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回温泉镇的路上江知秋还在想周承的话,连陈雪兰叫他都没听到。
“想什么呢宝贝儿,”陈雪兰说,“想这么入迷?”
江知秋犹豫后摇头,“没想什么。”
周衡还在手机上敷衍他爸,听到他们在前面说话抬了下眼,正好撞见江知秋无意识紧蹙的眉心,手微顿。
他上午刚打完水就看到他爸在水房门口等他,被叫去步梯聊了十几分钟,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他爸和江知秋走一块,但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上辈子他爸妈给江知秋留下的影响太深,重生后的江知秋依旧愧疚面对他们,很少再主动来家里找他们,但有他的病遮掩,他爸妈嘀咕两句后也没怎么放心上。难得见他和周承待一块,周衡思索片刻后溜溜达达尾随在他俩身后,没吭声打扰他们。
现在看到江知秋这样,周衡立即去找他爸兴师问罪:上午你偷偷和秋儿说了什么悄悄话?
快到家的时候周承才回:你管这么宽。
周衡:不说算了。
周承刚打算放下手机,就见周衡又轻飘飘发来一句:反正我食不能寝夜不能寐说不定今天晚上就去找秋儿问问了。
周承在聊天框骂了他两句,最后才告诉他:我问他有没有撞到你梦游。
周衡皱了下眉。
长巷炊烟袅袅,江渡已经在家做好饭等他们,多多听到家里车驶近的动静带着啾啾在院子里叫,江渡刚打开门它们就一前一后蹿出来,又跟在车后面颠颠跑进来,江知秋刚打开车门啾啾就跳到他腿上,在他白裤子烙了几朵黑乎乎的猫爪印,多多原本也想窜进来,无奈没啾啾那么灵活,哐的一下砸车框上,车晃了一下。
多多探进半个身体来拱江知秋揉啾啾的手,尾巴在车外欢快地摇,“汪。”
“好了。多多,让我下来。”江知秋说。
“汪!”
陈雪兰和周衡早就先下了车,在屋檐下看着江知秋被猫猫狗狗堵在车里,好一会儿才下来。啾啾勾着江知秋的衣服爬到他肩上去攀着,他只好用手接着,避免它摔下来,陈雪兰和江渡看到他背着猫领着狗进屋一直打趣笑他。
周衡洗了手在厨房帮忙端饭,江知秋放下啾啾也进来帮忙,只被分到拿碗筷的任务。
他们去了县医院一天,吃完饭上楼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去,温中的下课铃遥遥传到他们这儿。
周衡先去洗澡,江知秋陪爸妈在客厅看电视。陈雪兰转头看到他心不在焉的模样,捏了下他的脸,“又在想什么呢宝贝儿?”
江知秋欲言又止,转头看了眼浴室的方向。
江渡跟着他看过去,“在想你哥的事?”
江知秋犹豫点头,“嗯。”
“发现你哥晚上会梦游了?”江渡笑着问。
江知秋有些惊讶,“你知道我哥会梦游?”
“衡儿会梦游?”陈雪兰也惊讶,“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前段时间。”江渡想了会儿告诉他们,“那个时候我们还住在乡下。有天衡儿回来看秋儿,晚上我起夜刚好撞到他从秋儿房间出来,把我吓一跳,叫他他也没反应,当时我就觉得他状态有点怪,早上问他他也没什么印象,他自己说他可能在梦游。”
周衡搬到他们家住的这两天江渡晚上还会留意外面的动静,有天晚上果然听到周衡从江知秋房间出来,但他谁也没说。
周承和林蕙兰一直抓周衡的学习抓得很紧,家里又有了二胎,周衡的成绩进步得有些反常,江渡以为是他压力大才会梦游,怕又给他压力所以没告诉他。再加上周衡梦游也没做出什么伤害人的事,他也暂时还没跟周承通气,让周承先顾着林蕙兰,他帮盯着周衡,打算等之后再旁敲侧击让周承两口子别只想着二胎,也多关注关注大儿子的心理。
“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说。”陈雪兰有些责怪江渡。
江渡觉得十分冤枉,“是衡儿说先别让秋儿知道。”
“那你把我也瞒着?”
“我错了。”江渡立马举起双手投降。
江知秋片刻后开口,“哥为什么会梦游?”
“可能是压力大。”江渡说。
江知秋没再说话。
周衡洗完澡出来见客厅只剩下江渡和陈雪兰,猫狗也不在了,问了句,“秋儿回房间了?”
“回去了。”江渡说。
“那我也回房间看会书。”
“行。”陈雪兰说,“你房间不是没书桌吗?要是不方便就去你弟房间看。别学太晚,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知道。”周衡边擦头发边走向房间,“放心吧雪姨,我心里有数。”
回房间后他才解锁手机看了眼。
温中现在还没下晚自习,费阳偷偷带了手机去教室,这会悄悄给他发消息报信:你这次运动会跑五千。
周衡都没报名,回了个问号。
费阳就说班里没人肯跑五千,高远号召了几次也没人去,今天晚上开班会张正来过问参加运动会的人,把五千和剩下缺人参加的项目都当分饼一样分了。只有周衡和江知秋不在,江知秋身体不好,张正没让他参加,周衡被分到五千米。
周衡:……
现在时间还早,江知秋架好手机抱着吉他坐在书桌前,原本打算录个唱歌视频,但一直在走神。
他在想周衡。
他在想周衡为什么会梦游。
周衡为什么会觉得压力大。
学习就算对重生前的周衡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周衡会梦游不会是因为这个。周衡重生前就费心尽力给他治病,江知秋只能想到是他的原因。
他迟迟没有拨下吉他弦。
他今天实在没心情唱歌,只能周内找个时间再录。就这么僵持了十几分钟,江知秋最后还是放下了吉他,盘腿坐到地上陪多多和啾啾玩了许久,直到温中下晚自习的铃声遥遥响起,他才起身打算去洗澡。
周衡听到江知秋出去洗澡的声音,笔尖在笔记本上晕开一个墨团,他顿了顿,却没起身。
等江知秋洗完澡出来,在客厅看电视的江渡和陈雪兰也准备洗澡休息。
下一期视频的脚本写了一半,周衡听到有人敲门,放下电脑去开门,陈雪兰端了两杯热牛奶,把其中一杯分给他,显然还有一杯江知秋的牛奶。陈雪兰说,“我给你和秋儿热了点牛奶。喝完就早点睡,别学太晚。”
“我知道。”周衡仰头一口干完牛奶。
陈雪兰来不及阻止,“不烫吗?”
“还好。”周衡笑着说,“我记得上次我妈给我热牛奶还是我身高蹿得太快晚上腿疼,没想到住过来还能沾秋儿的光享受到我雪姨的疼爱。”
“说的什么话。”陈雪兰嗔怒道,“记得早点睡。你和秋儿好不容易不上晚自习,都不要熬太晚,知道了吗?”
“放心吧雪姨,我保证你一关门我马上弹射上床。”周衡说,“睡不着我就直接一头撞墙上。”
陈雪兰哭笑不得。
周衡关门后她去江知秋的房间。
江知秋在房间听到他们在说话,没等她来敲门,他主动打开门,乖乖接过牛奶。
“烫,放一会儿再喝。”陈雪兰说,“别像你哥一样牛饮。”
“好。”江知秋换了只手握着杯子,掌心被烫得微微发红。
“你也早点睡。”陈雪兰心疼摸摸他的脸,“好不容易不上晚自习,好好休息,别把脸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肉给累没了。”
“我喝完就睡。”江知秋弯着眼睛笑。
陈雪兰等他也关上门后才离开。
牛奶才刚出锅,江知秋只喝了一口放在书桌上晾凉,多多和啾啾闻到奶香都眼巴巴凑过来,他拨开啾啾伸过来舔的嘴巴,将牛奶挪了个位置避免被它使坏推下书桌,出门找到两个小碗回来,分了它们一半牛奶。
猫狗都规规矩矩舔自己的那份牛奶,江知秋盘坐在床边地毯守着它们,慢慢喝完他自己那份牛奶。
多多两舌头卷完牛奶,嘴筒子伸到啾啾的碗边,啾啾被挤开,恼怒给了它两爪子,多多嗷一嗓子,尾巴在身后讨好地摇,还是没得到啾啾大老爷的赏赐,只好眼巴巴看向江知秋。
江知秋把空杯子倒过来给它看,表示他也没有了。
多多开始呜呜咽咽。
啾啾喝饱后跳到床上舔爪子洗脸,牛奶还剩了点底留给多多,多多立刻摇着尾巴两舌头卷完,欢欢喜喜跳上床挨着小猫。
江知秋下楼洗杯子,回来时陈雪兰也洗完澡回了房间,二楼彻底安静下去。
书桌笼罩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中,床上的猫猫狗狗也安静下去,卧室只剩下它们此起彼伏的小呼噜和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江知秋眼睛干涩,脖子僵硬酸疼,他抬眼看向窗外。如今已经深秋,夜也已深,现在已经过了他平时睡觉的点,窗外的虫鸣没有前段时间活跃。
猫狗忽然甩动耳朵尖。
江知秋正要继续看下一个知识点,听到有人在开他卧室的门。
他没动,门把手被往下压,周衡出现在他面前。
“……”
四目相对,谁也没开口。
周衡轻轻关上门进来,从后面抱住他。
第82章
椅背挡在他们中间,周衡肩膀碰着江知秋的后背,双手交握虚放在他的小腹,没能感受到他的心跳,这个拥抱没能彻底成型。
很久没抱到他了。周衡心说,心跳的频率有些见不得人。
这段时间他几乎天天都来江知秋房间待一会儿,除了第一天晚上,他心里的焦躁反而越堆越深,得不到缓解。直到现在,他心中的焦躁才终于得到抚慰,周衡明显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负面情绪正在被江知秋的体温驱散。
在这之前他还觉得用梦游当借口太荒谬,没想到现在还是用到了这个借口。想到这的时候周衡无声笑了下,却没敢在他面前表现出丝毫在他爸面前的放肆,小心谨慎抱着他。
深秋的夜晚有些冷,往年换季江知秋总会感冒一场,今年他从起的第一场秋风就穿上了长袖长裤,现在又穿着柔软的长袜,手脚难得不凉,房间的暖光安静映在他的侧颜,连他眉尾的痣也显得十分柔软温驯。他回头看着周衡,周衡垂眸看他,面容完全笼罩在灯光下,连偏黑的瞳色都显出几分柔色。
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直到啾啾在床上伸着懒腰打哈欠,随后轻悄悄跃到地面,落地的瞬间被挤出一声小小的“喵”。
像是落进平静湖面的一粒石子。
江知秋转回头去,想拨开周衡的手,但没能拨动。
“别动。”周衡终于低低开口,“乖乖让哥抱会儿。”
江知秋盯着摆在面前的习题册,身体微微有些僵硬,坐姿也僵直,“我真的不喜欢你了,哥。”
“知道。”周衡闭着眼轻笑,“都说过第几次了,嗯?哥没忘。放眼整个温中,谁能和你哥比记性?”
