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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周承远远看着两个男孩在家门口拉拉扯扯,隆起眉心。他看得出来分明是周衡那混账心怀不轨主动诱骗江知秋,江知秋发现后明显不愿意,周衡被他推开还不要脸想缠上去。


    看到这里的时候周承差点下楼警告周衡别这么不知廉耻祸害江知秋,刚有动作就看到隔壁院里陈雪兰正拿着两条围巾朝门口走。


    “秋儿,衡儿。”


    江知秋没发现周承在看他们,他说完那句话后他和周衡都有些沉默,直到听到陈雪兰叫他们,两人都佯装无事转过去。


    “妈。”


    “雪姨。”


    “我给你们俩一人买了条围巾。刚才我还说让秋儿出来的时候记得带上呢,结果转头就忘了,还好你们没走。”陈雪兰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最近气温降得厉害,她新买的两条围巾同色但不同花纹,适合家里的两个男孩,“都来试试。”


    江知秋主动围上围巾,陈雪兰帮他和周衡调整,“你们教室没空调,不要取下来,这个天冷脖子。尤其是秋儿,听到了没?”


    “听到了。”江知秋乖乖说,周衡跟在他后面笑,“我帮您看着他,放心吧雪姨。”


    “好。”陈雪兰没和他们聊两句就催他们赶紧去学校,送他们走远后才回去。


    “看什么呢?”林蕙兰难得早起,见周承站在阳台望来望去走过来问。


    “没什么。”周承转身回客厅。


    江知秋一路无言骑出长巷,他围巾只是简单在脖子上围了两圈,穗子垂在身前微微晃悠。


    “生气了?”周衡在后面问他,“别生气了,哥错了。”


    “我没生气。”江知秋回答,他只是突然意识到周叔和林姨都在门后,他还和周衡这样实在对不起他们。他明明都发誓这辈子不再让他们失望。


    “那就好。”周衡松口气。其实被推开在他意料当中,他爸当时就在楼上看着,江知秋推开他就坐实了是他在诱拐江知秋误入歧途。


    到教室时费阳挨个拍了下周衡和江知秋身前的穗子,拍得它们轻轻晃,“哟,情侣款啊你俩?”


    “我妈买的。”江知秋说。


    “我猜就是。”伍乐拎着空书包回来,“从小到大咱雪姨就爱给你俩买点同款,就差把你俩当双胞胎养了。”


    “不服憋着。”周衡说。


    伍乐呵呵两声,翻白眼。


    江知秋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向雪拎着手提包进来,他才回过神翻开书。早上的插曲被刻意掠过去,周衡不主动提,江知秋也不想提。


    白天越来越短,下午六点过后不久天就黑了,一天很快过去。下晚自习前张正到教室宣布从明天起改冬季作息,早自习要比平时晚二十分钟。


    江知秋送周衡到他家门口,“明天见,哥。”


    “早点睡。”周衡笑了下,想揉下他头发,又怕他像早上那样。现在没他爸盯着,要是被他拒绝他心里不太好受。


    江知秋嗯了声,看着周衡进去后才走。


    周衡听到离开的轱辘声后才离开门后,照例喊了声外婆和奶奶,随手将拐杖放到一边,又解下围巾小心放好。他爸在楼上喂老二老三喝奶,没在楼下蹲他。


    两位老人马上要走,给他做的宵夜越做越丰盛,周衡开玩笑她们再这样喂下去他过年就该出栏了,逗得两位老人笑骂。


    “脚今天还疼吗?”周奶奶问。


    “还行。”周衡说,他身体好,痊愈能力快,脚虽然没好利索,但也不至于一直需要拐杖。他倒不希望他的脚好这么快。


    周衡要收拾桌上的碗筷去厨房洗,两位老人没让,赶他上楼休息。


    他上楼后先去玩了会老二老三,老二吐奶吐了他一手,他反手擦他衣服上,没多久就被林蕙兰轰回房间。啾啾在他床上打着小呼噜,周衡把它拎起来重睡,在书桌前坐了十几分钟才打开电脑看网课,家里人路过听到他房间外放的声音都没进来打扰。


    等他再从房间出来,原本热热闹闹的客厅这会十分安静,客房房门紧闭,主卧开着一条缝隙,黄色暖光从缝隙中漏出来斜在地板上,听声音除了他其他人这会儿应该都在里面。


    周衡没过去,路过主卧去洗手间洗漱。


    周承余光扫到外面人影一闪而过,和其他人说了声跟着出去,推开洗手间的门,周衡在里面咕嘟咕嘟漱口。


    周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刷牙。


    “我看到你今天早上和秋儿在干什么。”周承压着声音,这段时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现在没发火,平静和他讲道理,“你能不能别去招惹他,周衡?你说句准话,你不正常,还一定非要把他也拐到这条路上来吗?”


    周衡吐出漱口水,三两下刷完牙,然后转头看着他爸点头,“嗯。”


    “你觉得你这样对得起你江叔和雪姨吗?”周承说,“你雪姨给亲儿子买围巾都还想到你,你就相当于她亲儿子,你觉得你对得起她吗?”


    “我会跪下去求他们原谅,但我一定要和秋儿在一起。”周衡平静陈述,“我只要一想到不能和他谈恋爱我心里就难受。我天生就该和他在一起,没有他我就是个短命鬼。我真喜欢他,爸。求您了,别管我。”


    他刚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周衡偏着脸,舌尖顶了顶牙齿,有些松,唇齿间很快满溢一股腥甜。他在心里估计就这点程度他爸还没用全力,还是手下留情了。周衡笑了笑,偏回脸说,“轻了。爸,您要是不把我打死,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放过江知秋,您这张老脸就等着丢吧。”


    “混账玩意儿。”周承胸口剧烈起伏,掌心发麻,指着周衡有些想骂,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从知道周衡性向开始他就想把他掰回来,结果非但没掰回来,隔壁的乖儿子翻到要被祸害了。他深吸一口气,“你等着,我让你妈收拾你。”


    “要收拾谁?”林蕙兰见周承迟迟不回来出来找,发现他们父子俩在洗手间说话找过来时刚好听到这句话。


    洗手间的父子俩表情都微微一凛。


    之前瞒着林蕙兰是因为她怀孕,怕她气得动胎气,周衡只能温水煮青蛙给她看了几本隐晦写男同性恋的书去专心折腾他爸。现在二胎已经满月,她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周衡心里在盘算,又抬眼看他爸一眼。


    “问你们呢,说话。”父子俩都不理她,林蕙兰有些不高兴,忽然看到周衡脸上越来越明显的巴掌印,皱起眉,“你爸打你了?”


    “爸,”周衡跟着问,“你为什么打我?”


    周承:“……”


    “你打他干什么?”林蕙兰哐的一巴掌捶他背上。


    周承吃痛,在儿子面前保持为人父的尊严没表现出来,拉着脸对周衡说,“你是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周衡没说话。


    “你们父子俩到底有什么秘密。”林蕙兰说,“前几个月就看你俩神神秘秘的瞒着我,到底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我是外人么?”


    “怎么可能!”周承立马说。


    “那你们说。”


    周承又哑了。


    “我喜欢江知秋。”周衡冷不丁开口。


    林蕙兰没反应过来,“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男人。”周衡很快又说了一遍,被他妈撞到他和他爸说话是意外,但也不算太意外。他和他爸总在家里说这些事,房子就这么大,他妈迟早都会撞到,周衡飞快权衡利弊,索性直接承认,“我喜欢秋儿。您和我爸要是不把我打死,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放过他,你们这两张老脸就等着丢吧。”


    林冬月和两位老人在主卧哄两个孩子,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吵闹,把孩子放回摇篮出来看,林蕙兰拿着鸡毛掸子指着周衡,一脸愠怒,“周衡,你敢不敢当着你外婆奶奶和小姨的面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话?!”


    周衡脖子挨了两下,这会儿已经肿起两道红痕,周承想把林蕙兰拉开,又看一眼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周衡,气得撒手不管了。


    啾啾在房间睡得不太安稳,捂着耳朵把脑袋埋在胸口,还是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只好跳下床,液体般从狭窄的缝隙钻出来,看到家里人都站在一起小声喵了一声,蹲坐在周衡房门前看着。


    “我喜欢江知秋。”周衡冷静说,“永远不可能改过来,爸已经试过了。”


    “你在说什么呢衡儿?”眼看林蕙兰的鸡毛掸子又要落下来,林外婆和周奶奶赶紧把周衡拉过来挡着,有些着急,“秋儿是男孩。”


    “我知道。”周衡认真说,“外婆,奶奶,我就是喜欢男孩。”


    ……


    多多忽然看向隔壁,江知秋问它,“怎么了?”


    “汪。”多多低低地叫,它听到隔壁在吵架。


    江知秋没有它的听力,偏头听了半分钟,什么也没听到。


    隔壁的吵闹隐匿在温泉镇黑夜的静谧中。


    江知秋抱着多多睡着了。


    他睡觉前忘记调闹钟,第二天早上还是在平时那个点醒了。见时间还早,他又调了个闹钟眯了会,感觉没眯到多久就听到闹钟响了。


    江知秋吃完饭围好围巾,和父母打了声招呼去隔壁找周衡上学。


    周衡今天早上没有提前出来等他,江知秋等了几分钟,以为他睡过头,敲了会儿,抬高声音叫他,“哥?”


    没多久门开了,但不是周衡。


    林蕙兰勉强对江知秋挤出一抹笑,“周衡今天请假。秋儿,你今天自己去学校吧啊。”


    早晨天色很暗,江知秋敏锐感觉出她情绪不对,也感觉得到她不太想和他说话,于是识趣地什么都没问,“好。那我走了,林姨。”


    “去吧,路上骑车小心点。”


    “好。”


    江知秋就走了。


    林蕙兰关上门,周承站在她身后小声说,“昨天我看周衡想拉秋儿被他甩开了,秋儿应该对那小兔崽子没心思。”


    江知秋低头看了眼车胎,车好像变轻了。


    第102章


    江知秋走到半路,天上忽然飘起雨丝。温泉镇的冬天不怎么下雪,雨丝绵绵,他到学校的时候身上浮着薄薄一层水汽,都没浸湿衣服的表层,费阳过来搂他的时候顺手一拍就没了。


    天阴了一整天,雨像保湿喷雾,直到傍晚地面也没见怎么湿。


    这样的雨一连下了两天,而一连两天,江知秋也没见到周衡。


    他给周衡发过消息,但周衡没回他。学校也一直没去,班上同学几天没见到他人,没联系上他,还来找过江知秋打听怎么回事。


    以前就算费阳他们被瞒着江知秋也应该会知道周衡为什么不来,但这次他们什么都没从他这里问出来。


    江知秋有些心神不宁回想那天早上林蕙兰的语气,直到一只手伸到面前敲了两下桌子,抬头看到张正站在他面前。


    这两天几个老师都和张正提起过他这两天上课有些心不在焉,张正特意来教室看,果然抓到他在走神,专门来提醒他专心。


    “你哥是和你一起回来的吗?”


    晚自习下课回家,江知秋刚停好自行车就听江渡在屋檐下问他。


    “没有。”江知秋把多多招到身边。


    “怎么感觉好几天没听到你哥的声音了。”江渡有些奇怪,“你妈说感觉这几天也没怎么见到过你林姨和周叔。”


    江知秋一顿。


    “对了,你哥的脚好了吗?”


    “不知道。”江知秋只能摇头,“我这两天没见到过他。那天早上我去找哥,林姨说他请假了。”


    “你给他发消息了吗?”


    “发了,哥没回我。”


    “怪了。”江渡说。


    江知秋捏着多多耳朵尖,唇角微抿,多多抬头看他,他和它对视片刻,忽然头也不抬开口,“爸爸,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江渡沉吟片刻,“那我去看看。你去不去?”


    江知秋犹豫了一秒,还没答应,陈雪兰从楼上下来,刚好听到父子俩说走,“要去哪儿?”


