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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第36章 脸红


    月华如水, 静默流淌,将客舍内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清冷之中。


    迟清影立于门边阴影中,幂篱的轻纱将他周身气息尽数收敛,连同那瞬间翻涌的惊悸与波澜也一并掩藏。


    唯有一双自纱幔下微露的手背, 指节明晰如玉雕, 线条清削冷冽,微微绷紧。


    泄露出其下并非真正的止水无波。


    他的视线穿过轻纱, 落在窗边那道玄色身影上。


    墨色衣袍紧束, 妥帖勾出宽平肩线与劲窄腰身,每一处轮廓都蕴藏着沉凝而勃发的力量。


    最让人心惊的。


    还是那双清正坦荡, 仿佛从未被阴霾沾染过的瞋黑眼眸。


    郁长安见他久未应答,清朗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却仍持着极佳的涵养, 耐心地再次温声开口:“仙子?”


    其声线低沉平稳,自有一股令人心定的沉凝气度。


    幂篱之下, 迟清影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预想过万千种对方醒来后的可能——失控的攻击、冷嘲的诘问、或是被妖骨侵蚀后神智混沌的狂态……


    却独独未曾料到,会是如此平静,甚至堪称陌生的一句询问。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压得人心口发沉。


    良久,轻纱之下才传出一道毫无温度的声线,冷如寒泉。


    “你是何人?”


    郁长安闻言明显一怔,似乎完全没料到会被如此反问。


    他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愕然, 旋即化为更深沉的困惑, 却仍维持着端方仪态, 依礼微微拱手。


    “在下郁长安。”


    他声线低磁,坦言道:“似乎因故受伤,昏迷方才醒来, 记忆混乱,前尘尽忘,实不知何以身处此间。冒昧打扰仙子,还望见谅。”


    其应答从容自若,神情坦荡朗朗,寻不出一丝虚饰的伪装。


    郁长安。


    这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迟清影的心上。


    震得他神魂动荡,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又顷刻凝固的声响。


    他分明已将散落的残魂碎片仔细敛尽,尽数渡入了那小蛟体内。


    可此刻,迟清影却几乎要怀疑——


    是否自己当真大意,遗落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借由妖骨重塑的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太多,眼前这具人身完美无瑕,与原主一般无二。


    那些曾栖身傀儡的残存意识,使得塑形之事水到渠成,甚至未曾需要他加以牵引。


    可为何……眼前的郁长安,看起来竟像是彻底失忆了?


    迟清影的指节无声收拢,幂篱下传出的声线更冷了几分。


    “你不是那黑蛟所化?”


    郁长安闻言一怔,随即逸出一声轻叹。


    他英挺的眉宇间,浮上一抹困惑,与些许微妙的尴尬:“在下亦不知为何……会显化蛟形。”


    “方才初醒,尚不熟悉蛟身,一时不慎,还撞碎了客舍的琉璃盏。”


    他竟毫无隐瞒,将蛟形之事坦然相告,没有丝毫诡辩遮掩,只有纯粹的真诚歉意。


    “并非有意,实在抱歉。”


    神情坦荡得令人心惊。


    迟清影愈发沉默。


    幂篱的轻纱无风而动,片刻后,他倏然转身。


    “我需即刻前往雪明峰觐见师尊。你随我一起。”


    郁长安眸光微凝,语带关切:“如此同行,可会耽搁仙子要务?”


    “你若独留此地,等蛟身再现,暴露行迹,才是真正的耽搁。”


    迟清影冷淡的声音透过轻纱,听不出半分情绪。


    郁长安从善如流,颔首应道:“谨遵仙子之意。”


    二人踏月而行,惟闻山风拂过林梢的簌簌清响。


    夜风凛冽,吹得迟清影雪色衣袂翻飞,勾勒出纤细腰身与单薄背脊,仿佛下一刻便欲乘风归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沉稳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与一分莫名的专注。


    尽管并无冒犯,却令人如芒在背。


    气氛微妙而沉寂。


    行至半途,迟清影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师尊知晓黑蛟存在。届时,我会告知,你是我收服的妖宠。”


    郁长安神色未动,并无异议:“好。”