十六岁的江知秋听到他这么说就会撇着嘴说他是自大狂。
周衡半天没等到他的回应,无奈叹了口气,“好了。怎么在梦里也要说哥不爱听的话。不说了吧,秋儿,行不行?算哥求你了。”
江知秋垂着眼没说话。
啾啾不知道从哪儿跳上书桌,踩在桌沿伸着脖子好奇望着他们。多多也跟着醒了,在他们身后呼噜呼噜抖毛,江知秋很快听到它跳下床,吧嗒吧嗒走到他脚边躺下来,睡得热乎乎的身体压在他脚背,在小声哼哼唧唧。
江知秋没有回应周衡这句话,但也没再说那些话。他没再试图拨开他的手,也没起身。周衡的气息挨得很近,他无意识捏着手串上的菩提,眼睫在脸上落下阴影,白皙脖颈弯下的弧度柔弱,近在咫尺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只要周衡头再低点就能直接贴上去。
周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房间。
江知秋慢慢放松身体,偏头望着门的方向出了会神。
多多困得一直皱眉,哼唧催他去睡觉,江知秋这才起身。
原本被它们暖热的被窝这个时候又冷下去,江知秋刚躺下来怀里就钻进来一只小猫。啾啾从他胸口的被子里拱出来,抖抖耳朵尖,压在他锁骨打着小呼噜,它身上的那团热从心口传到指尖。多多跟着压上来,江知秋被压得一下有些喘不过来气,啾啾也被压得喵一声,好不容易才扑腾爪子从中间钻出来,江知秋推开多多。
多多立马委屈低吠,背过身去睡了。
江知秋揉着猫安抚,听着它的小呼噜无意识攥紧手串,指腹被菩提子硌得微微凹下去。
这样不好。江知秋握着手串的穗子闭着眼心说。
多多睡着前还在生气被江知秋推开,睡到后半夜的时候它又压到江知秋和小猫身上。江知秋在睡梦中被压得喘不过气,又推不开多多,半夜起来把床让给它,抱着毯子去睡它的狗窝。
多多是大型犬,狗窝的尺寸也是按照成犬体型买的,把房间角落都占满了,江知秋勉勉强强睡下来,没多久啾啾追着他过来,江知秋没睁眼,掀开毯子的一角让它钻进来,下巴挨着它的小脑袋又睡过去。
周衡检查了房间的烟味,又把烟蒂和烟灰都用东西装起来揣进兜里,下楼的时候发现江知秋还没起床。
江家两口子在厨房,炒了两个下粥的小菜,炸了几张土豆饼,一大早一楼满溢着饭香。陈雪兰把粥端出来,看到只有他一个人下来问了句,“秋儿还没起床呢?”
“没吧。”周衡脚步微顿,转身往楼上去,“我上去看看。”
“行。”陈雪兰应了句,又回了厨房和江渡说话。
闹钟不知道为什么没响,江知秋被多多舔醒的时候已经过了平时起床的点。多多被他推开嘴筒又兴奋黏上来,站在他身上摇着尾巴兴奋低吠,“汪。”
江知秋深吸一口气,被它舔清醒了点,抱着小猫坐起身时听到有人敲门。
“秋儿。”周衡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起了没?”
江知秋微顿,然后才回应,“嗯,起了。”
“行。”周衡又说,“今天有点冷,多穿点。”
“知道了。”江知秋回答,没有听到他离开的声音,换好校服去开门时周衡低着头靠在门框,听到开门的动静才抬头,对他笑了下,“我还以为你还得一会才出来。时间还早,你先去洗漱。”
“好。”江知秋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熟练把跟脚的多多关在门后,将书包放到沙发,从他面前经过去洗手间。
他关上门,打开洗手间的灯。
周衡站在原地盯着他映在洗手间门上的身影看了会儿,忽然低头闻了下身上,确定没闻到什么味道后才放心。多多忽然“哐”的一下撞在门上,周衡听到扭头看了眼,抬手敲了两下门,多多听到后立马在门后汪汪叫,催促周衡要给它开门。
周衡笑了一声,单手揣着兜敲门逗多多,“快出来玩,多多,把周啾啾也带出来。”
“汪!汪汪汪!”
小猫也在门边,猫叫被狗叫压在下面隐约传出来,和多多一唱一和,连陈雪兰和江渡在楼下都听到它们在叫。
周衡玩心大发逗狗,直到江知秋洗漱完出来看着他,“好吵,哥。”
周衡摸了下鼻子,立马站直身抛弃多多,两手插兜,“走吧。”
有人搭理多多它反而起劲,没人搭理它自己就会安静下去。江知秋拿了沙发上的书包走在前面下楼,周衡慢吞吞走在后面盯着他。
江知秋没有和他提梦游的事。昨晚那个拥抱远远不够,周衡尝到甜头,正想着今晚要不要再梦游一次,江知秋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眼皮突然一跳。
“哥。”江知秋说,“你什么时候会梦游的?”
陈雪兰和江渡的说话声在楼下,不知道具体位置,但离楼梯不太近,总之应该听不到他们在楼上说什么。
“梦游?什么梦游?”周衡跟着重复一遍,不太想承认,皱着眉说,“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周叔找过我,他说你知道。”江知秋平静说,“我爸说之前在乡下的时候也撞到过你梦游。”
“我记得你以前从来不梦游。”他说,“哥,是不是因为我?”
“不可能。”周衡立马张口否认,“不是因为你,别多想。”他顿了顿,见瞒不过江知秋,只好点头承认,“行了,瞒不过你,哥说实话。我这段时间确实会梦游,不知道什么原因,已经去看过了。你昨晚撞到了?”
江知秋点了下头。
“哥昨晚没做什么吧?”周衡低声问。
江知秋安静看了他一会儿,摇了下头,“没有。”
“那就好。”周衡对他笑了下,“昨晚被哥吓到了?”
“没有。”江知秋说。
周衡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忽然又听到他说,“你下次别来我房间了,哥。”
“这样不好。”
周衡唇角微微僵硬,很快又自然,“原来哥昨晚来你房间了,难怪。哥答应你。”
“你下次也记得要锁门。”他说,“要是哥又梦游,你千万别让哥进去。”
“我知道。”江知秋说。
陈雪兰许久没等到周衡和江知秋下去,让江渡来叫他们。江渡只听到他俩在叽里咕噜说话,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在楼下叫他俩,“你俩在楼上嘀咕些啥呢?”
江知秋扭头看向楼梯的方向,“没什么。”
“那你们赶紧下来吃饭。”江渡说,“再磨蹭要迟到了。”
周衡说,“我和秋儿马上下来。”
江渡似乎从楼梯下方离开了。
江知秋转回来看周衡,“下去吃饭吧,哥。”
“行。”周衡表情如常,“走吧,今天别迟到。”
江知秋依旧走在前面,周衡落后两步盯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渐渐淡下去,终于没忍住抬手揉了下心口。
没想到梦游的借口都不好使,周衡心里不太好受。
江知秋忽然转头。
周衡不动声色放下手,“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走了?”
“你心脏怎么了?”江知秋看着他。
“没事。”周衡轻飘飘说,“随便揉两下。走吧,先下去吃饭,再磨蹭你爸妈就该上楼来催了。”
第83章
江知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头,也没想到会刚好撞到周衡这个动作。他盯着周衡心口看了会儿,总觉得他应该在哪里看到过他做这个动作。
江渡没等到他俩下去,果然又过来催他们。江知秋回神应了声,这次真的下楼了。
周衡趁他转身的时候又摸了下心口,但很快垂下手,没再让江知秋发现。
两人出门的时候比平时晚,踩着点进的教室。他们前脚刚进,张正后脚就进来,看到他们刚坐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什么。
晚上周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出去时看到江知秋房间门缝下还亮着光,顿了顿,从他房间前走过。
——算了。
多多听到外面经过的脚步声低低汪一声,被江知秋拍了下脑袋,安静下去。
江知秋听到周衡的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会,然后离开了。
他翻了个身。
每年十月学校实际安排上课的天数都不多,再加上惦记着月底的运动会,大家都觉得这个月过得比其他几个月快一些。
进入十月下旬后虽然也不怎么能见到太阳,但好在没下雨,天气就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凉下去,快到运动会的时候连班里最不怕冷的那个人都穿上了秋季校服。
这天最高气温才十三度。江知秋校服的拉链拉到下巴,衣领护着脖子,冷风无法钻进领口。他抱着课本从办公室出来,偏头看着走廊外树叶稀疏的树。
这节课是自习,江知秋回来的时候只有零星几个人抬头。
费阳带了耳机偷偷听歌,江知秋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吓了一跳,看到是他才松了口气,“问完题回来了?”
“嗯。”江知秋点了下头,看到周衡和高远的座位都是空的。
他还没上课就去了老师办公室问问题,费阳解释说,“他俩被叫去阶梯教室开会了。”
温中就一个阶梯教室,班长和学委偶尔会被叫去开会。江知秋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低下头算题。
温中叫他们开会说的都是千篇一律的东西,没什么好听的,周衡还是拿了个笔记本装装样子,开会的时候他在下面画小人,连什么时候结束都不知道。从阶梯教室出来后他把笔记本丢给高远让他一起带回去,自己借口要去练长跑找了个地方待了许久才回教室,薄荷浓重的香精味完全盖住身上的味道。
他坐下来的时候费阳转头看了他和江知秋一眼。
江知秋和周衡的关系似乎在这两天降到冰点,连费阳都有些察觉他们之间的微妙。赵嘉羽看着他俩之间的距离从学习中分神思考了两秒他们的关系。
伍乐发现他的目光,“你盯着他俩干什么呢?”
赵嘉羽摇头,“没什么。”
在连着出了两天太阳后,温中运动会如期而至。
前一天晚上大家心都很浮躁,人还坐在教室,心却早就飞到第二天,直到张正亲自赶到教室才把他们压住。
头天上午是开幕式,没怎么安排比赛项目,但救护车在开幕式结束后就停在主席台附近,来了两个医生和两个护士,江知秋转头看了好几眼。
周衡的项目在最后一天,张正自掏腰包买了五箱水,抓他和几个男生一起把水搬到他们班的地方。
每个班都分了块地方当班级大本营,从教室搬的两张桌子中间插着班级牌子,周衡把水搬过来的时候江知秋正被几个人按着坐在桌前,仰着头笑着听他们说话。周衡认出围着他说话的不止他们班的人,还有几个其他班的人。
今天出太阳,好几个人都脱了外套单穿着短袖,就江知秋还严严实实穿着校服外套,没出一点汗,脸白白净净。
“你不热吗?还穿着外套。”李维说着握了下江知秋放在桌上的手,“我靠,这么凉。”
他刚参加完项目,手很热,江知秋挣开他的手,“不热。”
“你管我们秋儿热不热。”周衡走过来勾着李维的肩对他笑一下,“你是我们班的吗,来我们这?”
李维热得满头大汗,后背心的校服被汗湿了一大块儿,周衡身上也热,挨着他跟挨着火炉没什么区别,登时离他远了点,“我靠热死了,我去买支冰棍。”
“我也去。”很快有两个人跟他一块去,现在在进行集体项目,马上轮到他们班,跟着去的都是其他班的人,没动的同学把饭卡给他们让帮忙带点零食。
现在虽然出太阳,但时不时会起一阵风。周衡想碰一下江知秋的手试试他手上的温度,但最后他也只是轻轻动了下指尖,垂眸看着江知秋,“冷不冷?”
“不冷。”江知秋被太阳晒得微微眯起眼,眉眼白得反光,“今天有太阳。”而且其他人站在他身边也帮他挡了风。
周衡把矿泉水丢下就跑了,费阳拆了箱水让大家分,抱了几瓶水过来,听到他俩说话把水放桌上时顺手摸了下江知秋的手,塞了瓶水给他,然后张望了一会儿,“马上到我们班拔河了,其他人呢?”