    “几天没见到衡儿,秋儿说他哥也没去上学,秋儿让我去隔壁看看情况。”江渡解释。


    陈雪兰也没得到周衡请假的消息,“那你们父子俩去看看,我和多多在家等你们。”


    “把门关上等,别让风进去。”江渡叮嘱完老婆才搂着江知秋的肩去隔壁,顺手摸儿子的脸,“冰凉。”


    “回来的时候被风吹的。”江知秋说,被他爸带出门。


    巷尾过来两个人,看到他们后同他们招呼,江渡和他们寒暄两句后才敲周家的门,没人应。他有些奇怪,给周承打电话。


    江知秋站在阴影里听,里面很快传出动静。


    几分钟后,周承披着衣服来开门,看到他们父子俩时表情有点不自然,“这么晚有什么事发个消息就行了,你们还特意过来敲门。”


    “就几步路。”江渡说,“秋儿说你儿子这两天没去学校,他有点担心他哥,回来就让我过来问问怎么回事。”


    江知秋张了张嘴,想否认。


    周承却已经看过来,安抚对他笑了下,“你哥就是前两天晚上睡相不好感冒了,一直在发烧,我和他妈就给他请了几天假。没什么事,别担心。”


    “感冒了?”江渡恍然,“难怪我说这两天没见到他来找秋儿。对了,他脚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


    “周叔,我能去看看哥吗?”江知秋突然问。


    “过两天吧。”周承说,“你哥感冒还没好,要是传给你就不好了。你等他好了再来看他,行不行?”


    江知秋只好点头,“好。”


    “这么冷的天,你们父子俩先回去吧,早点休息。”


    江渡听出了他的潜台词,于是叫江知秋跟他回去,直到听到周承关门才低声说,“我怎么感觉你周叔刚才有点奇怪。你哥体质那么好,什么时候病成这样过?”


    江知秋摇了下头,他也觉得怪,又想起那天早上林姨的语气,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承有事刻意瞒着他们,江渡看得出来,但说到底是他们的私事,就算平时关系再好,他们也得注意分寸和边界,对方不说,他们不能刨根问到底,江渡拍拍江知秋的肩。


    江知秋上楼拿手机,没有新消息进来。


    二楼拉着窗帘,周衡跪在墙角,只知道他爸下楼了,没听到刚才江知秋和江渡在楼下说话。这会听到他爸上楼,转头看过去。


    周承没给他好脸色,和林蕙兰说话,“老江和秋儿过来问周衡这两天怎么没去学校,我说他感冒了,秋儿还想上来看看他哥。”


    小没良心的,还知道关心他。周衡弯了下唇角,转回去继续面壁思过。


    他出柜当天晚上就被勒令跪在这里,两天两夜,除了吃喝拉撒没从地上起来。脸上的巴掌印和脖子被抽出来的痕迹已经消得差不多,周衡慢吞吞挪动酸痛的膝盖,在尖锐的刺痛中皱了下眉。


    “我让你动了吗?跪好。”林蕙兰在后面凉凉说。


    周衡没吭声,过了会听到他爸又说,“托这小兔崽子的福,我刚才看到老江就心虚,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一家。”


    “秋儿多乖一个孩子,怎么就被他这头猪盯上了。”林蕙兰冷冷说,“陈雪兰那两口子把他打死我都只会在一边拍手叫好,埋哪儿我都给他们想好了。”


    “对,我不是人。”周衡立马唾弃自己,说完背上就被砸了个东西。


    哐的一下,周衡立即安静,过了会狗狗祟祟揉被砸中的地方。


    林蕙兰被周衡气得头疼,没在客厅待多久就回了卧室。


    周承看她关上门后才开口,“周衡,你到底能不能改?我不求你马上喜欢女人,至少别喜欢秋儿,别把他带入歧途。行不行?”


    “我妈不是让我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起来么。”周衡面朝墙,“您赶紧去睡吧,年纪这么大了还熬夜,当心老得更快,我妈嫌弃你。”


    周承气得踹了他屁股一脚走了。


    周衡将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突然又听到门开了。林外婆和林冬月抱着孩子去主卧,周奶奶拿了个软垫让周衡垫到膝盖下。


    “地板冷,把这个垫上,别冷着膝盖落下毛病。”周奶奶说。


    周衡没拒绝她的好意。


    “跟你爸.欲.加.之.言.妈低头认个错,说你不喜欢男人了,这事就过去了。”周奶奶抹着泪说,也生气他那天说喜欢男人,恨铁不成钢戳他额头,“非要和你爸妈犟!跪这么久腿不难受?”


    “真改不了,奶奶。除非他们能接受我喜欢秋儿。”周衡对她笑了笑,“我爸带我去治过,治不好。”


    只是罚跪而已,又不是知道他喜欢男人就把他打死。况且比起上辈子和江知秋闹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现在这个情况已经好很多。


    周奶奶被他气走了。


    周衡脸上的笑淡下去,又想起江知秋。以江知秋现在对他的态度,他应该把江知秋摘出去了。


    林冬月在看周承前两个月带周衡去看心理医生的报告,深深皱起眉。


    “之前没想过告诉你们,本来我是想我带他治好就没事了,结果他反而盯上了秋儿。”周承压着声音,刻意不让外面的周衡听到,“因为这事前段时间他一直梦游。”


    “这小兔崽子突然说他喜欢男人,估计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喜欢上了秋儿,不然怎么可能突然就说他喜欢男人了,之前都还好好的。”之前他电脑硬盘都是正常的片儿。这么多人在,周承给周衡留了点面子,没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


    “我看了这么久,秋儿应该还不知道他哥的心思。”


    林蕙兰眉心紧皱,“秋儿就算喜欢他也是被他拐的,都是他的错。”


    “姐。”林冬月放下报告开口,“你和我雪兰姐都学医,你觉得喜欢男人是什么病?”


    林蕙兰没说话。


    “先别说他喜不喜欢男人了。”林外婆看到周衡跪两天两夜也不肯松口,到底心软了,“孩子跪了这么久,再跪就要跪出毛病来了,赶紧让他起来。好好的一双腿到时候跑两步都跑不起来有你们两口子后悔的。”


    “废了算了。”林蕙兰还在起头上,刚说完肩上就挨了林外婆一巴掌。


    “那是你儿子,赶快去让他起来。”周奶奶连忙说,“跪两天两夜也够了。”


    “我去把他叫起来。”林冬月说。


    两位老人赶紧让她去。


    周衡没听到他们在里面说什么,直到林冬月站到身边才开口,“怎么了?”


    “你妈让你起来。”林冬月说,“我刚回来的时候就奇怪你小子眼睛怎么都要贴江知秋脸上去了,搞半天你小子早就对他有心思。”


    周衡扶着墙站起来,两只膝盖瞬间刺痛,但他只是皱了下眉,“那你也觉得我有病么?”


    “我觉得有什么用,要你爸妈觉得。”林冬月抱臂靠在墙边,“我看你爸妈不是生气你喜欢男人,他们更像在气你喜欢江知秋。”


    毕竟他努力了这么久。周衡笑了笑,“我去床上躺会。”


    林冬月摆手让他赶紧滚,又转头看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可怜,从药箱找了支药膏丢他床上。


    周衡右脚没好全,膝盖的伤又有些严重,但他没管,先找到手机看了眼,果然看到江知秋给他发了消息,发得虽然不多,但已经很不容易了。


    手机在震动,江知秋从练习题中分神,本不想理,又想到什么拿起手机,看到消失两天的周衡终于回了他消息。


    周衡:感冒了,在床上躺了两天,现在没事了。忘了给你说一声,别生气。


    江知秋敛着眼睫,想起那天早上周衡说他在发烧,让他帮忙试试他的体温,但他那个时候拒绝了:所以哥那个时候真的发烧了。


    周衡一下抿出他什么意思:不是那天,那天哥就是纯想逗你玩,哪儿知道这么巧,晚上回来就烧起来了。


    江知秋说:真的吗?


    周衡:真的。你得吸取哥的教训,这种事千万不能念叨,一念叨它就找上来了。


    江知秋:好。


    周衡:别担心哥,过两天你就能看到活蹦乱跳的你哥了。


    江知秋:嗯。


    过了一分钟,他的消息又跳出来:哥没事就好。


    周衡戳了两下他头像才给膝盖上药,又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皱眉低头,感觉他膝盖一个晚上好不了。江知秋又敏锐,明天一见面就得露馅。


    他这边还在想明天该怎么瞒过江知秋,隔壁主卧周承跟林蕙兰聊之前的事,“周衡刚开始也没接受他喜欢男人,之前有段时间他瘦得那么厉害,我回来还撞到过他在喝符水,说什么他朋友就是用这个偏方治好了同性恋。”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做戏。”林蕙兰说,“最后还不是接受了?他喜欢谁不好去喜欢秋儿?我说他那天好端端的怎么去关心秋儿的姻缘,原来是抱着这个龌龊心思。”


    “岂止。”周承说,“梦游还能准确找到秋儿房间。”


    林蕙兰奇怪,“什么意思?”


    “他那个脚就是梦游的时候去翻秋儿家的墙崴的。”


    “……”


    周衡用了大半管药企图能让膝盖好得快点,房门忽然砰的一声被摔到墙上,他妈林蕙兰站在房间门口,“你小姨回蓉城你就跟她走,转学手续我和你爸会给你办好,你给我离秋儿远点。”


    “不走。”周衡早就料到他爸妈知道后会给他办转学,“就算我现在走了,除非你们把我用铁链栓起来,否则我还会回来,我做鬼都不会放过秋儿。”


    “你最好就像栓看门狗那样拴着你儿子,不然秋儿迟早都是你儿媳妇,到时候他还得叫你妈。”


    林蕙兰转头去找衣架来抽人,周承都拦不住。


    周衡皮糙肉厚,死不改口,闹到最后惊动了家里的两位老人。周奶奶和林外婆抢了林蕙兰的衣架,把母子俩都分开。周衡去洗手间照了镜子,脸上倒看不出什么。


    只要明天江知秋不发现他膝盖就没什么问题,周衡用力揉了膝盖许久,把淤血揉开,直到看到手机亮起。


    江知秋:那你明天去学校吗?


    周衡:去。


    发完这句,周衡忽然摸了把胸肌和腹肌,他有段时间没进行身材管理,肌肉好像小了些,尤其是腹肌,轮廓都浅上不少。


    本来身材就没前世好,现在还又倒退了,周衡寻思腿好了之后就得立即练下去。


    江知秋又想起他的脚,问他明天能不能自己骑车,周衡说不能。


    江知秋: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


    周衡:那哥等你。


    江知秋看了许久他和周衡的聊天记录,却没再回他。他查了许久资料,快凌晨时才睡下,做了场纷杂的梦,醒来时却什么都不记得。


    周衡下楼的时候家里厨房空空荡荡,没有一丝热气,显然他爸妈还没消气,没给他做饭。周衡转头就去了江知秋家。


    院门没开,一楼的门也关着,江知秋好一会才听到周衡在外面敲门,去开门让他进来,看到他拄着拐杖有些奇怪,“周叔不是说你的脚好差不多了吗?”


    “是好差不多了。”周衡面不改色撒谎,“结果昨天晚上下楼没注意又崴了,估计还得养两天。”


    “又把脚崴啦?”陈雪兰听到声音出来,“过来,我看看。”


    “不太严重,没事。”周衡说,“雪姨,我过来蹭个饭。”


    “来,刚好今天做得多。”


    裤脚和鞋袜遮住周衡的脚踝,江知秋看不到,只能看到他走路确实有些跛脚。他给周衡盛了碗粥,安安静静坐在他手边吃饭。十几分钟后,两人才准备出门。


    “戴个口罩。”周衡看一眼江知秋,“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别给冻坏了。”


    “有口罩。”江知秋说着从兜里摸了个口罩出来戴上,又缠了两圈围巾,还有帽子,保暖做得非常好,周衡没忍住抬手替他理了理围巾,围得更严实。


    “你之前真的生病了吗,哥?”江知秋冷不丁问。


    周衡一顿,“当然是真的,哥骗你干什么。怎么这么问?”


    “周叔昨天晚上说你还没好,让我过两天再去看你。”江知秋说。


    忘了和他爸通个气了。周衡心里啧一声,很快甩锅,“他在骗你。”


    江知秋有些不解,“周叔为什么要骗我?”


