门,站在边上看着母女俩。视线慢慢地只在孩子她娘的身上停留,不自觉地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林舒看着小小的姑娘,和顾钧说:“你说这孩子这么乖,像谁?”
顾钧稍稍回神,说:“我娘和我说过,我小时候也是不哭不闹,只会在饿的时候,或是尿了才会嚎两声。”
林舒闻言,睨了他一眼,笑道:“你真不害臊,那有这样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拐着弯说孩子像你。”
“那你呢。”他问。
他也想多了解她一些。
林舒想到她妈说她从小爱哭,去哪都要抱着,不然就哭,一哭就能哭达一两个小时,简直是魔童。
林舒扯开嘴角,笑得一点也不心虚,应:“那肯定也是个和小芃芃一样的乖宝宝。”
她低头,额头抵着小姑娘的额头,声音柔柔的说:“芃芃也是个乖宝宝。”
林舒虽然面上不显,但心下无比庆幸这孩子不像她小时候,不然她得被折腾疯。
一晃就过去了大半个月,林舒这段时间在家坐月子,都没有人来打扰。
她每天除了顾钧外,就是和小家伙待在一块的时间最多。
二十一天的相处,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小小软软的一小个糯米团子,林舒心都被软化了,感情也在相处的过程中,一天比一天深。
二十来天,小家伙稍稍长开了一点,眼睛也睁得更大了,现在都已经可以看得出来眉清目秀了。
估计是黄疸高,所以这些天皮肤有点儿泛黄。
林舒为了给孩子去黄疸,会在早上八九点,日头照进屋子的时候,在屋子里烧个火盆,再把窗户打开,让阳光落在床上,再让芃芃晒日光。
断断续续地晒了半个小时,林舒就将窗户关上了,给芃芃包上包被。
哄睡小家伙后,林舒才下床,把自己包裹严实后去上茅房。
回屋时,瞅了眼自己油腻腻的头发,满脸的嫌弃。
得亏顾钧没和她挨着睡,不然天天晚上闻着一个油头入睡,他不嫌弃,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两个多星期,顾钧看得严,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把锁,上工的时候把厨房都给锁了起来,就防着她受不了,洗澡洗头。
有时候,林舒觉着顾钧还是挺了解自己的,因为她被头油头痒折磨得真的想趁着他不在家,就悄摸地洗个头。
但他把她的路给堵死了。
就暖水瓶的那点水,要留着喝,还要留着给小姑娘擦屁屁,剩下的都不够她洗把脸的,更别说洗头了。
倒是她软磨硬泡,给顾钧科普了很多卫生知识,他才让她在这大半个月里彻底洗了一回澡。
不然每两天擦一次澡,她得疯。
林舒因为身体不适,又被管得严,所以这大半个月下来,她看见顾钧那张俊脸都觉得不顺眼了。
她躺到床上,把头发包起来后,才躺下来睡一会儿。
这几天除了带带不闹腾的孩子,每天就是吃了睡,也没别的事可干。
林舒是听见开院门的声音才醒的。
是顾钧下工回来了。
林舒瞧了眼身边的孩子,还在睡。
这孩子的睡眠可真好。
顾钧洗了手后,第一时间轻声推开门。
林舒忙朝着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顾钧点了点头,放轻步子走了进来
顾钧走到床边,望着床上香香软软的闺女,心脏好似有一只小手轻轻地抓了一下。
他低声问:“她怎么睡得这么香?”
林舒:“正常的,小婴儿一天得睡十几个小时。”
顾钧诧异道:“都这么能睡吗?”
林舒立马打了他的胳膊一下:“小孩子不能说。”
顾钧被不痛不痒地打了一下,看向她,不耻下问:“为什么?”
林舒道:“就是不能说。”
她想了一下,给他举了个例子:“我平时吃饭的时候,你要是说我吃得多,我肯定不吃了,以后也会少吃一点。”
顾钧仔细琢磨了一下,摇了摇头,在林舒不解的眼神之下,他说:“我要是说你能吃,你只会瞪我,然后继续吃。”
林舒张口正要狡辩,话到嘴边又给咽了下去。
还真是。
她才不会因为两句话就委屈了自己呢。
“反正就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小孩子脾性更大,更不能说了。”
顾钧心想这么小个孩子,哪里可能听得懂他们说的话。
但她既然都这么说了,也就只能点头应,顺着她。
他瞧了一会孩子后,才去做饭了。
大概二十分钟,他端着饭菜进了屋。
林舒看到海碗里满满的一碗鲫鱼汤,问他:“你又去逮鱼了?”
顾钧应道:“闲暇的时候去逮了两条。”
林舒从床上下来,问:“你天天逮鱼,没人对你有意见呀?”
“我逮的时候,就大满知道。”
顾钧应得坦然,可话里的内容却不怎么坦然。
林舒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说:“别总去,容易被人说嘴。”
顾钧应:“知道了,你吃吧。”
林舒在屋子里吃,顾钧都把桌椅搬到了门口,就在门口吃。
林舒问他:“你都在门口吃了,为啥不进来一块吃?“”
顾钧沉默了一下,才应:“我要上工,不能整天吃没味的菜,要是和你一块吃,我觉着你肯定会怨我,看我不顺眼。”
这几天,他能从她的眼里感觉出浓浓的怨念。
林舒撇嘴,心说他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林舒把他端来的汤和饭都吃完了。
她捏了捏肚子上的肉。
在这个时代,乡下人坐月子能养胖一小圈,是真的很不错了。
不过,她这么吃下去,还能瘦得回来不?
仔细想想,也就坐月子的时候没咋动,才会养胖。等孩子两三个月了,她估计也得带着她去上工做点轻省的活,能挣几个工分是几个工分。
毕竟这个时代没啥娱乐设施,还是当牛马,把日子混过去。
只要混到一九七八年春时,去上大学就好了。
顾钧进来将碗筷收拾去洗了,十分钟后才进去,躺到了床上,准备午睡。
林舒问他:“其他人还打听我和孩子的事吗?”
顾钧应:“当然有,我说你们母女的情况都很好,等出了月子,就可以过来瞧孩子了。”
林舒看向小姑娘。
得亏是个小姑娘,而且体重也没多重,不然要是生个男娃,吸收好,体重噌噌上涨,就是出了月子都不像早产的。
“搞破鞋”在这个时代,不仅仅是受人唾弃骂几句那么简单,严重点可能还会被批斗。
林舒和顾钧结婚了,但真有人想搞他们,还是能搞得了的。
顾钧说:“放心吧,我们准备了这么多,不会有人怀疑的。”
林舒点了点头。
顾钧犯了困,说:“我睡一会儿。”
他拉了拉被子,盖在身上。
十月下旬了,这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林舒看向顾钧,看向他那薄薄的棉被。
忍不住,问:“你以前冬天就盖这么薄的被子?”
顾钧睁开眼,看了眼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嗯”了一声,说:“习惯了,不冷。”
林舒没好气道:“不冷,也不暖和,对不对?”
顾钧琢磨了一下,确实,不冷也不暖和。
林舒:“你这被子,还是拿去弹一弹吧,省得天更冷了,病倒了,我照顾孩子,还得照顾你。”
顾钧嘴角微扬,说:“许久都没人关心我会不会饿着,会不会冷,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林舒这段时间母爱泛滥,一听他的话,心下瞬间同情了起来:“你真可怜。”
以前,别人可怜自己,顾钧只觉得自卑。
可现在,她在同情自己,甚至还是想说更多的往事,让自己显得更可怜一点。
这样,她的注意力就会更多地在他身上停留。
顾钧并不是在吃孩子的醋。
只是,这些天,她对他的态度冷了很多。
林舒叹了一口气,说:“赶紧地,趁着现在还没那么冷,拿被子去弹一弹。”
顾钧眼里噙着笑意,点头:“行,我听你的。”
“睡吧,我不吵你了,等会下午还得上工呢。”
顾钧“嗯”了一声,闭上眼休息。
顾钧第二天一早就将棉被拿去大队弹了。
大队有个弹棉花的手艺人,十里八乡的都会找他弹被子。
顾钧找到弹棉花的老师傅,正好在忙。
老师傅停下活,翻看了眼他的被子,道:“你这被子有些年头了,棉花都压得扁实了,盖着都嫌冻脚,也亏得你身体强壮,才能扛得住。”
顾钧没敢应。
他盖着不觉得冷,但也感觉不到暖和。
要是天气实在太冷,就穿着袄子睡。
顾钧道:“我媳妇心疼我,就喊我来弹棉花。”
老师傅一听,古怪地瞧了他一眼:“咋地,你和你媳妇还分床睡?”
顾钧:……
一时间没想到这茬。
他说:“刚生了孩子,她和孩子盖一床。”
老师傅闻言,诧异道:“生了?”
顾钧点了点头:“不小心摔了一下,早产了,在医院生了个闺女,母女平安。”
老师傅闻言,眉头紧蹙:“咋不小心点,幸好都平平安安的。”
顾钧:“怪我晚上没陪她上茅房。”
老师傅叹了一口气:“事过了就不说了,好好地对你媳妇,这生孩子就好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凶险得很。”
“有人给你生儿育女,也别管是男是女,你可千万别学那些混账,媳妇生了闺女,就嫌七嫌八的。”
顾钧点头:“我不会。”
然后问:“这被子,下午能来拿吗?”