“估计都去凑热闹了。”丁璐示意他看拔河的方向。
“我们班的都过来集合。”这个时候张正在那边叫他们班的人过去。
过去的时候张正正在发手套,江知秋也领了一双。他不参加个人项目,只有在这种集体项目的时候才会跟着一起参加。
“待会儿你直接吊绳上就行了,让我们来。”费阳边戴手套边教江知秋待会儿浑水摸鱼。
江知秋小声嘀咕,“你看不起谁呢。”
“哈哈哈……”
周衡忽然看了江知秋一眼,又看了眼他的胳膊,笑了笑,没说话。
“这也太薄了。”伍乐戴好手套搓了两下。
“有就不错了,知足吧。”高远说。
“秋儿是不是也在呢,陈姐?”主席台的护士压着声音和陈雪兰说话。
陈雪兰一眼就从台下那群跃跃欲试的学生中看到江知秋,笑着点头,“在呢。”
江知秋似有所觉,转头朝主席台的方向看过来,对她们笑了下,周衡跟着转头看到陈雪兰。
温中没有医务室,每次运动会只能请医院的医生护士来坐镇,往年陈雪兰也会跟着来学校,直到她那年出了意外。
上一轮比赛已经结束,马上轮到他们上场,对手班级在喊口号,他们班也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张正把他们也叫过去喊口号,最后说:“挺进半决赛就行,别的不重要,都保护好自己,别受伤,赢了晚上看电影。”
虽然大家都知道晚上肯定会看电影,但有张正的话大家还是被激起了斗志,个个斗志昂扬地上场,竟然还真赢了。
手套确实薄了,比赛结束后江知秋才发现手掌还是被磨红了,倒不严重,没破皮。他很兴奋,身体微微发着热,但现在有风,他没敢敞开衣服,怕一冷一热着凉。
张正没食言,晚上果然给他们放了部国外很典型的喜剧片。
老师不在教室大家都坐得随意,还有两对早恋的小情侣在偷偷拉小手。
教室关着灯,只有投影仪亮着光,教室后面不太亮,江知秋看得专注,脸上的光随着电影光影的变化明明灭灭,周衡悄无声息盯着看了许久。
“你不看电影盯着我们秋儿看干嘛呢?”伍乐冷不丁问。
这个国家的影视剧特色是歌舞,伍乐的话刚好被一阵热闹的歌舞盖过去,只有离得近的周衡和赵嘉羽听到了。
周衡皱了下眉,见江知秋没听到才面色不佳转头,“你不看电影盯着我和秋儿看干什么?”
“谁盯着你看了。”伍乐感觉六月飞雪,“我出去之前就看你在盯着秋儿看,撒个尿回来你还在盯着秋儿看,很明显的好不好?这特么能怪我?”
周衡看到赵嘉羽撑着脸在听他们说话,顿了顿,没再说话。没过多久,他起身从后门出去。
江知秋偏了下头。
费阳搬凳子坐到他身边,看到他身边没人,于是问,“我靠,周衡人呢?”
“刚才出去了。”江知秋说。
费阳啧了声又转回去。
这部电影上辈子张正也放过,但江知秋运动会那两天没来学校,也没看过这部电影,只是费阳在他面前提过这天晚上他们看了什么电影,他后来在网上找出来看过一遍。
江知秋看了会儿电影,垂下眼思索片刻,和费阳说想出去,费阳站起来让他。
周衡在教室外盯着江知秋看了几分钟才离开。
这个时候在上晚自习的教室不多,几乎都在看电影,校领导也没管他们。他们这层楼都没开灯,走廊漆黑,周衡到厕所时厕所也是黑的。
厕所是声控灯,亮了又灭,周衡没再叫亮,摸黑洗完手出来,却没着急回去,单手插兜站在楼梯拐角的窗前吹风,无意识按着心口。
这段时间他没再偷偷潜进江知秋房间。和江知秋距离这么近,心口的难受却越来越频繁。
周衡皱着眉揉了会儿,之前揉两下就行,现在却不怎么管用。
江知秋站在后面的楼梯看他。
几分钟后,他转身,看到赵嘉羽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
江知秋和他离开。
“上个学期我也撞到他在这里揉心口,还以为他心脏出了什么问题。”赵嘉羽说,“他说只是之前落下的毛病,没什么事。”
“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迎来第一次双休,明天我尽量写多点[哈哈大笑]
第84章
江知秋记忆中的周衡身体一直很健康,一年到头也没见他打过几次喷嚏。他告诉赵嘉羽他心口难受是之前落下的毛病,江知秋想了很久,只能想到是他死后发生在周衡身上的事。
周衡好像一直没和他说过他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江知秋当时没有立即回答赵嘉羽,和他一起回教室。
伍乐趁他不在鸠占鹊巢和费阳坐一块,看到他和赵嘉羽一前一后回来,“你俩特么手牵手撒尿去了?”
赵嘉羽抬手照着他后脑勺抡了一巴掌。伍乐嗷的一嗓子抱着脑袋问周衡比他们先出去怎么还没回来,屁股还黏在江知秋座位上没动。江知秋坐到他座位,周衡回来的时候他还在想赵嘉羽的话。
周衡看到他座位上的伍乐时皱了下眉,电影刚好进行到高潮,光线明显比之前暗淡许多,江知秋抬头和他对视一眼。周衡顿了顿,很快坐回座位。
江知秋盯了会儿周衡侧脸在暗淡光线中的剪影,冷不丁想起上个学期他第一次回乡下看奶奶,他在车上也撞到过他在揉心口。
……
第二节晚自习快下课,黑板右上角的喇叭突然滋滋响了几声,张正在里面说话,被电影的声音干扰,高远上去暂停后才听清他在宣布今晚只上两节晚自习,才说完两栋教学楼都是欢呼声。
电影才看到一大半,下课铃响后大家还是留在教室继续看,教室前后门站了不少别班的同学蹭电影,直到出字幕后大家才意犹未尽关了多媒体。灯亮起来,大家还在讨论刚才的剧情。
张正是教导主任,他们班下课后还在看电影,同层楼的其他班见他们还在看也没关投影仪,甚至他们走的时候还有班还在看。
教室的人多,又关着门窗,空气不流通,里面是闷人的暖和,江知秋被闷得头晕,走出教室时被迎面的冷空气冻了个哆嗦。
费阳搓了搓手臂,“我靠,好冷,是不是又降温了。”
“是教室温度太高了。”伍乐声音都在哆嗦,费阳突然把手往他衣领里伸,冻得他差点蹦起来,“我操!冷死了,滚!”
江知秋默不作声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竖起衣领,可怜缩着下巴,两只手都揣在衣兜里,但许久都没暖和起来。
“行了,这么冷也别磨蹭了。”周衡说,“赶紧散吧。”
几人在校门口分道扬镳。
到家的时候江知秋手被一路骑车吹的冷风冻得冰冷,身体微微发着抖。多多原本听到他回来摇着尾巴出来往他身上扑,被他摸了下嘴筒,嗷的一嗓子从他身上跳下去,舔着嘴筒望着他。
手冷到狗都不愿意让他摸,江知秋刚要去抓多多,周衡停好车上前飞快握了下他的手,感觉像在握冰块。不等江知秋反应他收回手,弯腰捞起一路颠颠跑过来的周啾啾往他怀里塞,“将就暖暖手。”
啾啾无辜眨巴着眼睛,“喵。”
江知秋手上被塞一团热乎乎的猫,没来得及说什么,看到从屋里走出来一个栗色长卷发的年轻女人,微微一怔。
“回来了?”林冬月说。
“你怎么回来了?”周衡下意识说。
林冬月过来一拳轮他胳膊上,“我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林冬月费心吧啦帮忙牵线让他转去七中,结果他刚重生就把她扔大巴上跑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林冬月抡他的这一拳显然还有余怒,周衡疼得嘶一口气,龇牙咧嘴揉着被揍的地方,“我操。能不能轻点儿?每次都这样。”
“装什么装,又断不了。”林冬月看向江知秋。
江知秋等他们说完话才叫她,“小姨。”
“好久不见,秋儿。”林冬月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笑着说,“先进去吧,外面冷。”
“好。”
陈雪兰刚把小太阳找出来插上电,看到江知秋进来招手让他过去,摸到他的手冰冷,让他坐近点烤一会儿,江知秋坐下来好几分钟才感觉手脚暖和过来,白皙脸颊被映上小太阳的暖光。
家里两个高中生,江渡和陈雪兰每晚都会做宵夜。林冬月今晚突然回来,夫妻俩就临时去超市买菜多做了点。陈雪兰认识林蕙兰的时候林冬月才九岁,也算是看着她长大,所以林冬月到后就直接过来蹭饭。
眼看现在人都在,周衡不好找林冬月说什么,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就撸起袖子进厨房帮忙。
“周衡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年纪都大了,我姐又还没生,也不好让他们来回折腾。周衡要上学,又是男孩,医院就只有我姐夫一个人在,我就说回来帮帮忙。”林冬月说,“我年假一直没休,我姐生孩子,我这次就一起休了,有个五十来天。”
“这样也好,你姐夫压力会小点。”陈雪兰说。
“我也是这么说。”林冬月说,“我和他轮流在医院陪我姐,正好也有人回来看着周衡。你们要上班又要照顾秋儿,结果还得盯着周衡,太辛苦了。”
周衡动作微顿。
“我吃好了。”江知秋放下碗筷,“我先上去看书了。”
“去吧。”江渡说,“冷的话把空调打开,早点洗澡上床。”
“知道了。”
江知秋一上楼,猫和狗也跟着走了。
周衡没急着跟上楼,在楼下陪他们说了会话,陈雪兰和江渡一起进厨房收拾,他和林冬月在院子里说话。
“今天晚上和我回家住。”林冬月说。
“不去。”周衡毫不犹豫,“我在这里住得挺好,你自己回去住得了。”
“你还想赖这里了?”林冬月奇怪说,“你家就在隔壁,才几步路?”
“还真让你说对了,我还真赖下了。”周衡一脸无赖。
“不回拉倒,我懒得和你扯。”林冬月看了眼他的手,“之前你妈给我说你想弄什么美甲把家里和学校弄得鸡飞狗跳,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没想到你真给自己做上了?”
“帅吗?”周衡在她面前得意。
“帅个屁。”
“这么没品。”周衡啧一声,伸完懒腰淡声说,“行了,不早了。你赶紧回去睡吧,我今晚就在这边睡。”
周衡以前吊儿郎当的没心没肺,嘴里没个正经,今晚林冬月见到他后总感觉他有点不一样,看着比之前稳重一些。他赖着不走,林冬月没再勉强。
她去厨房和江家两口子打了声招呼才打算回去休息,周衡送她出门时突然问,“老周说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就是这两天,等我明天回去看了你外公外婆后去医院他就能回来。怎么了?”
