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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但在离开温泉镇之前,江渡和陈雪兰带江知秋去了一趟蓉城,复诊的同时接受心理治疗。除了他和医生,没人知道他们的聊天内容。结束后医生找江渡和陈雪兰单独聊了一会儿,江知秋在走廊等他们。


    江知秋靠在墙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无意识摸着手腕上的橡皮筋,直到听到门开的声音后才放下手,看到江渡和陈雪兰出来。


    江渡和陈雪兰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笑着朝他走过来,“走吧,去接多多。”


    多多来不了医院,被他们暂时放到了附近的宠物店,看到他们出现后挣脱店员小姑娘的手,甩着耳朵奔向江知秋,“汪汪!”


    江知秋抱着它,拉布拉多蓬松的白色短毛下他手腕上的红色橡皮筋很扎眼。


    江渡和陈雪兰都没告诉过江知秋他们已经知道他有自残倾向的事,也从来没提过他手上的红色橡皮筋。他们其实第一时间就去咨询过医生,对方告诉他们只要江知秋手上还有橡皮筋,就证明他其实能约束自己自残心理,要是哪天突然消失了他们需要立刻警惕,消失的原因可能是他的心理好转,也可能是他的情况进一步加重,利用橡皮筋获得的疼痛无法再满足他,他会真正自残。


    江渡和陈雪兰刚才和医生单独聊的时候也问过这件事,得到的回复和那个医生说的差不多,他们才真正放下心。


    江渡搂着江知秋的肩,“走吧,回家。”


    江知秋跟父母回乡下那天是个周日。


    费阳他们知道江渡和陈雪兰要带江知秋回乡下休养想来送他,但现在还没到放月假的时间,他们只有周日下午才有休息,江渡和陈雪兰特意定的周日。


    费阳他们想中午就去,但周日还得上一节午休和自习,三人商量后一起去找张正请假。原本他们以为要磨破嘴皮才能说服张正准假,但没想到他们一提出来张正就给他们批了假条。


    回教室的时候费阳还在跟伍乐和赵嘉羽奇怪,“老张今天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


    周衡解完一道题后才抬了下眼,“请到了?”


    “请到了。”伍乐说,他和赵嘉羽习惯了这段时间周衡不和他们一起去看江知秋,但他还是问了句,“送秋儿你都不和我们一起?”


    “嗯。”


    费阳瞄了周衡一眼,周衡察觉他的目光敏觉看过去,费阳立马用力抿起嘴表示他什么都不会说,赵嘉羽多看了他们两眼。


    现在过了四月中旬,今日天气晴,中午吃完饭后三人去江知秋家。上次费阳和伍乐翘了晚自习过来,江渡这次特意问他们看了张正签过字的假条的照片后才准他们这个时候来。


    院子里这个时候有些乱,都是打包的行李箱和纸箱。


    啾啾在树上伸完懒腰抖了下耳朵,多多没经历过搬家,但看他们都在搬东西,在院子里兴奋窜来窜去,看到费阳他们来了就摇着尾巴扑他们的裤脚。


    周承和林蕙兰也知道江渡夫妻俩要带江知秋回乡下养病的事,这个时候也在,周承在帮忙搬行李,陈雪兰和林蕙兰在聊天。这会看到费阳他们进来,林蕙兰朝他们身后张望,“周衡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费阳进门后就撸起袖子帮忙搬东西,伍乐边往楼上走边回答林蕙兰,“林姨,衡哥在学校上自习。”


    “秋儿下午就走了,他不回来送送上什么自习。”林蕙兰皱起眉。


    “没事,又不是见不到了。衡儿知道我们老家在哪儿,要是想见秋儿就让江渡到镇上来接他。”陈雪兰说,“衡儿最近这么用功你们也该高兴,以前怎么说他都不听。”


    “以前恨不得把这小兔崽子吊起来打他都死猪不怕开水烫不肯努力,”林蕙兰笑着说,“这两个月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开窍了,也比之前懂事了。”


    陈雪兰想起这段时间看到的周衡,“衡儿长大了,也有自己的主意了。”


    周承听到她们对话插进来,“他能有什么主意,先给我好好上学。”


    “也是。”陈雪兰说,虽然她只认同他后面的半句话却也没反驳,毕竟周承才是周衡亲爸。


    江渡和江知秋现在在楼上。


    江知秋只收了衣服,没动书桌。他中午刚吃过药,现在感觉还好。他这两天吃药的副作用没之前那么剧烈,身体似乎已经逐渐适应了。他从房间推了只行李箱出来,伍乐刚好看到,连忙快步上来,“我来搬。”


    东西不沉,伍乐单手拎着,让江知秋先下楼,江知秋被他抢了行李箱,只能打着空手下去。楼下赵嘉羽拿了根火腿肠在喂多多,多多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头,看看火腿肠,又看看江知秋,扭头飞奔向他,扭着屁股摇尾巴。


    费阳搬着一个纸箱放进后备箱,听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从车屁股探出个头,幸灾乐祸说,“我们多多就只认秋儿,你拿火腿肠贿赂也没用。”


    伍乐哈哈笑着把江知秋的行李箱交给费阳,江知秋看了院子里的三个人一眼,目光停顿了片刻。赵嘉羽起身拍干净校裤膝盖上的灰,把火腿肠给他,淡淡说,“周衡没来。”


    “……哦。”


    “我们衡哥这段时间努力得都不像他了,”伍乐说,“每次我们想叫他跟我们一起做点什么他说他要学习。”


    费阳瞄了江知秋一眼,没吭声。他们三个人当中只有他知道江知秋不想见周衡,他没说出去完全是因为他又被周衡拿p站的浏览记录威胁了。费阳后悔到现在他当初让周衡轻而易举知道了他的账号和密码,周衡的把柄他一点没抓到。


    赵嘉羽又看了两眼费阳。


    他没吭声,和伍乐上楼去搬江知秋的行李下来。有他们和周承帮江渡的忙,江家人的行李装得快。下午三点钟,他们就可以准备出发了。


    江渡把车开出去后多多先上车,等陈雪兰和江知秋都上来后它看了一圈,突然开始刨车窗。江知秋降下车窗,多多探出脑袋望着林蕙兰怀里的啾啾叫了一声,似乎在疑惑它为什么还不上来。啾啾在林蕙兰怀里喵了一声,看看车又扭头看林蕙兰。


    大门已经锁了,其他人都在车边送他们。


    江知秋看着周承和林蕙兰,“周叔,林姨。”


    那天在医院门口江知秋见到她哭过之后,林蕙兰隔了两天才又和周承试探来看江知秋,当时江知秋流了点泪,但没那天那么厉害,几次后看到他们终于不哭了,林蕙兰和周承才敢来送他。


    “脸色还这么差。”林蕙兰抱着猫心疼捏了把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回去好好养病,林姨和周叔都在这里等你回来。”


    “好。”


    周承说,“要是想吃什么,就告诉周叔,周叔让你哥给你跑腿。”


    “……嗯。”


    小巷不宽,车和两边墙都只有勉强打开车门的距离,费阳站得远了点跟江知秋说话,“等哥们放月假就到你们那儿看你昂,秋儿。”


    “好。”


    江渡和陈雪兰探出头和他们道别,众人目送车远去,啾啾看着车又喵了声。车上多多在江知秋怀里呜咽着嘤了两声,直到后视镜里的人影彻底消失,江知秋才收回目光,握着多多的脚掌闭上眼睛。


    ·


    老头堆里温中的夏季校服短袖十分扎眼,周衡腰间系着校服外套,在树下陪几个老头打长牌,“赢了,给钱。”


    “两块钱你也要。”


    “少看不起两块钱,两块钱我能买四根棒棒糖,我给我弟和我家二胎一人买一根还能剩五毛攒起来。”周衡说,“像我这种会打长牌还乐意陪你打的年轻人不多了。老头,你不会为老不尊想耍赖吧?”


    老头立马晦气从烟盒下抽出两张一块钱,挥手撵他,“走走走,你一个高中生打什么牌。好好学你的习去,再打小心我告诉你妈。”


    “赢你两块钱至于这么小心眼?”周衡余光扫到熟悉的车从前面过来,立马起身,“不打了。”


    他从人群中挤出来,看到白车从面前驶过,后面窗只升了一半,江知秋低着纤细的脖颈揉多多的狗头,在他面前一晃而过。


    车上的人都没看到他。


    直到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周衡才收回目光,突然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营养液吗[空碗][空碗][空碗]


    第42章


    挺久没在白天的时候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醒着的江知秋了,周衡心说。


    赵嘉羽抄近路找过来的时候周衡又坐回了老头堆里打长牌,面前拿手机压着小一沓钱,赵嘉羽飞快掠一眼,都是些几块一两毛的零钱,最大面值五块。周衡察觉有人在看自己,抬眼看到是他,没急着出来,打完这一把才从人群中挤出来找他。


    还有半个小时张正要查人了,两人一起往学校走。


    “不是说要学习么,怎么跑这和老头打牌了。”赵嘉羽说,“你什么时候会打长牌了?”


    现在只有老一辈还会这个东西,年轻人都更流行玩另一种纸牌。周衡还是前世做这类科普视频的时候学过,现在听赵嘉羽问,他也只是说,“刚学的。”


    赵嘉羽瞥了眼他裤兜里的那一沓零钱,又说,“这里是回江知秋老家的必经之路吧。”


    温泉镇就这么几个出口,江知秋老家在哪个方向又不是什么秘密,周衡“嗯”了一声。


    “总感觉你和江知秋不一样了。”赵嘉羽冷不丁。


    周衡微顿,不动声色问,“哪里不一样?”


    “难说。”赵嘉羽没看他,漫不经心说,“你突然不去七中,突然不记得你和江知秋的座位,突然要努力学习,突然有心绞痛,突然烟瘾这么大,突然不想搭理我和乐乐,突然要乐乐去学游泳,江知秋突然变得很木,突然重度抑郁,突然要对我和乐乐道歉,你俩突然就不在一起了,你今天还跑这里偷偷送江知秋。”


    赵嘉羽和其他两个人比起来话不多,但他向来敏锐,当初周衡刚重生回来两天就被他看出来他不是很乐意搭理他和伍乐。周衡听着没说话。


    “你还记得你当时上去蓉城的车之前和我们说过什么吗?”


    十年前说过的话,周衡除非是神仙才记得住,他没吭声。


    “江知秋身体不好,心情不好就不爱吃饭,天气不好也不爱吃饭,你让我们好好看着他,别瘦了。”赵嘉羽说,“那个时候你都有去七中的打算,怎么才过一个多小时就不去了?”


    “你们到底怎么了?有什么秘密?”


    “都说是秘密了那还能告诉你?”周衡终于开口,“你一天不好好学习,总盯我和秋儿干什么?无可奉告。这个答案满意么?”他顿了顿,又说,“我只能告诉你,让伍乐好好学游泳,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会后离河边远点,别看到秋天了鱼肥了就一个猛子就往河里扎。秋儿这边有我盯着,你天天盯着他看不觉得你很变态吗?”


    赵嘉羽:“?”