老师傅道:“又不是你一个人要弹被子,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拿,今晚就和你媳妇挤一个被窝,明天再来拿。”
顾钧闻言,险些咳出声来,他定了定心神,随即改了口,喊道:“叔,你就帮我早点弄,这有孩子,被子实在不够盖。””
老师傅:“喊叔也没有,我这床被子都已经做了一半了,人家今天就要来拿,咋可能食言,你明天再来。”
顾钧没说服老师傅,只能是明天再过来拿。
他从大队回来,林舒已经起来了,正在屋子里倒热水洗脸,问他:“被子什么时候能拿?”
顾钧应:“明天。”
林舒动作一顿,看向他:“没催催?”
顾钧:“催了也没用,老师傅还是让我等到明天。”
林舒把毛巾挂到窗口的绳子上,说:“那你晚上咋办?”
现在白天有十四五度,但晚上之后八、九度,可冷了。
顾钧道:“我穿着袄子睡,能扛得住。”
林舒眉头微拧,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
顾钧给她端来鸡蛋粥就去上工了。
林舒吃过早饭,逗了会儿孩子后,又瞧了眼顾钧的床。
这都已经冬天了,都还枕着竹枕呢,而且还是一张草席。
将心比心,顾钧这段时间把她照顾得挺好的,至今为止说过的重话,大概就只有第一次见面,回到家里警告她的话了。
让她不要给他戴绿帽,不然就对她不客气。
一路想来,他都对她客客气气的,没有半点逾矩。
要不,妥协一下,把床拼在一块。
但林舒有件为难且尴尬的事。
相比于和顾钧睡一块,更让她不自在的不是什么男女有别,而是她这大油头……
林舒扶额。
犹豫不决。
晚间,林舒心不在焉地喝完了蛋花汤,看着顾钧那张光秃秃的小床,心里不得劲。
晚间准备睡觉的时候,顾钧穿上了袄子,在他那张小床上躺下。
林舒实在是看不过去了,开了口:“顾钧。”
顾钧看向她,问:“怎么了?”
她开口:“你把床挪过来吧。”
顾钧摇了摇头:“没事,我不冷,你睡吧。”
林舒没好气道:“你比我还扭捏,让你挪就挪。”
顾钧闻言,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是扭捏,是怕你睡不好。”
林舒:“好似说得你不过来,今晚我就能睡得好似的,没准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想着你这可怜样。”
有了她的话,顾钧没再有半分的犹豫,起床,搬床,一气呵成。
林舒:……
所以刚刚扭捏个什么劲?
床阖上后,顾钧暗暗呼了一口气。
林舒看着他,道:“先说好,你得背对我睡。”
“不能抢被子。”
“不能趁我睡着了,把腿搭在我身上。”
顾钧没仔细听,心思全在第一次意识清明的同枕上。
他点了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她说的那些,他当然不会做。
林舒将孩子挪到里头,再把之前给孩子做的小被子拿了出来,然后盖到孩子的身上,掖了掖。
顾钧用粮食换来了一斤棉花,全用在了孩子的小被子上。
有包被,也有小被子,不会冷着孩子。
孩子睡了,林舒把被子转了向,侧边盖。
她给顾钧留了一半,然后背对着规顾钧躺了下来。
站在床边的顾钧,望着她的背影,喉间上下一滚,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暗暗呼了一口气,暗道不能胡思乱想。
他脱了袄子,随即屏气缓缓躺下,只拉了一角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一动不动。
林舒感觉到床微微动了动,半转身扭头往后瞧了眼。
顾钧确实是背对她躺着的,但被子却盖了一点点。
林舒坐起,把被子往他的身上拉了拉。
她原本也有点紧张,但看着他身体绷得这么紧,她就不紧张了。
顾钧侧身,抬头看向她,眼神颇为炽烈。
林舒似乎被烫了一下,避开视线。
气氛有点暧昧了。
林舒为自己的行为解释道:“我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你对我好,我也记在心里。”
“你能对得我好,我也能对得你好。”
这话,好似他也说过。
顾钧忽然笑了笑。
“我知道,你很心软。”
林舒:“你晓得就好。”
她也躺了回去,依旧背对他。
两人背对背而躺,离了小半臂距离,被子中间腾空,有冷气灌入。
僵持了十来分钟,林舒受不住,说:“被子进风,咱们正着躺吧。”
顾钧低声应:“好。”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平躺着,看着房梁,愣是一眼都没看对方。
好一会,林舒问:“咱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顾钧略一默,道:“忘记熄灯了。”
林舒:“……”
难怪觉得有点奇怪。
顾钧掀开被子,把床尾桌子上的油灯熄了,屋内顿时陷入了黑暗中。
他摸黑上床,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熄了灯,好像彼此的呼吸都清晰了。
还有体热,林舒也慢慢地感觉到了。
男人体温普遍高,更别说顾钧这样阳气十足的了。
林舒忽然觉得,等天更冷的时候,也不是不能让他挨着睡。
他们静静地躺了许久,好像都知道对方还没睡着。
顾钧低声问:“是不是不自在,要不我还是把床挪开?”
林舒:“不用了,就这样。”
“就是有点不太习惯,不过我能适应。”
能适应……?
也就是说,床不用再挪走了?
顾钧心底忽地雀跃。
林舒说:“咱们别说话了,我酝酿酝酿睡意。”
不然这一会说一句,都不用睡了。
顾钧“嗯”了一声。
屋中再度陷入安静。
哪怕不说话,林舒枕边人的存在感都非常强烈。
热气时不时透过衣服传来,林舒觉得今晚格外暖和。
许是过于暖和,她眼皮子越来越沉,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也不知道。
顾钧感觉到身边的人放松了,知道她是睡着。
他也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比自己想象中入睡快多了。
顾钧闭上双眼,也开始酝酿睡意。
正昏昏欲睡之际,然后一条腿直接搭上了他腿上。
顾钧一个激灵,倏然绷紧身体,清醒了过来。
他僵硬身体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是睡着后,没有任何意识地把腿搭了过来。
腿上带着温热的软和触感,让顾钧一动都不敢动。
刚拼床的时候,提出“不许”条件的人是她,结果她倒是搭上了。
那下一刻,是不是该抢被子了?
好半晌后,顾钧才有所动作,默默地压了压被边。
他毕竟也不是铁打的,要是穿着单薄睡觉,这样的天易感冒,还是谨慎些的为好。
她说得没错,他不能病。
他一旦病了,就没法照顾她们母女俩了。
顾钧猜得没错。
下半夜开始,林舒一直在扯着被子,左右脚也是换着法子搭在他腿上。
顾钧忽然觉得,这一觉睡得有点折磨。
倒不是觉得累,就是总让人有些许的心猿意马。
顾钧勉强睡了小半宿。
许是没睡够,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脑子昏昏沉沉的。
林舒醒的时候,顾钧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伸了个懒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顾钧体温高,像个热炉子,所以睡得特别舒服。
就是腿都感觉不累了。
这几天觉得双腿有点沉,晚上睡觉总想找个东西搭搭脚……
她昨晚该不会真的搭着顾钧身上了吧?
林舒想了想,还真有可能。
嘛,就算搭了,当作不知道,谁都不尴尬。
她从床上起来,看了眼还在睡的孩子,穿上袜子,衣服,再戴上帽子出屋子上茅房。
她从茅房出来,顾钧也刚好从河边挑水回来。
林舒仔细看了眼顾钧的脸色。她发现他今天肤色较之前白了两个度。
而且瞧上去就感觉有些精神不振,有些不对劲。
她问:“顾钧,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顾钧摇了摇头,道:“没事,就是给风吹的,吹得有点头沉。”
林舒可不信他说的没事,她走到他跟前,抬手朝着他的额头一摸。
掌心忽地被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林舒惊愕地看向他,问:“你知不知道你发烧了?!”
这烫人的温度压根就不用测,也知道是烧了。
第48章
◎二更合一◎
顾钧发烧了。
林舒皱眉:“怎么会发烧了呢,昨晚你没盖被子吗?”
顾钧沉默。
昨晚半夜孩子醒来后,他连外套都没穿,就一件短袖在堂屋站了近二十分钟。
堂屋也没个门,冷风灌入,夜里寒凉,他毕竟不是真的不怕冷,大概就是那会给吹病的。
林舒道:“没法子了,孩子太小,很容易过病气,今晚你先把床搬回原来的屋子,这几天我先来照顾孩子,你也好好歇一歇。”
顾钧一默,思索一会儿,说:“我托别人来照顾你几天。”
林舒摇头道:“反正我也快出月子了,只要不碰凉水就成,不用特地找人来,免得欠人情,还不完。”
“还有,今天你也别上工了,赶紧去一趟卫生所,让卫生员给你开个退热散,或者打个针,病不能拖。”
要是以往,顾钧肯定会先上工。他觉得干出一身汗,病也就好了,压根就不用去什么卫生所。
可现在家里有个孩子,有个身体虚弱的孩子娘,他不能把病气传给他们。
顾钧点头:“我现在就去。”
林舒道:“你先喝点热水再去。”
她转身回屋,给他倒了半杯热水:“喝了就赶紧去。”
想起他把家当给了自己,问:“身上还有钱吗?”