    行至内务堂侧的云台,迟清影取出那枚雪昭道尊亲赐的白玉令牌。


    守台弟子验过令牌纹路,当即恭敬退开。


    一座青玉雕琢、灵光流转的云舟悄然泊靠。


    二人踏上云舟,舟身微震,旋即平稳地破开云层,朝着雪明峰方向疾驰而去。


    不多时,一座巍峨耸立的巨峰映入眼帘,终年积雪覆顶,寒气逼人,峰巅直指星河,恍若接通天阙。


    云舟行至峰前,速度渐缓。一道无形的庞大威压如同水波般扫过,缓慢而沉重地挤压着四周空间。


    压得云舟光华都为之一暗。


    迟清影神色沉静,取出那枚雪昭所赐的玉符。玉符漾开温润清辉,将二人笼罩其中。


    那庞大的威压感知到玉符气息,如同拥有意识般,缓缓退潮般从他们身上掠过,最终消散。


    云舟得以穿过无形屏障,顺利驶入雪明峰界域。


    霎时间,凛冽纯净的灵气扑面而来,景象豁然开朗。


    峰内灵气浓郁,竟得化为缕缕灵雾,氤氲流转,沁人心脾。


    奇花异草生于灵雾之间,仙鹤清唳,与峰外的肃杀之境迥然不同。


    然而,除却这些生灵仙鸟,四周却阒无人踪。


    主殿巍然矗立于峰顶,通体由寒玉砌就,辉光清冷,不染尘埃。


    殿外云海沉浮,雪落无声。


    四周并无任何人迹,仿佛千百年来,唯有寂雪在此地轮回生灭。


    两人步入主殿,殿内空旷高阔,穹顶似接天宇,唯有几盏冰灯悬浮在虚空,洒下冷冷清辉。


    雪昭道尊静立殿中,一袭云纹道袍流转着莹莹仙辉,几乎与这宫殿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迟清影,随即落在他身后的郁长安身上时,微微一顿。


    “师尊,”迟清影率先开口,声音透过幂篱,清冷平稳,“此乃弟子收服的妖宠,日前化了人身,特带来请师尊过目。”


    郁长安应声上前,拱手一礼,动作从容不迫,肩背线条流畅而挺拔,举止间自有一股沉毅之气:“郁长安。”


    他并未多言,行礼后便依着迟清影眼神示意,暂且退出了大殿。


    直至那道玄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风雪间,雪昭道尊才缓缓开口,声如寒玉:“得以蛟身而化人形,禀赋非凡,根骨奇佳。”


    他话音微顿,似有深意流转。


    “然蛟性桀骜,纵已化形,亦不可不防。”


    “弟子明白。”迟清影垂眸应声,“不知师尊可有御蛟之术?”


    雪昭道尊略一沉吟,广袖轻拂,一枚灵光流转的玉简自袖中浮出,凌空徐徐推至迟清影面前。


    “此中记载诸般禁制与心诀,或可助你一二。”


    “谢师尊。”迟清影抬手接过玉简,指尖触及之处隐隐泛凉。


    四下寂静,此殿唯余森*晚*整*理师徒二人。


    迟清影略一迟疑,便抬手欲掀幂篱,以示恭敬。


    可他却被雪昭道尊淡声阻止了。


    “不必。”


    不仅如此,道尊还指尖微动,面容倏然间如水波流转,亦覆上一层朦胧雾气,似真似幻,再难窥探。


    “如此相谈,可是更为方便?”


    迟清影动作一顿,幂篱下的眸光轻轻一动:“……?”


    雪昭道尊仙姿玉骨,覆上面容后,那身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愈发明显。


    然而若有心人细看,便会发现他负在身后的指节,正无意识地微微摩挲着袖口繁复的云纹。


    此刻隐去真容,雪昭道尊的语气中,反倒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快。


    似乎多了一丝如释重负。


    他再度开口,声线平稳许多:“你既入我门下,为亲传弟子,平日修行可在各自殿中静心进行。若有疑难——”


    他指尖轻抬,一面古朴玄镜浮空现于迟清影面前,镜中道韵流转、灵光湛然。


    “此乃‘千里传音镜’,为天阶法宝。注入神识,便可询我。”


    “它亦是亲传信物,凭此可开启宗内秘阁、领取月例资源、通行各峰禁地。”


    迟清影伸手接过古镜,只觉触手温润,浩瀚灵蕴涌动,无声诉说着其不凡品阶。


    他正欲开口道谢,却听对方又补充道。


    “平日若无要事,不必前来主殿。若需见面……”