    “其实我觉得你性格也变了。”他说,“不像你了。”


    周衡以前的性格底色其实和费阳差不多,都是普普通通家庭里长大的开朗外向,阳光大男孩。


    但费阳家里开民宿,他经常会去帮父母忙,日积月累下来形成略微市侩和傻气的热情和话痨,即使被人指着鼻子挑衅也能笑着接下来从中调和,而周衡从小就是几个玩伴当中年龄大的那几个,不知不觉会扮演哥的角色,情绪管理很强,但如果被人那样对待他会立即冷脸,独自站出来把其他人护在身后。


    这段时间经过赵嘉羽的观察,周衡的性格底色现在并不完全正面,似乎还少了一点少年意气,多了一些晦涩阴暗的东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底比费阳还强,演给别人看的时候多,别人能触及他性格底色的机会变少了。


    江知秋不在学校的这段时间周衡身上的气质都阴郁了不少。


    赵嘉羽偏头,“要听我分析吗?”


    周衡说,“你少分析。”


    ……


    东西多,但江渡和陈雪兰都打算尽量一趟搬完,后座只留了江知秋和多多的空间,其他地方都被塞满了,到家的时候卸了好一会儿才卸完。


    江渡和陈雪兰这两天才告诉邓奉华江知秋生病的事。


    邓奉华不懂什么叫做重度抑郁,但江知秋不仅休学回乡下休养,还得定期去蓉城接受治疗,她只知道很严重,偷偷在家哭过一次,陈雪兰劝了她许久,又特意提前叮嘱她别在江知秋面前哭,免得惹得江知秋也跟着哭。


    所以当江知秋下车的时候邓奉华没掉眼泪,笑着拉过他的手,“坐车累了吧?你和你爸妈的房间我都收拾好了,要是累了你就去床上躺会儿。”


    “好。”江知秋说,听到多多在身后嗷嗷叫,转头看到多多在甩毛。


    江渡刚好看到,笑着告诉江知秋,“它跳下来的时候没站稳,摔了。”


    车的底盘高,多多没怎么下过不太熟悉。


    “多多。”邓奉华对多多拍手。


    多多第一次见到邓奉华,又看到江知秋他们笑着和她说话,于是摇着尾巴上前去嗅她身上的味道。


    邓奉华把它抱起来颠了下,“哎哟,还挺重。”


    “长胖了。”江知秋看着在她怀里吐舌头喘气摇尾巴的多多,它吃得多,已经比刚到家的时候大了一圈,不止是长大了,还胖了。


    陈雪兰搬完一趟东西说它,“大胖狗。”


    多多立马“汪”了一声,在邓奉华怀里扑腾,邓奉华差点没抱住它。


    江知秋抱过多多放地上,多多安静贴着他的腿摇了会儿尾巴,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朝屋里跑去,过了几分钟跑出来,站在屋檐下对他们汪汪叫。


    陈雪兰没听懂,“说什么呢?”


    江知秋说,“多多在找啾啾。”


    之前啾啾经常在他们家,要么在屋里,要么就在院子里趴着,多多习惯了找它玩,现在找遍了却没找到猫。啾啾是林蕙兰养的猫,他们带不回来。


    江知秋肩膀微沉,走过去叫多多,“过来,多多。”


    多多颠颠跑过来,江知秋蹲下身揉它脑袋,“啾啾现在不在。”


    “汪!”


    江知秋抱着多多,多多感知到他的情绪,摇着尾巴把他的脸舔得湿乎乎,“汪。”


    陈雪兰注意到邓奉华悄悄抹了把泪,小声安慰她,“好了,妈。有我们陪着,秋儿会好的。”


    “以前那么开朗爱笑的一个孩子。”邓奉华颤颤巍巍说。


    陈雪兰被她说得眼睛也有些红。


    江渡把车上的东西都搬到堂屋放着,出来看天色还早,问江知秋,“秋儿,要不要带多多和我们去转转?”


    江知秋在教多多握手,听到江渡问他,他握着多多的脚掌抬头,答应了,“好。”


    乡下没什么人,车也少,江知秋没给多多穿牵引绳。老房子前后都有一大片空地,多多第一次到这么宽敞的地方,已经有点忘了啾啾,在他们前面跑得有些撒欢。


    江渡和邓奉华说菜园的事,邓奉华说,“这么宽的地方,弄个菜园也行。现在才四月份,看你们想种什么。”


    “秋儿想种什么?”陈雪兰问江知秋。


    江知秋正看着多多,听到她问想了片刻,“不知道。”


    “没事,慢慢想。”江渡边拍视频边和他们说话,“如果要弄菜园的话要把墙拆了,重新修一道墙,把菜园围进来。”


    “这个行。”


    “秋儿就负责想想在园子里种点什么,然后咱们再设计一下怎么种才好看。”江渡说,“虽然是咱们自己的菜园,但还是得讲点生活情趣,是不是兰儿?”


    陈雪兰牵着江知秋已经走前面去了,远远应了声,“是。”


    几人在附近转了一圈,叫前面忘我撒欢的多多回去了。


    江知秋的东西已经搬进了他的房间,但江知秋没收拾,晚上睡觉的时候多多叼着它的小被子跳上床四仰八叉躺下来,江知秋把它的小被子盖到肚脐上,和它头挨着头一起睡了。


    今天晚自习下得早,周衡到家后先点进Q·Q和微信看了两眼,照常没有江知秋的消息。于是他退出来,登上游戏。


    他已经加上前世那个在七中的朋友的游戏账号,约着打过好几把,对方对他相见恨晚。周衡洗完澡出来看到啾啾在他床上,听到他进来“喵”了一声,听着不太有精神。


    “想你秋儿哥哥了?”周衡过去把它捞起来举到面前,“你秋儿哥哥还没走一天你就这样,你这是严重依赖心理,你完蛋了啾啾。能不能学学你争气的秋儿哥哥,当断就断,说不见就不见?”


    啾啾蔫巴巴抬眼看了下他,又没什么精神“喵”了声。


    “喵喵喵就知道喵,怎么当时不跟他一起走?”


    “喵。”


    “哥过两天带你回去找他。”


    “喵。”


    啾啾被他训了一会儿,终于不耐烦从他手上挣脱开,跳到床上叼了个黄色的东西出来。周衡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江知秋经常挂在身上的那个戴小蓝帽的小黄鸡仔。


    没想到江知秋临走之前把它留给了啾啾。


    “什么东西?”周衡把小黄鸡从啾啾嘴里抠出来,“你都四个月了还好意思玩儿这个?传出去也不怕别的小猫笑话你。没收。”


    “喵。”


    周衡把小黄鸡送到鼻子前,许久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江知秋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1.1w营养液加更】欺负欺负小猫。


    第43章


    江渡和陈雪兰离开前给周承和林蕙兰留了把钥匙,拜托他俩在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帮忙看一下房子,周衡找他们要了钥匙带啾啾去隔壁,小猫走到江知秋紧闭的房间门前扭头看着周衡。


    周衡才打开它脑袋大小的门缝,啾啾液体一样钻进去,房间漆黑,小猫就像落入水里的一滴雨,消失了。


    直到周衡打开灯,看到它坐在江知秋常睡的地方疑惑歪头望着他。


    这还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正大光明进江知秋房间。周衡进门后先看了眼书桌,书桌还保持着他上次来拿笔记本时的模样,没被人动过。


    啾啾突然跳下床出去了。


    房间里江知秋的气息还很浓烈,周衡倒在床上沉眉对着天花板上的篮球印发了几分钟的呆。外面小猫一直在叫,周衡没管它,抽了根烟叼着,没掏打火机,只干嚼着烟草味。


    啾啾没等到他出去给它开门,一路颠颠小跑回来,叫声也跟着颠起来,“喵。”


    它跳上床,踩到周衡胸口,催他,“喵。”


    “都说了你秋儿哥哥不在。”周衡抬手把小猫揉得东倒西歪,“别叫了周啾啾,叫得你哥心烦。”


    “喵。”


    周衡兜着它坐起来,去给它开主卧的门,打开灯让它自己看,他却站在门口没进去。啾啾在里面转了一圈出来,抬头看着他,又开始叫。


    周衡拍了张它的照片,捞起它回了江知秋的房间,躺回江知秋的床,找到江知秋的聊天框,把照片发过去,说:啾啾想你了。


    照旧没回应。


    周衡将聊天记录往上滑,两分钟才终于看到第一条白色气泡。


    这是十六岁的江知秋回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


    2016年2月22日下午四点零三分,他说:怎么不理哥了?一直瞒着你是哥不对,哥给你道歉。你给哥开个门,和哥好好说说话。


    江知秋说:不开。


    周衡这段时间经常翻之前的聊天记录看,想起这是他走之前江知秋来找他结果不小心撞到他在撸,又得知他要转去七中后发生的对话,这天之后他给江知秋发消息问他他走的这天能不能去送他,江知秋通通都没回复。


    周衡不记得前世江知秋有没有回过他,但这次江知秋没回他,大概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不是十六岁的江知秋,周衡前段时间听江渡说过江知秋二十二号晚上就病倒了,一直在昏睡。


    周衡无意识捏着小黄鸡里面的棉花,微微偏头,嗅到了枕头上江知秋洗发水的香。


    一周后,温中放了月假。


    周衡回家后知会了林蕙兰和周承一声,啾啾埋在猫粮碗里,被他一把捞走出发。


    周衡在自行车前面的框给它做了个半敞篷的窝,啾啾第一次出远门,在前面的窝好奇探出眼睛张望,耳朵被风吹得往后撇。


    今天是周五,江渡没什么课,知道他要过去后,让他等他去镇上接陈雪兰下班的时候顺便接他,但被他拒绝了。


    去江知秋老家的这个方向也是温泉镇外那条河的走向,这条河穿过江家老房子后面的两座山,形成了一个狭长的河谷,那里被开发后经常有游客到这个河谷的河滩上露营烧烤。


    温泉镇这个位置其实离附近的几个景区都挺近,以前没什么人在意,后来利用天然温泉打出名声后才被注意到这点,大部分来这里泡温泉的游客都是来自这几个景区。几年后这附近的小型度假村跟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前世老房子没了,江知秋状态还好的时候周衡还带他回来在度假村住过一段时间。


    快到他和江知秋老家的那个岔路口的时候周衡忽然想起这附近有座庙,每逢庙会不少人都会去凑凑热闹,他和江知秋小时候还去过两次。


    周衡又想起了江知秋,没注意到前面的一块石头,碾过去后颠簸了一下,啾啾在前面喵了一声,周衡垂眸看它一眼。


    半个小时后,周衡看到了江家的老房子。


    ·


    乡下的房子分散坐落在田野间,想串门还得走一段距离。江家的老房子修得偏,没什么邻居,平时也没什么人来打扰,非常适合静养。


    江知秋回来几天都在家里,但活动的范围比在镇上的时候大了不少。


    今天天气好,江知秋从早上起床的时候第一次感觉轻松了很多,压在肩上的东西似乎短暂消失了。


    江多多彻底撒欢了,每天不知道跑去哪儿搞得脏兮兮。今天下午它又消失了几个小时才回来,在院子里抖毛,脚下全是它抖下来结成块的泥和树叶,看到江知秋吃完药从家里出来,它欢快跑过去扑江知秋,江知秋才换的白裤子被它蹭上了泥。


    “……”江知秋闭了下眼。


    周衡到的时候看到江知秋蹲在院子里按着狗洗澡,身上都是泡沫。


    多多听到他弄出来的动静喉咙滚出点声音,还没叫出来就被江知秋打了一巴掌,“不许叫。”


    这两天热,江知秋穿得单薄,蹲在地上,衣服被绷紧,后背勒出脊梁骨嶙峋的痕迹。一周没见,他又清减了些,但还是比前世那个江知秋好很多。


    周衡把啾啾的喵喵叫捂回去,被它叼着肉磨牙。他在外面看了几分钟,直到听到房子里传出江渡和邓奉华的说话声,他才放下啾啾,停好自行车进去。


    “喵。”


    多多不喜欢洗澡,江知秋把它禁锢在怀里洗爪子,突然听到猫叫,扭头看到啾啾颠颠小跑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双脚,下意识抬头,看到是周衡。多多趁他不注意立马从他手里拔出脚用力甩毛,甩了江知秋一身水后扑向啾啾,“汪!汪汪汪!”