顾钧喝了口热水:“够看病的。”
林舒拿过他的被子,说:“先去和大队长说一声,然后再去看病,也不要骑自行车去,吹了冷风就不好了,反正也不是特别远,看完病就赶紧回来,晓得不?”
“还有,你那棉被,让大满下午下工后去给拿回来,你就别去了。”
听着她细细叮嘱,顾钧身体滚烫,心里也是暖的,他嘴角微微扬起,点头应:“知道了。”
林舒把人送出门后,就回了屋。
瞧了眼在睡觉的孩子后,林舒看了眼他的床,说不定昨晚让他自己穿着袄子睡,都不一定会着凉发烧。
她琢磨了一下,动手搬床。
床板是长的,一次搬两块到隔壁屋,搬了两趟,床板就搬完了。
然后是两个床架子,不是很重,一会就搬了过去。
至于被子,等晚上才能回来,只能先用被套将就盖一下。
现在家里还有两张旧被套。
其中一张是林舒的,一张是顾钧的。
他那张旧被套已经洗得褪色了,而且有些地方也已经摩擦得很薄了。
他把新的让给了她,一直盖着旧的被套,
这几天,他床上就一张被子和席子,竹枕。
怪可怜的。
林舒一叹,然后把他的被套铺在床上做床单。她也在竹枕上盖了一件他的旧衣,隔绝竹枕的凉气。
林舒趁着顾钧还没回来,在屋里烧了个火盆,先驱去寒气,把屋子暖起来。
等顾钧回来,差不多过去一个小时了。
他进院子时,晓得她在屋子里,就说:“你待在屋子里,别出来。”
林舒没出去,问他:“卫生员怎么说的?”
顾钧走回了堂屋,应:“吃点药,很快就退烧,明天应该就能好。”
林舒追问:“体温多少?”
顾钧本想略过,没想她追问,只好如实说:“三十九度。”
林舒:……
她要是没发现,他是不是只觉得是昨晚没睡好,所以头才会昏昏沉沉,睡一觉就好了?
懂得照顾别人,却不懂得照顾自己,说的就是他。
说不定他这回生病,并不仅仅是因为着凉,而是因为长久不知疲惫的操劳,着凉也只是诱因而已。
林舒道:“你的床我已经给你搬到隔壁去了,今天就好好歇着,午饭晚饭我来做。”
顾钧听着她的话,愧疚占据了整个心头,他隔着一扇门,声音闷闷地开口:“对不起。”
林舒轻叹了一声,道:“谁都不想生病,你更不想。”
“但你要是想继续照顾我和孩子,那你就好好地把病养好,不要逞强。”
顾钧“嗯”了一声:“我会好好休息的。”
他转身回了原先的屋子。
一打开房门,迎面而来的事温暖的气息,地上有个炭盆,炭还没灭。
顾钧抬眼看向铺好的床,心下更愧疚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非常不中用。
怎么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了呢?
房门被敲响,传来林舒的声音:“我还要带孩子,就不进去了,给你倒了热水,赶紧把药吃了。”
顾钧应了声,等了一会儿,确定她已经回屋了,这才把房门打开,拿起地上的茶缸回屋。
吃了退热散后,顾钧就躺到了床上,盖上被单闭眼休息。
林舒在屋子里,找到了布料,打算给顾钧做个枕套。
反正无聊,做点针线活也可以解闷。
林舒缝了一半的枕套,忽然有人敲了院门,她心下纳闷这还没到下工的点,咋的有人来了。
林舒起身出院子开门。
竟是齐杰。
两人都愣了一下,齐杰问:“王知青,你咋样了?”
林舒应道:“恢复得很好。”
“你怎么来了?”
齐杰忙道:“听大满说钧哥病了,被子也送去弹了,下午才能拿回来,我寻思有孩子,你们俩肯定得分房睡,也不够被子盖,就给送来了。”
齐杰手里还抱着卷起来的薄被。
林舒愣了一下,压根没想到这齐杰能这么关心顾钧。
“可你不用盖吗?”
齐杰道:“这是我天凉的时候盖的,还有一张厚的,不打紧。”
林舒现在都觉得,这有闲余的被子,家境都是富裕的。
林舒没推辞,说:“那等过两天,晾晒过后,再给你送回去。”
齐杰道:“不着急。”
林舒:“他这会儿还没醒,你给他送去吧。”
她让开了道,让齐杰进去给他送被子。
“就在左边的屋子。”
齐杰应了声,拿着被子就进了院子。
顾钧睡得昏昏沉沉的,只感觉有人给他盖上了被子。
她还是放心不下他。
顾钧心里既愧疚,又感动。
齐杰给顾钧盖上了被子,就转身出屋子,和堂屋外的林舒道:“那我就先去上工了。”
林舒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等齐杰走了,林舒打开了房门,在门口望进屋子,视线落在顾钧的脸上。
人高马大的一个人,也是病来如山倒。
双目紧闭,呼吸粗重,一瞧就知道他这回睡得不安稳。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片刻,她还是走进了屋子里,伸手探了探顾钧的额头。
还是有一点烧。
也不知道他出了汗没。
林舒蹲下来,伸手进被窝里头,手插/入他的后背摸索。
衣服是湿了,她正犹豫要不要喊人起来换衣服时,一抬眼,就和顾钧对上了视线。
“……”
她的手,还在他后背,刚刚还摸了两把,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很猥琐?
林舒默默地把手抽了出来,镇定自若的说:“我摸了一下,你衣服都是湿的,一会儿起来换了。”
顾钧点了点头,因烧着,声音沙哑:“你别进来,省得病气传到你身上。”
林舒:“我就想看看你退烧了没。”
她拿起一旁凳上的茶缸,说:“发烧得多喝点热水,我再给你倒点过来。”
顾钧:“你放在门口就行,我喝完了也放在门外。”
林舒点了点头:“你记得把衣服换了,不然一会又会复烧。”
说着,她也出了屋子。
等房门关上,顾钧坐了起来,看到身上盖着没见过的被子,一愣。
难怪刚刚睡着,忽然就暖和了起来。
只是这被子哪来的?
他起了身,房门被林舒敲了敲:“衣服也挂在你门把手上了。”
顾钧应了声好。
过了一会,他才开门,发现她站在对面门口看着他。
林舒道:“记得换衣服。”
顾钧看了眼挂在门把手上的衣服,是她给他做的长袖新衣。
刚做好那会,还不需要穿到长袖,他就一直放着。等天冷了一点,又日日上工,他自是不舍穿着去,也就一直没机会穿上。
顾钧一年四季就那三套短袖,然后就在外头套件外套。
也没有一件长袖。
林舒道:“赶紧换了。”
说着,把门关上。
顾钧笑了笑,拿着衣服和水进了屋子。
他还是把新衣换上了。
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笑意更深。
打开茶缸,是红糖水。
他喝了半杯红糖水后,又回到床上继续躺着。
头还是沉沉的,也有丝丝疼痛。
顾钧继续睡。
不知又睡了多久,好像听见了大满的声音,就又醒了。
大满推开了他的屋子门,正好见顾钧醒了,问:“钧哥,你感觉咋样了?”
顾钧坐了起来,问:“你咋过来了?”
大满道:“我媳妇让我来你家里拿粮食。”
顾钧不解:“拿粮食?”
大满:“这不是见钧哥你病了,我媳妇说你媳妇还在坐月子,身体虚弱,又要照顾孩子,又要做饭,太累了,所以想着平时做饭,也顺便把你们家的也给做了。”
他媳妇想着顾钧媳妇先前早产,身体肯定还虚着,不放心,就想了这个法子。
顾钧闷咳了两声,说:“太麻烦你们了。”
大满摆了摆手:“说什么呢,咱们俩除了不是一个爹妈外,和亲兄弟有啥区别?”
“说麻烦就太见外了。”
顾钧一笑。
见他笑,大满道:“钧哥,你大概没发现,自从你从市里回来后,你脸上的笑越来越多了。”
顾钧没有否认,笑容更深了些。
大满道:“你好好休息,一会我给你们送饭过来。”
顾钧装了五斤米给他们,还有四个鸡蛋,他说:“这两天就麻烦你们了。”
大满把鸡蛋放到口袋里,提着米袋,说:“又说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大满拿了粮食就回去了。
等大满走了,林舒才到他屋外,隔着门说话:“我刚还想说我能自己做饭,大满说要和你说。”
顾钧道:“他们帮忙做两天饭。”
林舒:“也行吧,不过中午的饭我已经做好,还给你熬了点粥,一会儿你喝点热粥养养身体。”
月子也到了尾声,她身体恢复得六七成了,做饭肯定没问题。
顾钧没拒绝,应了声后,问:“被子哪来的?”