“没什么,赶紧走吧。”周衡撵她。
他目送林冬月进去后才关上门,没急着回去,背着门悄悄摸衣兜,什么都没摸到。他身上揣的烟不多,早就抽完了。周衡皱眉按了下今晚一直隐隐作祟的心口,转身时看到楼上江知秋房间的窗帘在晃动两下,应该是猫或狗在窗帘下调皮。
“你小姨走了?”江渡看到周衡一个人回来问。
“嗯,走了。”周衡拿起沙发上的书包,“江叔,雪姨,我也先上楼了。”
“好。”陈雪兰说,“你先别刷牙,我给你和秋儿热了牛奶,喝完再睡。”
“行。”
江知秋看到周衡在院子里和林冬月说话,在窗帘后站了会,等林冬月回去后他才从窗前离开,家里两小只也吃完肉罐头,啾啾坐在地毯上洗脸,多多舔着嘴筒回味,江知秋挨个揉了把它们脑袋,没多久听到周衡靠近的脚步声。
他打开门,多多和啾啾在他身后跟着探出头。
周衡刚好走到他门口。老周回来后他肯定要搬回去住,周衡还在想到时候要用什么借口赖下来,没料到他会突然开门,微愣后朝他弯了下唇,“怎么,找哥有事?”
“我想和你聊聊。”江知秋说,“可以吗,哥?”
“可以。”周衡答应了,“去哪儿聊?你房间还是我房间?”
“都可以。”江知秋说。
“那去你房间。”周衡说,脚尖一转走向他房间。
多多看到他过来很兴奋,江知秋被它撞到腿弯,低头看它一眼,没管它,侧身让周衡进来。
周衡路过的时候揉了把多多的狗头,踏进江知秋房间后他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肺腑之间瞬间被他的气息充盈。
江知秋关上门,转身看向他。
周衡坐在书桌前仰头看他,“想和哥聊什么?”
“你心脏怎么了?”江知秋直白问。
“没怎么。”周衡撑着脸很快笑了下,“怎么还在想这件事?上次不都说了哥只是随便揉两下,哥好着呢。”
“赵嘉羽都和我说了。”江知秋平静看着他,“他说他上学期就看到你在揉心口,你告诉他是之前落下的毛病。”
“为什么是之前落下的毛病?我记得我死之前你心脏没出过问题。是我死之后的事吗?你怎么了?”
“我重生是因为我死了,你呢?你为什么会重生,哥?”
周衡没想到赵嘉羽会把这件事告诉他。江知秋在刚意识到自己重生的时候就问过他为什么也会重生,当时周衡已经糊弄过去,没想到他现在会再提起这件事。
“不是都说了吗,哥好着呢。”周衡轻快笑着说,“你不信哥,去信赵嘉羽?”
江知秋说,“我想听你说实话。”
没之前那么好糊弄了。周衡慢慢收起笑,低声说,“你不是都不喜欢哥了么,还想知道这些干什么?已经过去了,秋儿。知道这些没什么意义,就让它过去吧。”
“我想知道。”江知秋却坚持,“你心脏为什么会落下毛病?”
周衡沉默看着他。
多多叼着球想过来找他们玩,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后又叼着球跑开了,从角落拖出逗猫棒去找啾啾玩。
“哥。”江知秋叫周衡,“我死后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坐。”周衡指了下床,搬椅子过去坐到他面前,“真想知道?”
江知秋认真点头。
“行。”周衡又笑了下,“之前不告诉你是怕加重你的病情,其实也没什么可以瞒着你的,不是什么大事。”
“那天晚上是我去把你带回家。”周衡似乎又闻到那股浓烈腐烂的血腥味,但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很想你。”
他笑了笑,“太想你了。他们都说这样不行,我就只好出去工作,结果发现我还是想你,想你想得心口疼。”
“然后我就在想,我到底是不是直男。”他说,“想不出来,我就想干脆工作得了。大概是太久没上过这种强度,心脏就是这个时候出了点问题。但我也没那么不惜命,秋儿。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我小姨和小姨夫又没孩子,咱们家就我一个独苗,我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所以当时我就去医院查了,没查出什么问题。”
“重生后偶尔也有这个症状,不是什么大事,哥真好着呢。”
“查过吗?”
“查过。”周衡顿了顿,“真查过。”
江知秋就问,“报告呢。”
“扔了。”周衡笑了下,“我妈怀着孕呢,这种东西敢让她看到么?”
江知秋认真看了他一会儿,“你在骗我。”
“没骗你。”周衡说,“你要不相信过两天哥重新再去查一遍给你看报告。”
“好。”江知秋立刻答应,又说,“你心脏既然没问题,那你为什么会重生?为什么还会一直难受?”
周衡心说,竟然没把他糊弄过去。
“能不能不问了?”
江知秋说,“不能。”
“你听谁说的只有死了才会重生?”周衡慢慢笑起来,“而且上次不是都说了吗,哥眼睛一闭一睁就回来了。”
“为什么?”
“可能是哥太帅了。”
江知秋面无表情看着他。
周衡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喉结无声滚动两下,突然低声说,“所以能不能别离哥那么远了,秋儿?哥心里难受。你现在好了,哥替你高兴。但能不能别离哥那么远,哥是真受不了。”
江知秋呼吸轻轻发颤,“哥,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衡张嘴想撒谎,江知秋却看着他,周衡被他的眼神顶回来,顿了顿,“猝死。”
第85章
周衡重生后才猜出他自己的死因。江知秋走后他心口虽然会时不时抽一下,但从来没像他重生在大巴车上的那个瞬间疼得那么厉害,甚至他赶回温泉镇把溺水的江知秋送到医院后心脏还在余痛,除了猝死他想不到其他死因。
他其实不觉得他在骗江知秋,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的确是眼睛一闭一睁就回来了,他没撒谎,顶多只是美化。
他上辈子留下的遗产足够林蕙兰和周承安稳富足度完余生,上辈子没能在二老跟前尽完的孝只能这辈子来尽,他偶尔会遗憾他还没来得及把江知秋的小青蛙托付出去,他的小青蛙要被他害得去流浪了。
不知道江知秋会不会生气。
周衡没敢问,因为他说完江知秋眼泪瞬间就像开闸的水阀。
江知秋以前哭总是控制不了自己导致过度换气,周衡看不得他哭,立刻后悔告诉他实话,慌乱伸手接住江知秋的眼泪,心都快被他的眼泪烫碎,“哥是猜的,不一定是。别哭,秋儿。宝贝儿,真的不哭了,乖。”
江知秋咬着牙根哭着发抖,用力闭了下眼,“你也死了。”
“你也死了。”他重复一遍,有些倒吸气,他崩溃看着周衡,喉咙在发抖,“你也死了,哥。”
多多听到细碎的哽咽敏锐抬头,发现他在哭,立马丢开逗猫棒垂着尾巴过来,抬起脚掌往他手里塞,喉咙里低低滚出一声沉闷的“汪”。这是之前江知秋不开心时经常做的动作,它的脚掌是被他的手心丈量着长大的。它耸着眉,非常担心江知秋。
“哥没死。”周衡拉开多多的脚掌自己把手塞到江知秋手中,“你摸摸,哥的手是不是热的。”
江知秋反手握紧他的手,脸颊湿红,眼泪被他的体温催得更加汹涌。
周衡喉咙动了两下,伸手勾走他下颌上的泪,然后微微用力把他拉进怀里。
江知秋第一时间想挣开,但周衡抱得更紧,他动弹不得。心里缺的那块被他的体温填补,周衡在他耳边深吸气,低声哄他,“哥在呢,哥没死。宝贝儿,不哭了好不好?哥的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江知秋靠着他掉眼泪,怕楼下的江渡和陈雪兰听到哭得隐忍,颈侧憋出明显的青筋。周衡抽了两张纸给他擦眼泪,把被他哭出来的汗打湿的头发拨开,擦去他后颈的汗。
“上辈子是不是没有我,你们都会好好的?”江知秋突然问他,“哥,是不是我把厄运带给你们了?”
“不是。”周衡立刻反驳,心底却微沉,担心他好不容易稳定的病情又要反复,沉着声说,“再乱说哥就要揍你屁股了。”
江知秋闭了下眼,眼泪几乎打湿他胸前的校服。
多多不死心扒拉好几下江知秋,见他不来握它的脚掌,歪着脑袋看了他们许久,最后趴在地毯上吐舌头,朝门的方向叫了声。
有人在敲门,好几下两人才有反应。
“应该是雪姨。”周衡拇指蹭了下江知秋的脸,他好不容易才抱到江知秋,放开他不知道待会还能不能再继续,但总不能晾着陈雪兰,“哥去开门?”
江知秋不想让陈雪兰发现他在哭,背对着门躺到床上,狗和猫也跟着跳上床。周衡低头看了眼校服外套被眼泪打湿的地方,想了想脱了外套,单穿着校服短袖去开门。
陈雪兰看到是他来开门有些惊讶,“我说刚才在隔壁敲半天你怎么都不开呢,原来在秋儿房间。秋儿呢?”
“床上。”周衡说着从她手里接过两杯牛奶,“谢谢雪姨。”
“喝完就早点睡吧。”陈雪兰没忍住说他身上的短袖,“家里也冷,多穿点。感冒了我让你江叔收拾你。”
“我马上去穿。”周衡说。
陈雪兰没在门口站多久,送到牛奶又嘱咐了周衡两句就离开了。
江知秋始终没转身,枕头已经被他的眼泪打湿了一大片。直到周衡关上门,将两杯牛奶放在书桌,最后坐到他身后。
他克制着颤抖,说话带着鼻音,“我要看你的报告。”
“好。”周衡答应了,“我过两天放月假就去查。”
江知秋捂着眼深呼吸许久,终于控制住紊乱的呼吸,他现在似乎已经能很好自我缓解崩溃的情绪,转过来时不再流泪,但鼻尖通红,眼尾的痣看着招人的可怜。
多多以为他要睡觉,结果又看他下床,坐起来疑惑盯着他看。
衣服上的眼泪彻底失去温度,凉飕飕的直入心口。周衡放开他之前担心的事发生了,江知秋不会再让他继续抱了。
周衡碰了下心口冰冷的布料,忽然看见江知秋在看他的手,一顿,“今晚哥能留下来睡么?”
江知秋没拒绝,只是说,“怎么了?”
“就当陪陪哥。”周衡说,“哥心里不太舒服。”
“好。”江知秋说。
周衡没想到江知秋会真的答应,他愣了愣,然后笑了下。
江知秋的床是真的小,多多又喜欢和他一起睡,再多只能睡下啾啾,所以今晚多多被周衡赶去睡了狗窝。它十分不高兴仰天长嚎了许久,直到因为扰民被捏住嘴筒才安静下去。
江知秋背对着门睡在床里面,啾啾挨着他的脸睡成了贝果,小身体跟着他的呼吸节奏一起一伏,身上的毛被拂动,房间只有他们静谧的呼吸。
周衡开门进来躺到江知秋身后,房间很快黑下去。周衡枕着胳膊,忽然听到他低声开口,“我宁愿你没有重生,哥。”
“但哥不放心你一个人。”周衡说。
江知秋闭上眼不再说话。他其实到现在还处于周衡也已经死去的崩溃当中,过了会,他听到周衡翻了个身,变成面朝他。
周衡伸手过来,抱着他的腰往后一兜,他严丝合缝睡进周衡的怀里。
“不难过了,宝贝儿。”周衡双臂缠紧他的腰和肩,心跳从他后心徐徐传递,“哥好着呢。”
江知秋呼吸变得微微沉重,又有眼泪从眼角滑落。
第86章
周衡忽然在黑暗中抬手,碰了下他的眼角。江知秋原本只是背对着他安静掉眼泪,被他碰到后呼吸一下变得沉重许多,啾啾很快凑过来舔他的脸安慰他。多多动了下耳朵尖,在狗窝里探出头看向床的方向,确定是江知秋在哭,它走到床边望着床上,喉咙发出担忧的呜呜。
周衡几乎盖住他大半张脸,江知秋没拂开他,只是用力握着他的手腕,眼泪差点把他淹没。
他不想说话,周衡也没再开口,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胸口。
江知秋鼻子被堵得厉害,张着嘴呼吸。过了许久,他才突然说,“明天就去医院。”
“好,”周衡的项目就在明天下午,但他立刻答应江知秋,“明天早上哥就去。”
他又说,“要不要和哥一起去?”