    啾啾被它吓得奓毛,拼命捣腾爪子往周衡身边跑,勾着他的衣服三两下蹿到他肩上。


    “江多多!”江知秋眼疾手快逮住多多的左后腿,抱着它不让它一身湿毛去扑周衡。他衣服被彻底打湿,低着头没看周衡,多多从他怀里钻出狗头,兴奋对周衡和啾啾摇尾巴,“汪汪汪!”


    周衡将装啾啾东西的包放在墙边才顶着啾啾朝他们过来,蹲下身揉了下多多的狗头,训它,“啾啾刚来你就欺负它。江多多,你怎么这么可恶?”


    他说完才看向江知秋,原本也想揉一下他的头,但看江知秋低着头不看自己,他犹豫后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多多吐着舌头对周衡咧嘴,眼睛却看着他肩上的啾啾。


    周衡答应他要离他远点就真的一直没出现过,这是那天之后他们第一次见。啾啾一下从周衡肩上跳到江知秋肩上,险些没站稳。江知秋肩上一沉,下意识扶住它,深吸了口气才抬眼看向周衡,小声说,“你怎么来了。”


    “周啾啾想你了。”周衡对他弯了下唇,瞄了眼他手上的橡皮筋,继续和他蹲着,“它每天吃不好睡不好,都瘦了。我也想来看看你。”


    “咱们好久没见了。”周衡说,“你要哥离你远点,哥答应你。但这样已经够远了,不能再远了秋儿。你总不能让哥一辈子都不见你,和你断绝关系吧。”他观察他的表情继续说,“上周没来送你,费阳他们差点把哥揍一顿。”


    江知秋看着他。


    “去把衣服换了,我来给多多洗澡。”周衡最后说,把多多从他怀里拉出来。


    江知秋又盯着他看了会儿才起身。啾啾讨厌水,江知秋没把它抱下来,让它待在肩上回房间换衣服。


    江渡听到外面的动静打算出来看看,看到他进来惊讶,“哟,从哪儿顶了只猫头鹰回来?”别人都是在肩上顶只鸟,他儿子倒好,顶只猫。


    “周衡来了。”江知秋说。


    “我听到你们在外面说话了。”江渡看了眼他湿透的衣服,“去把衣服换了,别感冒了。”


    “嗯。”江知秋应了声,在江渡出门后才转身回房间。


    家里的老房子还是江渡九几年乐队解散后回来修的平房,江知秋的房间窗刚好正对着庭院,他在窗前站了几分钟,外面周衡正挽起袖子边给多多洗澡边和江渡说话。


    啾啾贴在耳边一直呼噜作响,江知秋回神抱它下来,从衣柜里找了套干净的衣服,转头看到啾啾已经跳到床上好奇打量房间,小爪子在床单上印了几朵梅花。江知秋换好衣服躺到床上,啾啾踩到他胸口团着,一直拖着音调喵喵叫。


    江知秋举高它看了许久,最后把它压在颈窝,闭上眼睛,眼皮微微发着热。


    作者有话要说:


    晚点加更[空碗][空碗][空碗]


    二编:太困了想睡觉,白天再加更~我尽量早点起床写~[求你了]


    第44章


    周衡在和江渡说话的间隙看了眼江知秋房间的方向。


    江知秋房间这个时候没拉窗帘,窗那里没人,也看不到更里面的人影。


    小猫的咕噜响了两分钟,开始不耐烦挣扎,江知秋手上没用力,让它挣扎出去。但啾啾没走开,蹲在他胸口开始踩奶,继续咕噜。


    空气中静静悬浮着灰尘颗粒,江知秋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过了几分钟,他听到邓奉华也出去了,在外面说话。


    许久,江知秋深吸一口气,放下手,眼尾微微发红。


    “喵。”啾啾对他叫了一声。


    江知秋揉揉它的小猫脑袋,叫它,“啾啾。”


    啾啾听到自己的名字又“喵”了一声。


    江知秋摸了下它干瘪的小肚子,从床上起来,打算去给它找点吃的,出来后发现周衡带来的黑色背包被放到了屋檐下。啾啾颠颠跟在他身边出来,边咪咪喵喵打着转蹭背包边看向江知秋,江知秋转头看正在给多多洗澡的周衡,忽然感觉到裤脚被拉扯的力道,低头发现是啾啾叼着他的裤脚往背包边扯。


    江知秋打开背包,里面装着啾啾爱吃的罐头,于是给它开了一罐,啾啾立马把头埋了进去。多多闻到罐头的肉香想过来,被周衡按住了。


    江知秋把啾啾和罐头一起捞起来放到堂屋的桌上,出来时周衡已经给多多洗完了澡擦毛。


    多多飞快抖毛,迫不及待想去抢啾啾的罐头,刚跑到屋檐下被江知秋拿了牵引绳出来套住。


    现在太阳正艳,也没起风,江知秋没带它进屋,回去拿了狗罐头喂它,结果被它两三下拱完,拱完后还想吃,它哼哼唧唧贴着江知秋撒娇,江知秋又给它开了一罐,等它吃完后才给它吹毛。啾啾这个时候吃饱了罐头出来,被吹风的噪音吵得躲去树上舔爪子。


    江知秋一个人和小猫小狗待着,周衡余光看着他这边。他原本是打算如果江知秋对他的出现表现出排斥就留下啾啾回去,但江知秋没有,只是不怎么看他。


    啾啾在树上抻懒腰,抻完还顺便磨了两下爪子,树下江知秋低着头,抱着多多不让动。多多许久没见到小猫,想去找它玩却跑不掉,眼巴巴盯着树上的猫哼唧。


    江渡和邓奉华跟着周衡看过去,一起看了几分钟他们的互动。


    “别动,马上就好。”江知秋小声和多多说话,多多偏头一口叼住他的手腕,他也只是顺手揉了下它的脸,没把手抽出来。


    邓奉华提醒他,“秋儿,多多这个习惯不好,长大后会咬人,要给它改掉。”


    “好。”江知秋说,掰开多多的嘴把手抽出来,给它一巴掌,多多兴奋嗷嗷叫。


    周衡:“……”


    拉布拉多是大型犬,周衡才一周没看到多多似乎又长大了一点。


    它现在快三个月,和家里人完全熟悉起来,又正是调皮的时候,小狗的精力无处发泄旺盛,之前刚到家的时候还算是个小毛绒玩具,不听话的时候江知秋还能把它抱起来一会儿,现在估计抱不了一分钟。


    周衡转头问江渡,“现在是秋儿在管多多?”


    “嗯,他的狗他自己管。”江渡说,“多多现在太调皮了,只听秋儿的话。”但这样也正好能拉拉江知秋,江知秋有时候太安静了,有多多在他情绪的起伏会大一点。


    说到这里,江渡又有些奇怪,“当时一窝当中就多多安静点,结果现在想找它还有点费劲。我当时听那个小姑娘说拉布拉多性格都稳定,适合陪伴治愈,怎么多多看起来不太像稳定的样子呢?”


    周衡看了那边的一人一狗一眼,心说就你儿子宠江多多的样怎么可能稳定,但他没吱声。


    拉布拉多是常见的抚慰犬品种,前世周衡打算给江知秋养的抚慰犬也是条拉布拉多,所以他对拉布拉多了解一些。


    小狗都调皮,就算是拉布拉多也一样。


    拉布拉多要等一岁成熟期之后性格才会稳定,但如果它小时候没接受过训练导致长大后自主意识太强,要想让它性格稳定下来也有点困难。


    现在江知秋除了简单的指令之外没怎么训过多多,多多的性格看起来似乎也不是天生的抚慰犬,再放纵下去,周衡已经能想象得到以后它会有多难管束。


    但买多多回家是为了陪江知秋,不是为了训它。


    江知秋现在开心就好。


    江知秋感觉得到周衡在看他,但他没抬头,吹干毛放开多多,让它去找个地方晒太阳。他把给狗吹毛的东西放回屋里,啾啾从树上跳下来,竖着尾巴颠颠跟着他,小肚子一颤一颤。


    周衡望着他们的背影,又看向刚洗完澡又四脚朝天在地上打滚的多多。


    江渡知会邓奉华和周衡一声后开车去镇上接陈雪兰下班,他开车走后,周衡朝多多走过去,多多身上滚得都是地上的渣,看到他靠近开始摇尾巴,尾巴在地上甩得啪啪响,扬起一地灰尘。


    “我怎么觉得周啾啾都比你像拉布拉多?”周衡揉它圆滚滚的肚皮和它说话。


    “汪!”


    周衡扒拉它的前腿,“知不知道每次家里来亲戚我和你哥小时候都得做什么,江多多?你跟你哥学会了什么?赶紧起来给我展示展示。”


    多多动了下耳朵,周衡又扒拉了一下它的腿,多多抬头看他一眼。


    外面突然响起兴奋的狗叫,听着不像生气,江知秋于是没管它,过了几分钟带啾啾出去的时候周衡已经和多多打完一架,邓奉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多多伏低上身对周衡兴奋摇着尾巴,显然还想和他继续打架,周衡看到江知秋出来立马抬脚朝他过去,多多一个起跳转头跟着他跑过来,江知秋蹲下去揉多多的狗头,顺手扫掉它身上的渣,问周衡,“你怎么还和多多打架?”


    “没打,哥和它玩儿呢。”周衡看了眼多多,多多吐着舌头蹲在地上乖乖听话,完全不像刚才那只扒拉一下就跳起来跟他打架的超级坏狗。周衡抬手拍掉身上的渣,又忍不住笑了声,“你爸说得对,多多就只听你的话。”其他人扒拉一下它都不行。


    只是只听江知秋的话,以后其他人想出去遛它都能被它遛成脑震荡。


    多多被拍干净身上的土渣后又开始扑啾啾,它现在体型比啾啾大不少,啾啾一周没见到它,到家这么久,直到现在才重新开始和它熟络起来。


    一猫一狗追赶着出了院子,江知秋还没站起身。


    外面突然有人在叫邓奉华,邓奉华应了声,出去了。


    周衡进屋拎了张椅子放到江知秋身后,看他坐下后才蹲到他面前,轻声问他,“哥到了这么久还没来得及问你,这段时间哥不在,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


    “好多了。”江知秋说,“这段时间我有好好吃药。”


    “那就好。”周衡勾了下唇,江渡这段时间悄悄检查过江知秋的身体,除了他手腕上的橡皮筋,他没发现其它江知秋伤害自己的痕迹,但周衡还是问了句,“有伤害自己吗?”