    雪昭道尊略一停顿,话音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迟清影的幂篱。


    “如你这般,就很好。”


    迟清影发现了。


    他这位师尊,似乎对与人面对面交谈,并不算习惯。


    “弟子谨遵师命。”迟清影从容应下,声线清冷平稳,不见波澜。


    雪昭道尊似乎对他的配合颇为满意,周身清寒的气息都柔和了几分。


    随后,道尊广袖一拂,数十枚玉简接连浮现,灵光熠熠,悬于半空。


    其上事无巨细,自万卷宗开派祖师之道统渊源,至如今宗门七峰职权分布、诸如重要禁地与传承秘境所在;又从亲传弟子每岁可领的上品灵石三百、凝元丹十瓶等份例,到藏经阁高层功法需以功德点数兑换等规矩……


    分门别类,条理明彻,显然早已备妥多时。


    交代既毕,雪昭道尊并指一点,千里传音镜凌空浮起。


    他以灵光为笔,于镜背刻下“迟清影”三字,并摄其一缕气息注入其中。


    镜面如水纹荡漾,泛起一圈清鸣,师徒名分,自此而定。


    末了,雪昭道尊道:“你且先去安顿。吾有事需外出片刻,其余细务,稍后皆经由传音镜予你。”


    他略作停顿,复又开口,语气虽淡,却含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若遇急事,亦可凭此镜唤我。”


    迟清影恭敬执礼,退出了主殿。


    殿外风雪未歇,天地苍茫。一道玄色身影静立于皑皑雪幕之中。


    郁长安的墨发与宽阔的肩头已积了一层莹白,不知在此等候了多久。宛若一尊沉默的雕塑。


    然而,就在迟清影踏出殿门的刹那。


    郁长安倏然抬眸。


    精准的视线如破开雪雾的剑锋,穿透纷扬雪幕,直直落定在他身上。


    那眼神清明而专注,竟似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仿佛唯有眼中的身影,是他唯一的焦点。


    这一幕,猝不及防地撞入迟清影眼中。与记忆深处无数个碎片重重交叠。


    无论何时,只要他出现,郁长安的目光总是能第一时间将他锁住。


    ……就连失忆,也没能抹去这种刻入本能的警惕么?


    迟清影未发一言,只是略一示意,便转身步入风雪,朝着侧殿的方向行去。


    郁长安默然随行,步履沉稳,落后他半步,挡去了侧面吹来的凛风。


    两人穿过云雾氤氲的寒潭,又经疏影横斜的千年梅林,最终抵达一座静谧宫殿之前。


    殿宇匾额之上,“静雪殿”三字清辉流转,与远处雪昭道尊所居的“昭明殿”遥相对望。


    正如师尊所言,两殿相隔甚远,若非特意召见,几无碰面之缘。


    殿内的景象却与外界的孤寒冷清截然不同。甫一踏入,温润充沛的灵气便扑面而来,如沐春晖。


    地面悉由灵玉铺就,触之生暖,驱散了峰顶的酷寒。


    穹顶高悬,有数颗柔和明珠嵌于其上,清光澄澈,映照得整殿通明如昼。


    四壁皆是玄檀木架,列满以灵绡缚束的道纹古籍、上古玉简。


    另一侧则陈列诸多法器灵丹:自符光流转的罗盘,到凝露欲滴的珍稀丹丸,无一不是精挑细选之物。


    殿东设有一方清心玉台,灵气氤氲,正是打坐冥想的绝佳之处;


    西侧则划分为符箓区与丹域,朱砂、黄符、丹炉、地火井一应俱全,规制严谨,俨然大家之范。


    而此处灵气之浓郁,竟是比殿外又胜出数倍。


    呼吸吐纳间皆如饮甘霖,涤经荡脉。


    可想而知,于此修行一日,恐怕可抵外界十日苦功。


    亲传弟子之殊遇,至此可见一斑。


    郁长安随他入内,目光扫过满室珍奇,却并未过多流连,反而看向迟清影,语气沉稳而诚恳。


    “冒昧请问仙子,此前您与黑蛟,是如何相处的?”


    迟清影周身气息蓦地一滞,如弦微绷。


    郁长安即刻察觉,解释道:“在下并非有意窥探。只是……”


    他语速稍缓,似在斟酌,“欲借些许碎片,重拾记忆。”


    言辞间,他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如今我占此蛟身,可是令仙子失了一得力妖宠?”