江知秋点头。
周衡抱他的力道大到仿佛要将他嵌入体内,江知秋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同样大到连周衡都感觉到一丝痛意。谁也没松手,心跳频率逐渐与对方同频。
江知秋叩在他手腕的指尖泛白。
周衡掌心被他的眼泪泡得发皱。
江知秋眼睛肿得厉害,周衡半夜起来给他敷眼睛,结果没想到他去拿个冰块的功夫,回来就看到多多趁他不在鸠占鹊巢挨着江知秋,他走过去把多多赶下去,多多就蹲在床边看他帮江知秋眼睛消肿。没人理他,它就自己去角落把狗窝拖到床边,四仰八叉地睡下。
它从小就跟着江知秋,睡觉没个狗样,和人一样仰着肚皮睡。周衡忙完低头看它一眼,给它盖好被子,顺手揉它的脑袋。
江知秋没能完全缓解崩溃,周衡给他敷完眼睛后他又掉了几次泪,红通通的眼眶在周衡眼里就像吸满水的海绵,轻轻眨一下,能挤出来好几滴泪,周衡守着他一整晚。
到早上六点江知秋情绪才稍微好点,眼皮倒消了些肿,但他下楼的时候陈雪兰还是看了他好几眼,他下意识有些回避,低着头去厨房帮江渡。
“秋儿昨晚哭了?”陈雪兰悄悄找到周衡问。
昨晚江知秋一直哭周衡就知道这件事瞒不住陈雪兰了,这会被她问起只能承认,“是我昨晚不小心把他惹哭了。不是之前的病,他现在已经好了,您别担心,我今天保证把他哄好。”
江渡刚要让周衡去隔壁叫林冬月过来吃饭,江知秋在面前一晃,他就忘了到嘴边的话,“怎么变成兔子了,秋儿少爷?”
江知秋低头碰了下眼睑,“没睡好。我没事,爸爸。”
双眼皮都肿成了韩式单眼皮,说话也还有鼻音,整个人看着也蔫蔫的,跟前两个月一样,显然昨晚偷偷藏在被窝里掉小珍珠。江渡一眼看出他在撒谎,但没拆穿他,只说,“你们这两天不是运动会么,要是能出校就回来睡一会。”
“好。”江知秋说。
周衡这个时候进来帮忙,江渡让他去隔壁叫林冬月过来吃早饭,他和江知秋对视一眼,转身离开去叫林冬月,顺便回房间找身份证。
运动会这两天早上就一节早自习,但早上张正会来教室,他们想瞒着父母去医院就必须得去一趟,等开始比赛后张正没看到他们也只会以为他们还在学校某个角落。
今天早上起了雾,体感温度比前两天低,冷冽的风直往鼻腔里钻,冻得鼻腔生疼。他们出门比平时晚,雾竟然还没散。
江知秋不耐冷,每年都比其他人先换上冬天的厚衣服,又要骑车,一不注意手和脚就会长冻疮,陈雪兰新给他买了双手套,出门的时候让他好好戴着给手保暖,周衡看了他的手套一眼,没吭声。
“下午哥得去跑五千。早就答应了,总不能让咱们班丢脸。”路上周衡说。
眼皮被早上的冷风一吹舒服了许多,江知秋听到他说话转了下头,然后低低“嗯”了声。
刚过八点,张正就让他们把桌椅和班牌搬到昨天的大本营去。
他们一动,原本安静的教学楼跟着轰动起来,周衡让费阳他们先去操场,等校园大道不怎么能看到人后才带江知秋翻墙走。
温中为了防止学生翻墙逃课特意在墙顶插了碎玻璃片,但有个地方被学生们偷偷磨平了几块玻璃,勉强能翻过去,校领导也一直没发现。但每年运动会总有人不老实要翻墙出去,校领导特意安排了人在墙边来回巡查,周衡让江知秋戴好手套避免被玻璃扎到手。
他先跳下墙,转身就看到江知秋猫似地蹲在墙头,正要接他,江知秋却已经跳下来,“走吧。”
这点时间只够他们去县医院,两人上了最近一趟去县城的大巴。
最近来泡温泉的外地人多,车上这个时候有人在吃早饭,气味很重,江知秋和周衡上车的时候只有最后两个连在一起的座位。他们身上温中的校服很扎眼,售票员拿着一沓零钱在收钱,收到他们这里的时候问,“温中今天不上课?”
现在温泉镇的车站只是个转盘,上车交钱就行,没有车票,只有从县城车站回来才有票。
“这两天是运动会。”周衡从兜里摸出一张二十给她,面不改色说,“我们跟班主任请了假去城里买资料。”
“别是去网吧打游戏就行。”售票员说着把零钱找给他,“不然小心我告诉你们班主任。”
“咱们这儿就有网吧,至于坐车去城里么。”周衡得意指了下江知秋,“我旁边这个就是我们温中年级第一,他怎么可能去网吧。”
江知秋转头。
售票员已经去收下一个人的钱了。
第一人民医院是他们这个小县城最好的医院,林蕙兰和周承就在这里的住院部。周衡和江知秋去门诊,与他们在的住院部有点距离,但小地方医院的面积局促,这点地方想转个身都困难,以防万一两人还是没掉以轻心。
好在直到拿到报告,他们没撞到什么熟人。
等终于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下午,查出来的结果也和周衡上辈子查的一样。
“从报告上来看没什么事。”医生看完报告后说,“你一没家族病二身体又好,你这个年纪心脏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一直疼痛就要考虑是心理引起的胸痛。”
周衡很快收起报告起身,“知道了,谢谢医生。”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江知秋坐在走廊长椅仔细看周衡的报告,周衡拎着印着医院logo的手提袋坐在他身边等他看完,没催他。
很有可能是心理原因引起的胸痛。
江知秋忽然想起他上辈子有段时间被抑郁情绪影响的时候也曾经出现过胸痛。
他把报告还给周衡,“走吧,哥。”
这种东西带回去就算藏再好也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周衡原本打算直接在医院处理了这些报告,但扔进垃圾桶之前他突然想到什么,又把东西收回去。
五千米就在下午两点半,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去吃饭,周衡在车站买了面包和牛奶,让江知秋先去候车厅吃着等他,结果等他买完车票过去找他,他还捧着面包和牛奶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脸因为低血糖有些发白,人来人往的候车厅只有他那一隅格格不入安静。
手中的牛奶突然被人拿走,江知秋条件反射抬头,周衡拆了吸管插进牛奶盒送到他嘴边,半蹲半跪在他面前哄他,“喝吧。再不喝就要冷了,乖。”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卖热牛奶的店。
江知秋勉强喝了两口,面包却直到上车也没动。周衡也没什么胃口,把他自己的面包塞进手提袋。
他们买票买得太晚了,座位很靠后,售票员检完票后下车指挥司机倒车,车摇晃了两下开始后退,晃得江知秋有些头晕。
江知秋攥着车票的票根偏头看着车外,突然听到周衡说,“哥现在很好。”
“秋儿。”周衡又说,“你转过来看着我。”
江知秋回头看他。
看着要哭不哭的,怪可怜的小模样。周衡伸手蹭了下他的眼睫,看他条件反射眨了眼才说,“哥现在很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都不要被困在过去,好不好?”
江知秋摇了下头,低声说,“我过不去,哥。”
“既然都不喜欢哥了,那你就试着把之前的事忘了,慢慢就过去了。”周衡笑了下。
“和我喜不喜欢你没关系。”江知秋忍了会眼睛的湿意,喉咙动了动,“奶奶和爸妈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哥。”
周衡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还记不记得我爸之前有一台机车,我一直想骑,他们怕我出事就把它卖了。”
江知秋没明白他为什么会提起这件事,“记得。怎么了?”
“我前段时间把它找到了,买家答应借给我骑一次。”周衡说,“今天晚上带你去兜兜风。”
上辈子他拿到过这一类的驾照,也带江知秋兜过几次风。周衡揉了下江知秋的头发,“别伤心了,哥哄哄你。”
“你对哥来说也很重要。”
第87章
“五千米马上开始了,周衡呢?”
主持人让第一轮参加五千米赛跑项目的选手热身准备,眼看其他班已经紧张起来给班里的选手打气,他们班却没找到人,张正心里着急,叫了几个人去找周衡。
早上周衡让他们先来操场之后费阳他们就没再见到过他,中午吃饭也没找到人,江知秋也不在,两个人打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但几人都没告诉任何人,被张正叫去找人也都去了,都在尽量帮他们瞒着。
大巴到温泉镇的时候刚好两点,周衡带江知秋翻回学校时差点被老师抓到,有惊无险回到教室。这个时候午休才结束不久,但班里的人都已经去操场。
周衡刚把检查报告塞进桌肚,忽然听到江知秋手机铃声,转头看他。
他在车上看江知秋情绪不好又不吃东西,怕他下午犯低血糖,用他要跑五千没吃饭的借口哄他陪自己吃了半个面包和半盒牛奶,现在脸色看着才好点,嘴唇没刚上车那么白。
“谁打的电话?”周衡问。
江知秋抬头看他一眼,“费阳。”
他接通电话,费阳的声音立刻从听筒传出来,“我靠你特么终于接了!再不接哥几个要报警了知道吗?你和周衡去哪儿了?马上要开始跑五千了,他现在和你在一起吗?”
“在。”江知秋说,“我们马上来。”
“赶紧的吧,老张要骂人了。”费阳撂了电话。
“走吧。”周衡说。
两人到操场时周衡这一轮比赛的其他人已经热完身,只有他们班的位置没人在,负责裁判的老师来问过他们一次人还有多久到,是不是要弃赛,张正和几个同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到周衡出现让他赶紧去赛道。
“你去那边坐着看就行。”周衡匆匆脱下外套交给江知秋,在张正的催促下站上跑道,在听口令的间隙分神看向江知秋,江知秋听话去找了个地方坐。
伍乐和赵嘉羽跟费阳分开找周衡和江知秋,接到费阳电话说找到人后才回来,现在正和费阳站在江知秋身边和他说话。江知秋脸色不太好,抱着周衡的衣服看向跑道的方向,看着没怎么听他们说话。
直到裁判举起枪“砰——”的一声,费阳塞给江知秋一块糖,和伍乐冲去跑道边。江知秋没跟着去,听周衡的话坐着休息。
“他心脏没事?”
江知秋忽然听到赵嘉羽在说话,转头看到赵嘉羽单手插兜站在他身边看着跑道。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垂眼看他,挑了下眉,“嗯?”