林舒:“齐杰拿来的,大满和他说了你的情况,所以拿过来给你先用着,他那里还有被子,不急着今天还,明天晒过之后,再还回去。”
顾钧应了声“好”。
如今对齐杰的态度,顾钧是放心的。
林舒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顾钧仔细感受了一下,说:“头不疼了,也不沉了。”
说完,又咳了两声。
“就是还有点咳。”
即便只是咳这几声,顾钧也不敢想去她屋子睡。
他看着自己的屋子,住了快一年的屋子,却忽然不习惯了,似乎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林舒道:“应该是退烧了,在我出月子前,你还是在这个屋子睡吧。”
孩子在十二点,三点多都会醒一趟,他回回都得出堂屋等着,这天寒地冻的,铁打的都受不了。
她琢磨着在屋子里边拉个帘子,隔开来,晚上他也不用出去了。
晚上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太累了,林舒还真没想过让顾钧搬回这个屋子。
再说这快一个月没洗头了,她都觉得头发是馊的,不管咋说,她还是想保留一点形象。
所以出了月子,再让他回来,也就是六七天的事了。
顾钧闻言,沉默了一会,才应了一声“好。”
顾钧起了床。
水喝多了,就想去上茅房。
上了茅房,就自己去盛粥。
他端着粥从堂屋经过,看了眼阖上的房门,轻一叹。
才一个上午没见着孩子,他就已经想了。
顾钧端着粥回了屋,坐在冷冷清清的屋子里,把粥喝完了。
今天不上工,一时间闲下来了,顾钧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躺到床上一会儿后,还是出屋子,去对面门敲房门,让林舒把书和本子递给他。
既然没事做,那就学习。
因为这段时间要照顾林舒,顾钧也没有好好地学习。
数学的加减法,对于顾钧来说也不难,就是乘法表,他也给背了下来。
而整本伟人语录他也能念下来了,只不过能背出来的只有三分之一,就是默写也还是有很多字写不出来。
他还得多练练。
顾钧一个下午都在屋子里学习,倒是没有那么空闲时间去想媳妇孩子。
下午下工后,大满去大队把棉被给背回来了。
毕竟是四五年的旧棉被了,而且也没有添新的棉花,所以弹过后,也只是看着干净了点,也没那么梆硬了,恢复些许蓬松,盖着也会暖和一点。
顾钧把被子套进了林舒先前的被套中。
大满好奇道:“虽然这被子是拿去弹了,但钧哥你不是和嫂子一块睡的吗?怎么就着凉了?”
顾钧一默,总不能说是为了避嫌,在堂屋外头冻了小半个小时。
顾钧也没瞧大满,说:“我们夫妻俩的事,别问太清楚。”
大满嘀咕道:“这不是在找钧哥你着凉的原因吗。”
顾钧把被子弄好,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还不回去,在这做什么?”
“别忘了你家也有个孩子,万一我把病气传给你了,咋办?”
大满:“我身强体壮一个大男人,可没那么容易生病。”
顾钧默了默,反问:“那我怎么病的?”
大满看了眼比自己高,且还壮一点的顾钧。
行吧,这生病还真不挑男人女人,壮的弱的。
他退后了两步,说:“那行,我先回去了。”
顾钧摇头笑了笑。
天快黑的时候,春芬把晚饭送来了。
顾钧开的门。
春芬跟着他进了堂屋,敲了敲林舒的屋子:“嫂子,方便进来吗?”
林舒听到春芬的声音,瞧了眼孩子,还是把门开了。
春芬看到林舒,顿时松了一口气。
林舒露出笑意,说:“要不要瞧一下孩子?”
春芬进了屋子,顾钧看了他们一眼,也先回了自个的屋。
春芬盯着小姑娘看,说:“你这闺女粉粉的,以后肯定和你一样长得白白净净的。”
她问:“想好名字了没?”
林舒道:“芃芃,顾芃芃。”
春芬不太了解:“哪个字?”
林舒解释:“草字头,下边一个凡字。”
念过小学的春芬仔细想了一下,恍然道:“原来这个字念芃,啥意思?”
林舒把先前和顾钧解释过的意思,和春芬又解释了一遍。
春芬听后,感叹道:“文化人就是文化人,起个名字都这么有文化,要是当初早点认识你就好了,还能给我家小虎子起个名字,现在就叫顾虎,名字太虎了,我都怕有点压不住。”
林舒笑道:“虎字也好呀,代表威武勇猛,在历史上为国立下赫赫战功的一些将领,还被誉为虎臣呢,说不定以后虎子还能当军官呢。”
春芬听着她的话,都快被哄成翘嘴了。
“你说说,我咋就那么爱和你聊天呢?这两个多月没怎么见你,还怪想的哩。”
林舒:“我这也快出月子了,你要是不忙的,也可以常过来坐坐,等孩子再大点,我就带她去找你唠嗑。”
孩子刚好醒了,春芬也抱了一小会。
她临了要回去时,给了林舒一个红包。
“这是习俗,看过小孩,得都给给小红包,不多,就讨个吉利。”
林舒道:“行,我替芃芃谢谢婶婶。”
春芬笑道:“走了。”
春芬回了家里,大满说:“我说得没错吧,钧哥媳妇看着面色红润,月子坐得不错。”
春芬道:“也不能只看表面呀,谁知道心里怎么难过的。”
“不过,我瞧着她现在心情也不差。”
大满问:“那你瞧过孩子了吗?”
说到孩子,春芬心疼道:“小小的一个,怪让人心疼的,当初咱们虎子一个月的时候,都已经有九斤了,那小娃娃也快满月了,可现在估计都还没七斤呢。”
春芬就生了一个男孩,也不知别人家孩子满月有多重,只能用自家孩子来对比,这一对比,就觉得小姑娘轻飘飘的。
大满听到这话,也是愁眉苦脸的:“也难怪钧哥会病了,这得照顾孩子娘,又担心孩子,可不得病了。”
春芬道:“咱们家又帮不了什么忙,也只能是帮做几顿饭,给他们减少点活。”
大满点了点头,说:“那明天我早点给他们把早饭送过去。”
晚上,顾钧好不容易入睡,听到孩子哭了,瞬间醒了,几乎下意识地穿鞋,打算出屋子等着。
但穿上鞋子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和媳妇孩子一个屋。
叹了一声气,又回到了床上。
他压着声咳了几声,一时间也没了睡意。
顾钧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闭着眼懊恼。
这好不容易待一个屋了。
好不容易允许一块睡了。
怎就在这个时候病了呢……
这个夜里,顾钧只要一听到孩子哭就立马醒。
要不是白天睡得够多了,他非得复烧不可。
他起来洗漱时,大满送了红薯粥过来。
大满问:“钧哥,今天上工不?”
顾钧应:“昨天歇一天了,今天肯定得去。”
他闲不下来。
大满点了点头。
一会儿后,他问:“嫂子还没醒?这粥要不要先温着?”
顾钧道:“烧点热水,再放锅里,等她醒来就能吃了。”
昨晚从八点开始,到早上五点,孩子就醒了三回,她怎么可能不累。
顾钧洗漱过后,喝了点粥就去上工了。
林舒是日头透过草帘子缝隙晒进屋子里才醒的。
她憔悴地坐在床上,有点儿生无可恋。
顾钧不在的第一宿,她想他在屋子里了。
昨晚喂了三次孩子,给孩子换了两次尿布,洗了一次屁屁。
三点那会儿,小家伙吃饱后还特别精神,要她抱着,不然就哼哼唧唧的,抱了十几分钟她才肯睡。
她算是明白了,孩子再乖,带起来也累人。
她要是和顾钧说,大后天就让他回来睡,会不会显得太善变了?
善变就善变吧。
酸臭就酸臭吧。
比起外在形象,她更想能睡一个好觉。
她现在,最多只能再带两个晚上。
再说过两天,什么病气都该消了,回来一块住也没有太大的影响了。
顾钧在搬去东屋的第三个晚上,又搬回来了。
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拉了一条线,还挂上了帘子。
林舒和他说:“晚上你也不用出去了,这都快十一月了,太冷了,三更半夜出去容易着凉。”
天气一天一个温度,昨天晚上都还有七八度,今晚感觉都没有七度。
顾钧还是没忍住问:“说好出月子再搬回去,怎么忽然就改变主意了?”