    “没有。”江知秋说。


    “那就好。”周衡说。


    两个人在屋檐下相对无言待了十分钟,邓奉华和外面老太太的交谈声远远传进来。周衡转头看向院门外,过了会儿起身,“我出去看看啾啾和多多。”


    江知秋看着他出去,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橡皮筋,直到看不到他背影后才垂下眼。


    小猫和狗在前面的空地上你追我赶,周衡看了它们一眼,却转到老房子后去了。啾啾看到他颠颠跟着过来,多多很快也追上来,周衡没管它们,揉了下胸口的位置。


    邓奉华和老太太的说话声依旧在之前的位置,周衡独自站了几分钟,忽然摸出烟盒送到唇边,衔了根烟打量这块空地。江渡和陈雪兰打算在这块空地弄个小菜园,刚在地上画了规划的白线出来,还没开始动土。


    周衡正看着发呆的时候猫和狗突然都跑开,他本来没放在心上,但下一秒他就听到了江知秋在背后训斥多多的声音,“多多,不许欺负啾啾。”


    多多“汪”了声。


    周衡背影跟着一滞。


    江知秋绕开挡路的多多,“周衡。”


    “没大没小。”周衡头也没回,不动声色拿走嘴边的烟,在掌心攥成一团渣,他偏头对江知秋扬了下眉,“叫哥。”


    周衡不怎么在江知秋面前抽烟,前世江知秋在的时候他烟瘾没这么大。


    江知秋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你在看什么。”


    “怎么过来了?”周衡和他同时开口,闻言顿了顿,借着掏手机的动作偷梁换柱把揉烂的烟扔进兜里,他举着手机对江知秋扬了两下,“这里不是要弄个菜园么,我过来看看,拍两张照片和视频。”


    江知秋于是哦了声,突然被多多撞了下腿,他低下头,周衡趁他不注意飞快捻干净掌心的烟丝,


    “啾啾这两天就在这里陪你,我星期天上午再来接它。”周衡又说,老房子倒还有空房间,但他不打算留下来。


    江知秋沉默了两秒后说,“好。”


    “我带了些拍视频的设备回来,你可以试着拍点,这些东西你都会用。”周衡又说。


    “拍什么?”


    “随便拍点什么,要是你想拍你自己唱歌,也行。”


    “好。”


    “哥平时要上课,没什么时间来看你,就每次放月假来。这个频率行不行?”


    江知秋没立即说话,周衡继续说,“你又不回消息,我一个月才能来一次。秋儿,别拒绝哥,行么?”


    “好。”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加更但捋了下大纲,前面有个小改动告诉一下你们不然剧情对不上,前面从32章开始删掉了周衡打算带秋儿爸妈拍视频的设定,改掉了江爸爸辞职,爸爸妈妈都保留工作,其他的大致不变。


    加更快还完了,这两天睡眠不足想先补补觉[求求你了]宝宝们我明天再写吧[求求你了]


    第45章


    周衡走的时候是江渡开车送的他,回来的时候屋檐下的灯还亮着,陈雪兰在屋里陪邓奉华看电视,江知秋在院门口等他。邓奉华之前养的几只鸡鸭在他们回来之后就吃了,院子里只有此起彼伏的虫叫和蛙鸣。


    马上进入五月,这两天的天气越来越热,晚上也逐渐有乡下夏晚的雏形。


    江渡熄火下车的时候差点被从黑暗里窜出来的多多绊了一跤,假装生气看向多多,多多一溜烟蹿到屋檐下对他嬉皮笑脸咧嘴。


    “爸爸。”江渡听到江知秋在叫他,松了表情转头看过去。


    屋檐下的灯光辐射范围没多远,院门口有些暗,江知秋站在半黑暗中叫了他一声后就没再吭声,江渡锁上院门勾着他的肩膀,“走吧,回去。”


    江知秋跟着他的力转身,多多摇着尾巴跑过来,又跟在他们身后回去。


    黑暗逐渐向明亮过渡,江渡垂眼看着江知秋的侧脸,他们一直说江知秋十六岁,其实他要今年立秋才过十六岁生日,但已经长到他耳朵这儿了。


    前年江知秋身高窜得快,也是他最能吃的一年,江渡还记得他那个时候晚上腿疼睡不好,又不肯告诉他和妈妈,是周衡发现他每天上课都在打瞌睡,偷偷让他妈转告他们多做点补钙的东西,又每天晚上跑过来帮他按摩,度过了那一阵的生长期,周衡做江知秋哥哥比亲生的还称职。


    “想你哥了?”江渡突然问。


    “没有。”江知秋说。


    “那怎么出来等我?”江渡就笑,“你舍不得他怎么还让他走了?你俩以前回来就一直睡一起,长大了不睡一起了,我理解,都是男孩儿嘛,都有自己隐私了,但家里又不是没空房间。上次你和你哥回来我就觉得你俩别别扭扭的,还没和好呢?吵了?”


    这两个孩子从河边回来后比之前还别扭,周衡第一次偷摸找借口来家里看他儿子还让他们对他保密的时候江渡和陈雪兰就觉得不对劲了,一直没戳穿他们。


    “没吵。”江知秋说,“我出来接你。”


    “行行行,接我。”江渡差点又被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的啾啾绊了一跤,“你的狗和你哥的猫都欺负你爸,这你都不管管吗儿子?无法无天了要。”


    江知秋俯身抱起啾啾往客厅走,陈雪兰看到他进来问,“你爸回来了?”


    “嗯。”


    “南村群童猫狗欺我老无力。”江渡背着手摇头吟诗一首,和疑惑看着他的多多对上目光,冷哼一声,进去了。


    陈雪兰在里面就听到他在外面自言自语,问他,“你这么久不进来在外面叽咕些什么呢?”


    江知秋挨着陈雪兰坐在沙发抬头看江渡,腿上卧着啾啾。


    “感慨一下自己老了。”


    “哪里老了?”邓奉华说,“乱说。”


    “你是不是想逃明天的活?”陈雪兰说。


    江渡立马澄清,“我可没说啊。”


    多多颠颠跑进来跳上沙发挨着江知秋,江知秋将它抱进怀里揉了下狗头,邓奉华边听着他们聊天发笑边剥了个橘子塞到江知秋手里。


    江知秋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橘香。


    直到第二天清晨醒过来,他似乎还能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果香。


    猫和狗都团在他身边挨着他,江知秋醒之后它们才起身抖毛。


    书桌上放着周衡留下来的拍摄装备,看着都是新的。江知秋收回视线打开房门,啾啾和多多一前一后钻出去,他跟着听到外面隐约传来江渡对陈雪兰说猫狗出笼的声音。


    他们回来后江渡和陈雪兰一直没什么空,偶尔下班回家早的时候给后面的那块空地做了点规划。这两天是周末,陈雪兰和江渡打算先推了院墙重新砌一道墙,这会已经请人开始动工了。


    “桌上有早饭,还是热的。”陈雪兰匆匆进门看到江知秋说,“记得把药吃了。”


    江知秋应了声,陈雪兰又出去了。


    江知秋没什么胃口,吃到一半的时候结伴出去的多多和啾啾又结伴回来蹭着他打转,江知秋和它们一起分吃了两个肉馅的包子才去给它们倒吃的。


    猫粮比狗粮好吃,多多吃着吃着就往啾啾的碗里拱,江知秋抱起啾啾和它的小碗放到桌上。


    多多现在还只是小狗,桌子对它来说有点高,它张望了两眼发现够不到,望着江知秋哼唧。


    “不吃了?”江知秋拿开它的碗,它立马低下头去拱。


    “它不护食?”突然有人问。


    江知秋慢半拍抬头,看到门外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没认出来是谁,多多喉咙里滚出混浊的威胁,江知秋抱住它,“不许叫。”


    “不认识我了?”对方问他。


    江知秋老实摇头。


    “江明晨。”江明晨说,“你明明哥。”


    “我昨天才到我爸这儿,听说你也在就过来看看你。”他继续说,“周衡不是说你们这两天放月假,怎么你回来了他不在?以前他不是老跟着你跑回来么?”


    江渡注意到江明晨在和江知秋说话,走过来刚好听到这一句,替江知秋说,“衡儿昨天晚上回去了。”


    江明晨转头叫他,“叔。”


    江渡答应了一声,低头看他儿子这模样就知道他没想起来这是谁。


    江明晨比江知秋大一岁,现在在外地上学,他虽然叫江渡叔,但实际上和江家的关系已经出了五服。江知秋十岁以前回来经常和他玩一起,但后来江明晨在父母离婚后就和他妈一起离开了这里,这两年也很少回来。江渡只以为是他们许久没见的缘故江知秋才没认出来,和他解释了两句。


    江知秋回忆了许久,终于想起来了一点,“哥。”


    江明晨笑着问他,“我好几年都没回来,不知道这里变成什么样。秋儿,要不要和我出去走走?”


    江知秋没吭声,江渡说,“去吧,你回来这么久还没怎么出去过。”


    “好。”江知秋起身,多多抬头看他一眼,又埋头狂吃。


    见它还没吃完,江知秋就不打算带它一起去,出门的时候看到院墙已经被推了一大半,陈雪兰和邓奉华身边还站着几个听到动静来看热闹的亲戚,江知秋过去告诉陈雪兰和邓奉华他要出门,跟江明晨走到门口的时候多多追上来。


    江明晨问江知秋,“它叫什么?”


    “多多。”


    多多对江明晨威胁地呲牙。


    年轻人都不在乡村,上了年纪的老人生活十几年如一日,乡下环境没怎么变,和记忆中的差不了多少。


    多多跑在前面,江明晨带江知秋去了河滩。


    “这块石头还在呢。”


    河岸边有块不知道从哪里滚下来的巨石,比一个成年男人还高,顶是平的,但因为陷在土里的角度有些偏,平面倾斜,江明晨先上去,转身回来拉江知秋,多多在下面望着他们叫,于是又把它拉上来,转头看到江知秋走到另一边看下面的河。


    多多颠颠过去,跟着低头看,默默往后退。


    河水在流动,江知秋低头看几分钟就感觉石头在摇晃。


    江明晨挨着他坐下来,一条腿踩着石头,另一条腿吊在半空,“小时候我和周衡经常带你来爬,结果有次差点让你从这里掉下去,你晚上回去吓得发起了高烧,我和周衡差点被爸妈吊起来打。”


    江知秋偏头看他一眼。


    “还有一次,好像是你八岁那年的暑假,你家后山的竹林突然有个蜂窝,我和周衡带你去捅,结果咱们仨都被追着咬,脸肿了好久,跑的时候你还差点踩到条蛇。幸好蛇没毒,那个蜂窝也不是马蜂窝。”


    江知秋深吸了口气。


    “怎么了?”江明晨问。


    “没什么。”江知秋小声说,“就是觉得我小时候有点命大。”


    “那是因为你遇到我和周衡才对比出来的吧哈哈哈哈。”江明晨没忍住笑出来,揉了把江知秋的脑袋,揉完了也没撒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怀里按,“好了,开心点。小时候那么可爱跟在我屁股后面追着哥哥哥的,听得我都烦了,怎么长大了见到我一句话都不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内向了?”


    江知秋任他宰割被他按进怀里。


    现在这个时候同龄人都没有周末,有周末的又都是小孩,和他们玩不到一起,江明晨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都在这边,连续好几天都来找江知秋。


    老房子的庭院往外扩了两倍,周衡周日下午来接啾啾回去的时候新的院墙已经开始砌起来了,江知秋和猫狗都不在,问了陈雪兰才知道他们跟江明晨去了河边。


    周衡知道江明晨回来了,对方回这边的时候给他发过消息。他给江明晨打了个电话没人接,于是揣瓶花露水直接找过去,在河滩边找到人。但他只找到江知秋,江明晨这会儿不在。


    江知秋脖子反挂一顶草帽握着根鱼竿钓鱼,猫和狗头上也都戴着一顶小草帽坐在他身边,一起乖乖等鱼吃。听到他的脚步声,多多和啾啾一起转头。


    啾啾小跑过来两下爬到周衡身上,拖着声音和他撒娇,“喵。”


    周衡弹了下小猫脑袋上的小草帽,“又被你秋儿哥哥送东西了。”


    多多摇着尾巴过来,周衡把它的帽子往下按,“你怎么也有?”