原本这里还有几个人,开赛后人都去了跑道边,这时还在原地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知秋和周衡去医院检查心脏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但赵嘉羽显然已经猜到了点。江知秋转回去,“嗯。”
赵嘉羽垂着眸看了他一会儿。
周衡抽空看了眼这个方向。他急着结束比赛,套了第二名快一圈,率先到终点,张正带着班里同学一下围上来,周衡没让人扶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走向江知秋。
江知秋从纸箱里拿了瓶水,没急着给周衡,周衡身上都是汗,让江知秋陪他走了会,等心跳慢下来后才一口气喝了半瓶水。
陈雪兰知道周衡下午要比赛,但现在一直在忙,也不好擅离职守来找他们,江知秋和周衡过去和她说了会话。
上午她没看到家里的两个男孩还问过费阳他们在哪儿,费阳想办法帮他们瞒过去。知道江知秋和他哥都长大了,好不容易才有个放松的机会,陈雪兰对他们的行踪掌控欲不强,中午收到江知秋和周衡消息说要在学校吃饭她也没起疑,这会看周衡满头大汗,她让江知秋扶着他去休息。
现在阴一会儿又出一会儿太阳,周衡坐下来后江知秋把衣服还给他。
周衡看他一眼,忽然捉起他的手压到胸口,健康跳动的心脏隔着胸腔用力撞着他手心。周衡身上还是运动后的滚烫,江知秋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抽回去。
周衡没再拉他,也没急着穿衣服,反撑着椅子对他笑,“哥没事。”
江知秋偏头深吸一口气,“嗯。”
晚上又看电影,张正不在教室,电影放了有二十分钟,周衡起身拍了下费阳肩膀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摸黑带着江知秋走了。伍乐看着两人离开,坐到江知秋的位置和费阳说话,“刚衡哥给你说啥了?”
“没啥。”费阳回头,“他说他和秋儿有事先走,要是老张来了就让我们给他们打个掩护。”
“老张不会来教室吧,刚才吃饭的时候我们不是看他已经走了么。”伍乐说,“我咋感觉他们今天神神秘秘的,上午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周承把机车卖给了镇上的一家修车铺,周衡下午抽空临时找上这个人,带江知秋提前出校后直接去找他,拿了两个头盔,分给江知秋一个,又拿了两套护具。
机车是他爸年轻时候朋友送的,他爸不怎么会骑,只有追他妈的时候拿出来充过面子。周衡上初中后看多了古惑仔开始对机车感兴趣,正好家里就有,于是终于在初二那年的一天晚上趁他爸妈都睡了偷偷骑它带江知秋出去兜风,回去的时候江知秋兴奋得两眼发亮,他差点被林蕙兰和周承打断腿,没过多久周承就把机车卖了。
他爸这台机车算不上好,毕竟是老款式,修车铺的老板接手后几乎都改过,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还在他爸手里的模样。
修车铺的老板是个二十四五的年轻人,以前是个混混,从家里接手这家店之后勉强有个人样。他给周衡散烟,周衡没接,给江知秋穿戴好护具后拿起另一个头盔往头上扣。
“小心点。”老板不放心叮嘱,主要是心疼机车。温泉镇这种小地方真正的机车不多,大家伙晚上炸街骑的都是常见的摩托,只有他是机车。
“行行行。”周衡敷衍两句,转过去和江知秋说话,“待会儿抱紧哥。”
江知秋点了下头。
周衡摸了把江知秋扣在他身前的手,确定他真的抱紧了才出发。温泉镇不适合放开了跑,出镇后周衡才提速度,机车轰鸣着疾驰出去。风声尖鸣着擦过头盔,江知秋抱紧周衡的腰,头盔抵在他背上,勒在他腰间的手用力到骨骼发疼。
周衡突然把他的手拉到心口,江知秋摸到了他狂跳的心脏。
江知秋贴着他的背闭上眼。
周衡感受到身后的触感无声笑了下。重生后他就没再摸过任何车,他早就联系上买家,但提不起什么劲,直到现在带江知秋出来兜风。
半个小时后,周衡将机车停在河坝下,人却和江知秋在河坝上。
江知秋盘腿坐在地上,周衡站在他身边,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手心似乎还能摸到周衡的心跳,江知秋在漆黑的夜色中握了下手指。过了会,他听到身边一阵衣服的摩擦声,周衡在他身边蹲下来,轻声问,“心情有没有好点?”
江知秋点头,意识到他看不到,“好点了。”
“那就好。”周衡笑了下,又问,“冷不冷?”
“不冷。”
其实有点。晚上本来就冷,机车的速度又那么快,就算戴着手套手也差点被冻僵,江知秋悄无声息握了下僵硬的手。
周衡冷不丁摸向他的手,“这么冰,还说不冷?”
江知秋想把手缩回去,但周衡抓得很紧,他抽不出来,只好低声说,“放开。”
“手这么冷,哥帮你暖暖。”周衡声音也低,“怎么了?以前哥不也经常帮你暖手么?”
“我有手套。”
“哥不是对你来说很重要么?”周衡轻笑着说,“骗哥呢?”
他说,“有手套就不要哥暖手了,哥的重要在哪儿?哥怎么看不到?小骗子,就知道甜言蜜语哄哥高兴。”
“……我没有。”
“没有就行。”周衡没再强迫他让自己暖手,放开他在他身边坐下来,手臂似有若无挨着他,“给哥唱首歌吧,秋儿。”
“好。”江知秋双手交握,“你想听什么?”
“我可以抱你吗。”
江知秋顿了顿,“好。”
这是首老歌,江知秋许久没听,打开手机搜这首歌,屏幕微弱的光只能辐射小小一块地方。他忽然抬起眼,看到周衡正在手机光辐射之外的地方认真看着他。
“找到了吗。”周衡问他,“我可以抱你吗。”
江知秋关掉手机,唯一的光源也消失了。
他半晌没说话,直到周衡突然啧一声。
“怎么了?”江知秋问。
“心口有点难受。”周衡柔弱无力捂着心口,“被人拒绝一晚上了,难受。”
……
周衡的手其实也没多暖和,但怀抱很热,几乎完全挡住冷风,“你走了之后哥真的很想你。”
江知秋闭了下眼。
“哥好不容易才重新见到你,别离哥那么远,也别一直拒绝哥,行么?”周衡说,“哥真的受不了,心里真的难受。”
第88章
把机车还回去时温中才刚下课。
周衡带江知秋逆着人流回学校取自行车,在平时到家的点出现在家门口,林冬月早上就给周衡说过她今天会回老家看他外公外婆,今晚会住在老家,所以家里只有江渡和陈雪兰两口子。
江渡和陈雪兰没发现家里两个男孩偷偷干了什么,只是发现他们没带书包回来多问了一句。
从昨晚到现在江知秋情绪的波动有些大,心里有事饭也没好好吃,刚才跟着周衡出去吹了冷风,身体隐隐不太舒服,强撑着稍微吃了点夜宵就和父母说了声上了楼。周衡忍了十几分钟,终于也和他们说了声跟着上去了。
江知秋蹲着陪多多和啾啾玩了几分钟玩具,起身时感觉有些晕,仿佛他现在还在机车后座,好不容易才站稳,澡没洗衣服也没脱,就这么裹紧被子躺到床上闭上眼,这才感觉晕得没那么厉害。
狗叼着球和猫跳上床想让他继续和它们玩,拿鼻头拱他的手,江知秋闭着眼拍拍它们的脑袋,手串的穗子从它们面前晃过,啾啾扭着屁股扑过来,江知秋刚好捉住它,把它也裹进被子。小猫咪咪喵喵努力好一会才从他胸前探出脑袋,然后奋力把自己扯出来,两腿一蹬跑开。
它转头看江知秋,发现他身上的气息不对劲,又喵喵叫着回来,胡须小心挨着他的脸颊,多多松开玩具球,趴在他身上歪头,“汪。”
它现在几十斤,江知秋被它压得险些眼冒金星。但今天晚上似乎格外冷,他裹着被子许久没暖过来,无意识发着抖,多多压在他身上,他稍微感觉到点暖意,也没力气拨开它,就这么任由它压着,没听到开门声。多多汪了声,尾巴啪啪抽着背面。
“你对你自己的体重心里一点没数吗,胖多?”周衡拍它背上厚实的皮肉发出咚的一声,把它从江知秋身上赶下去,“下去,胖子。重死了。”
多多心不甘情不愿从江知秋身上下来。
“这样裹着不难受?”周衡看江知秋把自己捂出一身汗,掖他的被子把他的脸露出来,放轻声音问,“秋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知秋皱着眉没说话,脸颊绯红滚烫。周衡蹭过他的脸感觉不对劲,很快起身去客厅找小药箱,翻出体温计让他夹在腋下,拿出来一看已经快三十八度。
江知秋在发烧。
家里的小药箱常备着退烧药,周衡出去接了杯温水,回来扶着江知秋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你在发烧,秋儿。把药吃了。”
江知秋有气无力睁了下眼,全身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勉强张嘴吃了退烧药,又喝了大半杯水。
药起效没那么快,周衡把水杯放到床头柜,回头看到猫和狗表情神似,都一脸愁眉苦脸低头看着江知秋。
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猫和狗分了个眼神给他,又继续盯着江知秋。
江知秋这段时间一直很注重防护,这么久没生过病,他最近身体好周衡才想着带他去兜兜风哄哄他,没想到反倒害他发起烧。周衡把江知秋平放下来躺好,坐在床边守着他。
啾啾很快跳到他腿上窝着,仍旧低头看着江知秋。周衡握着它爪垫轻轻触碰江知秋的脸,啾啾低着头看了会,又抬头看着周衡喵一声。
“汪。”多多忽然望着房间门叫。
陈雪兰和江渡应该都上楼了,周衡听到他们在外面说话,思索片刻后打开门,江渡和陈雪兰这个时候在洗漱间门口,听到开门声转头,问他,“秋儿是不是不舒服?”
刚才在楼下他们就看江知秋脸色不对劲,本来想跟上来看看,但周衡先上来,夫妻俩估摸着他应该也发现了,就先没跟上来。
“发烧了。”周衡说,“刚喂他吃了点退烧药。”
“好,谢谢衡儿了。”陈雪兰从江渡身后探出头,“今晚我和你江叔看着秋儿,你去睡吧,白天你才比完赛也累了。”
“没事雪姨,我看着吧。”周衡没答应,“您和我江叔又不是不知道我,就这点程度,又不上课,还能累到我么?”他朝他们笑了下,“明天学校也不上课,倒是你们白天还得上班,赶紧去休息吧,我看着秋儿就行。”
“要是半夜还没退烧我就来叫你们带他去医院,有我看着他,你们放心去休息。”
江渡和陈雪兰却不同意。
“我从小照顾秋儿都照顾习惯了。”周衡搂着他们的肩笑着说,“您二位还不相信我呢?赶紧去休息吧啊。我年轻,能熬。”
“谁老了?”周衡走的时候江渡摇头晃脑和陈雪兰说,陈雪兰笑得不行,在哄他,“不老不老,哪儿老了?也就四十来岁,儿子还小呢。”
“男人四十一枝花。”江渡哼了声,然后又小声说,“待会把你面膜给我用用。”
周衡关门时正好看到江渡在镜子前长吁短叹,无声笑了下,转头看向床上。
药还没起作用,江知秋体温比刚才还高,身上全是汗,呼吸都是烫的。他刚才觉得冷,现在又觉得热,被子被踢到一边,无意识拉开了校服拉链。
江知秋这会晕得更厉害,他好像听到周衡在说话,又隐隐感觉他和周衡还在那条河坝上,周衡低低的声音隐匿在夜色里,冷风一吹,似乎就散了。
“你离哥这么远,哥好像要抓不住你了,怎么办啊秋儿?”周衡说,“哥真的快受不了了。”
“很痛苦。”江知秋又听到自己在和心理医生说话,“喜欢他很痛苦。无论想他还是不想他,看得见还是看不见他都很痛苦。我很痛苦,他也很痛苦。”
“那不喜欢他的话,你感觉轻松一点了吗?”他听到心理医生这么问他。
江知秋坐在他对面垂眼看着桌上的盆栽,许久才开口,“他好像也很痛苦。”
额头忽然贴上来一片冰凉,江知秋下意识拿脸蹭了蹭,抱着它微微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好一会才终于聚焦,周衡低头看着他。
江知秋的高烧突然一下变得很猛,周衡用手探他额头的温度,见他睁眼,于是跟他道歉,“你发烧了,是哥的错。”
江知秋耳边嗡嗡作响,大脑有些发懵,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周衡在说什么,抱着他的手臂摇头,却没说话。
他怀里湿热,周衡没把手抽回来,把他脸颊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哥。”江知秋突然小声叫他。
“嗯?”