    “哥哪儿知道。”周衡转移话题,“哥这两天都没坐你的车,车是不是很轻?”


    江知秋沉默片刻,很轻地“嗯”了声。


    “你之前一直坐哥的车,突然不坐了,我那个时候也觉得车太轻了,”周衡忽然轻笑,“轻得感觉车胎都在打飘。”


    “你这两天什么感觉哥当时就是什么感觉。”


    江知秋没接话。


    “秋儿。”周衡忽然在后面叫他。


    江知秋没回应,他就不继续往下说,像是一定要得到他的回应。江知秋只好开口,“怎么了?”


    “之前哥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但一直没找到什么机会。”


    “什么?”


    “如果这辈子我爸妈能接受我喜欢男人,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周衡说,“就算你现在不喜欢哥了,那也能不能再给哥一次机会?”


    第103章


    但江知秋只停顿了一秒,“没有这种可能。”


    “这么肯定啊?”周衡笑,“万一呢。”


    “没有万一。”江知秋声音闷在口罩后,“林姨和周叔不会接受。” 因为他知道周叔和林姨是最不希望看到周衡喜欢男人的人,所以没可能。


    周衡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意料之中,周衡心说,就他爸妈前世那样,要是江知秋马上答应他反而才奇怪。这么久都过来了,周衡有的是耐心,但一味让江知秋缩在壳里等到下辈子他俩都不可能谈恋爱,他必须推他一把。更何况江知秋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他筹备这么久,想要的可不只是和他爸妈出柜这么简单。


    周衡没说话,江知秋也不再开口,他慢慢放松扣紧车把手的手指。直到快到巷子口,他才听到周衡又在后面说,“要过年了。”


    他停顿后补充,“下个月底。”


    要过年了,他们也马上要期末考。时间过去太久,江知秋不太记得高二上学期具体哪天期末考,但根据温中往年的习惯来看应该是一月中旬左右,这将是他们最后一个长假,从下个学期开始学校就会安排他们补课。


    江知秋思绪飘得有些远,周衡没催他,他回过神后说,“哥的生日也快到了。”


    “是吗。”周衡说,“哥都差点忘了。”


    “是。”江知秋说。


    小镇上都过农历生日,周衡生日那天是农历腊月初八,每年的腊八节,等过了这次生日周衡就成年了。上次这个时候江知秋送了周衡一台新的松下Lumix GH4。


    周衡还记得当时GH5快上市,他在为后来出国攒钱,仔细对比后觉得GH4够用,没必要买GH5,正好那段时间GH4都在降价,二手市场上也有不少人在出,他只是在江知秋面前无意间提起过想买个二手的将就用用,结果没多久江知秋就买了新的送他。


    他还记得那天是周四,还没放寒假,他还在学校上课,林冬月特意给他请了晚自习的假给他过生日,下午他和朋友结伴出来在校门口看到突然出现的江知秋时还很吃惊。


    蓉城不下雪,但非常冷,穿再厚都感觉那股冷死命往骨缝里钻。江知秋穿得漂漂亮亮,就这么抱着礼物和花站在校门口等他,鼻尖冻得通红,周衡摸到他手的时候感觉像在摸冰块,心疼得心脏打颤。


    “我让奶奶给我请了两天假。”江知秋仰脸对他笑,被冻得通红的脸看着有些可怜,眼睛到很亮,“生日快乐,周衡。”


    爸妈走后江知秋就一直郁郁寡欢,邓奉华难得见他能提起劲做一件事,当然会同意给他请假,连周承和林蕙兰都支持他,让他顺便给周衡捎了不少东西过来,没有人不心疼这样的江知秋。周衡捂了他许久才把他捂暖和,也没再计较他没大没小叫他名字。


    “你看到我惊喜吗?高兴吗?”江知秋问,以前他们俩的生日年年都在一起过,这是周衡第一次离开他过生日。


    “特别惊喜,特别高兴。”周衡说,“哥没白疼你这么多年。”


    虽然这么多年江渡和陈雪兰两口子有点积蓄,但家里失去收入来源,江知秋还在上学,体质弱,奶奶身体也不好,到处都是需要花钱的地方。为了送他这个生日礼物,周衡看着他从小拿零花钱一点点攒起来的小金库就去了快一半,后来这台GH4直到他成立工作室后还跟着他。


    江知秋对他一直很舍得。


    回忆至此,周衡心潮涌动,不知道江知秋这次会送他什么,他没开口问,但他猜也许和上次差不多。


    周衡冷不丁开口,“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想和你谈恋爱吗?”


    他们已经离开巷子,这会路上没什么人,江知秋不想聊这件事,当没听到,周衡却猛地放下腿拽停自行车,江知秋吓了一跳,很快刹住车,转头的时候看着有些生气,生气周衡脚还没好就这样折腾。


    车后座矮上许多,周衡坐着却能和他平视,“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想和你谈恋爱?”


    “说话,秋儿。”


    “我不想知道。”江知秋深吸了口气,指尖微微发着抖,捏着手串上的菩提,他不明白为什么周衡突然想和他谈恋爱,说着就想转回去,“我不想和你谈恋爱,我说了,你是我哥。”


    “谁他妈想做你哥。”周衡说,“上辈子你走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这辈子你不在镇上那段时间我天天跑你房间待着,你猜我有没有在你床上想着你,用你的衣服撸·管。”


    江知秋想制止他说下去,“哥!”


    “你说我是你哥,我现在就想亲死你。”周衡充耳不闻,冷静问他,“秋儿,你告诉我,我这样的能做你哥吗?”


    “周衡!”江知秋猛地闭了下眼,从车上下来,没想着走,他只是不想再听周衡说话,想暂时离他远点。


    但周衡打定主意今天要推他一把,拽着不准他逃避,“你要是真想当我弟,我就只能和你乱·伦。”


    江知秋想甩开他的手,但周衡的力气真的很大,他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你放开我,我真的不想和你谈恋爱,哥。”


    “我从重生回来起就没想过要放过你。”周衡说。


    被周叔和林姨厌恶和质问的恐惧几乎要碾碎他的心脏,冷汗瞬间浸湿贴身衣物,江知秋在晦涩的晨光中掉眼泪,几乎要呼吸不过来,耳边是尖锐的耳鸣,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有些想吐,恐慌之下,他竟然真的甩开了周衡,转身就跑。


    这段时间内他像是完全失去记忆,等他再次有记忆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河堤的草坪上,天已经完全亮了。眼睛很痛,他好像一直在哭。江知秋看了会天空,抬起胳膊横压着滚烫的眼睛。


    周衡远远站在后面看他,身体在冷冽的风中微微发僵。江知秋躺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他没理会。


    第二节早自习的下课铃遥响,周衡终于动弹发僵的身体,走到江知秋身边坐下来,“真的想放弃哥?”


    “哥是真的喜欢你,以前都是哥的错,”周衡低眉看他,喉结微动,轻声问他,“重来一次,真的不想和哥再努力试试吗?真的舍得哥?”


    “真舍得放弃哥?”


    江知秋听到了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不是很喜欢写作话,打了一大段最后还是删了,总之要不了多久就能甜起来了。


    第104章


    眼泪滑进耳窝形成一层水膜,扭曲了所有声音,热意也飞快散去,耳边只剩下一片冰凉。江知秋被口罩压得呼吸不畅,身体仿佛已经在恐慌中僵化,动弹不得。


    他知道周衡就在身边。他只是想到他又要让这辈子对他这么好的周叔和林姨失望,又让他们将他拒之门外不再愿意面对他,所以又起了逃避心理。


    他不说话,也不肯把手拿下来面对他,周衡侧过头,看到他耳舟盈着小小一洼眼泪。水做的似的,他垂着眉心说。跪了两天的膝盖泛起针扎似的痛,牵扯到心脏。


    周衡帮他把口罩拨下来,指腹沾上冰凉的水痕。


    冷冽的寒风瞬间刮进肺腑,江知秋被呛了口冷风,小声地咳。


    周衡等他止住咳后才问,“真舍得啊?”


    “你这么在意你周叔和林姨,对他们这么好,对哥就这么铁石心肠?”周衡看着前方被风拂起涟漪的河面轻声问,“真的一个机会都不肯给哥么?”


    “这辈子你救了你爸妈、奶奶,还有伍乐,那你大发慈悲再救救哥和我们之间的感情。行不行?”


    江知秋没回答,周衡自言自语般继续,“和哥在一起就这么痛苦么?只要一想到就痛苦到这种地步。”


    没有什么是不痛苦的选择,江知秋指尖垂在耳边轻轻发着抖。


    “你想放弃,但哥还是想再试试。”周衡最后说。


    陈雪兰和江渡两口子亲眼看着家里两个孩子出的门,出门上班前接到张正电话说两个人都没去学校的时候都有些吃惊,给周衡发的消息也没回应,刚准备出门找人就看到街坊推着江知秋的自行车过来,“正巧我要来找你们夫妻俩。赶紧看看,这车是不是你们家秋儿的?”


    江知秋前两天在网上定制了一个戴帽子和围巾的白色拉布拉多摆件装在车头,现在这枚摆件大概在地上摔过,有些脏兮兮,夫妻俩认出他的车后就问对方是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咱们巷子口的那条路上。”对方说,“我说这狗看着怎么这么眼熟。这不就是你们家多多么?”


    “秋儿专门找人照着多多做的。”陈雪兰说,“谢谢啊,还麻烦你特意送过来。”


    “都住一条巷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跟我还这么客气。”街坊笑着摆了下手,见他们夫妻俩有事,有眼力见,没和他们聊太久。


    江渡送走他后才把自行车放回去,再出来时刚好看到周承脸色不太好看从家里出来,于是问了句,“你也去找衡儿和秋儿?”


    周衡和江知秋都没去学校,张正不可能只通知他们一个人的父母,周承和林蕙兰也接到了他的电话,夫妻俩听到两个人都没去的瞬间就猜到是谁带的头,周承在隔壁两口子面前强颜欢笑,“都快高三了还逃课,太不像话了。”


    “我和雪兰去就行了,”江渡就说,“你和林姐就在家里等消息。”


    “一起去。”周衡对江知秋的心思不清白,周承亲自抓到人才放心,也没脸觍着脸等。


    其实有周衡在江渡和陈雪兰不太担心儿子会出什么事,但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两口子和周承在镇上找人,许久没找到。


    周衡没再说话,江知秋也不再流泪,安静躺在草地上。


    直到河对岸又起了阵冷风,江知秋终于动了。只是眼睛被压了这么久,刚拿开手眼前一团一团泛着黑斑,好一会才适应过来。江知秋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坐起身。


    周衡看着他站起来,“去哪儿?”


    “多多的衣服到了。”江知秋眉尾的痣被晕上几分湿红的热意,“我要去拿快递。”入了冬,多多毛短,也得穿衣服过冬了。


    周衡过了半分钟才跟着起身,膝盖使力的瞬间微不可见皱了下眉,刻意慢了两步跟在江知秋身后。


    江知秋脑子十分混乱,一时也没想起来周衡腿脚有伤。


    周承跟江渡两口子找过来的时候就看两个孩子一前一后从河边的巷子里出来。终于找到人,江渡和陈雪兰都松了口气,“秋儿。”


    江知秋听到他们声音看过去,目光触及他们身边的周承时有些瑟缩,条件反射和周衡拉开距离,对他笑了下,“周叔。”


    周承看到他身上的草屑和通红的眼圈悄悄瞪向周衡,周衡挑衅对他扬了下眉。


    “脸这么凉。”陈雪兰心疼搂住江知秋,摸着他的脸什么也没问,只说,“今天还想去学校吗?”


    江知秋提不起什么心力,“我想休息。”


    “那咱们就休息一天,让爸爸给你请个假。”陈雪兰干脆答应,“走吧,咱们回家。”


    母子俩走在前面,江渡陪周衡和周承在后面跟着。周承在后面踹周衡屁股,把周衡踹得脚下打趔趄,他压着火低声呵斥,“滚回去上课。”


    “好好和孩子说话,别动手。”江渡忙拉架,“你儿子下个月就十八了,在外面给他留点面子。”


    “他还想要面子。”周承气不打一处来,“他妈和我的老脸都要被他丢尽了。”


    江知秋从小到大都不怎么逃课,江渡倒看得开,“不就是逃个课,至于说得这么严重?”