    迟清影却心下一沉。


    他听得真切,郁长安言语间皆以“人”自居,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潜意识里的深信不疑——自己绝非妖蛟,只是莫名暂居此身。


    这意味着,对方迟早会彻底想起来。


    恰在此时,郁长安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迟清影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截腕骨纤细白皙,隐在宽大袖口之下。


    他眼神微微一顿,掠过一丝极淡的迷茫,仿佛潜意识里,对那里有着莫名的关注与熟悉。


    迟清影静默一瞬,倏然翻腕。


    一柄长剑赫然出现于掌中,其薄如秋水,光华内敛。


    剑身微振时,清鸣如玉,柔和的天光流淌而出,霎时映亮了周遭。


    正是天翎剑。


    “你想寻回记忆?”幂篱后的声音平静无澜,“或可借此剑一观。”


    郁长安目光落在天翎剑上,骤然凝住。


    他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讶异:“此剑灵气逼人,乃绝世神兵……仙子当真要将其借予在下?”


    他神情诚挚。看起来是真的以为两人仅是初识,对此慷慨之举既惊且敬,十足慎重。


    注视天翎剑的目光之中,也唯有纯粹的欣赏与赞叹,


    迟清影幂篱下的目光紧紧锁着他,细致地观察着他每一分最细微的反应。


    带他来此觐见雪昭道尊,本也是一场试探。若郁长安真有异动,道尊绝不会坐视刚收的亲传弟子陷于危境。


    “但试无妨。”迟清影淡淡道。


    两人前去了殿侧庭院。


    郁长安深吸一气,神色端凝,双手郑重接过天翎剑。


    剑入手的刹那,他眼神倏然一变。


    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与炽热自眼底燃起。取代了之前的温朗。


    郁长安手腕轻振,剑光霎时如寒水倾泻,人随剑走,倏然展势。


    刹那间,庭院内剑气纵横,清辉凛冽。他身姿挺拔如孤松,玄衣之下肩背肌理隐约起伏,尽显柔韧而沉浑的力量。


    剑招大开大阖,沉稳端方中又不失蛟龙般的矫健与磅礴之势。那身姿与剑意完美契合,每一式都简单至极,不过是基础的劈、刺、挑、扫,毫无花哨。


    可由他使出,却偏有一种能劈开一切混沌阴翳的锐利无匹。


    那是经年除魔血雨磨砺出的凛然杀伐之意,可那杀意之中,竟又奇异地裹着一股暖融浩大的光明之意。


    如暖阳破开重雾,令人见之心神震荡,仿佛天地都为之亮堂。


    剑气啸鸣,引动四周灵气隐隐共鸣。


    此时恰逢朝阳初升,金晖洒落,为郁长安谡然身形镀上一层辉芒。


    剑光与他英俊挺立的身影交融,恍若天人相应。


    迟清影立于廊下,幂篱的轻纱被剑气微澜拂动。他怔然望向庭中之人。


    恍惚间,仿佛透过剑光,窥见了旧日时光。看到了最初那个惊才绝艳、光明如曜。


    与他并肩而立的剑修。


    时光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故人如旧。剑如当年。


    一套剑法使尽,郁长安收势而立,气息微促,眼中却灼灼生辉,显然沉浸在方才人剑相合的意境中,极为畅快。


    他抬首,下意识望向廊下的迟清影。轻纱相隔,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却不由微微一怔。


    “如何?”迟清影问。


    郁长安摇了摇头,眉宇间凝着几分憾色与迷茫。


    “并未忆起什么。只是……”


    他收剑归鞘,动作流畅自然,目光却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望向迟清影。


    “方才收剑回首,见仙子静立于此,心下竟觉……似有几分没来由的熟悉。”


    他语声微顿,向前迈近半步,声线低沉而清晰,终是问出了那一句。


    “仙子与我,可曾相识?”