“……哥。”江知秋又叫他。
“哥在呢。”周衡抬手揉他紧紧皱起的眉心,却没能揉开。
江知秋叫完他却不说话,抱着他的手臂悄悄咬紧牙关,脸颊鼓起小小的弧度,悄无声息掉泪。眼泪比昨晚还烫,谁也无法知道他想了什么。
周衡戳他鼓起的脸颊,又给他量了次体温,刚拿出来就听到开门声。
江知秋许久没生过病,今晚突然发烧,江渡和陈雪兰都不怎么放心得下,过来看他。周衡只好把手从江知秋怀里抽出来,将位置让给他们。
“这么烫。”陈雪兰忧心忡忡,“再过一会还没退烧就得带他去医院了。”
“刚才又给他量了次体温,三十九了。”周衡说,“最开始给他量的时候还没三十八。”
“别给我们秋儿少爷烧傻了。”江渡说完被陈雪兰揍了一下,吃痛后看到江知秋眼尾的泪痕,“怎么还哭了,小娇气包?”
江知秋隐约感觉到父母在身边,睁眼果然看到他们,眼睛下意识找了一圈,看到周衡站在他们后面,想摇头回应他爸,结果刚动脑袋就觉得一阵头晕。
“再观察半个小时,要是还没退就去医院。”陈雪兰怜惜碰了下江知秋的脸。
周衡在后面说了个行,看到江知秋看向他。
所幸半个小时后药开始发挥作用,江知秋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周衡在床边守着他,两口子又进来看过两次后才放心,让周衡也赶紧去休息。
周衡答应了却没走,把猫狗都赶去它们的小窝睡,自己躺到江知秋身边。半夜的时候他听到江渡来看江知秋的情况,没睁眼。江渡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带上门出去,隔着一扇门小声和陈雪兰说话,周衡摸了下江知秋的额头,终于不烫了。
早上六点的时候,江知秋的烧完全退了。
江知秋却仍旧有点头晕,身上都是昨晚闷出来的汗不太舒服,起床后开着浴霸洗澡,陈雪兰发现后没阻止他,让他把头发吹干再下楼,出门前让周衡今天盯着他别去操场吹风,老老实实待在教室。
周衡答应了。
江知秋现在浑身无力,不太骑得了自行车,周衡就说载他去学校,江知秋戴上卫衣帽子,脸上戴着口罩,收紧帽绳挡风,坐到周衡自行车后座时听到他说,“冷就把手放哥衣兜里。”
“好。”江知秋深吸了一口气,早上的冷空气钻进肺腑打转,他把手放进周衡衣兜,闷声闷气说,“走吧。”
第89章
今天早上没太阳。江知秋到学校的时候有些咳嗽,看着病恹恹的,费阳摸了好一会他额头长吁短叹,直到张正走进教室才作罢。
运动会到今天上午就结束了,学校像模像样弄了个闭幕式,江知秋请假待在教室看书,周衡原本打算留下来陪他,张正发现他不在亲自来教室把他逮去参加闭幕式,他临走前说了好几遍让江知秋尽量别出教室吹风。
教室上方的广播喇叭在放运动员进行曲,江知秋的咳嗽被压在下面。教室的椅子都被搬下去参加闭幕式,只有他一个人在教室,没过多久广播不再传出声音,他的咳嗽在空旷的教室有些回声。
操场离教学楼不远,广播不再有声音,但校领导的声音依旧从音响传到楼上。
周衡昨天还没来得及把检查报告拿回去。校领导在给获奖的班级颁奖,从高一到高三,他们班靠后,周衡的名字传到教室的时候江知秋刚把报告放回原位,扶着额走神。
十点钟,校领导说了解散,值班老师在组织秩序,挨个放班级离开。
周衡扛着椅子拨开人群先上楼,到教室的时候看到江知秋正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臂弯,周衡下意识放轻脚步走近,江知秋小半张脸暴露在他的视线中,他想到家里那只总喜欢抱着耳朵把脑袋埋在胸前的小猫,轻轻碰了下他额头,没发热。
江知秋没睡着,感觉有人在摸他,睁眼看到是周衡,把脸转过去,整张脸都藏在臂弯。
“你小子一个人蹿这么快,喊都喊不停。你特么是人?”费阳扛着三张椅子咋咋呼呼走进教室,刚才在路上遇到班里的两个女生找他帮忙带上来,他二话不说就扛上了。伍乐和赵嘉羽跟在他身后进来,费阳把椅子放到两个女生的座位,“秋儿咋了?又不舒服?”
“没有。”江知秋坐起来,对他们摇头,“就想趴着。”
周衡坐下来后发现包里的东西被动过,看了他一眼。
解散前张正板着脸警告他们现在不许去食堂偷偷吃饭,他不笑,没人敢和他嬉皮笑脸,解散后就乖乖回教室,张正让高原和周衡去把奖状贴到教室后面,等人都到齐后才开始开班会。
今年他们班拿的奖多,学校发了奖金,张正分了一部分出来发给班里获过奖的几个人,最后才通知他们下午大扫除,安排完打扫教室和操场的小组后才告诉他们明后天会放假的事。
知道他们会兴奋,张正故意拉着脸宣布这件事,但还是没压住,张正也有心放纵他们,等他们吼完才让他们安静,在教室守了十几分钟自习,忽然被另一个老师叫走,离开前让大家老实上自习,但他一走教室就传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我们明天去抓鱼吧。”伍乐在后面踢江知秋的椅子,江知秋回头,听到他在说,“河里的鱼肯定肥了,咱们去抓两条来烤。”
“野餐啊?”费阳在前面说,“行啊,去呗。”
江知秋和他几乎同时开口,“不行!”
他一下没控制住音量,半个班都被他吓一跳,以为发生了什么事都安静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费阳也被江知秋突然大声吓一跳,扭头发现其他人都看着他们,赶紧说,“都别看了,转回去,没事。别看了。”
周衡微沉着眉紧盯着江知秋的表情,江知秋闭了下眼,深呼吸两下后才小声说,“明天不要去抓鱼,乐乐。”
周衡微微放松眉心。他们身后的赵嘉羽忽然看向他,周衡和他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他早就提醒过赵嘉羽让他看着点伍乐。
“秋天了你又想抓鱼了。”周衡这个时候才慢悠悠开口,“你是年画上那个抱着鱼的小胖墩么伍乐,这么喜欢抓鱼?”
“抓鱼怎么了?”伍乐感觉莫名其妙,“我早就想去抓了,难得放月假,明天咱们就去呗。再不去都要入冬了,去嘛。”
“不去。”赵嘉羽终于说,“你不是一直都想玩我之前买的那张游戏碟么,明天去我家。”
现在游戏碟早就已经不像他们小时候那么流行,但赵嘉羽还是很喜欢,经常会买游戏碟放家里,伍乐一直很眼馋,赵嘉羽却不怎么让他碰。现在他主动提出来,伍乐直接把抓鱼的想法抛到脑后,“去去去,谁不去谁是狗。”
江知秋听到伍乐放弃抓鱼松了口气。
怎么除了他都不去抓鱼。费阳挠挠头,他对抓鱼没什么执念,见连伍乐都反水不去也没坚持,“带哥们一个。”
周衡没说要不要去,他看向江知秋。
“我也去。”江知秋说。
周衡很快说,“那我也去。”
“嗯。”赵嘉羽低下头。
教室突然安静下去,周衡抬头一看,张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窗边,他轻轻咳一声,江知秋转头看一眼坐好,费阳看他俩这样没敢抬头,默默转回去了。
张正板着脸盯了他们两分钟才走进教室。
江知秋一直记得运动会结束的第二天就是伍乐出事那天,又突然知道周衡心脏的问题,他这两天惦记着这两件事,眼看马上到这天,他心里突然堵得慌,有些反胃。
他又在深呼吸。
周衡突然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低声说,“没事。”
江知秋偏头看他一眼,没把手抽回去,指尖被他掌心焐热,“嗯。”
张正安排这周负责打扫教室和操场公地的小组和走读生一起打扫教室和操场,其余人都回宿舍大扫除,教室要洒水防止起灰,大家走之前把书都收进收纳箱防止被水打湿。江知秋虽然没被豁免,但被分到的都是轻松的活。
周衡和伍乐把鸡毛掸子绑在长杆上清理天花板,偷偷用手机拍素材,费阳和另一个同学去隔壁班借抹布,赵嘉羽拎着扫把和江知秋站在教室外看着里面的两个人,“之前周衡也让我看着伍乐别去河边摸鱼。”
江知秋扭头看他,又转回去,“嗯。”
“他明天去河边会发生什么事?”
周衡走出来刚好听到这么一句,不动声色把江知秋叫过去,把长杆塞到他手里让他去和伍乐扫天花板。等他一进教室,周衡飞快变脸看向赵嘉羽,“问问问就知道问,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都说了让你盯着伍乐就得了,你老盯着他,逼他说做什么?”
他逼他什么了?赵嘉羽面无表情。
“服了我靠,就借到两张,说他们也要用。”费阳的嗓门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看到他俩在那儿站着,“你俩干嘛呢?”
“没什么。”周衡说。
周衡和伍乐已经把天花板清理得差不多,江知秋拿着鸡毛掸子进去晃了一圈又出来,伍乐去叫负责扫地的人进去扫地。
“我靠。”走廊突然有人在说,“那在搞什么呢?晚上学校要安排看电影?”