    江渡根本不懂,周承转头去瞪周衡。


    周衡啧了声,心里有事,懒得和他爸计较,施施然拍拍屁股。到路口的时候他叫住前面的母子,“雪姨,秋儿,那我去学校了。”


    “去吧。”陈雪兰说。


    “秋儿。”周衡又叫江知秋,“哥走了。”


    江知秋深吸一口气,没转头看他,背对着他说,“好。”


    周衡没打算把他逼得太紧,真去上学了。周承跟江渡两口子打了个招呼后跟上他,“你自己老实交代早上怎么了。”


    他爸从一开始就憋着想问这件事,又怕江家一家三口知道,现在才终于找到机会,周衡有些想笑。


    “没什么,也就是我对秋儿表白了,”他轻描淡述,“他吓哭了而已。”


    周承:“…………”


    周衡屁股上又挨了一脚,这次差点真摔了个狗吃屎。


    江知秋说要去拿快递,还真去驿站取了快递。


    陈雪兰上班已经晚了,她和院领导请了两个小时假,这时也没着急去上班,亲自送江知秋回家才放心。


    江知秋精神不佳,又一副明显哭过的模样,回家后就回床上躺着,陈雪兰和江渡悄悄在他房间门口观察许久,见他始终背对着门躺着不动。多多开始见他回来尾巴还兴奋把床抽得啪啪响,现在也耷拉下来,安静趴在床上陪他。


    夫妻俩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忧虑。


    门悄无声息被关上了,带起一小股微风。江知秋眼睫微动,右手无意识捏着多多耳朵尖,多多愁眉苦脸望着他。


    “真舍得放弃哥?”闭上眼的时候他好像又听到周衡这么问他。


    江知秋昏睡了一天。


    梦里他一直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垂在身侧的手指骨红肿,无论他说什么里面的人都不肯给他开门。最后是电梯开了,周衡来带他走。江知秋被卷入恐慌中无法自拔。


    陈雪兰中午忙里偷闲回来看过他一次,他没醒,饭也没吃。直到晚上他才终于睁开眼,头剧痛,多多在旁边哼哼唧唧。


    胃里没有东西,江知秋被饥饿和剧烈的头痛逼得反胃,趴在床边干呕,多多跳下床舔他的脸颊,“汪。”


    江渡听到房间里的动静来敲门,“秋儿,是不是醒了?”


    江知秋过了两分钟才回应,“醒了。”


    “我们家睡美人终于舍得醒了。”江渡促狭说,开门后看到他脸色惨白吓一跳,“你哪里不舒服?”


    “头痛。”江知秋有气无力,“好饿。”


    “那你赶紧起来。我熬了汤,你先喝点垫垫,然后吃颗止痛药。”


    江知秋起身时感觉天旋地转,险些没站稳,被江渡托了一把,坐到客厅沙发等江渡给他盛汤。


    汤一直在高压锅里,现在仍有些烫,江知秋捧着碗,脸颊被热气晕湿,眼睛也被熏出了湿意。


    “舍得哥么?”周衡问。


    就只是转头的功夫,江渡就看他儿子泪莹莹捧着碗,看着可怜巴巴的,“你老爸我炖的汤有这么好喝,都要给你喝哭了?”


    说完就看到有豆大的眼泪掉进碗里。


    “这么香。”陈雪兰刚好下班回来,将包和外套挂在门口衣帽架,看到江知秋在客厅喝汤,“秋儿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江渡说。


    陈雪兰定睛一看,江知秋脸上眼泪斑驳,明显哭过,脸色难看,转头看向江渡。


    江渡没敢瞒着,被她一看直接全抖搂出来,“儿子起来的时候就说头痛,我让他喝点汤垫垫再吃药。”


    江知秋掉了会眼泪,头痛得更厉害,耳边似乎尖鸣,吞咽开始变得有些困难。他没感知到陈雪兰是什么时候坐到身边来的,过了许久才迟钝反应过来她在摸他额头的温度,“还好,没发烧。”


    “爸,妈。”江知秋在越来越折磨的头痛中低声叫她和江渡。


    “怎么了宝贝儿,除了头痛还有哪里难受?”陈雪兰指使江渡去拿药箱。


    “我喜欢男人。”江知秋靠在她肩上小声说,“我喜欢我哥。你们会怪我吗?”


    第105章


    陈雪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确认一遍,“你喜欢你哥?周衡吗?”


    “嗯。”江知秋尾音在颤。


    江渡刚取了药箱过来,微微一愣,与陈雪兰对视一眼,将药箱放到茶几坐到江知秋另一边,又看了眼陈雪兰,摸了两下后脑勺,没吭声。


    客厅漫长的安静。


    恐惧很快从喉咙扩散到全身,江知秋越想控制反而抖得越厉害。他头痛欲裂,低头闭着眼,压下反胃和恐慌,惴惴等待最后的审判。手背被粗粝的温热刮过,他知道是多多在安慰他,紧闭的眼睫颤动,多多呜呜咽咽挨着他的小腿。


    直到陈雪兰覆上他手背,“头疼得厉害吗?”


    她还惦记着这事。


    江知秋嗓子有些哑,“有点。”


    “先把药吃了,然后再说其他的。”陈雪兰怜惜摸他的脸,摸到一手湿润,江渡抽了两张纸给他们娘俩才起身去倒水。


    止痛药和水都摆在他面前,江知秋吃完药后仍旧垂着头。


    “你喜欢你哥,我们知道了,但我们不怪你。”陈雪兰看他咽下止痛药后才说,“刚才我们只是觉得有点突然,你得给我和你爸爸一点时间想想。我和你爸爸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怎么舍得怪你。”


    头顶的剑没有落下,江知秋眼眶比之前还红。


    “喜欢男人而已,这有什么。”江渡坐近一下搂住老婆儿子,故意说得轻松,安抚他儿子的情绪,“你是我和你老妈生的,你老妈喜欢男人所以才有了你老爸我,你就是遗传到你妈的喜欢而已。挺好的,像你妈。你要是既不喜欢男人又不喜欢女人我和你妈才该急了。”


    “而且,宝贝儿子。”


    江知秋转头看他。


    江渡说,“你是不是把你老爸看扁了?”


    “你老爸以前在沿海搞乐队在酒吧驻唱的时候可没少见到过同性恋。”江渡得意洋洋摸他脑袋,“以前我乐队里还有个gay,爸爸经历的事可比你想象的多。周衡又不是你亲哥,你就只是喜欢他而已,还吓不到你老爸,要是说周衡是你亲哥我可能还得考虑考虑急一急。”


    “乱说什么呢。”陈雪兰哭笑不得。


    江渡就笑,继续说,“你刚出生妈妈就说过,爸爸和妈妈不期待我们秋儿是会成龙还是成凤,只要你以后可以健康、平安,不管遇到什么都能开心快乐就好了。还记得吗?”


    “记得。”江知秋点头,他记得那个2000年产的DV里记录着很多他小时候的影像。


    “只要喜欢周衡能让你开心,爸爸和妈妈就不会反对,我们宝贝儿子开心就好。”陈雪兰也摸摸儿子的脑袋,“而且周衡确实对你好,现在想想你会喜欢上他也很正常。”


    江知秋控制不住流泪,内心的惶恐被父母的肯定驱散,零散的勇气重新凝聚了几分,他终于不再发抖。


    “你哥知道你喜欢他吗?”陈雪兰问。


    江知秋点了下头,又很快摇头。


    “如果他也喜欢你,你们谈恋爱我和你爸爸不会反对。”陈雪兰说。


    “我不会和他谈恋爱。”江知秋红着眼睛对陈雪兰弯起唇角轻声说,“周叔和林姨不会同意的。”


    陈雪兰没说话。她和江渡能接受儿子喜欢周衡,但无法保证周承和林蕙兰能接受他们大儿子是同性恋,两口子对周衡的期望很高,她只好摸摸儿子脑袋安慰。


    “谈个恋爱想这么多干什么。”江渡突然说,“我和你妈那个年代父母不同意就私奔……”还没说完胳膊就被陈雪兰用力拧了一下,险些没崩住表情,连忙正经说,“之前那位老先生不是说你未来感情美满吗?你周叔和林姨要是真不同意他就不会这么说。”


    江知秋没说话。


    “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和你爸爸给你兜底,别怕。”陈雪兰笑着说,“所以今天早上你是因为这件事和你哥去河边?”


    江知秋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去见过心理医生,药也在医生的指导下停了,他早上突然去河边哭一场,回来就躺在床上睡觉,晚上又突然说喜欢周衡,陈雪兰很难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江知秋点头。


    “总之,不管你是想和周衡谈恋爱还是不想和他谈恋爱,爸妈都支持你。”陈雪兰最后说。


    止痛药好像开始起了作用,江知秋的头疼终于得到缓解,他靠着沙发流着眼泪笑了会,哑声说,“好。”


    “好了,我饿了。”陈雪兰悄悄叹口气,“吃饭吧。”


    “秋儿来帮我打饭。”江渡说。


    “好。”江知秋眨了两下略微不适的眼睛,起身跟他爸去打饭。


    现在天冷,他们都是在二楼吃的饭。多多知道他们要吃饭,叼着他的饭盆摇着尾巴跟着江知秋。


    “你一天没怎么吃饭了,多吃点。”陈雪兰洗完手来帮忙,给江知秋的碗多添了点饭。


    江知秋很饿,但没什么胃口,他没拒绝陈雪兰,碗里的米饭已经冒尖,最后还是吃完了。


    陈雪兰和江渡在楼下洗碗,江知秋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敷眼睛,眼底有明显的血丝,多多坐在他脚边。


    “我就说前段时间秋儿和衡儿怎么那么奇怪。”江渡压着声音和陈雪兰说悄悄话,“我说他们两兄弟像吵架又不像的,我还问衡儿呢,衡儿说没有,没过多久他俩就好了。”


    “谁能想到秋儿会喜欢他哥。”陈雪兰叹了口气,“估计这孩子之前就一直憋着。”


    楼梯处忽然传来下楼的脚步声,夫妻俩都没再说话。


    “爸,妈。”江知秋很快在身后叫他们,“我还有事想对你们说。”


    “什么事?”江渡说。


    “我想走艺考。”江知秋说,“我想学音乐,上音乐学院。”


    “想好了?”


    “嗯。”


    “只要你想好了,爸妈就支持你。”江渡爽快答应。


    “想好考哪个学校了吗?”陈雪兰问。


    江知秋说了个学校,算是国内最好的音乐学院之一,陈雪兰和江渡都同意他去考,江知秋就抿着唇笑,进厨房想帮忙,江渡把手上泡沫抹他脸上,“这么娇弱就别来添乱了,上去躺着吧秋儿少爷。”


    江知秋就哦了一声,带着多多上楼。多多爪子吧嗒吧嗒,江知秋低头看了眼,上去后翻出工具给它剪爪子剔脚毛,又给它换上新买的衣服,江渡和陈雪兰上来时就看到他们一人一狗相互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说的那所学校可没那么容易考。”江渡坐到他身边,“你文化课应该不是问题,但专业上比其他人会弱点,你从明天开始就得练声乐。”


    江知秋点头说好。


    “会考上的。”陈雪兰给他们父子俩一人剥了个橙子,江渡先喂她吃了两瓣。


    江渡和陈雪兰没陪他在客厅待太久就起了身。见他们要去休息,江知秋调低了电视音量,江渡关门前叮嘱他别看太晚。


    这个点是黄金档,金鹰剧场正在播最新的伦理剧,江知秋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


    他出柜似乎很成功。江知秋低头吃了瓣橙子,见大馋狗眼巴巴盯着他,和它分吃完剩下的半个橙子,关了电视去洗手间。


    江渡听到儿子在外面走动的动静,听出他去了洗手间后才继续和陈雪兰说悄悄话,搂着她忍不住笑,“刚才还在儿子面前说不管怎样都支持呢,现在一个人在这睡不着。”


    “总得给他老妈我一点消化的时间。”陈雪兰叹口气,又问,“我怎么不知道你以前那个乐队有人喜欢男人?”