    猫和狗突然都走了,江知秋转头看到周衡,握着鱼竿的那只手腕微顿,但他没说话,周衡远远和他对视了一眼,听到旁边有动静,转头看到江明晨穿着拖鞋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身上都是树叶,脖子上也勒着草帽的绳子。


    “……”


    周衡要回学校,没和他们待多久,接上啾啾回去。


    到学校后费阳突然从后面把他反挂在脖子的小草帽打得乱晃,“你脖子上挂个这玩意儿干什么?你特么把头挤爆了都塞不进去吧?”


    周衡这才想起走的时候忘了把啾啾的帽子还给它,打开费阳的手,“新潮男穿搭,不懂少动。”


    “……?神经病。”


    作者有话要说:


    晚点加更[求求你了][空碗][空碗][空碗]


    第46章


    周衡洗完澡出来,Q·Q已经有几条新消息。


    啾啾在床上自己玩小黄鸡,周衡把它揉得东倒西歪后才拿起手机,掠过其他人先点开江明晨的聊天框。


    江明晨今年高二,成绩一直是中上游,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在学校上课,之前他回来给周衡发消息没说要在这里留多长时间,周衡前世上大学后就和他失去联系,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这段时间为什么会在家,洗澡前问他怎么还没回学校。


    江明晨说:我最近不用去学校。你和我们秋儿怎么了?吵架了?


    周衡擦着头发单手打字回江明晨:没吵。予衍乄


    江明晨很快回:你俩气氛真怪。


    随便一个熟悉他们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和江知秋之间的变化,周衡轻笑了声,刚碰到烟突然听到外面林蕙兰靠近的说话声,重新把烟塞回去。


    转眼过去了半个多月。


    砌新院墙的工程进行得很顺利。这段时间天气好,直到墙上的白漆都彻底干透也没下一滴雨。


    江渡没课的时候就窝在家和江知秋一起搞菜园,做了车进门的规划后开始动土做菜园,砌了几条小路,还去河边找了点鹅卵石打算铺在小路上做个美化。


    大部分鹅卵石都是江知秋去河边捡回来的,江明晨这段时间都在,来找江知秋的时候顺便帮他一起捡。


    在乡下的这段时间,江知秋的生活过得很宁静,他的情绪起伏很平,很少再出现控制不住流泪的情况。


    江明晨没问江知秋怎么不去学校,江知秋也没问他为什么还在,两个人就这么天天待一起。


    “我记得这个时候山上好像要开始长菌子了。”这天江明晨翘腿躺在石头上和江知秋说,“过两天晚上要是下雨,我们第二天早上就去山上找找,不过得早点,你要去的话到时候我来叫你。”


    江知秋“嗯”了声,答应了。


    多多在石头边望了会儿下面的河,往后退的时候一脚踩到江明晨脸上,江明晨抬手给了它屁股一巴掌。


    但过了两天,他们没等到下雨,反而先等到江渡和陈雪兰带江知秋去蓉城,邓奉华这次也跟着去了。


    江知秋最近恢复的情况向好,江渡和陈雪兰每天趁他不在的时候数过他买的那包橡皮筋,数量没怎么减少,医生单独和江渡他们谈话时表情比上次要松缓许多。


    从医院出来后他们去给多多买了几箱罐头和狗粮,到温泉镇后江渡绕去家具城定了一个新沙发,又去市场买了点种子。


    多多现在越来越调皮,只要江知秋在,它就表现得非常乖,等江知秋不在它就开始拆家,他们家的沙发有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它掏出了个洞,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弹簧,江渡和陈雪兰看在它陪江知秋的份上舍不得揍它。


    买种子的时候他们问江知秋想在菜园里种什么,江知秋没什么特别想种的东西,随便挑了点,再加上邓奉华每年留的蔬菜种子,刚好能种满菜园。


    回去路上邓奉华突然想起这附近的那座庙,“这个月月底龙潭山上的庙好像要开素斋。”


    陈雪兰转头和她说话,“说起来我们好几年都没去过这座庙了吧?以前秋儿小时候我们还经常去凑凑热闹。”


    “我记得每次开素斋都可以听讲经,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江渡说着看了眼后视镜里的江知秋。


    江知秋抱着多多看着车外,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多多踩在他腿上抻着脖子往外瞧,不知道在瞧什么,毛茸茸的脖子贴着江知秋的脸颊。


    一人一狗都很安静。


    天已经快黑了,江知秋闭着眼埋在多多脖颈,突然听到多多低低叫了声,腰侧被它的尾巴抽了两下,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在车外一闪而过。


    “谁啊?”邓奉华没看清人,问了句。


    “好像是明晨。”陈雪兰说,这两天江明晨经常来找江知秋,她已经能认出他的背影,她转头对江渡说,“你停一下看看。”


    “行。”江渡很快停下车。


    江明晨走在江知秋这边,江知秋降下车窗。江明晨发现他们停车后微顿,慢慢走过来,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叫他们,“渡叔,雪兰姨,秋儿。你们回来了?”


    江明晨的脸有些红肿,头发散乱,脖子和锁骨两处也有红痕。现在天色晚,他站得又远,除了江知秋其他人都没发现他的不对劲。


    江明晨和江知秋对视了一眼,然后轻轻对他摇了下头。


    江知秋于是没说话。


    “你这么晚要去哪儿?”江渡问了他一句。


    “刚吃完饭,出来走走。”


    “哦行。”陈雪兰说,“那你早点回去,别在外面待太晚。”


    “知道,谢谢雪兰姨。”江明晨笑着对车招了下手。


    江知秋目光追着江明晨,等车驶出一段距离后才说,“爸爸,我想下去。”


    他这两天和江明晨关系好,现在愿意下去找江明晨,江渡乐见其成,“行啊。”


    邓奉华嘱咐了一句,“早点回来。”


    “好。”江知秋说。


    江明晨蹲在路边埋着头,突然听到车门开关的动静,抬头看到江知秋和多多从车上下来朝他走过来,愣了愣,“你怎么下来了?”


    “下来走走。”江知秋说。


    多多这段时间和江明晨熟了,飞奔到他面前扭屁股,尾巴甩在他小腿上发出啪啪的动静,江明晨往后躲,“你这狗尾巴跟鞭子似的,打人越来越痛了。”


    “多多。”江知秋叫了声,多多很快到他身边去了。


    “这么听你的话。”江明晨脚微跛,和他一起去河滩边,“那天我轻轻拍了下它屁股,它差点和我打一架。”


    多多才四个月左右,江知秋看了眼他的脚。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他们到河滩的时候还能勉强看见前面的路,他们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今晚的夜空晴朗,没什么云,星星也比前几天多,多多挨着江知秋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怎么不问问我怎么弄的?”江明晨突然说。


    “我只是想走走。”


    江明晨想笑,刚扯动脸上的肌肉又倒吸了口气,“我这次都没怎么听你说起周衡,你以前不是经常把他挂在嘴边吗?怎么,吵架了?”


    他回来这么久,唯一一次见到周衡还是那次他放月假。


    “没有。”


    “周衡也这么说。”


    “嗯。”


    两人在河边呆了十几分钟,蚊子在耳边飞来飞去。江明晨第三次打蚊子打了个空后终于起身,“算了,回去吧,有蚊子了。”


    “好。”江知秋说。


    两人带着多多回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江明晨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路送江知秋到家。


    老房子新装的大门虚掩着,檐下亮着给江知秋和多多回家的灯。


    多多先钻进去了,江知秋偏头看向江明晨,正要开口问他要不要一起进去,江明晨却已经犹豫着问,“秋儿,能让我在你家住一晚吗?”


    他略微尴尬,“我今晚好像无家可归了。”


    “走吧。”江知秋推开院门。


    陈雪兰看到多多回来后知道江知秋在后面,但许久没等到他进来,于是找出来,正好碰到他带着江明晨进来。两人走到亮处,江明晨脸上的伤被一览无遗。


    “怎么受伤了?”陈雪兰说,“快进来,我给你处理一下。”


    “谢谢雪兰姨。”江明晨说,“我自己来就行。”


    陈雪兰带江明晨去了客厅,江渡和邓奉华看到他这模样都有些惊讶,“这怎么弄的?”


    “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江明晨说。


    江知秋找到药箱递给陈雪兰,说,“天太黑了。”


    “怎么能摔成这样。”邓奉华说,“下次想出去走走你们就早点。”


    “知道了奶奶。”


    江明晨不想麻烦陈雪兰,但陈雪兰不让他自己处理伤口,这个时候江知秋告诉她想让江明晨住下来,陈雪兰同意了。


    江渡去把空房间收拾出来让江明晨住,又给他拿周衡的睡衣,“你比秋儿高点,秋儿的睡衣你应该穿不了,你今晚穿周衡的。”


    “谢谢叔。”江明晨说。


    江知秋晚饭后吃了药带多多去洗脚,江明晨和陈雪兰他们说了一声,跟着去了他房间,江知秋主动说今晚想让他留下来住,让他少了些窘迫,“今晚谢了,秋儿。”


    江知秋说,“没事。”


    江明晨锁好门,拿起他书桌上的设备把玩了会儿,才压低声音问他,“要不要听听我这段时间为什么不去学校?”


    江知秋想了想点头,“听。”


    “我谈了个恋爱,”江明晨轻轻咳了声,然后补充,“和男的。”


    江知秋目光微凝,继续听他说。


    “他亲我的时候被人拍到照片发到我们学校论坛,这事闹得有点大。”江明晨说,“我班主任通知我妈,我妈觉得我有病,让我滚回来待着。本来我爸不知道,结果不知道是谁把这事告诉了他,他从外地回来,我就被扫地出门了。”


    “……”


    “你喜欢男人?”江知秋终于开口。


    江明晨笑了下,点头。


    离月假还有好几天时间,周衡心情愈发烦躁,晚自习的时候赵嘉羽不知道第几次看到他起身出去,最后一次的时候他跟了出去,发现周衡上了天台,点了根烟叼着。赵嘉羽单手插兜在后面看了两分钟才抬脚过去,“又在想江知秋?”


    周衡转头,看到是他又转回去,“我在想他不是很正常么?”