“什么玩意。”费阳立马瞅向楼下,果然看到一辆有些眼熟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主席台后面,有几个人在忙着什么。
最后擦完教室的窗和黑板,值周班级的代表来检查完卫生后其他住校生回宿舍继续大扫除,他们没什么事,正好又快到晚饭的点,于是去食堂,下楼才发现主席台前已经支起巨大的幕布。
学校每个学期会安排一次露天电影,他们都高二了,看得出来这是什么意思,“真要看电影。”
食堂这时企图错峰吃饭的聪明人不少,食堂快坐满人,费阳把饭卡交给他们先去占座,江知秋和周衡同伍乐和赵嘉羽分开,周衡带江知秋去了小炒的窗口,这个窗口除了他们只有一个人在,对方很快刷卡端着小炒走了。
“还记得我之前教过你什么吗?”江知秋忽然听到周衡在说话,抬起头。
“明天结束的时候让伍乐出点血就行了。”周衡对他笑了下,“别担心,没事。”
“好。”江知秋答应。
其他两人买完饭去座位上找费阳,费阳让他们看着,去炸货的窗口买了个鸡排,四处张望两下才在这个窗口看到他俩,边咬鸡排边朝他们过来,“干嘛呢,你俩这么慢?我们就等你俩了。”
江知秋摇了下头,“走吧。”
那块巨大的电影幕布就立在那里,每个路过校园大道的人都看得到,晚上果然被通知搬椅子去操场看电影。
今天晚上没怎么起风,周衡还是让江知秋收紧卫衣的帽绳,江知秋只露了一双眼在外面,周衡忽然摸了下他的手,江知秋转头看他,“我不冷。”
“不冷也把手揣哥兜里。”周衡牵着他的手放进衣兜。
费阳学他把伍乐的手揣进自己兜里,“不冷也把手揣哥兜里。”
“哥哥真好。”伍乐捏着嗓子故作娇羞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后面的人被他俩恶心得快吐了。
费阳嘻嘻哈哈在笑,被周衡踹了一脚,江知秋侧头看他们一眼,刚好和赵嘉羽对上视线,赵嘉羽对他扬了下眉,又转回去。
电影快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还有十分钟才下晚自习,江知秋一直没怎么说话,到家后陈雪兰摸了下他额头,没发热。
周衡回房间后随手翻了两下检查报告,忽然听到门被打开,江知秋站在门口。
他搬过来这么久江知秋第一次主动来他房间,周衡有些意外,江知秋走近后他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东西,他猜到什么,任由江知秋牵起他的手,针尖刺破他指尖的皮肤,一粒鲜红圆润的血珠瞬间涌出来,他眉心微动。
同样的动作他对爸妈也做过。
“哥。”江知秋把手串从相握的地方撸到他手腕,然后才抬头看他,“你这么好,菩萨也会保佑你。”
第90章
手串还带着江知秋手腕的温度。周衡手腕比他粗,手串被撑开一圈,有些勒肉。周衡求到这条手串的时候只想过送不出去,从来没想过江知秋会把它送回来,还照葫芦画瓢把他那句话还给他。
他注视了这条手串片刻,直到听完江知秋的话,他才轻笑一声,伸手弹了下他额头,“偷偷学哥呢?”
江知秋握着他另一只手腕擦去他指尖的血。
“哥命硬着呢,别担心。”周衡重新把手串撸回他手腕,低声说,“这东西本来就是送你的,别还给哥。”
“要送就送哥别的。”
手串沾上了另一个人的体温,江知秋沉默片刻,忽然从衣领拉出一枚平安符。那次龙潭山上的庙开素斋,陈雪兰带他去山上拜菩萨,给他求了这张平安符。江知秋一直带在身上,连周衡也很少看到过,他现在取下来递给周衡,“这是我妈给我求的。它能保我平安,也会保佑你平安。”
平安符被红布缝成一只鼓鼓囊囊的小三角。今晚不收下江知秋的东西恐怕他要睡不好,周衡握着它顿了顿,最后笑了笑,当着江知秋的面戴好,“行。”
“那我走了。”江知秋看着他把平安符贴肉戴好才轻声说,“早点睡,哥。”
“知道。”周衡起身送他出去,突然叫住他,“对了。”
江知秋刚走到门口,听到他这么说又转头。
“过两天不是万圣夜么,我打算做一期万圣夜特辑,你要来吗。”周衡略微停顿后补充,“之前几期费阳他们都出过镜,就差你了。”
江知秋点头,“好。”
“那哥到时候来找你。”周衡说,看着江知秋回房间,忽然隔着衣服摸着平安符笑了下。
最近晚上会起雾,温中的电影幕布当晚就撤了,第二天学生们去教室的时候那辆来放电影的车也消失了。每次放假当天早上气氛总是和上课时的气氛不一样,教室不再死气沉沉,替之的是蠢蠢欲动。
“今天有二十度。”早上到教室后伍乐兴冲冲告诉他们。
现在是十月底,放完假回来就正式步入十一月,之后就再难得会有这种气温。
今天天气的确好,虽然没出太阳,但早上就光线明亮,风通透清冽。
江知秋打了个哈欠,眼底淡淡的青,眉眼看着有些困顿。伍乐在他后面和赵嘉羽说下午放假就直接去他家,赵嘉羽边翻书边嗯一声答应,江知秋靠在椅背上安静听着。
早读上了有十分钟张正才背着他那只黑色胸包溜达进来,原本懒懒散散的早读声变大了一些。张正在教室巡视两圈后坐在前面讲台守早读,等快下课的时候才开口,“班长去把手机拿过来。”
下午才放假,现在就给他们拿手机,大家都有些面面相觑。
“下早自习后咱们就先走。”张正说,“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后都在群里报个平安。”
学校这次把提前放假的消息捂得很严,连班里消息最灵通的同学这次都没得到消息,大家安静一瞬后兴奋吼出声,张正往下压手压了下声音,“其他班要上完第一节课才放,再叫你们就最后放。”
虽然知道张正是在吓他们,但把他惹毛了他真做得出来,大家瞬间安静下去。
高远把装手机的收纳箱抱到教室,张正挥手让他把手机发下去。
早自习下课,大家都急着回去收拾东西,教室很快没人了。
现在就放假,科任老师没来得及给他们布置作业,只有运动会前布置给他们的作业,但这两天他们基本都写完了。江知秋和周衡并肩走出教室,早上寒冷的风这个时候开始回温,至少不再冻鼻子。
到底有二十度。
他们出教室时走廊已经没多少人,周衡目光在江知秋眼底的青上略微停滞,“昨晚没睡好?”
“嗯。”江知秋听到他说碰了下眼睛,“有些失眠。”他一直在想周衡和伍乐的事。
伍乐和赵嘉羽走在前面,扭头兴冲冲向他们提议,“要不咱们现在就去赵嘉羽家?”
“好。”江知秋说。
费阳跟着说,“那走呗。”
“我的意见呢?”赵嘉羽说。
“你配有意见吗。”伍乐笑嘻嘻勾着他的肩犯贱。
赵嘉羽斜睨他一眼,把他从身上拍下去。
赵嘉羽家在小镇出口的那条街。与江知秋和周衡住的那片老建筑不同,这条街两边都是楼房,一楼都是卷帘门,有几家在做生意,赵嘉羽家一楼摆了几张全自动麻将桌,他们到的时候有人在打麻将,两只土猫土狗守在旁边。
“你俩怎么回来了?”有个上了年纪的阿姨问。
伍乐也住在这附近,天天早上揣着一书包包子馒头来楼下叫赵嘉羽去上学,来打麻将的都是附近的街坊,认识他俩。
“放假了。”赵嘉羽解释,带着四人穿过麻将桌上楼。
伍乐从麻将桌上的果盘抓了几颗葡萄,分了两颗给江知秋,被阿姨们笑骂两句,转头对她们笑嘻嘻耍赖。江知秋把葡萄分给周衡和费阳,费阳丢进嘴里,吐皮的时候看到周衡剥完皮把果肉喂给江知秋。
一层楼只有一扇门,赵嘉羽住三楼,打开门后伍乐在他后面探头探脑,“你爸妈呢?”
“有事,回老家了。”
“那你怎么不回去?”
“你们不是要来么?”
江知秋被葡萄酸得拧眉,跟在他们后面进门。伍乐在翻赵嘉羽的游戏碟,他经常来赵嘉羽家,对这里很熟悉。
“坐。”赵嘉羽拔下钥匙放门口鞋柜顶上,转头对他们指了下沙发。
“这次放假这么早竟然还没作业,卧槽,太幸福了。”费阳瘫在沙发上。
“好好珍惜。”周衡敷衍他。
赵嘉羽就两个手柄,伍乐把光盘放进去后问他们,“你们谁要打?”
“我来。”费阳从沙发上跳起来。
赵嘉羽把手柄分给他们,转头问江知秋和周衡,“要不要喝什么?”
“有什么?”周衡问。
赵嘉羽:“白开水。”
“那你就别问。”周衡有些无语。
赵嘉羽笑了笑,去给他们倒了杯水,周衡摸了下江知秋的杯子,是温的。
费阳打完一把把手柄给江知秋,江知秋盘腿坐到地毯上。他十六岁的时候偶尔也会和伍乐他们用手柄打游戏,现在已经很多年没玩过,操作起来有些生疏,伍乐凑过来教他,江知秋慢慢开始上手。
周衡在后面观察了会儿他们,被费阳叫去和赵嘉羽打手游,他又拉了个人进来,费阳之前没见过这个id,问他,“你拉了谁进来?”
“七中的。”周衡说,看到江知秋听到七中分神看过来,游戏角色一下掉大半血,“杜珺。”
“你啥时候认识的七中的人?七中的也打游戏?”费阳问了句,但无所谓是谁,“不菜就行。”
周衡懒洋洋笑,“少歧视学霸。”
家长不在,几人玩起来都没约束。周衡留意着时间,又见江知秋和伍乐新开了一局,提醒他们打完就别开了,他手上这把结束后跟杜珺说了声就退了。
费阳正打到兴头上,见房间一下少两个人就问,“你干嘛?”
“中午了。”周衡收起手机,“该吃饭了。”
“急啥?”
“那你别吃,我们秋儿少爷得吃饭了。”周衡伸了个懒腰,见江知秋和伍乐还没结束起身去洗手间。
赵嘉羽也跟着退出去,房间只剩下费阳一个人,他也打不下去,丢开手机看江知秋和伍乐打,没过一会江知秋的角色死了,游戏结束,周衡也洗完手出来。
温泉镇现在还点不了外卖,几人收拾一番后出门去吃饭,现在饭点,街上没什么人,秋风带着深秋的凉意穿过街道,光线明亮,几片干枯的落叶打着旋从他们面前卷过。
温泉镇的树大多是常青树,除了繁茂程度,他们几乎无法通过树叶的颜色来判断季节。江知秋被秋风一吹,往衣领里缩了缩脖子,看见路边水泥缝里干枯的杂草死气沉沉耷拉在路边。
一整天都窝在赵嘉羽家打游戏,江知秋提前告诉父母他和周衡在赵嘉羽家,陈雪兰和江渡只在天黑的时候来问他晚上回不回家睡觉,江知秋就说想留宿,夫妻俩同意了。
“脖子都痛了我靠。”伍乐扶着肩扭了两下脖子,让赵嘉羽给他捏脖子,“爽了。”
江知秋脖子也有些难受,才扭两下,周衡伸手帮他捏脖子,他下意识有些想躲,但又克制住,垂着眼让他捏了几分钟。周衡手劲不轻不重,他脖子很快不再难受。
晚上几个人都睡在赵嘉羽家,赵嘉羽收拾了客房让他们睡。伍乐洗澡的时候脚滑差点摔一跤,磕到了膝盖流了不少血,出来后江知秋给他擦碘伏消毒,他摸着脸有些郁闷,“我这张帅脸都差点毁了。”
赵嘉羽说,“你摔一下相当于整容。”
费阳在旁边乐,“整容费都省了。”
伍乐一人给了一拳,“滚滚滚。”
“都说了你今天和水犯冲有血光之灾让你别洗澡还不信。”周衡又盯着江知秋给他处理伤口的手,“得了,出血就行了,你这一劫也算过去了。”
“说得轻松,特么的痛死了。”伍乐说。
江知秋转头看一眼周衡,赵嘉羽从他手里接过棉签给伍乐消毒,给他缠上纱布。
今晚伍乐和赵嘉羽睡一起,剩下的人睡客房,十二点过后他们才准备睡觉,出门的时候周衡低声在江知秋耳边说,“过去了。”
“嗯。”江知秋点了下头。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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