    “编的呗,哄哄儿子。”江渡笑着说,“让他心理压力别那么大。”


    不过他们以前在酒吧驻唱的时候倒是真的见过两个男人亲嘴,稍微了解过一些,那个时候就算在沿海这种人都会被人戳脊梁骨,更别说温泉镇,所以他回来后从来没和人提过这些事。


    “我看蕙兰和老周估计还真不能接受衡儿喜欢男人。”陈雪兰说,“他们要是接受不了,我们总不能硬要他们接受。”


    “是。”


    “不知道衡儿是不是也喜欢我们秋儿。”


    “早上秋儿哭成那样,我估计他哥已经知道了。”


    “两个孩子之间的事,你别去插手,让他们自己解决。”


    “我知道。”


    陈雪兰又叹口气,“周衡长得又高又帅,成绩好,对秋儿也好,秋儿要是喜欢他也挺好。”


    “要是他俩能成,衡儿那天叫我那声爸也没叫错。”江渡还想着这件事。


    江知秋又用冷水敷了会眼睛才回房间,坐到书桌前打算刷会儿题,但总是走神。许久后,他终于放弃,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到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江知秋后知后觉温中这会已经下了晚自习。


    手机铃声突然在安静的房间炸响,多多吓一跳,条件反射朝床汪了两声。


    江知秋转头盯着手机看了许久,终于在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接通,将手机贴到耳边,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秋儿。”


    江知秋垂眼看着门口的人影,喉咙微动,“嗯。”


    “真的一点机会也不肯给哥么?”周衡抬头看向江知秋的房间,“如果我说只要你愿意,我爸妈就会同意,这辈子要不要和哥再试试?”


    “哥保证,不管发生什么哥都会接住你。”


    江知秋攥紧手指,像攥住了被父母肯定积蓄起来的勇气。


    第106章


    但这点勇气不足以让他发出声音。


    周衡看到他站在窗前,手机那头传来的呼吸微微急促。


    隔这么远,他感觉得到江知秋也在看他。


    对江知秋来说摆在他眼前是一团浓雾,周衡站在浓雾对面,下面到底是走向他的坦途还是又会万劫不复的深渊都需要他亲自走进去才知道。而一旦迈出这一步,他就再也无法回头。


    江知秋现在之所以畏缩不前,是因为他上辈子已经尝过失败的苦果,浓雾下面只有万丈深渊。


    周衡等了两分钟,说:“早点睡吧,晚安。”


    “……嗯。”江知秋低低应,在电话挂断前又叫住周衡,“哥。”


    周衡声音听着很柔和,“怎么了?”


    “对不起。”


    “道什么歉。”周衡轻笑,他一开始就没对他能这么快就敢迈出第一步存什么希望,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电话挂了。


    江知秋后知后觉手腕酸痛,松开手指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飞快从指缝间流逝。他靠墙坐到地上,多多踩着他的腿坐到他怀里。


    江知秋沉默许久,揉了把它脑瓜,“去睡觉。”


    早上周承转头就把周衡找江知秋告白把人吓哭的事告诉了林蕙兰,周衡到家后不出意外挨了顿训,要不是有人拦着他今晚估计还得继续罚跪,周奶奶给他使眼色让他赶紧走,他识趣钻回房间给膝盖抹药,药膏凉丝丝起了药效,暂时缓解了双膝火辣辣的刺痛。


    夜宵也没了。


    周衡饿着肚子躺在床上只想江知秋,想到最后心说抱不到人还不能抱抱猫么,结果爬起来在家里家外找了半天,除了几根猫毛,猫尾巴都没找到。


    周衡有些郁闷。


    “啾啾哪儿去了?”他问。


    林蕙兰不乐意搭理他,他问了两遍才得到不耐烦的一个字,“滚。”


    啾啾无声落到地上,房间里的多多敏锐竖起耳朵,跳下床走到门边,江知秋跟在它身后开门,看到啾啾在门外竖着尾巴,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漂亮,“咪呜。”


    不知道是怎么上来的。


    ……


    啾啾是林蕙兰养的,所以上辈子它一直跟着林蕙兰,但它和江知秋的感情很好。上辈子林蕙兰不想见到他,他就连啾啾都见不到。有时候周衡会回去偷猫,让它陪他住一段时间后又把它还回去陪林蕙兰。


    江知秋给啾啾换上新衣服,和多多是同款。


    猫待在他房间一整晚没走。


    次日一早,周衡照镜子刮胡子的时候他爸突然推门进来,他吓一跳,差点破相,有些不满,“能不能敲个门再进来?”


    “刮个胡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周承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得亏是刮胡子,万一要是你儿子在打飞机你不尴尬么?”周衡继续对着镜子拾掇自己,“你儿子那么喜欢秋儿,又正好是火气最旺的时候,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承:“……”


    “这两天我和你妈天天说,你少去招惹江知秋。”周承冷声警告他,“不要以为有你奶奶和外婆在我和你妈不会把你怎么样。”


    “那你们想把我怎么样。”周衡说,“像十几年前那家拿铁链把儿子拴起来那样把你们儿子栓起来么。尽管试,反正秋儿只会更心疼我,说不定我俩就成了。”


    周承一噎。


    周衡说的是十几年前住在巷子里的一家人,那家人原本在镇上开着一家理发店,夫妻俩平时不太亲和,小孩看到他们心里都发憷,那年他们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口子突然栓狗一样拿铁链栓着儿子脖子,关起门来把儿子打得遍体鳞伤。


    那年江知秋才五岁,下午和周衡从幼儿园回来路过刚好撞到两口子打儿子,被吓得不轻,回去后找周衡带他回去,想偷偷把人放了,结果被抓了个正着,两口子拎着他俩去找他们爸妈。


    当年这件事闹得还挺大,没人知道两口子这么做的内情,后来那个男孩不知道结果如何,那家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镇上再也没看到过他们一家。


    他们没把生的孩子当人看,周承自忖他和林蕙兰却做不出这种事,周衡小时候再调皮他们也没拿这件事当榜样来威胁他,这会被周衡噎得心里慌,眼睁睁看着周衡拾掇完自己出去。


    今天早上又降了温,陈雪兰昨晚休息得晚,江渡没让她起来,小声放着今天的天气预报独自做完早饭端到二楼。他起来后就把空调打开了,这会客厅已经暖和起来,但江知秋却还没出来。


    江渡正要叫他,手刚碰到门门就从里面开了。江知秋还穿着睡衣,脸色因为没休息好微微发白,猫和狗一前一后从他房内蹿出来。


    江知秋精神萎靡,一碗粥下肚也没什么饱腹感,江渡看着他反常喝完第二碗粥还想盛第三碗的时候察觉到不对,没敢让他继续这么吃下去,摸他额头没摸出什么,保险起见拿了体温计给他量,也没发烧。


    “太困了。”江知秋没怎么清醒,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爸在做什么,“昨晚没怎么睡。”


    “吓我一跳。”江渡松口气,江知秋昨天白天一直在睡,晚上能睡着才怪了,“那我给你请假,你先睡,睡好了再去学校。”


    他这样就算去学校也会打瞌睡,学不到什么,又招老师烦,还不如让他好好在家睡,还舒服一些。江渡给张正打电话,往年入冬江知秋十天有七八天时间在吃药,今年冬天都算好,他请假张正也没说什么。


    江知秋听他爸的话回房间休息,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楼下说话,没醒过来。


    不知道江知秋喜欢周衡倒还好,现在知道了,江渡送走周衡的时候心情有些复杂,但年轻人之间的事他也不好掺和。


    江渡正要关门,余光忽然瞥见周承站在隔壁门后。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都闪过一丝同样的心虚,当做没看到对方,默不作声悄悄关上门。


    他爸没来叫他,江知秋再醒过来已经过了十点。他拉开窗帘,看到他爸在给他妈的小花坛浇水,猫和狗都在他身边待着。


    江知秋关了空调下去,江渡听到动静转头,“睡好了?”


    “嗯。”江知秋接过水壶帮他浇花。


    “快十一点了,去学校还能上一节课。你这节课是什么?”


    江知秋回忆了课表,“体育课。”


    一周就两节体育课,温中比较看重学生们的身体素质,一般不怎么占体育课,就算高三也一样。江渡说,“那下午再去。”


    “好。”江知秋敛着眼睫答应他爸,他其实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周衡。


    “刚才你奶奶打电话说过两天要来一趟镇上。”江渡说,“到时候你让她留下来住段时间,乡下太冷了,你奶奶又不舍得电费。”


    江知秋答应,“好。”


    “过两天我再去学校找你们张老师说你想走艺考的事。”江渡又说起这事,“到时候给你安排更多时间练习。”


    江知秋刚要点头,忽然听到周承同林蕙兰在隔壁说话和婴儿的咿咿呀呀,一下忘了动作。


    “别给你妈的宝贝花给浇死了。”江渡提醒他。


    江知秋回过神,连忙把水壶拎起来。


    江渡听到隔壁动静就知道他刚才是为了什么,拍拍他的肩,“想和你哥谈恋爱就去谈,天塌下来都有我和你妈顶着,不用管太多。”


    “周叔和林姨会怪我。”江知秋摇头。


    “有我们在怕什么。”江渡说,“我和你妈无条件支持你。”


    他不管周承和林蕙兰同不同意,反正不管他儿子怎么样他都支持,要是他们两口子要做什么他肯定是要拦的,所以早上他看到周承的时候有些心虚。


    心底的恐慌从昨晚就消失了,江知秋听他爸这么说眼睛还是红了点,握紧浇水壶的把手闷闷“嗯”了一声。


    “当初我追你妈的时候可没有你这么纠结。”江渡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妈就觉得我必须追她,就算你妈家里人不同意我死缠烂打也得和她结婚,我未来儿子的妈就得是她。”


    “那个时候你妈妈特别可爱,”说完他又忍不住补了句,“小女孩。”


    江知秋小时候就听过父母相爱的故事,现在听到只是笑。


    “如果你只是害怕你周叔和林姨不同意而不是你哥喜不喜欢你的话,我倒觉得没必要太害怕。”江渡说,“就算是一男一女谈恋爱也不是所有人一开始就能得到对方家里人的认可和同意,他们的同意和认可都是他们自己争取来的。”


    “……”


    江渡和陈雪兰怕多多吓到路人或者偷跑出去,只要它在楼下就不会开院门。周衡没上体育课提前溜回来,靠在墙边听墙后面的交谈。


    他听不到江知秋说了什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听到江知秋招呼多多上楼,又靠了片刻才站直,敲响江家的院门。


    不到半分钟,果然是江渡来开的门。


    江渡看到他有些意外,“现在就放学了?”


    “我脚没好,没上。”周衡假装往他身后看,“江叔,秋儿不在?”


    “这会不在。”江渡说,“刚才他还在楼下。”


    “哦。”周衡笑了下,“对了。江叔,我喜欢秋儿。”


    作者有话要说:


    秋儿迈出第一步需要很大勇气,所以还需要一点过程,不要怪他[求求你了]


    ·


    这个月月初我本来还打算恢复日更,结果刚开始工作上就水逆,一直到现在,工作日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惊醒,这段时间更得少,不好意思[托腮]


    第107章


    他冷不丁跑过来冒出这么一句,江渡愣在原地,一会才反应过来,“秋儿知道吗?”


    “知道。”周衡见江渡的表情只有意外没有震惊,于是又笑了下, “我打算追他。可以么?”