    一时之间,庭前风止,万籁收声。


    仿佛天地都于此静候。


    幂篱之下,迟清影淡色的唇线无声抿紧。周遭静默,仿佛将这一刻拉扯得无比漫长。


    终于,他指节微抬,冷白修长的手指搭上幂篱边缘,将其缓缓摘了下来。


    轻纱褪去的刹那,晨光如金瀑,毫无保留倾泻而下,照亮了他的容颜。


    那肤色更胜此间雪色,眉眼如同墨笔精心勾勒,清绝得不似凡尘中人。然而那双瞳眸之中却凝着千年寒川般的冰封之色,宛若一块琢至极致的霜雪寒玉。


    美得惊心,也冷得彻骨。


    他就这样将自己毫无遮掩地现在郁长安面前,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一丝涟漪。


    “我名迟清影。”


    那目光如冰刃,锁住对方,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现在,可想起什么了?”


    迟清影面上一派平静无波,实则灵力已在指尖暗凝,周身每一寸都绷紧了,戒备着对方任何一丝可能的异动。


    他根本不信郁长安会真正失忆,更不信这副光风霁月的正直表象。


    他太熟知对方的本性了。


    此刻的坦诚,不过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试探。


    迟清影紧盯着郁长安,预想着对方或许会震惊、会恍然,会因想起死前种种而骤然发难——


    那才是他所熟悉的,属于他们两人的恨与纠缠。


    然而,郁长安的反应却全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没有预料中的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半分鬼气。


    那玄衣挺拔的男子先是蓦然怔住,犹如神魂被摄,定立原地。


    随即,他那原本端方持重、线条冷峻的英挺面容上,竟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薄红,迅速漫染,连颈间都透出几分异色。


    男人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灼烫到一般,下意识地仓促移开了一瞬,竟流露出一种与往日沉稳截然不符的局促之态。


    仿佛骤然失了方寸。


    迟清影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这是何意?


    是伪装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抑或是某种他都未曾预料到的……更迂回的算计?


    心念电转,他的戒备之意非但未减,反而更重。


    恰在此时,迟清影怀中那枚千里传音镜微微一热,传来了师尊雪昭道尊简短而清晰的讯息,召他即刻前往昭明殿。


    这突如其来的传召,打断了眼前微妙而紧绷的对峙。


    迟清影深深看了一眼状态古怪的郁长安,重新将幂篱戴好,遮住了那张令人失语的容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离。


    “师尊相召,我需即刻前往。”


    郁长安默然,只是迈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方才剑气未散的庭院。


    积雪覆径,石道幽深。他们穿过疏影横斜的庭园,走向连接主殿的九曲回廊。


    远处群峰覆雪,云霭缭绕,宛若仙境屏风。


    行至廊阶转角,迟清影因仍在思忖郁长安方才诡异的反应,心神微分。


    就在即将踏上天青石阶的瞬间,他雪色靴尖竟意外绊到了石阶边缘一道极不起眼的、被冰雪半掩的细微裂痕,身形顿时踉跄了一下。


    ——以他的修为,本不该如此失察。


    几乎就在同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已迅速而稳当地扶住了他的肘部,另一只手臂托环过他的腰身,熟悉的力度透过衣料传来,恰到好处地止住了他的跌势。


    待他刚一站稳,那手臂便立刻松开,对方甚至礼貌地后退了半步,举止克制,毫无逾矩之意。


    迟清影借力立定,幂篱轻纱微动。


    抬眸,却见郁长安已侧身,目光投向远山云岚,侧颌线绷得极紧,声线较往常更沉几分,似压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窘迫:


    “仙子……请留心脚下。”


    日光清晰地勾勒出他冷峻的侧颜,也清晰地照出——那不仅方才漫上脸颊的薄红未褪,此刻连耳廓都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绯色。


    迟清影望着那抹异样的红,不由得一怔。


    至此,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郁长安此刻的反应,与方才看到自己真容时的反应,竟是如出一辙。


    并不是迟清影以为的震怒,也非伪装被揭穿的恼悔。


    反倒更像是……一种无从掩饰的羞赧无措。


    ……他真的失忆了?


    迟清影第一次真切地生出了这个念头。


    不然,怎会因这等接触,而赧然至此?