    赵嘉羽淡淡说,“费阳和乐乐可不会像你这样想他。”


    周衡咬着烟嗤了声,“废话。”


    作者有话要说:


    【1.2w营养液加更】还有一章就还完了[求求你了][空碗]


    第47章


    多多突然从背后靠过来,哼唧两声。


    江知秋感受到它身上徐徐传过来的热意,翻身将它抱进怀里。


    多多舔了舔他的脸颊,刨他的手,主动把脚掌塞到他手里,它长大了不少,脚掌也厚实了很多。江知秋微微收紧手指,埋在它的毛里,呼吸渐渐有些急促。


    前半夜的时候还夜空晴朗,谁知到了后半夜,忽然起了大风,风声穿过远处的树林形成尖啸,树林摇动,吵得人睡不着。凌晨五点钟左右开始下雨,雨势越来越大,终于在天亮的时候倾盆。


    早上江渡起来后看了眼雨势,等了半个小时也没见雨变小,能见度不足两米。


    他们这个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的电缆都因为暴雨出了问题,一直在抢修中,现在没电。刚回来的时候江渡就找人弄了家里的网,现在网络也被暴雨影响,就算开流量也卡顿,聊天气泡旁一直有个小圈在转,消息发不出去。


    江渡刷了许久才刷出微信群里在说他们这到温泉镇的必经之路有段出现了滑坡的事,他外放的语音,江明晨从客房出来的时候刚好听到,边倒水边和他说话。


    没过几分钟,陈雪兰和邓奉华也出来了。


    外面雨声哗哗,院子里积了好几个水坑,屋檐下的地都被风吹进来的雨打湿。怕雨被吹进屋里打湿地板,他们关着门。


    陈雪兰坐了几分钟,去江知秋的房间看了眼。


    江知秋没关窗,风卷着雨灌进来,陈雪兰开门的时候只有狗抬起头理她,她儿子抱着狗睡得正熟,没被雨声吵醒。


    江知秋只是把手放在狗身上,狗却也没挣脱他。


    陈雪兰进去关好窗后才关门出来。


    “就龙潭山那一段公路,山上垮下来把路埋了。家具城今天估计没办法把沙发送过来,咱们还得再将就一天这个烂沙发。”江渡翻出他压箱底的茶具,烧了开水泡茶,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见陈雪兰回来问了句,“秋儿和多多都还没醒?”


    “狗醒了。”陈雪兰说,“人没醒。”


    江知秋做了一晚上纷乱的梦,最后梦到了许久没见到的爷爷。


    爷爷是在他十岁那年走的,走之前还去给他买了串糖葫芦。江知秋梦到他给自己买完糖葫芦牵着他回家,到家时老爷子突然“哎呀”了一声,指着塌掉的房子对他说,“房子塌了,这让我怎么住?”


    “汪。”


    多多突然叫了一声。


    江知秋被惊醒,听到外面的雨声有些恍惚。


    多多跳下床,边抖毛边走向门口,在房门前扭头看他,看他没起来又叫一声催促。


    江知秋坐起身,感觉到一阵从身体深处发出来的疲惫,他下床给多多开门,多多一下窜出去。


    江知秋跟在后面出去,听到邓奉华在说,“这么大的雨,不知道秋儿他爷爷的坟会不会塌。”


    他们这边的坟是垒的土包,老爷子走的时候他们这里还流行土葬,也没修统一的墓园,就只是找大师在山上找了个风水宝地把人埋了,下暴雨把坟冲垮是常有的事。


    几人看到江知秋出来,“起来了?”


    “嗯。”江知秋起床后身体更不舒服,头也隐隐作痛,脸色惨白歪在沙发上,几个人看出他的不对劲,“脸色这么难看,没睡好?”


    陈雪兰摸到江知秋额头微微发烫,拿医药箱给他测完体温一看,果然在发低烧。药箱里有常备的退烧药,陈雪兰倒水给他吃药。


    江知秋吃完药才说,“我刚才梦到爷爷了。”


    江渡有些惊讶,“梦到他什么了?”


    “我梦到爷爷说他房子塌了。”


    “这老东西。”邓奉华有些责怪,“等雨停了又不是不去看他的坟,托梦还不够,还要惹得人发烧,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她在骂老爷子,其他人都没吭声。


    陈雪兰等邓奉华骂完之后才笑着说,“刚才我去秋儿房间看过,妈,是秋儿没关好窗,晚上吹了风,着凉了。雨停了我就和江渡去山上看看,要是爸的坟真垮了我们重新垒一下就行了,不是什么大事。”


    邓奉华没真的生气,骂了两句就消气了,嘱托了句,“到时候顺便把你们爸坟上的草也拔一下。”


    “知道。”


    多多清完仓后很快跑到饭盆前,发现是空的,生气叼了饭盆邦的一下扔到江知秋面前,提醒他赶紧放饭。


    江知秋揉了下它的狗头,刚要捡起它的饭盆,江渡已经捡起来,打开电视下面柜子的锁拿出狗粮,“嗟,来食。”


    多多听到狗粮倒进碗里的声音欢快过去。


    江知秋身体有些乏力,看有人管它吃饭又倒回沙发上,歪着靠在江明晨的肩膀上,江明晨调整位置,虚虚扶着他,让他歪得更舒服些。


    陈雪兰做了早饭,江明晨识趣进厨房帮忙端出来。饭桌上,外面的雨声完全盖过碗筷碰撞的动静,江知秋吃得比之前还少,多多吃完狗粮钻到桌下,屁股一撅坐到江知秋脚背上摇尾巴。


    “要是明天早上停雨的话就能去山上捡菌子了。”江明晨突然说,“好多年都没去捡过了。要去吗,秋儿?”


    江知秋闻言看向他,他的脸现在消肿了,但留了淤青,比昨晚看着吓人,脸上完全没有被扫地出门的沮丧,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


    “每年这个时候你们都在学校上课,哪里有时间去捡。”邓奉华说,“你俩要去的话天没亮就得去,不然都被捡完了。”


    现在的人都喜欢山货,之前春笋多的时候还有人天没亮就挖了带去镇上卖,菌子比春笋更贵,捡的人更多。


    “行。”江明晨又说,“秋儿,你去吗?”


    之前他们就约定过,江知秋点头答应,“去。”


    “刚下过雨,菌子应该多。”江渡说,“待会儿要是雨停了的话你们就可以看看。”


    “一时半会应该停不了。”陈雪兰说,“而且在下暴雨,又不是什么小雨,你俩先不要去山上,太危险了。”滑脚都是小事,就怕走着走着脚下的土就塌了。


    “兰儿说得对。”


    快到五月底的时候,温泉镇下了今年的第一场暴雨。


    今天是周末,周衡早上站在窗前看雨势,感觉想在雨中打伞都有些困难。


    学校大部分都是住校生,停课的可能性很小,周衡下楼吃饭前瞄了眼手机,果然没有停课通知。他刚走到楼梯拐角听到林蕙兰在说,“怎么这么大的雨。”


    一楼庭院已经浅浅淹了一层,被砸出无数个小水花,庭院简易的排水系统已经运转不过来了。


    啾啾现在也在一楼,怕自己的毛溅到雨,远远躲在林蕙兰后面。它才出生几个月,第一次遇到暴雨,害怕出飞机耳,周衡捞起它揉了把。


    林蕙兰扶着腰看着外面,转头看到周衡,于是问他,“有收到学校的停课通知吗儿子?”


    “没。”周衡说。


    “你们学校地势低,估计要被淹了。”周承从厨房出来,“不停课的话就请个假,这么大的雨,你们星期天又不上正课,请个假在家里上自习得了。”


    周衡上个月月考进步了四十分,上了六百分的线,这个月的学习也没松懈过,周承和林蕙兰都看在眼里,在周衡下来之前他们商量过,都觉得没必要这样排除万难去上学,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反倒耽搁学习。


    “行。”周衡说,“那你们给老张打个电话,我吃完饭再上去睡一觉。”


    他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班群里在说学校被淹了之后才通知停课,住校生都窝在宿舍,唯一去学校的走读生也跟着去宿舍休息。


    周衡原本打算去隔壁看一眼排水情况,下楼后才知道他爸已经去过了,江家没被淹。


    温泉镇的排水系统出了问题,淹了一大片,河的水位也涨了不少。下午三四点的时候雨势终于见小,直到六点彻底停下来,周衡网课听到一半忽然偏头看向窗外,天色比平常这个时候要暗沉许多,像是还要下雨。


    电脑登的微信和Q·Q都关了消息提示音,周衡突然瞄到微信在右下角闪烁,是江渡给他发的语音。


    上午的时候江渡他们完全处于失联的状态,现在他们那边的网才好一点。


    江渡说:刚才明晨他爸突然来了,和明晨好像闹了点矛盾,我和你雪姨看着情况还挺严重。明晨这孩子什么也不说,我和你雪姨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你有空要不问问他?你去劝劝明晨,我和你雪姨劝劝他爸。


    周衡皱了下眉。


    ·


    江明晨他爸是雨变小后才冒雨过来的。


    江明晨昨晚从家里离开后就失联了,但他这段时间经常来找江知秋,他爸猜到他在这里,直接找上门。


    江渡和陈雪兰看他脸色就知道不好,哪里还不明白昨晚江明晨脸上的伤根本不是天黑摔的。


    江明晨他爸在工地上干活,人高高壮壮,力气大,哪里是江明晨这个学生能抵抗得了的,所以夫妻俩第一时间就让江知秋带江明晨回房间,和邓奉华一起劝了他爸半个小时,差点磨破嘴皮,他爸面上答应得好好的,等再见到江明晨后巴掌就往他脸上招呼,江渡和陈雪兰拦下来后他还踹了脚江明晨膝盖。


    江知秋拉着江明晨又回了房间,拦住想出去劝架的多多,从房间出来接了杯热水给江明晨漱口。


    江明晨脸上刚好一点又肿了,吐出来好几口都是粉红色,垂着头听他爸在外面骂他恶心变态,有传染病,要和他断绝关系,说他会把这病传给江知秋让江渡把他撵走,这个时候他才抬头,发现江知秋和多多都看着他,笑了下安慰他们,“没事。”


    江知秋安静看了他许久,想起了一些前世的事。


    其实回乡下养病的这段时间,他很少再想起前世的事。


    现在被闹这么一通,他又想起来了一些。


    他想起前世周衡为了让他活下来差点和周叔林姨断绝关系,想起林姨以泪洗面的时候。


    江知秋闭了下眼,重新睁开看着江明晨,握住他的手,“哥,你没病。”


    江渡他们都没让江明晨他爸再见到他,只说让父子俩都冷静冷静后把人劝走了,回来想问江明晨发生了什么,但江明晨什么都不说,江知秋也不说,江渡不知道父子俩的矛盾,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们,只好找到周衡。


    他们和江明晨是两代人,邓奉华更不用说,中间还隔着他们这一代,但周衡和江明晨是同龄人,以前关系就好,有些话比他们更方便说。


    周衡听完江渡的语音后就给江明晨发了消息。


    江明晨过了会儿才回:渡叔让你来的吧。


    周衡:发生了什么?


    江明晨:我和男的谈恋爱被发现了,我爸妈接受不了,都想和我断绝关系。


    周衡:……秋儿知道吗?


    江明晨:知道。


    “……”周衡站起身,低骂了句,“他妈的,我操。”


    外面又开始下雨,周衡很快下楼,穿上雨衣出门。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昨天的更新


    第48章


    林蕙兰和周承听到楼下周衡出门的动静,追到阳台叫住他,“你现在要去哪儿?”