    “只要你有这个本事。”江渡第一次见到追人之前先问对方父母意见的,他有些失笑摇了下头,“我和你雪姨不管你们两个的事,随便你们。”


    周衡抬头看了眼二楼,没看到江知秋的影子,没上去找他,在老丈人面前出完柜就脚底抹油就开溜了。


    这两孩子。江渡关上门的时候心说,他跟陈雪兰之前还以为是他们儿子单恋,没想到周衡也喜欢他们儿子。


    周衡刚走进家门,隔壁突然响起叮叮咚咚的琴声,是江知秋在弹琴。


    江知秋偶尔才会碰他的钢琴,每天中午回家的时间只够吃饭,晚自习回家太晚,除了周日和月假,他连吉他都很少碰,视频更新的规律也稳定下来一周一更,他爸爸的学生心心念念还想来找他学琴,他也一直没什么时间。


    周衡听出他现在弹的是今年才上映的某部电影里的插曲。


    这首插曲改编自2002年某首电影同名的主题曲,在未来几年会突然红遍大江南北,但江知秋只有钢琴,少了鼓点的加入,节奏更慢,他弹出来的少了原曲的悲壮和执着,只剩下了无言的苦涩。


    一个懂音乐的人的情绪会不自觉倾注在他的音乐中,周衡在他妈肚子里的时候他妈应该就忘了给他做与音乐有关的胎教,这么多年在江渡和江知秋父子俩的耳濡目染下他仍旧对音乐一窍不通,但他懂江知秋。


    周衡在院里驻足听了两分钟,想江知秋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爸妈出柜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和他谈恋爱么。


    ……


    周衡上楼的时候听到他弟听到钢琴后在哼哼唧唧,林蕙兰抱着在哄,“你秋儿哥哥弹琴呢,好听吗宝贝儿?”


    “秋儿哥哥才学兼优,等你长大你就好好跟他学学,千万别学你那个亲哥,成天就只知道气你爸妈。”


    “想学也学不了。”周衡说,“他哥我年级第一,他没这么脑子。”


    客厅轻松的气氛微微凝滞。


    “谁在狗叫。”林蕙兰冷冷说,“要不是秋儿缺这么久的课,你能拿到拿年级第一?”


    从小到大年级第一这个宝座都是江知秋的。


    周衡:“……”


    一首弹完,江知秋双手仍放在琴键上,十指被琴键的余韵震得微微发麻,啾啾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突然爪垫按下琴键咚的一声。江知秋回过神,握着它的两只爪垫教它弹钢琴,琴声断断续续不成调,直到啾啾不耐烦从他怀里挣开。


    “要不要吃烤红薯?”江渡靠在门口问他,“老爸要做饭了。”


    “要。”江知秋收起支架合上琴盖,和他一起下楼帮忙。


    江渡让他去打热水洗红薯,江知秋照他的话洗干净后才说,“待会我去送饭吧。”


    江渡等锅里的水开,闻言就说,“可以。”


    江知秋小时候老家是土灶,只有回老家才能吃上烤红薯,现在家里有烤箱,随时随地都能吃到,江渡又特意研究过,连街坊邻居都知道他烤出来的红薯焦香流蜜,比卖的都好吃。


    江渡没烤多少,出炉后先掰开其中一个晾凉,多多和啾啾闻到香味蹲在厨房门口守着,眼巴巴看着还在冒热气的烤红薯,多多口水差点打湿啾啾头顶,江渡让江知秋把烤红薯端出去和猫猫狗狗分着吃。


    江知秋开着小太阳躲在门后,手里烤红薯的香仍旧飘到隔壁。


    但隔壁没什么动静。


    江渡装好陈雪兰的午饭让江知秋送去医院,怕保温盒把烤红薯闷得不好吃,还特地让江知秋踹羽绒服兜里给他妈妈带去。


    江知秋刚出门就遇到了林蕙兰。


    这还是这几天以来他第一次见到林蕙兰,江知秋愣了愣,眼神有些闪躲,不太敢和她对视,“……林姨。”


    “诶。”林蕙兰也有些意外,面对江知秋时表情有些微不自然,看到他拎着的保温桶,“去医院送饭?”


    “嗯。”江知秋小声应, “您去哪儿?”


    “医院有事叫我去一趟。”林蕙兰见他没骑车,也不好和他分开走,“正好,咱俩一起去吧。”


    “好。”江知秋对她笑了笑。


    怪别扭的,林蕙兰在心中叹口气,要不是周衡那兔崽子,她和江知秋什么时候这么尴尬过。


    “昨天被你哥吓坏了吧,宝贝儿?”林蕙兰突然说,周衡昨天找人表白把人吓哭了,听陈雪兰说他回去后睡了一整天,江知秋本身病就没好全,她实在没办法迁怒他,也做不出来,更何况她也看得出来,江知秋压根就没想过和周衡谈恋爱,都是周衡在自作多情。


    江知秋握紧保温桶的把手,他不知道周衡回去和周叔林姨说了什么,迟疑片刻后摇头,“没有。”


    他顿了顿,不等林蕙兰回答,他又低声说,“都是我的错,不怪哥。”


    “这件事怎么会怪你?”林蕙兰听出他语气中的愧疚,皱起眉,“这种时候就别替你哥说话了,宝贝儿。你俩从小就跟亲兄弟一样,现在他突然对你动了歪心思,是他想诱拐你,我和你周叔都知道不怪你,都是他的错,是我们没把他教好,你什么都没做错。”


    她揉了下江知秋脑袋,他微微怔愣,突然转头看向她。


    林蕙兰产后第一次来医院,在门诊和江知秋分开,江知秋抱着保温桶在原地站了许久,有护士认出他后叫他,他恍然回神,转身去陈雪兰的休息室,等了几分钟陈雪兰才来。


    “怎么是你送。你爸呢?”陈雪兰见她儿子一脸心事重重,问,“想什么呢宝贝儿?”


    “没想什么。”江知秋回神后对她笑了笑,“你吃饭吧,我先回去了。”


    他仍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周衡,但下午他没理由再不去学校。


    “回吧。”陈雪兰说。


    江知秋在饭桌上还有些心不在焉,没注意到他爸看了他好几眼,出门去学校的时候突然摸到兜里的烤红薯,这才后知后觉忘了给陈雪兰。


    “我说你家怎么一股烤红薯的味儿。”周衡伸手来拿,江知秋下意识躲开。


    周衡面不改色,手依旧摊在他面前, “不是给哥的?”


    “没有。”江知秋把烤红薯放他手上,他刚才一直把烤红薯塞兜里,这会仍旧是温热的。周衡分了一半给他,他没要。


    林蕙兰和周承这两天对他非常狠心,原本家里备着不少东西给他拱,现在都没了,他买的东西还在路上,没吃饱就只能在上学路上买点东西填饱肚子。


    两人都没骑车,一前一后穿过巷子。江知秋在想中午林蕙兰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周衡溜溜达达走在后面边咬烤红薯边盯着他若有所思,没问他这个时候出柜是什么意思,直到坐到教室两人都没说话。


    江知秋虽然选择了艺考,但午自习依旧借了赵嘉羽的笔记看,赵嘉羽把笔记给他的时候奇怪看了眼周衡。


    伍乐瞅了眼他们,直到江知秋转回去后才小声问赵嘉羽, “我上午不看到衡哥帮秋儿做笔记了么?”


    “别管。”赵嘉羽头也不抬。


    伍乐耸了下肩。


    江知秋打算抄笔记的时候才发现周衡帮他做了笔记,比赵嘉羽的详细,他把赵嘉羽的笔记还回去。


    直到晚自习下课,连费阳都发现他们之间的微妙,原本打算叫他们去他家泡温泉去去寒气也放弃了。


    “他俩咋了?感觉一下午都没咋说话。”费阳转头看了眼他俩的背影才问伍乐和赵嘉羽。


    “不知道。”


    “打算一直都不和哥说话了么?”周衡问。


    “没有。”江知秋其实一直在想林蕙兰的话,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今天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没上,提前回来了,我听到你告诉你爸妈你喜欢男人了。”周衡慢吞吞说,“你既然不想和我谈恋爱,现在又告诉他们你喜欢男人是什么意思。”


    “……”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默认你想和我谈恋爱。”周衡说。


    “我不和你谈恋爱你就要和我绝交吗。”江知秋敛着眼看着手电筒的光柱,“我要是不和你谈恋爱你就要收回对我的好了吗,哥?”


    “不会。”周衡反问,“哥是那种人么?哥以前对你的好是为了和你谈恋爱么?”


    江知秋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那种人。


    “你是不是早就跟周叔和林姨说了你喜欢我。”江知秋闭了下眼,“我今天中午去医院送饭遇到林姨,她说是你对我动了歪心思,是你想诱拐我,所以她和周叔都不怪我。”


    林蕙兰中午被叫去医院后直到他去学校都没回来,周衡还真不知道他俩中午见面了,有些意外,但没否认,“也没有多早,就这两天。”


    “所以你两天没来学校,周叔还不让我和我爸来见你。”江知秋说,“他们是不是特别生气。”


    “那倒也没有。你看哥像有什么事的吗?”


    江知秋摇了摇头,“没必要。”


    他深吸了口气,嗓音有些破碎的痛苦,哽咽说, “真的没必要。哥,我真的不能和你谈恋爱。”


    “那你告诉哥,”周衡平静反问,“你为什么要告诉你爸妈你喜欢男人。”


    “你喜欢谁?”


    第108章


    快到十二月中旬的时候邓奉华来了镇上。


    那天是周日,江渡开车回去接的她,江知秋让他爸找张正请了假没上午自习,中午吃完饭就和他爸回去接邓奉华,出发时特意绕到医院给陈雪兰和林蕙兰送午饭。


    砸出去的经费有了效果,温泉镇这两天出现的游客越来越多,颇有旅游旺季的势头,陈雪兰和林蕙兰也不像夏天还有周末,这段时间能排一天休息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碰巧今天龙潭山上的庙开斋饭,邓奉华一大早就打电话说要和同村的人要去庙里听讲经,父子俩直接去山上找她。


    红布经过几个月的风吹雨打已经褪去鲜艳,色泽暗沉、陈旧不堪,江知秋站在菩提树下抬头望着出神。


    即使红布上的字迹已经开始被风雨侵蚀,但依旧轻易认出写着什么:“希望哥一生顺遂平安,家庭和睦,周叔和林姨可以如愿。”


    红布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江知秋望着它们,有一瞬间感觉他的愿望也在摇曳中变得虚无缥缈。江知秋被寒风吹得有些眼酸,低下头,羽绒服的羊绒毛领被冷风吹得乱倒。


    那天周衡问他为什么告诉他爸妈他喜欢男人,他没有回答。


    他还是没有勇气,他逃避了。


    他不想说,周衡也没逼他,只是突然弹了下他额头,那天之后再没问过他。


    他爸到学校和张正沟通了他想艺考的事,张正一开始不愿意放江知秋去,后来不知道他爸怎么说的,张正最后还是同意了,学校老师都想不通怎么好好一个苗子突然要学音乐。


    但从第二天开始他就不用再上第一节早自习,午自习和下午最后那节自习课、晚读都不用再去,除了晚自习一起回家,他和周衡已经很久没单独一起了。


    他从小就跟着他爸学唱歌,有基础,但到底没有系统学习过,比起学习多年的竞争对手来说过于浅薄,所以江渡打算等他这学期期末考完后就带他去蓉城进行专业学习。江渡认识蓉城机构的老师,已经定下来了。但这件事除了家里人知道,江知秋还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周衡。


    江知秋慢慢吐出肺腑的浊气,唇边白气寥寥。


    庙只开半天讲经,吃完斋饭后不少人都结伴下山,邓奉华和江渡在树下找到江知秋。


    “秋儿。”


    江知秋听到邓奉华叫他转头,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颊挨着柔软毛领,他展颜,“奶奶。”


    “走吧。”邓奉华对他招手。


    “嗯。”江知秋眯起眼睛笑。


    江知秋这段时间不开心,江渡和陈雪兰偷偷告诉了邓奉华,老太太担心孙子,没等儿子儿媳劝两句就答应到镇上住段时间。


    她的行李还在家放着,还得回去一趟。


    冬天穿得臃肿,车暖和起来后三人才脱了外套,感觉身上轻松许多。


    他们一家三口走后老太太就在侍弄家里的小菜园,前院也收拾出来,但入冬后都闲下来,只能看出老太太做的规划。老太太一个人还在前院搭了不少爬架,不知道她打算种点什么,但这样一来车就没办法进去,只能停在门外。


    “等明年你爸有空就在外面修个亭子专门停车。”邓奉华对江知秋说,“修大点,等你考了驾照让你爸妈也给你买辆车。”


    江知秋说,“好。”