刚刚她就只让他把床搬回来睡,也没说原因是什么。
林舒睁眼说瞎话,哄骗道:“我不忍心让你一个刚病好的人住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屋子,冷冷清清的,我瞧着怪可怜的。”
顾钧闻言,嘴角又是抑制不住地上扬。
第49章
◎二更合一◎
顾钧晚上回来睡,有了他自己的被褥,依旧还是靠墙摆床,两床中间也还是留了五六十公分宽的过道。
孩子半夜要吃夜奶,顾钧正要出去,林舒喊了他:“你帮我拉一下帘子。”
顾钧动作一顿,在乌漆嘛黑的屋子中,凭着感觉拉了帘子。
林舒半睡半醒,心里还嘀咕了一下,这么黑,啥都看不清楚,似乎都没必要拉帘子。
但没点东西遮掩,好像又浑身不对劲。
喂了孩子,林舒闻了一下,和顾钧说:“她拉了。”
顾钧闻言,驾轻就熟地点了煤油灯,拿出床底搪瓷盆,从暖水瓶倒出热水,又从桌上的茶壶倒冷水,兑成温水。
林舒拉开了帘子,睡眼惺忪地把孩子放到床边,然后直接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睡着了。
顾钧帮她把被子拉上,盖到她身上后,才给孩子清理尿布。
顾钧处理好了,抱了一小会孩子,小姑娘很快就睡着了。
顾钧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到她娘的身边,给她盖上了小棉被。
看着孩子酣睡的模样,顾钧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嘴角也是笑意。
看了好一会后,他拿着尿布出去洗。
顾钧回屋后,林舒终于睡了个好觉。
虽然还得醒,但操心的事少了,也睡得更好了。
林舒拉开帘子看了眼窗户外,天色昏昏沉沉的,阴雨绵绵,瞧着都冷得很。
冷风从缝隙钻入,她立马把草帘子放下。
难怪昨天晚上会觉得冷了,原来是变天了。
也不知道这会儿的顾钧上工是干嘛去的。
不要淋了雨才好。
这没太阳,也不知道大概几点了,林舒就根据孩子饿了来判断时辰。
醒来后喂了两回孩子,她就知道该去做饭了。
给孩子掖了被子,林舒戴上帽子,裹紧衣服出门,一出屋子就被冷得一哆嗦。
林舒缩了缩脖子,跑到对面屋子舀米,顺道拿着两个红薯去做饭。
顾钧用细粮换了麦乳精,也换了棉花,所以这细粮没有多少了。
等到发粮,还得等二十来天呢,所以又到了省吃俭用的时段了。
林舒避免碰凉水,就烧温水用来洗菜淘米,做饭。
她刚把饭煮上,院门就被推开了。
她往外头一看,就见顾钧戴着草帽,穿着草衣进来,浑身都是淤泥,脏得很。
手里还拎着一捆东西,像小细笋一样的东西。
她瞪眼,惊道:“你这是掉河里了?!”
顾钧道:“年底了,要清理水沟淤泥,去上工的都算满工分。”
当然了,随便敷衍的,也不让干。
林舒皱着眉念道:“你这病才好没几天,怎么又开始折腾了?”
顾钧笑了笑,没反驳。
林舒没好气道:“锅里还有热水,赶紧洗洗。”
“还有,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顾钧走到了屋檐下,放下东西后,才脱草帽和草衣。
边脱边应:“是茭白,沼泽地那边长的。我问了别人,你也能吃,我就给摘了些回来。”
林舒凑过去瞧了眼,白白嫩嫩的,看着真像笋,她还没吃过呢。
顾钧已经从厨房提着水出来了,和她说:“我和大满,还有齐杰约好了,等下午三四点就进山看能不能打到点野鸡和野兔,和茭白一块炒着吃。”
林舒转头看向他,问:“这下雨天,能抓到吗?”
顾钧:“下雨天他们都会待在一个地方,不会乱跑,掏它们的窝就行了。”
林舒:“下午不上工了?”
顾钧应:“淤泥也不是非得抢在这几天清理完,今天下雨就不去了,在家里歇半天。”
林舒:“这样才差不多。”
“你先洗,我煮点红糖姜汤给你去去寒。”
顾钧道:“不用,一会儿我自己来煮。”
林舒没搭理他,拿了块姜,用温水搓洗了一下泥巴,就切块,拍碎。
顾钧见她都已经开始做了,也就没再劝。
顾钧洗澡出来,回屋瞧了会儿正在熟睡的孩子,就出来准备去掌勺。
林舒把红糖姜汤给了他喝了后,就让开位置,让他炒菜,她则烧火,顺便烤烤火取暖。
炒菜时,顾钧只放了少量的盐,把她的菜盛起来后,再往余下的菜里多加一些盐。
林舒看得眼馋:“我啥时候能吃正常的菜?”
盐吃少了,嘴巴都淡了。
顾钧道:“坐完月子,再慢慢加点。”
林舒收回了视线,等他把菜都盛好,洗了锅后,才继续烧火。
顾钧煎了两个鸡蛋,煎了一下,再倒水进去,汤带着淡淡的乳白色。
中午就是鸡蛋汤和炒包菜。
吃过饭后,林舒就窝在屋子里,在顾钧进来休息的时候,她把做好的枕头递给了他。
顾钧一愣。
林舒道:“里边塞了干草,还有你那件破旧得厉害的旧衣,将就着枕吧。”
顾钧接了过来,看着手里的枕头,轻声说:“你一针一线做的,怎么能算是将就?”
林舒也笑了笑:“你的竹枕就别垫了,怪凉的。”
顾钧点头,将旧竹枕放到了床尾,替换上了新枕头。
他躺下,感受了一下,比竹枕舒服多了。
没一会,顾钧就睡着了。
白天干活,晚上带会孩子,消耗很大,除了生病那几天在隔壁屋睡得不好外,顾钧几乎都没有睡眠障碍。
看着顾钧已经入睡了,林舒也眯了会。
顾钧睡了一个小时才醒的。
他醒来后,就开始编篮子补贴家用。
林舒也凑过去,说:“你也教教我吧,我在家里也没事做,编点东西,也能消磨时间。”
顾钧道:“这编竹编,手会起茧子。”
林舒摇头:“没事,我慢慢做也行,总没事做,也烦。”
顾钧听她这么说,也就教她怎么做竹编。
他把竹子都弄成了篾条,然后从开头教她。
编了一个多小时,林舒才编得一点边边,这时大满来喊顾钧了。
顾钧和她道:“你先歇会,等我回来再继续。”
林舒点了点头,等顾钧一走,还是继续死磕竹篮。
她就不信这小小的篮子,还能把她给难倒了。
外边小雨还是没停,顾钧戴上草帽,穿上草衣,提着篓子和柴刀就出了门。
顾钧和大满去知青点找齐杰的路上,就遇上了去找他们的齐杰。
齐杰第一回 跟着顾钧上山打野,有点儿激动。
大满嫌弃道:“这回可别再被蛇咬了。”
齐杰道:“我之前是因为不大了解山里的情况,所以才会被蛇咬的。”
“如今有钧哥在,我还能被咬不成?”
顾钧瞅了他一眼:“别好的不灵,坏的灵。”
大满也道:“这还没上山呢,你说这话,不吉利。”
齐杰:“……”
兄弟,这话不是你先开的头吗?
几个人结伴进山,还没多久,就跟着顾钧掏了个兔子窝,逮了两只成年野兔。
齐杰眼都给看直了,打定主意认定顾钧当哥,以后吃肉都不用愁了。
顾钧一转头,就看见齐杰崇拜地看着自己,他无奈道:“这也是运气好,下雨天,恰好兔子在窝里而已。”
齐杰道:“别的不说,我就是连哪个是兔子窝都不知道。”
大满:“跟着你钧哥,有肉吃。”
齐杰使劲点头,非常认同这话。
顾钧被两个人吹捧,颇为不自在,说:“赶紧的,趁天黑前多掏几只兔子窝。”
几人忙活了几个小时,掏了四个兔子窝,就只有一个是落空的,其他都有。
五只野兔,已经够吃好些天了。
齐杰和大满商量,拿粮食到顾钧家里,让他来掌勺,但想到他家里还有个月妇和孩子,就先问过顾钧。
顾钧听到他们的话,道:“家里热闹点也好。”
上回林舒试探过春芬见了孩子的反应,看出了春芬眼里的心疼,知道没露馅,也就放心多了。
顾钧和大满道:“记得喊上你媳妇,也能陪我媳妇好好说说话。”
大满点头应:“肯定的,今晚就盼着钧哥你家这顿了。”
“我家里还有点腊肉,晚上也拿过来炒了吃。”
齐杰也道:“我今晚也拿两罐牛肉罐头过去,让大家尝尝。”
大满一听,立马揽过齐杰的肩膀:“兄弟,大方。”
齐杰道:“比起牛肉罐头,兔子肉才是硬菜。”
大满附和:“也是,钧哥现在的手艺,和以前根本没法比。”
三人在山脚就分开了。
五只野兔,顾钧两只,然后一人一只,多余的那只今晚就杀来吃。
齐杰在知青院不方便,就厚着脸皮让顾钧帮忙杀好风干,他到时候寄回去给他爸妈尝尝。
顾钧想到家里孩子的包被和暖水瓶,在这个冬天派上了大用场,没道理不应。
顾钧把野兔背回了家里。
林舒听见声音,冒着冷风跑了出来,眼神期待地看着顾钧:“打到什么了?!”
顾钧道:“掏了几个兔子窝,逮到了几只兔子。”
林舒怕瞧到后,就不忍心吃下去了,也没凑过去。
顾钧把今晚大满家和齐杰过来吃饭的事说了。
林舒想了想:“把七叔公,还有姚芳萍姚知青也喊上吧。”
一个是教顾钧做菜的师傅。
一个是原主的好闺蜜,之前把话说开了,也不能总避着不见。
顾钧应:“行,天也不早了,我现在过去说一声。”
顾钧离开后,二十来分钟就回来了,七叔公拎着个小酒坛子也跟着来了。
林舒顶着个大油头,也没好意思出去见人,就待在屋子里了。
顾钧回了屋,说:“一会春芬和姚知青会提前过来,我先把床给弄好。”
林舒不在意的道:“其实也没什么。”
顾钧道:“拼在一块,她们才不会问那么多。”
林舒想想也是,为了避免这个可能,她也下床搬床。
七叔公还在外头,不能弄出声响,两个人偷偷摸摸地跟做贼似的把床拼到了一块。
好一会儿后,顾钧才出去。
七叔公念道:“干啥去了,这么久才出来?”