    “我出去一趟。”周衡说,头也不回出了院子。


    江知秋知道上辈子他和他爸妈闹得不太好看,重生前周衡种种原因之下不敢和他聊他爸妈,江知秋死过一次后他就更不敢提。


    他本来以为把江知秋送到乡下养病,见不到和前世相关的人就不会想起以前的那些事,结果没想到会出现江明晨。


    周衡不清楚前世江知秋是否知道江明晨的事,但他倾向于不知道。


    照江明晨说他爸妈接受不了他喜欢男人想和他断绝关系,这事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个丑闻,绝对不可能到处宣扬。


    江明晨家和江知秋家的血缘到了他们这一辈已经淡到近乎没有,两家只有孩子熟,但前世这两年江明晨忙于课业,很少和他们联系,江知秋也没和父母搬回乡下住,知道这件事的可能性很小。更何况如果他知道,以他们当时的关系,江知秋不可能不告诉他。


    人都有亲疏远近,如果不是这次江知秋搬回乡下住,他们和江明晨的关系也只是远亲和小时候的玩伴,就像上辈子江明晨没告诉他和江知秋他的事,周衡现在确实更担心这件事会勾起江知秋想起前世的那些回忆。


    江知秋的病本来就容易反复,眼看他现在好不容易出现好转,周衡不希望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一件事重新把他扯回去。


    他穿雨衣出门完全是出于下意识,但被裹着细雨的风打在脸上清醒后却并没有回去。他已经许久没见到江知秋,明明前面那么长时间都熬过来了,但离见面的时间越近他心里越焦灼不耐。


    周衡从小巷飞掠出去,挑被淹得不严重的地方出温泉镇,车轮碾过水坑,掀起一阵晰晰哗哗的动静。


    半路的时候周衡已经想好他出现的借口,但刚到龙潭山那一段他忽然急刹。


    山体滑坡把面前这段路埋了,过不去。


    ·


    刚停雨没两分钟外面又开始淅淅沥沥飘着细雨,江知秋站在屋檐下看阴沉的天色,多多坐在他脚边跟着吹了几分钟风,身上的毛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它站起来抖毛。


    陈雪兰帮江明晨处理好脸上的伤后让他把裤脚挽到膝盖之上,摸了两下感觉没什么问题,都是些皮外伤,“今晚先别回去,继续住奶奶这里。”


    “好,谢谢雪兰姨。”


    “客气什么。”江渡给他倒一杯热茶,看到江知秋站在屋檐下,去他房间拿了件外套,“穿上。”


    多多看到他出来摇摇尾巴汪了声。


    现在外面在吹风,有些冷,但电网一直在抢修中,到现在也还没来电,现在天色已晚,关门屋里更黑,他们就没关门,乡野间只有路边的太阳能路灯亮着,平时错落的灯光此时都没出现。


    江知秋吹点风就容易头疼脑热,现在感冒还没完全好,他听话穿好外套,江渡陪他在屋檐下站了两分钟才问,“想什么呢儿子?”


    “没想什么。”江知秋摇头。


    江渡揉他的头,揉完放下来就顺手搭在他肩上。


    “爸爸。”江知秋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但江知秋又不说话了。


    江渡等了几分钟没等到,转头看他一眼,“我怎么看你从明哥他爸走后就有心事?”


    江知秋张了下嘴,最后说,“我在想周叔和林姨。”


    “想他们了?”江渡笑着说,“那下次去镇上的时候带你去看看他们?我和你妈还纳闷呢,以前你老是把你周叔和林姨挂在嘴边,怎么现在回来这么久都没提过他们。”


    江知秋垂着眼,许久之后才说,“他们对我很好。”


    “那是,每次他们买什么东西只要有周衡一份就有你的一份,他们把你当亲生的疼,你哥也拿你当亲弟弟,你小时候和你周叔林姨亲到我们都怀疑你是不是想做他们的儿子。要不是你有干爹,我们都想让你拜他们当干爸干妈。”


    江知秋出生后就病歪歪的,无论谁看了都说他是早夭的命,为了让他活下来邓奉华还带他去找过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让他们带他去拜了棵树当干爹,还特意叮嘱他们他这辈子只能拜这棵树当干爹。这些年江知秋虽然身体弱点,但好歹是活下来,所以不管这棵树到底灵不灵,江渡和陈雪兰都宁愿迷信一点。


    江知秋心说,他们对我好,但我伤透了他们的心。


    从江明晨他爸走后他就一直在想前世的周叔和林姨,江明晨他爸盛怒的面容和记忆里周叔和林姨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前世林蕙兰和周承在发现他喜欢周衡之前对他像对亲儿子,不管他们搬家搬到哪里,他们那儿永远有他的房间。他没有了爸妈,周叔和林姨都希望可以做他的爸妈,但绝对不是以他和他们儿子在一起的方式。


    他不仅做不了他们的儿子,还破坏了他们和亲儿子的感情。


    “为什么要喜欢周衡呢,秋儿?”林蕙兰伤心的声音依旧在耳边,“他是你哥啊秋儿,他从小就把你当亲弟弟。看在林姨和周叔这么些年对你这么好的份上,你别喜欢他了好不好?”


    “我和你林姨就周衡一个儿子,算周叔和林姨求你,别让他知道你喜欢他。把你的喜欢藏起来,藏起来我和你林姨就可以当做不知道,你还是周衡的弟弟。你喜欢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我们都不干涉,只要你放过周衡。”


    江知秋知道其实周承和林蕙兰是在害怕。害怕以周衡对他好的程度在知道他的喜欢后会为了他妥协。


    他早就没想过告诉周衡他的喜欢,他答应了周叔和林姨。


    ……


    “你不是答应过我们吗,为什么还要让他知道?你偏要把他往这条恶心的路上引吗?”


    “你难道想让我们和我们自己的儿子断绝关系吗?放手吧秋儿,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我和你林姨看着你长大的,你以前比周衡还听话,你爸妈在的话也会劝你放手,你和周衡没可能。”


    “难道你想看我和你林姨跪下来求你吗?”


    “对不起。”


    “不要再说对不起,我们想听的不是这个。”


    “……对不起。”


    ……


    “我和你周叔是他爸妈,我们知道他喜欢女人。”


    “我们不是你父母,就算再生气也不会对你动手。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多想想你爸妈。”


    ……


    “你明明喜欢的是女人,为什么还要和秋儿搅在一起?你对得起我和你爸养了你这么多年吗?!你高中的时候你班主任说你在早恋,我和你爸就不该拦着你,是爸妈做错了,我们宁愿你当初真的在早恋,没给你转去七中,没让你出过国。”


    “就算你对秋儿再好,为了给他治病也不能对他撒谎你喜欢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害他!”


    “你要是对他好,想让他走出来,你就老老实实去跟他说实话!你去跟他承认你不喜欢他,你喜欢女人。”


    “周衡,你不想和他断,是想和我们断绝关系?”


    ……


    “你别再出现了,江知秋,周衡这辈子只能是你哥。”


    前世的记忆爆发式涌进脑海,江知秋忽然感觉一股强烈的反胃。


    他想起每次周衡和他接完吻紧皱的眉心,想起周衡每次接完父母电话还得对他强颜欢笑,想起周衡其实也不愿意让他再去见周叔和林姨。


    周叔和林姨每次见到他都会生气。


    周衡孝顺,也舍不得对他放手,他和周叔林姨像是站在绳子的两端拔河,周衡被困在中间被他们不断拉扯,不得不在痛苦中挣扎,他想偏颇谁都无法做到。


    他的存在和喜欢对周衡还有周叔林姨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要是没有他就好了。


    没有他所有人都会幸福。


    江渡没等到江知秋的回应,疑惑偏头看他一眼,见他只是看着屋檐下不断滴落的雨水,渐浓的夜色下看不清他的神情,侧颜朦胧的剪影安静。这个时候陈雪兰在里面叫他,江渡应了声,转头叮嘱江知秋,“你感冒才刚好,天也黑了,别在外面站太久,早点进来。”


    “……嗯。”


    江渡进去了。


    江知秋站了会儿,终于没忍住走到客厅看不到的地方干呕。


    腿边突然挨过来一团热,江知秋后知后觉低下头,是多多哼哼唧唧挨过来,仰头看着他摇尾巴,“汪。”


    江知秋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它像是也受到影响,今天都没之前活泼。江知秋蹲下身把它抱进怀里,先感受到的却是它身上裹挟的寒意。江知秋埋在它身上,脸颊被寒意打湿。


    一整天都没电,邓奉华点了几根蜡烛,昏暗的环境中,江知秋没让他们发现他的不对劲。


    江知秋早早回了房间,却睡得不算好。他做了噩梦,突然被身上的重量压醒,醒来后难说梦到了什么。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了。”


    要是周衡没重生就好了,他不会再让周衡知道,林姨和周叔也不会再痛苦。


    只有多多在听他说话。


    多多趴在他身上哼唧着摇尾巴,舔走他脸上的泪。


    江知秋平静看着漆黑的房顶,眼泪控制不住滂沱。


    “我不该喜欢他。”


    ·


    小雨淅淅沥沥了个把小时也没变大,一辆车打着远光灯逐渐靠近,停稳之后,周衡开门下车。


    作者有话要说:


    先更一章,这是昨天的[求求你了][求求你了]dbq


    第49章


    绵绵细雨落在房顶的声音有些缠绵,多多突然抬头看向窗外,尾巴下意识摇起来,低低“汪”了声。


    这个时候已经快九点,院墙修得高,周衡就没翻墙,给江渡打电话,两次才打通。他刚说完他现在在哪儿,院墙内立刻有了动静。周衡等了几分钟,江渡打着伞来给他开门,“怎么这么晚来?快进来。”


    周衡推着自行车进去先问,“秋儿呢江叔?”


    “睡觉呢。”江渡关上门,“昨晚秋儿房间的窗没关好,他有些感冒,吃了药估计晚上还是有点不舒服,早就回房间睡了。今天一天没来电,我们都睡得早。你什么时候从家里来的?龙潭山那一段路不是被埋了吗?”


    “我走小路绕了一下,到观音庙那里的时候遇到辆车,那个大叔看我一个人,就把我捎上了。”周衡笑了笑,“我没遇到什么危险,别担心江叔。”


    龙潭山那段只有一条公路,但也有小路可以绕过那一段路,只是要绕很远,比较费时间,再加上公路修好后小路基本就废弃了,只有老一辈还记得那条路,周衡小时候跟江渡他们走过两次,傍晚的时候看到路过不去后就想去找找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过来了。


    “你胆子太大了。幸好雨小,不然江叔今晚也得抽你。”江渡皱眉抽了下他的背,陈雪兰打着手电筒在屋檐下等他们,“我烧了热水,待会衡儿先洗个澡。”


    “谢谢雪姨。”周衡脱了雨衣挂在屋檐下,裹着一身寒气进门。


    邓奉华觉浅,江明晨是压根没睡,听到动静后也出来,看到周衡后都在说话。


    外面吵起来,多多有些兴奋叫了两声,有些蠢蠢欲动,江知秋呼吸微微沉重,没有束缚它。


    多多跳下床,却在床边踌躇,又重新跳上床。


    漆黑的夜色仿佛压在心口,江知秋转了个身侧躺,眼泪更汹涌。


    周衡听到房间里有狗叫,看向江知秋房间的方向。


    “你爸妈知道你回来吗?”邓奉华问。


    周衡回过神,“知道,我回来的时候给他们说了,路上也给他们打过电话。”


    “那就行。”邓奉华说,“天气不好你怎么还回来了?你们学校放月假了?”


    “差不多吧,我这两天请假了。”周衡面不改色撒谎,“我听江叔说了明哥的事,就想着回来看看,有些话还是面对面说比较好。”


    江明晨闻言看他一眼。


    “衣服都湿了。”陈雪兰摸他身上的衣服,“赶快去换套衣服,水也快烧好了,赶紧洗个澡就去床上待着,有什么明天再说。”


    他的衣服都放在江知秋的衣柜,周衡本就想先去江知秋房间看看他,闻言立即听话去换衣服。


    六点钟的时候周衡问完他江知秋知不知道这件事后就消失了,江明晨想和他聊聊,周衡关门的时候看到他,顿了顿,在他跨进门前抬手拦了下,在他反应过来前关上门。


    江明晨试着开门,锁了。


    江明晨:“……”不是说为了他回来的吗?