    邓奉华锁上院门,江渡把她的行李放上车,三人到镇上时天还没黑。


    孩子还小,林老太太和周老太太说好轮流帮周承和林蕙兰带孩子,林冬月和林老太太前两天走了,只有周老太太还留在镇上帮周承夫妻俩带孩子。


    夫妻俩这会都在上班,周衡也在学校,周老太太一个人看着两个孩子,听到隔壁有车开进来,放下孩子到阳台,看到邓奉华从车上下来,于是邀请她去隔壁坐坐。


    两家关系这么亲近,两位老人关系也不错,碰巧都来镇上的时候还能和对方聊一下午。邓奉华这么久还只见过他们家龙凤胎几次,听到周老太太邀请她就去了。


    “你不是喜欢弟弟妹妹么,不过去看看?”江渡问江知秋,“你哥现在不在家。”


    江知秋闻言看他一眼,他爸看出他最近在躲着周衡了。


    江渡揉了下他头发,“去吧。下个月放寒假就得去蓉城,过年才能回来。”


    江知秋犹豫片刻,还是跟邓奉华过去了。


    龙凤胎现在壮实很多,肉嘟嘟的,小手攥着江知秋的手指,手背好几个肉窝窝。


    有人帮忙看孩子,周老太太轻松不少,她和邓奉华说了会话突然看向江知秋,江知秋抿着唇笑,眼眸微亮,隽秀内敛。周衡从小就爱带他回老家玩,周老太太也算是看着他长大,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乖巧,就连她都喜欢,但她实在有点接受不了周衡要和这孩子谈恋爱。


    周老太太心里发愁。


    江知秋敏锐察觉她目光里的愁绪,没转过去看她,只是摇着妹妹的小肉手逗她玩,小朋友在摇篮中咯咯笑。过了会,他抽回手,说自己要回去练琴,同周老太太道了别。


    “那我也回去了。”邓奉华也说,“都这个时候了,马上就得做饭了。”


    周老太太客套几句,抱着孩子让婆孙俩下楼。


    “回来了?”江渡问。


    “嗯。”江知秋说,“爸爸,我上去练会琴。”


    “去吧。”江渡看着他上楼。


    不一会楼上就传来叮叮咚咚的琴声。


    “感觉秋儿兴致不高。”江渡抬头听了片刻。


    江知秋练完一首曲子,眉心依旧不展。他突然觉得脚下地板变成薄薄一片纸,隐隐要带着他倒塌。


    下课的时候几人结伴去放水,费阳说,“自从秋儿打算走艺考之后和咱们待一块的时间也太少了。”


    伍乐说,“感觉见到秋儿废寝忘食学习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赵嘉羽转头看周衡一眼,周衡没吭声,拉好裤链去洗手。他慢条斯理跟过去,打开水龙头问,“江知秋怎么突然想艺考了?”


    “喜欢唱歌呗,还能怎么。”周衡之前就问过江知秋这辈子的打算,所以听到江知秋说这件事的时候倒不算意外,但他竟然不是第一个知道他已经付诸行动的,心里就不太舒服。


    江知秋这两天在躲他,周衡没再去逼他。


    几人结伴回教室,周衡隔着衣服摸摸心口的平安符,虽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但现在这玩意都快压不住心里的难受,周衡心里啧了声。


    这小鸵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敢和他一起面对。


    江知秋练完几遍,心里突然涌起一阵烦躁,最后重重落下手,琴声粗重刺耳,原本躺在地毯翻肚皮的多多被惊得一下翻起来。


    邓奉华让江渡骑车去买了两斤新鲜的草莓回来,洗了一点给江知秋送上来,结果刚走上楼就听到他在对钢琴发小脾气,“怎么了,心烦?”


    “有点。”江知秋承认。


    “那就不练了,歇会。”邓奉华说,“吃点草莓。”


    多多看到有草莓扭头叼着饭盆丢江知秋面前讨草莓吃,被喂了草莓屁股尾巴也摇得欢快。


    “我听你爸妈说你最近不开心。”邓奉华说,“怎么了?”


    江知秋自己不说,江渡和陈雪兰都没告诉邓奉华他喜欢男人的事。


    “最近天气不好。”江知秋只说,家里人都知道他心情很受天气影响,温泉镇冬天的阴天总是阴沉沉的,又潮又冷。


    邓奉华慈爱温和看着他,江知秋眼睫扇动,有些不敢和她对视,过了会深吸了口气,压制不住心里的冲动,“我喜欢一个人。”


    邓奉华愣了愣,又想起江知秋都高二了,忍不住笑,“你爸妈不让你早恋?”


    “没有。”江知秋轻轻靠着她的肩倾诉,“是我没办法和他在一起。”


    “怎么了?”邓奉华问。


    “就是没办法。”江知秋说,“他很好,但我不敢。他家里人,”他说着微微一顿,“也不希望我们谈恋爱。”


    邓奉华就说,“那你争取过吗?”


    江知秋没说话。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不爱讲话,那会我家里人也不同意,你爷爷也不说啥,天没亮就从隔壁村揣着镰刀去我家水田,等我们去的时候他都收了半亩了,你舅公他们还是不同意,他就不吭声收了好几年。”邓奉华难得聊起她和老爷子年轻时候的事,笑着说,“人的心都是肉做的,但再冷的心都能焐热。”


    她最后握着江知秋的手说,“虽然你现在还是学习最重要,但你爸妈不反对,我也不会说什么。”


    她的体温从掌心传递,江知秋垂眉看了会她满是皱纹的手背,想起他爸也告诉他家里人的认可是争取来的。


    “我喜欢男孩。”


    邓奉华愣了好久,终于明白过来江知秋为什么说他家里人不同意。


    两个男孩。


    “爸爸妈妈也知道?”


    “嗯。”


    邓奉华沉默好一会,没说什么,似乎没消化过来,她摩挲好一会江知秋的手背,最后说,“没什么比你自己的爸爸妈妈的理解和支持重要。秋儿,奶奶只希望你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就行。”


    第109章


    温泉镇好几年没下过雪,冬至那天早上竟然飘了点雪粒。


    不是雨夹雪。


    江知秋在阳台开嗓,看到下雪后忍不住伸手接,雪粒刚落到手上就化成了水。他恍然想起高中时有一年寒假温泉镇下过一场不算小的雪,积雪好几天都没化,街边的商铺都用盆装着雪人。


    但那年之后温泉镇将近十年没再下过这么大的雪。


    “今年应该要下雪。”邓奉华在身后说,“上次下雪都是好几年前。”


    江知秋闻言转头,奶奶到镇上住之后他心里的烦乱就慢慢沉寂下来,但他总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她说的话。


    他在想什么才是不后悔的选择。


    “今天多穿点。”邓奉华又说,“别感冒了。”


    “我知道。”江知秋不再想那些烦心事,乖巧弯了下唇。


    邓奉华偏头看他。


    她私下辗转反侧想了他喜欢男孩许久,当天晚上找江渡和陈雪兰说这件事。


    “只要他高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也没那么重要。”陈雪兰开解她,“好不容易才好起来。我只要一想到他那段时间的状态就难受。而且周衡也是个好孩子。”


    邓奉华这才知道江知秋喜欢的是周衡。


    江知秋继续在阳台练基本功,邓奉华进去了。


    元旦假期,温泉镇的活动办了两天,镇上张灯结彩,元旦前夕街道灯火通明,2017年倒计时最后一秒,烟花引线被点燃,第一炮烟花冲上半空,烟花表演正式开场,江知秋和家人站在人群中看烟花,忽然感觉头顶有一股凉风在靠近,转头看到周衡的无人机。


    周衡前段时间才买的无人机。温中今天就放了元旦假,白天他就带着他无人机出去拍了素材,晚上周承和林蕙兰带家里两个孩子出来凑热闹,顺便盯着周衡,不准他去找江知秋。


    无人机上挂着一枚小黄鸡挂件晃晃悠悠落到江知秋面前,动静太大,引得周围不少人都看过来。


    江知秋定定看了眼镜头才取下挂件。


    这只小黄鸡和他之前那只很像,但是新的,估计他是从哪个摊位上买的。


    无人机在他身边盘旋了两圈才飞走。


    “你哥送过来的?”陈雪兰发现他手里的小黄鸡拿过去看了眼,“和你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嗯。”江知秋把小黄鸡揣进衣兜,手却一直没拿出来,掐着小黄鸡的棉花肚。


    有人突然从后面一把薅住他,他回头看到费阳。


    “终于抓到你小子了。”费阳说。


    头顶烟花几乎完全盖住他们的声音,但江渡仍旧感觉到身边的动静转头。


    费阳笑嘻嘻勾着江知秋对他飞了下手指,扯着嗓子大声喊, “江叔,我把人带走了哈!”


    “走吧。”江渡摆了下手,示意他们走。


    江知秋被费阳带着走,“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多久没跟咱们一起了心里没数么?”费阳听好几次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带他穿过人群,在烟花炸开的响声中扯着嗓子贴在他耳边大声说,“下周四周衡不是过生么?找你过去商量商量。”


    现在镇上到处都是人,小吃摊都没位置,费阳举步维艰带江知秋到角落的一个摊位找到伍乐会合,周衡和赵嘉羽不在。


    周衡还在那边拍素材,赵嘉羽在帮忙。


    “好久没看到你们。”烧烤摊的大叔把他们点的东西送过来,他有烧烤店,但今天都集中在这里摆摊,见他们只有三个人,他问,“还有俩人呢,还没到?”


    “待会就到。”伍乐说,“叔,再来两罐可乐和一瓶豆奶。”


    “行。”


    大叔很快把可乐和豆奶送上来。


    费阳把豆奶放江知秋面前,“他生日你打算送什么?”


    “松下GH4。”江知秋已经买了,他还是打算把那台送过的GH4再送给周衡一次。至于其他的,他还没想好。


    烟花表演结束后十分钟,周衡接住无人机,把东西收进背包甩到背上,趁他爸妈没注意和赵嘉羽溜去找江知秋他们。他今天穿得格外骚包,风衣加黑色高领紧身衣,昏暗光线下隐隐能看到胸肌的轮廓,骚得费阳他们看一眼都觉得眼睛要瞎了,他把包放腿边,“聊什么呢。”


    “聊下下周期末考。”伍乐说,“真快啊,又要期末了卧槽。”


    “卧槽你特么今天穿这么恶心到底是要骚给谁看?”费阳终于忍不住把竹签摔桌上,指着周衡,“老子眼睛都要看瞎了。”


    “谁在意你?”周衡说,“不想看自己把眼睛抠了。”


    “滚滚滚。”


    周衡嗤了声,余光扫向江知秋。


    江知秋发现他目光后对他轻轻弯了下唇角,小口喝豆奶,没动桌上的烧烤。他现在要保护嗓子,睡前三小时不会吃东西,几人都知道,只让他喝了点豆奶。


    烟花表演结束后游客渐渐散去,林蕙兰没找到周衡,也没在江渡他们身边看到江知秋,心里不禁咯噔,听到他们说是费阳把江知秋带走后才稍微放下点心,给周衡打电话。


    周衡低头看了眼手机,顿了顿,挂了,把江知秋送到家门口。


    “躲了哥这么久,没什么想和哥说的?”周衡问。


    江知秋冷不丁又想起那天奶奶告诉他的话,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做才不会后悔,“我不知道。”


    周衡说,“那让哥抱一下。”


    “你好几天都躲着哥,哥心里真有点难受。”


    江知秋犹豫半秒,周衡已经趁这个时候抱上来,他条件反射抬手,但刚抵到他胸口却没推开,周衡低头看他一眼,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


    前段时间见他抗拒到那种程度,周衡不敢把他逼得太狠,这会察觉到他的软化,柔声说, “秋儿,哥真喜欢你。”


    “我害怕。”江知秋依旧抵着他胸口,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嗓音在微微发抖,“我害怕。哥,我真的害怕。”


    他低声说,“你不应该喜欢我,你应该喜欢女孩,周叔和林姨也希望你是直男。”


    “直男会亲你?”周衡却问,“直男会和你湿|||吻,会想着你做春|||梦?”