顾钧:“给孩子换尿布了。”
七叔公没再说什么,只催促道:“赶紧处理了。”
顾钧应了声,也就去处理野兔。
七叔公看着顾钧处理兔子,怀念道:“想当年,我做的麻辣兔头也是一绝。”
顾钧道:“那这兔头就留给七叔公你拿回去下酒了。”
七叔公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我顺道把这麻辣兔头的法子教给你,你以后也可以自己做。”
他又提了提手里的二两酒,说:“这点酒就留在你家里,给你做菜用,这鱼和兔肉加点酒,能去腥增香。”
“这兔子肉就用土锅焖,骨头就分出来炖汤。”
“你媳妇坐月子,炖点汤喝,正好补一补。”
林舒能听得见外边说的话。
她心说比起兔子汤,她更想吃麻辣兔头,更想吃焖兔肉。
只是听听,她都馋得不得了。
春芬和姚知青两个人都早早过来帮忙。
来的时候,都没空手来。
除了口粮外,春芬把家里的几两腊肉带来了,还有笋干。
笋干炒肉,林舒不敢想那味道有多香。
姚方萍也是个穷知青,也没什么好东西,但还是把自己攒了许久的六个鸡蛋拿了过来。
两人都敲门问过林舒后,才进屋。
姚方萍看向林舒,问:“你咋样了?”
林舒道:“除了不能洗头外,啥都好。”
春芬笑道:“坐月子都这样,等再过几天就好了。”
“不过出月子的时候,像今天的天气,还是不能洗,也一样容易着凉。”
林舒闻言,忙道:“呸呸呸,乌鸦嘴,我可一天天盼着出月子洗头,可别真被你说中了。”
春芬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巴:“破嘴,可不能啥都说。”
在一旁的姚方萍皱着眉头问:“这一个月不洗头,不会很难受吗?”
这个问题,就问到了林舒的痛处上,她颓道:“何止是难受,痒得我都受不了了,晚上都得裹着布才睡,生怕自己把头皮挠破了。”
听到这话的姚方萍,脸上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春芬忙道:“人家小姑娘还结婚呢,你说这些,吓着人家了。”
林舒抱歉地看了眼姚方萍,却心道这点就被吓到了,她更吓人的还没说呢。
春芬问:“小芃芃醒了没?”
姚方萍疑惑:“小芃芃?”
林舒笑着解释:“我闺女。”
“草字头,下边一个凡字的芃。”
其实她还想说得更诗意一点的,但奈何她一个理科生,腹中墨水有限,一下子没法找到有关芃字的好诗句。
要是有个手机就好了。
姚方萍是个读书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个中意思。
她喜道:“这名字好,禾黍芃芃遍岭巅,停鞭欣看有秋年,好名字。”
林舒:……
这两句好,一会得拿笔记住。
以后谁问孩子的名字,她就用这两句诗句来卖弄。
她观这姚方萍,是个学文科的好料子,日后高考,肯定榜上有名。
姚方萍的话,听得春芬一愣一愣的,压根没懂说的是啥意思。
“咱们还是看看小孩子吧。”
两个人凑了过去,小姑娘还睡着,小嘴微张着。
小小的一个,看着就香香软软的。
春芬压低声音说:“咋办,我也想要个闺女了。”
林舒调侃:“回家和你家男人商量,争取来年也怀一个。”
春芬道:“那不行,我得等虎子三岁再怀二胎。”
这个话题,黄花大闺女姚方萍插不进去话。
两个人在屋里待了一会后,就出去帮忙洗菜,切菜。
人多,除了肉菜外,还有不少的素菜。
过了半个多小时,齐杰和大满也陆续到了。
齐杰把牛肉罐头放到桌上后,又单独给了两个罐头顾钧:“这两个水果罐头,热一下,你媳妇应该是可以吃的。”
顾钧看向他:“你老是往我家送东西,你自个呢?”
齐杰顿时笑了:“这不是盼着钧哥你改善改善我的伙食么。”
顾钧顿时没好气道:“这罐头我收了,等以后进山打野,我就找你。”
齐杰嘴角扯出一抹笑:“好嘞,就这么说定了。”
虽然家里会邮寄点肉罐头过来,但毕竟没有新鲜的肉好吃。
再说这知青点都是人,吃点好的,他都心亏,也就不敢时常在别人面前吃好的,得偷偷摸摸的吃。
顾钧煮饭的时候,顺道把林舒的炖汤也给炖上了,没敢放其他东西,就只放了少量的姜祛肉腥味。
七叔公也回去把家里的风炉和瓦锅拿了过来,给顾钧炖兔肉用。
顾钧弄了一只半的野兔。
大半只兔子做焖肉,半只用来炒茭白,剩下的则用来炖汤。
做菜前,顾钧把林舒的饭先单独做了。
他切了几两野兔里脊肉炒茭白,只放了少量的酱油,盐也放了些许。
又给她烫了点包菜,少量盐。
一个炖兔汤,茭白炒兔肉,还有个青菜,就是林舒的月子餐了。
林舒看着顾钧给她端进来的菜。虽然有肉,但看着就没味道,闻着外边飘进来的香味,她有点难过。
顾钧瞧出她的情绪不好,有些后悔在家里弄吃的了。
他安慰道:“等过段时间,我再上山打野兔野鸡,做你爱吃的辣味兔肉,还有烤鸡。”
林舒脸色更丧了:“你别说了,一说我就更难过了。”
顾钧没敢继续说,把菜放到凳子上,说:“你先尝尝,兔肉我挑了最嫩的里脊肉和茭白炒的,不比外边的菜差。”
林舒将信将疑地夹了一块肉,放进口中尝了尝。
她惊喜地看向顾钧:“虽然没啥味,但吃着就有股香味,而且一点也不柴。”
顾钧因她的反应而暗暗松了一口气,说:“再试试这茭白。”
林舒听他的,也夹了一块茭白。
说真的,林舒以前从来没吃过这玩意,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吃了一口后,发现口感类似鲜笋,脆嫩甜口。
顾钧道:“我还留了些里脊肉,明天我再给你炒着茭白吃。”
林舒连连点了几下头:“这个我爱吃。”
顾钧听见她的话,眉眼里浮现了丝丝笑意,说:“你先吃着,我出去做饭了。”
林舒舀了一勺汤喝,肉汤就差点味道了,不过能有肉汤喝,也不能太挑了。
林舒将顾钧端进来的晚饭全吃了,比平时还多的分量。
吃饱之后,似乎也没有那么馋外边的吃食了。
林舒有理由怀疑,顾钧这是先把她给喂饱了,她就不会想吃什么焖肉了。
外边酒足饭饱后,姚方萍和春芬都进了屋子。
还有个小虎子。
小姑娘刚好醒了,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影。
小虎子也睁大着眼睛看着小妹妹,然后咧嘴笑得憨憨的。
夜里,大家伙都走了,顾钧洗澡回了屋,见林舒脸上带着笑,就知道今天的热闹感染到了她。
平时就是面对一个不知道说什么的他,还有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她肯定憋闷,今天有同性与她聊聊天,心情看着也好了很多。
林舒见他回来,笑道:“我和你说,今天小虎子还亲了芃芃一口,可把我们给乐坏了。”
顾钧原本还是淡淡笑着的,一听这话,顿时就愣了。
“他又亲了芃芃?”
林舒疑惑:“怎么叫又,这才第一回 呀。”
顾钧一默。
又,是因为上回他就先亲了她。
这回他都还没亲过闺女,又被他给抢了先。
林舒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人家尿都憋不住的年纪,你和他计较什么?”
“再说了,他疼爱芃芃这个妹妹,以后肯定是个好哥哥,会保护好芃芃。”
顾钧暗暗呼了一口气,轻点了点头,随即笑了:“说到保护,我想起以前,我被我爹打的时候,大满就会挡在我跟前。”
“因为是别人家的孩子,我爹他也不敢下手,我也能逃过一顿打。”
林舒闻言,顿时皱起眉头:“咋地,那顾老汉以前还打你了?!”