    多多跳下床哼哼唧唧扭着屁股往他身上扑,周衡冰冷的腿脚还没缓过来,被它尾巴抽好几下,抓着它的爪子倒吸一口气。


    “汪。”


    “别叫。”


    周衡看到江知秋面对墙躺着,搡开多多,将手机倒扣在书桌上,电筒的光被屋顶反射回来驱散浓稠的黑暗,房间内顿时朦朦胧胧亮起来。


    多多蹲回床边低低“汪”一声,周衡这次没呵斥它。他现在身上都是潮湿的水汽,寒意深重,于是没着急去看江知秋,先从衣柜里挑了套干净的衣服换上才坐到江知秋床边,搓热冰凉的手之后才试探碰了下江知秋的脸颊,摸到的却是一片潮冷。


    周衡皱起眉,正要让他转过来,忽然被握住手腕,他低着头,看到江知秋偏过头看他,朦胧的光线中泪眼莹莹。


    他的情绪不太对劲。


    周衡心底微沉,江知秋现在的反应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他宁愿自己预料错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周衡先主动开口,“怎么又在偷偷掉小珍珠?”


    江知秋流了太久泪,脑袋有些缺氧,定定看了会儿眼前的周衡,带着浓浓的鼻音,轻轻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江明晨把他的事告诉哥了,哥回来看看。”周衡抽了张纸给他擦眼泪,“顺便来看看你,哥又好久没见到你了。”


    “这次回来的时候在下雨,啾啾害怕,所以没有带它回来。”


    爸妈他们大概是怕吵到他睡觉,说话声压得很低,江知秋恍惚间产生他们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说话的错觉。他眼前有些眩晕,但他没有告诉周衡,只是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多多脑袋耷拉在两只交叠的爪子上抬眼看了下他们,看他们不说话,它也不吭声。


    “明明哥的爸妈要和他断绝关系。”良久江知秋开口,“因为他是同性恋,他爸妈认为他有病,还告诉我爸妈他会传染给我。”


    “胡说八道,哪里有病。”周衡柔声说,“明哥他爸妈只是不懂不了解,短时间内接受不了,等他们了解后就不会这么说了。你爸妈都接受过高等教育,比他们更懂,不会相信他们的话,放心吧。”


    江知秋眨一下眼睛就有一串眼泪从眼角滑落,枕头已经湿了一大半,他许久没说话,周衡看他这样心里难受,不打算和他继续聊这个话题,“难怪咱仨小时候关系好,一弯弯……”


    “我不喜欢你了,哥。”江知秋冷不丁说,“喜欢你好痛苦。”


    周衡一顿,表情微微僵硬,但好在室内光线暗淡,江知秋也没看他,“好。”


    “被我喜欢是不是也很痛苦,哥?”江知秋声音微微颤抖,“被我的喜欢逼着和父母决裂,对不起,哥。我没有爸妈了,还要连累你和爸妈决裂,都是我的错。明明知道你反感还要喜欢,对不起。”


    江知秋确实比在镇上的时候好多了。


    这是周衡的第一反应。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愿意正面提起他们前世的事。


    “哥从来都不觉得痛苦,也没有被你的喜欢逼着做什么。”周衡喉咙慢慢动了动,“秋儿,不要自己给自己定罪。哥也从来没反感过你的喜欢,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你不需要道歉,你没有错。”


    “对不起。”


    “怎么又道歉?”周衡提了下嘴角,“哥都说了不要道歉。”


    “你每次和我接完吻都不高兴,我都知道。”江知秋说,“对不起。”


    周衡听到这里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反问他,“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你每次都会皱眉。”


    周衡说,“我为什么要皱眉?”


    “因为你在反感。”


    “对,我是反感,”周衡呼吸轻轻发颤,“但那是因为以前我们每次接吻都是因为你想自残。秋儿,你又忘了,哥其实早就跟你解释过了。”


    周衡在意识到自己在他们接完吻皱眉后他就很快改掉了这个微表情,也向江知秋解释过这件事,但江知秋前世被重度抑郁影响了记忆功能,他很多时候会选择性遗忘一些事,反倒对负面记忆深刻。


    第50章


    前世周衡一直努力想把江知秋拉出来,但江知秋的身体也在束缚他自己,让他无法走出来。


    江知秋就像一个被掐着脖子的人被要求呼吸,对他来说呼吸很难,走出来很难,活下来也很难。


    周衡旁观了整个过程,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心疼。


    周衡有时候比谁都想要读心术。他愿意不厌其烦一遍遍重复向江知秋解释,但江知秋记得什么,忘记了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他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周衡也无从下手。


    现在江知秋终于愿意说,幸好他也没有错过。


    江知秋抬头看他,眼泪依旧不断从眼角滑落。


    “我每次亲你都非常清楚我是在和你接吻,我是在和一个男人接吻,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周衡帮他擦去眼泪,轻声解释,“没有人逼我这么做,我不反感和你接吻这件事本身,也没有不高兴和你接吻,我很高兴。我只是在担心你又想自残,我不想你伤害自己。”


    他们之间的吻被赋予了另一种含义,他们每一次接吻,周衡都会被提醒江知秋想自残。


    江知秋眼泪还是掉得很厉害,他盯着周衡看了许久才开口,“你为什么不反感。”


    周衡顿了顿,“我为什么要反感?”


    “你是直男。”江知秋说。


    周衡眉心微蹙,垂眼看着江知秋。


    “我是直男。”他重复了一遍,“秋儿,我是直男吗。”


    江知秋没回答他,闭上眼深呼吸,在昏暗的光线中头有些更晕。周衡垂头凝视着他的脸,他不知道偷偷哭了多久,昏暗的光线下脸颊绯红,眼皮也红,眉尾的小痣格外招人怜。


    周衡是直男吗。


    周衡也想过这个问题。


    毕竟他之前很多年都是直男,和江知秋这样,一开始也确实只是因为他想拉住江知秋的命,他答应过邓奉华,也不想江知秋走。


    江知秋走后,周衡想的更多的却是他到底喜不喜欢江知秋。


    江知秋走后的每一天周衡都在想他,想他想到心口疼,每天晚上闭眼都是他像只不高兴的小猫安静窝在他身边,或者安静伏在血泊中的幻觉。


    周衡仿佛又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眉心微微耸动,捻了下手指。


    “你是直男。”江知秋说,没有睁眼看他。


    周衡沉着眉注视了他许久。


    江知秋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周衡是直男,所以不会再为了他喜欢他,也不会再跟周承和林蕙兰闹到那种地步,让林姨和周叔伤心。


    周衡忽然笑了笑,“比在镇上的时候好多了。”


    江知秋良久才低低地开口,“为什么?”


    “你在镇上的时候可不会说这些事。”周衡说,“回来疗愈这么久,愿意敞开心扉了,哥很高兴。”


    外面的雨似乎又开始下大了,雨声从缠绵里抽离出来,逐渐变得强劲拍在房顶。


    周衡打开门出来,没想到江明晨还站在门口。


    光线暗,周衡也没有撑起表情,“你怎么还在?”


    “很意外吗?”江明晨挑了下眉,看向他身后,但周衡已经关上门,和他一起去客厅。


    见他走路的样子有些怪,周衡问,“腿怎么样?”


    回来这么久现在才发现。江明晨说,“没什么事。”


    刚才房间里面一直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隔着一扇门,江明晨也没听到具体内容,只听出了音色,“秋儿在你面前话还挺多。”


    周衡说,“他平时话不多吗?”


    “不太多。”江明晨说。


    周衡忽然轻轻一笑。


    江明晨说,“你不是为了我回来的吧。”


    周衡顿了顿,“也算是。”


    两人走到光线稍微明亮点的地方,江明晨突然低声问,“你喜欢秋儿?”


    周衡偏头凝视了他两分钟,“我不像个直男?”


    他们现在站在光亮和黑暗的过渡地点,江明晨也转头打量了他两分钟,“像直接喜欢男人的。”


    “你还挺超前。”周衡鼻腔滑出一丝轻笑,又淡淡说,“有人希望我是直男,所以我是。”


    “?”


    “有烟吗?”周衡问,来的路上一直刮风,雨丝刁钻往雨衣里钻,他带回来的烟都有些受潮,周衡刚才偷偷看了眼,不怎么抽得了。


    “我都被扫地出门了,哪儿有烟。”江明晨说,“倒是你,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江渡看到他俩站在角落压着声音说话,以为周衡是在和江明晨说下午的事,于是没过来掺和,陈雪兰去看了眼热水,出来叫周衡,“水烧好了。”


    “知道了,马上来。”周衡应了声。


    周衡离开之前听到江明晨低声说,“喜欢就去说。”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周衡脚步未停,“你少管。”


    “ok。”江明晨耸了下肩。


    客厅燃着几支蜡烛,周衡走进烛光辐射地带,笑着和江渡他们说了两句话才打着手电去浴室洗澡。离开江渡和陈雪兰的视线之后,他唇角扬起的弧度才落下来。


    他从江知秋房间出来的时候江知秋依旧在流泪,但已经不再愿意说话。


    虽然有多多陪着他,但周衡又在他床边坐着陪了会儿才出来。


    心理医生曾经建议过江知秋写日记,江知秋只是偶尔才写,写的内容也不多。他不愿意给周衡看,周衡也没主动窥探过他的日记。


    直到他走后,周衡整理他的遗物时才看到了他的日记。


    江知秋的日记很混乱,除了当天的心情,日记里只断断续续记录了一件事,寥寥几笔,字里行间却写满了痛苦。


    前世的周衡把自己包装成同性恋骗过了所有人,唯独没有骗过江知秋。


    那个时候他没想过他到底还直不直,到底对江知秋有没有情爱上的喜欢,他只是一味在想,他要不惜一切代价留住江知秋,哪怕付出后半生也要缠着江知秋。


    直到江知秋走后,他看到他的日记后才开始反思他做过的一切。他虽然从来没对江知秋说过这是为了他,但江知秋一直都看在眼里,周衡做的这些事都变成了他活着的压力,却也不敢再轻易去死。


    他说,活着很痛苦,好像死亡也不能解脱,他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亡对身边的人来说都是折磨。


    周衡当时对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一直在想他到底喜不喜欢江知秋。


    日日想,夜夜想,都不如他重生在大巴车上意识到江知秋还活着的那一刻,心脏比他的大脑先给出了答案。


    但江知秋也跟着重生回来,他无法说出口。


    说什么?说他放弃他的喜欢自杀后他终于也喜欢上了他?还是说他愿意再次和父母决裂和他在一起?以江知秋现在的情况无论说什么都会完蛋。


    重来一次,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所以他建议周承和林蕙兰留下二胎。


    所以他不能说喜欢。


    江知秋说他是直男,那他就是直男。


    作者有话要说:


    突发情况需要请假去医院,只写出了这么点,因为今天已经更了2k4所以写了点保住我的全勤,等之后再写点新增到3k,多出来的字数算赠送。明天很大可能请假不更。


    二编:本来说写到3k,但写到这里刚好达到我写这段小剧情的目的,所以直接断章了[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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