    “我重生就是为了你,没有你我就是个短命鬼。宝贝儿,哥这辈子都当不了直男。”


    江知秋摇头,终于想推开他,但周衡抱得很紧,他推了两下都没推开,直到身后传来一行人的脚步声,他才终于挣开周衡的双臂,打开门逃也似地进去了。


    “秋儿。”周衡叩响大门,低声哀求,“别放弃哥。”


    “你站这干什么。”周承没听到他刚才在说什么,斥了声,“赶紧回去。”


    周衡没搭理他爸,叫了声同行回来的邓奉华和江渡两口子。


    江渡笑着答应, “秋儿也回来了?”


    “回了。”周衡说,“刚进去。”


    江知秋在门后听到周承和林蕙兰在说话,又站了两分钟才上楼,回房间后不久忽然听到无人机在他窗外盘旋,他打开窗,无人机吊着一张纸飞进来落到书桌上。


    江知秋取下纸,上面是周衡的笔迹:【元旦快乐,别放弃哥。】


    无人机飞回去的时候,纸条下面赫然多了一行字:【元旦快乐。】


    过了会无人机又飞回来:【记得买向日葵。】


    上次他十八岁生日江知秋就抱着向日葵出现在他校门口。


    【好。】


    周衡摁灭烟头,靠在窗边看着江知秋的字。半晌,他举起平安符亲了一口。


    周衡生日那天是周三,要上课,只能趁下午放学庆祝。他收了不少礼物,江渡和陈雪兰给他封了红包,林蕙兰还在气头上,没提他生日的事,周衡心理年龄早就超过十八岁,不太在意他们给不给过这个生日,反正总有人给他过,周老太太倒一大早就给他做了长寿面。


    给他过生日的同学来了不少,有住校生出不去学校,他们就在食堂给周衡过的生日,把几张桌子拼一起。预订的蛋糕送到学校门口,费阳和伍乐最后一节自习课提前溜去取。蛋糕定得大,一人分一点就解决了。


    “我的花呢。”下晚自习后周衡问。


    “家里。”江知秋说,镇上没有花店,他昨天坐大巴去县城买了向日葵回来养着,陈雪兰非常会养花,一晚过去向日葵依旧盛开。


    但江知秋没有邀请他一起上楼。


    他去拿了花和礼物下来,向日葵和小雏菊一起用装饰绿叶和报纸裹着,非常漂亮。


    “抱哥一下。”周衡说完一顿,“这是你家,他们看不到。”


    良久,江知秋才主动伸手抱他,“生日快乐,哥。”


    “嗯。”周衡应了声。


    江渡听到他们俩在楼下说话,原本想着一楼冷打算叫他们上来待着,结果探头一看两个男孩抱在一起,又回去了。


    “不是去叫他们吗,怎么回来了?”陈雪兰见他回来,有些奇怪。


    “抱着呢。”江渡说,“别打扰他们了。”


    周衡低头悄悄用嘴唇贴了下江知秋头发,“还有没有想和哥说的?”


    “我不知道。”江知秋闭了闭眼,闻到他身上淡淡清爽的男香,“我不想后悔。”


    第110章


    周衡生日后的第二周就是期末考,就在期末考前一天晚上,陈雪兰突然问了江知秋一个问题,“你给你哥他们说了你什么时候走吗?”


    “还没有。”江知秋说。


    “你马上就走了,早点告诉他们。”


    小学期末前一周就没了音乐课,江渡上周就已经放假,这两天提前开车去蓉城看房子。


    机构虽然有宿舍,但夫妻俩不放心,打算在蓉城给江知秋租套小房子。陈雪兰走不开,江渡就计划寒假陪儿子去蓉城上课。他下午打电话回来说已经和房东签好合同,明天就能回来,等江知秋期末考完就走。


    江知秋原本打算等周衡生日后再告诉他们他要走,但到现在也没能说出口。


    “我知道。”他知道不能再拖延,“等期末考完我就说。”


    温中高二上学期的理综还没合卷,期末考要三天,第三天考完还是要上晚自习。


    大家好不容易熬到第三天晚上,教室一改前两天紧张的气氛闹哄哄,课代表被各自老师叫走后每人抱着厚厚几沓试卷回来,一时之间白花花的卷子翻飞,教室彻底压不住躁动。


    “这特么也太多了。”伍乐清点完十几张试卷差点崩溃,这些试卷还只是寒假作业的冰山一角,“就放一个月。”


    “好歹还有一个月呢,珍惜吧。”费阳说,从下个学期开始他们就要开始补课了。


    周衡余光瞥到江知秋把试卷收进桌肚,“齐了?”


    “嗯。”江知秋心里有事,听到他说话抬了下头,他决定下课就告诉他们他要去蓉城。


    他正这么想的时候,打了下课铃。


    费阳把试卷随便往桌子里一塞,满不在乎说,“区区十几张,到时候抄抄周衡和秋儿的就得了。”


    伍乐立马和他达成一致击掌,又问,“明天咱们要不要去网吧?”


    “去去去。”费阳第一个答应,他和伍乐家里都有生意,镇上这两个月人流量这么大,他们俩整个寒假都得在家里帮忙,错过明天后面估计就没什么时间出来上网了。


    伍乐肘了下赵嘉羽。


    赵嘉羽说,“都行。”


    “你俩呢?咋不说话。”费阳朝周衡和江知秋抬下巴。


    “我去不了。”江知秋犹豫后告诉他们,“我要去蓉城。”


    “去蓉城干什么?”伍乐没理解到他的意思,以为他只是去两天,“啥时候回来?”


    “我爸联系了蓉城的机构让我去上课。”江知秋说,“在参加完校考前应该不回来了。”


    几人一愣,下意识看向周衡,却见周衡沉着眉,明显也不知道这件事。


    “真的假的?这么突然。”费阳问,“哥们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是真的,已经找张老师说过了,他同意了。”江知秋有些抱歉,“我爸在蓉城找好房子了,我明天就走。”


    “明天就走。”伍乐不满开口,他是真有点不高兴,明天走,江知秋现在才说,他们都没时间去送他,“现在才告诉我们,秋儿,你有没有把我们当——”


    “说两句就够了,别太过分。”周衡冷不丁出声打断伍乐,没让他口不择言说出更过分的话,“前两天我生日,这两天期末考,他有自己的考虑,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


    “乐乐应该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赵嘉羽淡笑开口,说出来的话却与周衡针尖对麦芒,“你枪口是不是对错人了?”


    伍乐被周衡一打断就冷静下来了,见势不妙立马打圆场:“都别说了。”


    “是我的问题,”江知秋承认,“我不喜欢和你们道别。”


    “之前是周衡要去蓉城,他没去,结果你又要去了。”费阳不解问,“你们俩就非得走一个吗?”


    “秋儿现在学的是音乐,咱们这没那个条件。他现在才开始,已经比别人落后了。”周衡说,包括江知秋几人都看向他,“又不是不回来。校考完就回来了,还得参加高考。”


    “大概明年三月就能回来。”江知秋说。


    “要走这么久。”伍乐说,“那到时候我们放月假就去蓉城看你。”


    “好。”江知秋答应。


    “明天早上啥时候走?还来学校吗?”


    “应该不来。”江知秋说,“我们想早点出发,估计八点就走。”


    “那咱们可能没办法来送你。”


    “没关系。”


    几人都沉默下去,上课后张正来了教室,直到他又离开,教室才慢慢又有说话声。


    周衡突然起身出去了。


    江知秋抬头望着他的背影。


    周衡有点犯烟瘾,径直上了天台,唇上叼着根没点的烟,扶着护栏远眺。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周衡下意识藏起烟,直到脚步声停在身后,他转头看到江知秋。


    “怎么到这来了?”周衡说,“风这么大。”


    “来透气。”江知秋说,“不行吗?”


    “行。”周衡只好说,重新转回去。


    两人在一起无言站了几分钟,周衡看着远处的路灯,冷不丁问,“找的什么培训学校?”


    江知秋说了个名字,“你好像不意外我会走。”


    “是。”周衡说,“多少猜到一点,咱们这太小了。你要是真想艺考,你爸不会让你留在这里。”


    但猜到是一回事,听到他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周衡笑了下,“上辈子是哥去蓉城,这辈子是你去,反过来了。”


    江知秋“嗯”一声。


    “要是哥一个人来看你的话,你会不会不给哥开门?”


    江知秋犹豫片刻,“不会。”


    “那到时候想吃什么就告诉哥,哥给你带。”


    “好。”


    “当时哥走的时候你心情是不是和哥现在一样。”周衡突然问他,“舍不得你走,又知道你是为了更好的未来才离开,所以说不出挽留。”


    江知秋在黑暗中沉默。


    “过年回来吗?”周衡又问。


    “要回的。”江知秋说,“妈妈和奶奶都还在这里。”


    “那就行。”


    周衡没再说话,天台安静下去。


    江知秋突然叫他,“哥。”


    “嗯?”


    “谢谢你。”


    周衡偏过头,天台没什么光,漆黑夜色下他只能看到江知秋模糊的轮廓。


    “刚重生的时候你告诉我,要是我没有重生那就是真的完蛋,你让我知道我重生不是幻觉,还提醒我要救爸妈和伍乐,”江知秋认真说,“我最近才想起来。当时我没有一点求生欲,但你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么,想用这个办法让我救下他们,然后反过来救自己。真的很谢谢你,哥。你一直都这么好,所以我上辈子才会喜欢你。”


    周衡听他旧事重提,“怎么,想清楚了,打算给哥发好人卡了?”


    “没有。”江知秋说,“我只是想对你说声谢谢。”


    “没必要。”周衡说,“我救你回来不是想听你说谢谢,我要你活下来。”


    “我知道。”


    “换个话题吧,秋儿。”周衡笑了下,“你跟我说这个,我总感觉你要和我一笔勾销。”


    “没有。”江知秋摇头,周衡对他付出这么多,他们之间永远都勾销不了。


    “多多要和你一起走?”


    “嗯。它从两个月大就没和我分开过,我想带它一起走。”


    “钢琴呢?”


    “我爸说钢琴太重带不走,而且也买了这么多年,他打算到蓉城再给我换新钢琴。”


    周衡突然低头摆弄着什么。


    “到了那里记得经常给哥打视频。”


    “好。”


    “你不答应和哥谈恋爱,去了那里没哥缠着你,你会不会遇到比哥更好的人?”


    “不会。”


    “这么肯定啊?”


    江知秋点头,因为没有人能比得上周衡。


    他感觉身边的周衡在做什么,但太黑了,他看不出来。


    “你明天就走,哥现在要牵你的手。”周衡说,“我刚才在手上贴了双面胶。你要不要躲?”


    江知秋感觉他的手靠过来,手指微动,也说不清到底是要躲还是不躲,反正最后让他捉住了手。他没回握,周衡却只消微微用力,他们的掌心被粘在一起。


    “手这么凉。”周衡将他的手带进衣兜揣着。


    衣兜贴身,兜满他的体温。


    冷风灌进领口,江知秋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周衡的体温却徐徐由掌心彻底感染整条手臂,他似乎能听到血液欢快的流动。


    脸颊突然落下凉意,他抬头看向天空,什么都没看到,落在脸上的凉意却越来越多。


    “应该是下雪了。”周衡摸黑|帮他拢领口,“今年的雪会很大。”


    “嗯。”江知秋说,“我记得。”


    下雪了,周衡没让他继续在天台待着,“回去吧。”


    薄薄的一扇木门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两个独立的世界,木门被推开,明亮的光线顿时倾泻。江知秋想抽回手,却被攥紧不放。


    片刻后,周衡还是卸了手指的力,却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他完全不用力,就像装上的假肢,双面胶的粘性没强到分不开,但只有江知秋单方面使劲,不仅分不开,反而还将周衡的手扯到面前。


    “真不想和哥谈恋爱?”周衡垂眸看他。


    “我不知道。”江知秋没和他对视。


    周衡生日当天晚上也有过类似的对话,江知秋说他不想后悔,周衡没用几分钟就琢磨出他到底什么意思。


    双面胶的粘性到底不强,眼看江知秋马上分开他们的手,周衡手指一握,又重新粘紧了。


    “多牵会儿。”周衡得寸进尺,“你走了,哥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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