顾钧轻描淡写道:“很久以前的事了,也就是娶了陈红后的那一年时间。”
林舒立马就冷下了脸,啐了一声:“黑心肝的玩意。”
顾钧笑道:“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他看见我,都得掉头走。”
前些年倒是还想摆亲爹的谱,但顾钧压根就不搭理他。
甚至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顾钧还提过顾老汉的衣领,一拳打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
从那以后,顾老汉忽然就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儿子,已经不是那个任由自己打骂的孩子了,而是一个比自己高大,比自己力气还大的成年男人。
顾钧道:“别说他了。”
林舒听着就很生气,怎么可能不说。
“那老头这么对你,以后其他的孩子也不会孝顺到哪去,等他干不动了,估计都没人给他养老。”
顾钧给她倒了一杯水:“消消气。”
林舒喝了一口温水,说:“难怪你和大满关系这么好,还有这么一茬。”
顾钧道:“其实也不仅仅是这个原因,我们俩一块长大,以前他挨别人欺负,我也会帮他。”
说起自小长大的友情,林舒心下火气才消了些。
听着顾钧说了些以前的事,夜色渐深,也该到了睡觉的时候。
顾钧试探把床挪回靠墙的位置,见她并未阻止,暗暗叹了一口气。
瞧来还是得自己一个人睡……
第50章
◎二更合一◎
林舒日盼夜盼,终于盼到了出月子的这天。
天气也好,中午也相对暖和,是个非常适合洗澡洗头的好天气。
顾钧向生产队生养过的婶子们打听过了,出月子的时候,最好就是洗艾草水。
顾钧早上出门前,就烧了一大锅艾草水。
等他中午下工回来,水也彻底凉了。
将凉的水都舀到了桶里,又重新烧了一锅的艾草水,这样就可以兑着洗了。
这起码能兑四桶水,不仅够她洗头,也够洗澡。
顾钧提前用稻草把洗澡房的缝隙都给封好了,还早早地把滚烫的艾草水提进了洗澡房,好让热气驱散寒意。
毕竟隔壁就是茅房,隔着一扇墙外边是蓄污池,烧火盆有很大的隐患。
林舒把衣服,肥皂都收拾好了,就等着顾钧喊她了。
顾钧喊她的时候,她抱上东西就出屋子。
顾钧提醒:“别洗太久。”
林舒压根就没搭理他。
作为一个地道的南方人,一天不洗澡都觉得不干净。
月子里,林舒就洗了五回澡,而且都是速战速决,现在出月子了,可不使劲搓洗。
林舒洗了好一会,外边的顾钧催:“好了,得洗头了。”
洗澡水就那么点,又不是淋浴,还能洗多久?
林舒从澡房出来,小跑回屋。
洗头的水已经放在屋子里,她躺到顾钧的床上,让顾钧帮她洗头。
总归大孕后期时,就是顾钧给洗的,她压根就没有什么可扭捏的。
唯一觉得不好意思的,就是太久没洗头了,藏污纳垢,有点社死。
顾钧已经不知道多少回给她洗头了,也熟练了。
头发湿了水后,才把洗头膏的罐子打开,刮了一坨到林舒头上揉搓。
林舒闻了一下,问:“不是肥皂?”
顾钧:“让人帮忙去市里买的洗头膏。”
林舒微微仰头看向他。
这么细心?
洗头膏竟都提前准备好了。
这顾钧看着老老实实的,但还挺会哄人的。
林舒是受用的。
她嘴角微微勾起,闭上眼睛享受他的服务。
在林舒的要求下,顾钧给她洗了两遍头,将头发擦得半干后,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头皮干爽,别提有多舒服了,林舒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顾钧听见孩子哼唧,就回屋了,见孩子醒了,也抱着她出来晒晒太阳。
小姑娘又张开了些,黄疸已经退了,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蛋,眼睛也睁大了很多。
林舒问顾钧:“你不去睡觉,下午不上工吗?”
顾钧道:“年底了,没什么活做,上午去了,下午基本不用去。”
林舒道:“那挺好,能歇一段时间。”
她想了想,看向顾钧:“你要是有空,就去火车站看看年初二有没有到开平市的火车票。”
自从半个多月前写了信回去,老王家就一直没回信。
大概还在为那十一块钱和麦乳精生气呢。
顾钧愣了一下:“这么着急回去?”
林舒点头:“年初二的火车上人少,空气会好点,再说我娘家那边过年肯定吃得好,我可不想过完年去,就吃萝卜干和咸菜。”
“咱们过年的肉灌肠,留着以后慢慢吃,先回去打打秋风,把先前补贴的,要回来一点,说不定到时候住招待所,和返程的火车票都不用咱们出钱呢。”
顾钧:“你就这么笃定?”
林舒斜睨他一眼,笑:“这不是有你吗。”
顾钧微微蹙眉,大概知道他的作用是什么。
林舒接着说道:“可能要你配合我。”
顾钧:“这话你之前说过。”
林舒朝他谄媚一笑:“这不得排练排练,不然怎么配合?”
顾钧问:“怎么排练?”
林舒道:“黑着脸,眼神凶狠,说话浑不吝。”
“我到时候给你写好要说的话,回去前就照着上边来背就成了。”
顾钧明白了,她这还真是让他扮一个讨债的二流子。
林舒雷厉风行,头发一干,就立马回屋写剧本。
就算拿不回全部东西,也要让老王家出一出血。
等到夜里,顾钧看着林舒赶出来的内容,一言难尽。
她这已经不是让他去当二流子了,而是去当强盗了。
他怀疑道:“真能行?”
林舒道:“两个计划,要是他们没有把钱用到我爷爷身上,就狠狠地闹。要是真的,那就迂回点,别闹太过火。”
“反正你都认真地瞧,看不懂的地方就问我。”
顾钧确实有好些字不会,但前后的字一联想,就明白了,都不用她解说。
林舒把镜子递给他:“看着镜子,记得凶一点。”
顾钧照着镜子沉脸拧眉。
林舒看得一言难尽。
他是真的不适合演戏。
她无奈道:“你这表情是再发愁,可不像是在发怒。”她琢磨了一下,建议道:“想想让你生气的事,比如你爹你后娘的事。”
顾钧转头和她道:“他们也不至于能影响到我。”
以前顾钧会怨恨,但长大后,生活的重担让他压根就没有时间去怨恨任何人,久而久之就觉得没必要太把他们当一回事。
林舒:……
他们第一回 见,她认错人那会,他瞅着就很生气。
但她这会儿怂,没敢提。
“那就面无表情吧,配着你这体格,一杵在也挺吓人的,就这样。”说着,她把镜子拿走了:“也不用特意练了,我琢磨着等见到了我娘家人,你火气应该就能上来。”
“你就按照我写的这些点发挥就行了。”
顾钧把纸叠好,说:“等发粮后,我就去市里看火车票。”
时间一晃已经是十二月过半了,时不时下点小雨,寒风夹着小雨,冷意好像是钻入了骨头一样。
这种天气也没法上工,大家伙都躲在家里烤火猫冬。
大队长挑了个没有下雨的天气,分钱分粮。
这一到分钱分粮,顾钧就被喊去帮忙了,林舒也抱着裹得严实的孩子去凑热闹。
两个月大的孩子,眼睛已经圆不溜秋的了,和她娘一样白嫩,被冷风冻得小脸红通通的,特别招人喜欢,大家伙都凑过来瞧了几眼。
孩子外边套得多,别人压根注意不到孩子到底有多大一个,林舒也彻底放心了。
春芬领了钱,抱着虎子跑了过来,林舒问她:“分了多少钱?”
春芬笑道:“仨瓜俩枣,能有多少,都还没人家城里普通工人两个月工资多呢。”
林舒应道:“但这城里人,粮食和菜都得用钱用票,也好不到哪里去。”
城里人的商品粮也是有定量的,一个月好像也只能领三十斤的粮食。
而且议价粮卖得贵,而且每天都定量,供不应求。
春芬闻言,感叹:“也是,生活不易,不管是城里人,还是咱们乡下人。”
感叹后,她问:“你知道你有多少工分吗?”
林舒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今年没咋上工,没几个工分。”
春芬也想起来了,她好像也就六七月份上了两个月的工,还是比较轻省,工分少的活。
林舒等了好一会,前边喊她的名字了,春芬把小虎塞给他奶奶,然后帮忙抱林舒闺女,说:“你去,我给你抱着。”
林舒连忙跑过去领粮领钱。
会计让她对工分,没错的话就在上边摁个手印。
林舒知道自己没几个工分,也就没记过,看到有一百三十八个工分,她直接就按了手印。
全部工钱是两块七毛六。
好歹今年没落空,她还是挺高兴的。
因为工分少,所以她也只有基本口粮。
至于顾钧,还在帮忙分粮,她也没去打搅。
她的粮食,等顾钧忙完了,他会挑回去,她也不急着去领。
林舒领了钱回来,春芬好奇:“多少?”
林舒道:“就两块钱。”
春芬安慰道:“没事,你这不是去年怀孕了吗,来年能挣更多。再说了,你男人挣得也不少,不愁不愁。”
林舒笑了笑,从她怀里抱过孩子。
这孩子也没有人带,就算带着上工,估摸着一天也就只能挣几个工分。
顾钧是主要劳动力,靠拿满工分,自然不能让他带着孩子去上工。
顾钧还有得忙,林舒也就没等,先回家了。
等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顾钧才挑着粮食回来。
他放下担子后,就从口袋掏出了一沓子钱,递给林舒:“刚发的,全在里头了,一共六十二块五毛四分。”
林舒欣喜地接了过来,家里可算是有点存款了。
加上之前的三十块钱,还有今天她和顾钧的,终于有九十五块钱了。
虽然很多东西还需用到票才能买,可不管怎么说,这年代手里有钱有粮,是真的一点都不需要慌。
林舒欣喜过后,有些舍不得地从里边掏出了十五块钱,还给顾钧,说:“这钱留着买火车票用,咱们带着孩子,一半路坐硬座,一半路睡硬卧。”
七八个小时说长也不算长,但也不算短,既要舒服也要省钱,那只能这么安排。
原主留了来时的票据,硬座是两块二,硬卧多少她也没查过,应该不会超过十块钱。
顾钧把钱放回口袋,说:“等明天大队长忙完了,我就让他开介绍信。”
“开几天?”
林舒想了想:“生产队过了初十才上工,开到初八吧。”
老王家估计初二都受不了,要把他们送走呢。
顾钧点了头:“行,我让大队长开到初八的介绍信给你。”
他把谷子搬进了屋子里,倒进了囤谷仓,然后又继续去挑粮食。
发粮的第二天,顾钧就找大队长开介绍信。
大队长听到他初二就回去,说:“咋这么着急?”
顾钧应道:“初二火车人少点,坐得也舒服些。”
大队长一琢磨:“也是,带着个孩子,还是人少点好。人一多,火车上啥味都有。”
他利索给开了介绍信,嘱咐道:“你第一次去岳丈家,可得勤快点,还有,带点城里没有的干货,不能太寒酸了,晓得不?”
顾钧依旧点头答应。
总归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来往,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孩子娘家里的糟心事。
顾钧开了介绍信,就跟齐杰借了自行车去市里看火车票,回来的时候顺道去了一趟供销社,买了十个蛤蜊油和一大罐的雪花膏。
雪花膏给林舒抹脸,蛤蜊油可以抹手抹脚。
顾钧前脚回到生产队,就开始飘起了小雨,今天比往年冷。
就是能抗寒的顾钧,都觉得冷。
顾钧把自行车还回去后,就冒着小雨跑了回来。
开门进了院子,林舒听见声就从屋子里出来,裹着被子站在堂屋门口和他说:“锅里煮了红糖姜汤,添把火热一下就能喝了。”
顾钧去烧热红糖姜汤,端到屋子里。
“火车票最早就只能提前三天买,早上九点的火车,下午差不多五点就能到开平市。”
林舒:“还能赶上吃晚饭,刚好。”
顾钧喝了两口姜汤,身体暖和了一些,说:“咱们要不要带点东西回去给你爷爷奶奶。”
林舒琢磨了一下,说:“东西肯定会被我爸妈搜刮走,还不如偷偷塞给他们十斤粮票和几块钱呢。””
有粮票有钱,也能悄摸地下个馆子。
这包子油条的,或者是一碗饭,□□票就可以了。
他们毕竟还要自己过生活,也不能给太多。
顾钧想着也是,就说:“那成,等哪天天气好了,我就带粮食去市里换粮票,我们最多待六天,加上给你爷爷奶奶的,总归换二十五斤粮票,应该够了。”
公社换的粮票,只能在本市用,要想换成全国粮票,就得去市里换。
虽说她想去王家打秋风,但也要做好两手准备。
他们出门不仅要介绍信,还得有粮票,不然有钱都买不着吃的。
林舒:“够了,够了。”
她去王家,就没空手回来的打算。
大年二十八,顾钧早早地就去排队买了火车票。
四张票,半道坐票一块,硬卧四块二。
回去一趟,两个人的车费总归花了十块四毛。
车票买好了,就等着初二早上去城里了。
去开平市前,最要紧的事,是生产队要分猪肉了。
大年二十九。
作为经常被使唤的顾钧,天还没亮就让人给喊去杀猪。
这还不到五点,杀猪声几乎整个生产队都听见了。
林舒也睡不着了,起来喂了孩子后,脸都没洗,穿上袄子就拿着篮子和碗出了门。
顾钧是杀猪的,能分点猪血或下水。
林舒以为自己去得够早的了,结果到大地坪,已经人山人海了,里三层外三层。
也是杀年猪是生产队一年一度的盛事,都盼着分猪肉呢,咋可能还睡得着。
春芬带着孩子,一眼就瞧到了她,走了过来,然后——交换孩子。
小虎子趴在林舒怀里,小嘴叭叭地说:“婶婶,香香,软软。”
春芬道:“你这小皮蛋,要是给你钧叔知道你占他媳妇便宜,非抽你屁股不成。”
小虎子抱着林舒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哼”了一声:“不抽。”
林舒摸了摸他脑袋,和他说:“小虎子这么乖,钧叔才不舍得打你呢。”
小虎子重重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春芬:“他在家可调皮了,要说乖,你闺女才乖。”
说着就看向怀里的小姑娘:“诶哟,这小姑娘可真俊。”
这孩子都还不会翻身,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当然乖了。
两人各自稀罕了一下对方的孩子后,都伸长脖子往人群里看。
林舒愣是看不到顾钧的身影。
她问:“咱们今年能分到多少猪肉?”
春芬:“我问过了,今年宰三头猪,这除了内脏和血这些,估计也就百来斤重一头。”
“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人头半斤,五十岁以上的人头是一斤,咱们估计都能分到一斤半。”
年纪小的和年纪大的,劳动力弱,肯定先紧着劳动力。
林舒闻言,有些不理解,猪不都是两三百斤一头吗,怎么生产队得这么瘦。
但转念一想,这年代喂养的大多是猪草,也没什么发胖的饲料,百来斤也是正常的。
林舒道:“老人们也肯吗?”
据她所知,这生产队可有很多厉害的老人。
春芬道:“虽然说肉少了,可都能搭点心肝肺,哪里会有什么意见。”
林舒点了点头:“可这些猪脚,排骨,咋分?”
春芬:“谁想要什么猪蹄,排骨,就多添一毛五一斤。”
“这分的猪肉不要钱,大家都不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说到这,春芬低声道:“不过你到时候可以选半个猪蹄,好下奶。”
林舒:……
真谢谢了,这就不用。
够多了,晚上都喂不完,还涨得疼。
很快,大家伙都争先排队,生怕自己排到后头,得了后臀肉。
春芬把两个孩子都塞给了大满,然后凭着自己个高体壮的优势,一把拉过林舒穿过人海去排队。
等一脸懵的林舒反应过来,她就已经从人山人海中排在了队伍前排。
这对吗?
她咋做到的?
林舒看向春芬,满满地佩服。
林舒当即决定,不管以后干啥,跟着春芬干就对了。
排到了前排,林舒一眼就看到了在分猪肉的顾钧。
顾钧抬头看过来的时候,她连忙朝着他招手。
顾钧看到了人,嘴角有了一丝笑意,然后回神继续分猪肉。
刀子落下,特别干净利落。
很快就排到了林舒,几个人分猪肉,顾钧自然不能分自家的。
他对分自家猪肉的人说:“把我的那份给我媳妇分回去。”
分肉的人应声“得勒”。
这刚一块杀猪,肯定得关照一下,所以挑块好肉,一刀切,不够再搭上点肉。
“顾钧媳妇,要猪脚排骨不?”
顾钧也看了过来,林舒摇头:“只要肉。”
虽然想吃卤猪蹄,焖排骨,但肉能做腊肉,灌肠,吃得更久。
分肉的人给她切了两条肉,然后也拿了两块猪血给她,还有一块猪肝。
“这是钧哥的份。”
林舒看着肉,喜笑颜开地和顾钧说:“那我先回去了。”
顾钧点了点头。
林舒领着肉出来,给春芬也分了块猪血。
春芬道:“还是你家男人行,生产队杀猪,年年都喊他,我家大满想去,人家还嫌他碍手碍脚呢。”
带着两个孩子跟在身后的大满:……
春芬和林舒道:“一会儿九点多,大队鱼塘捞鱼,两毛三毛钱一斤,你要不要也去买点?”
河里的鱼小且刺多,但鱼塘里的鱼肉质好,小刺也少,肯定是大鱼好吃。
“去!”
一年到头,也只有这么个时候不用畏畏缩缩,能用钱光明正大地买东西,怎么可能错过!
就算三毛钱一斤,她也要买几条大鱼给弄成腊鱼,不至于平时没菜吃,吃个鸡蛋就算是改善伙食了。
春芬道:“那行,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到岔口,林舒抱回孩子,拎着猪肉回家。
三斤的猪肉放在一块,还是挺多的。
切薄一点弄成腊肉,能有六七条呢。
要是灌肠,肉就不多了,也没有肠衣,只能是做腊肉了。
林舒也不太会弄,等顾钧回来,让他去问问七叔公在再做。
林舒给孩子换了尿布,哄睡后,就去洗漱,接着做猪血粥。
猪血用水煮过,切成小块,等粥熬好了就放进去搅拌一会,放点盐,再撒上葱花,香味就散出来了,一点儿的腥味都没有。
顾钧回来的时候,粥刚好上桌。
林舒道:“一会儿咱们和春芬他们去大队买鱼,咱们做成腊鱼。”
顾钧道:“天太冷,孩子带不去,你待在家里,我自己去就成。”
林舒一想也是,点了头:“那你能多买点就多买点,再多咱们也不怕。”
顾钧笑道:“每个人都有定量的,要太多,大队也怕我们投机倒把。”
林舒撇嘴:“那行吧,能要多少就多少。”
顾钧歇了会儿,大满一家就过来。
春芬听说林舒不去,就把小虎子也留了下来。
顾钧也拎着桶和他们一块去大队。
差不多中午才回来。
林舒往桶里一瞧,是两条大草鱼。
七十年代水质好,到处都是草,草鱼自然就长得比猪好。这两条大草鱼,一条都得有七八斤了。
林舒“哇”了好几声后,问他:“你说我现在再去一回大队,再买一次鱼成不?”
顾钧洗了手,说:“买鱼的时候,登记过了,咱们家就两个大人,多的肯定是不能买了。”
林舒闻言,觉得有点可惜,但好歹能过个肥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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