    作者有话说:


    71:你进来的时候怎么没脸红[问号]


    嗯,轮流的时候也没有哦[奶茶]


    看到有宝宝说想念男鬼,他不会掉线很久的,但是朋友们[求你了]我真的怕男鬼出现的时候会阴得让大家害怕[求求你了]


    猜猜我们正直版和男鬼版,哪个会最先用上蛟族特性呢[好的]


    第37章 秘藏


    昭明殿外, 风雪未歇,积雪已厚及脚踝,凛冽寒气弥漫四野,几乎要凝冻灵气。


    行至殿门前, 郁长安自觉停步, 身姿如松挺立,宽阔的肩背替身旁人挡去了大半风雪。


    那沉静的气度, 竟似事令呼啸的寒风亦为之稍敛。


    迟清影本欲径直入内, 却忽而步下一顿。


    幂篱轻纱迎风微动,清冷的声音透过卷雪传来。


    “风雪甚大, 可去侧殿暂避。”


    郁长安闻声转眸,目光穿透雪幕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沉稳应道:“无妨, 在此即可。”


    语气平和,却仿佛守护于此, 正是他的职责。


    迟清影不再多言,转身步入了昭明主殿。


    殿内,雪昭道尊似乎刚自外界归来, 周身仍缭绕着一缕未散的凛冽道韵。


    他并未穿着之前那件素净的道袍,而是换了一身更为庄重华美的服饰——依旧是万卷宗的底色,衣料间却以秘银丝线绣出无数流转不息的书卷云纹,灵光隐动, 仪度非凡。


    更衬得他出尘的气质中, 透出几分不容僭越的威仪。


    似是方才处理过极为紧要的宗门事务。


    见迟清影入内, 雪昭略一颔首,并无寒暄,径直言道。


    “宗门传谕, 天机秘藏即将现世。”


    “此秘藏位于内域伸出,于三百年前出世,每百年一度开启,然每次开启,其中区域皆不相同。”


    “故而,虽已开启过三次,但内里机缘,每一次都近乎全新。”


    雪昭道尊眸光微抬,似能看透虚空。


    “此次开启的是未知新域,抑或是往昔旧区,尚未可知。”


    迟清影静立聆听,心中蓦然一动。


    他记得原书写过,此次开启的,同样是一片从未被探索过的新域,更有上古龙骨隐于其中。


    雪昭继续道:“此前三次开启,入内修士所获,无不是外界早已绝迹的千年灵草、仙葩奇药,乃至诸多上古遗宝,其价值无可估量。”


    “若能入内,所得机缘远非寻常秘境可比。”


    迟清影心下了然。


    他更清楚,道尊未曾明言的深意。


    如今内外两域皆遭异魔侵扰,天地灵气被不断掠夺侵吞,长此以往,必定此消彼长。


    而这等能稳定产出顶级资源的秘藏,其战略意义更远超寻常机缘。


    甚至关乎宗门乃至一方世界的未来气运。


    “此秘藏另有一处特殊,其存在连接内域三千大世界的通道,各方皆可入内争夺。”


    雪昭话锋一转,“然其空间壁垒颇为脆弱,承受不住过于强横的力量冲击。故内域各方已达成共识,只允元婴及以下的修士进入。”


    迟清影微微抬首,虽未言语,但那瞬间的静默已泄露出一丝疑虑。


    此等约束,真能奏效?


    当利益足够庞大,绝不缺乏铤而走险者。


    更何况高阶修士隐匿、压制修为的秘法,也向来层出不穷。


    雪昭仿佛窥见他心中疑虑,解释道:“此非口头约定。那进入秘藏的通道自有规则,其承受极限便是元婴境界。”


    “若修为超出,强闯之下,非但自身难入,更会引动通道崩塌,累及同一大世界的所有修士皆被规则排斥,再无进入之机。”


    代价之大,自然无人再敢尝试。


    迟清影心下了然。


    原来此乃规则之力,非人力可违。


    “进入秘境的凭证,乃是一种名为‘灰果’之物。”


    “其貌不扬,看似凡物,毫无灵力波动。然而内蕴三枚奇异种子,需以悉心培育,成功后,方能化为开启秘境的钥匙。”


    “宗门于天机秘藏极为重视。前三次,我宗弟子皆收获颇丰,于宗门助益极大。”


    谈及宗门态度,雪昭语气稍肃。


    “然其中亦危机四伏,绝非坦途。故万卷宗历来强调,机缘虽重,弟子安危更重。”


    “此次亦不例外,所有流程皆需规范,灰果亦可由宗门以贡献值兑换发放,力求公允,减少门下弟子因争夺信物而内耗伤亡。”


    迟清影闻言,心下微动。


    他想起了九寰大世界玄阳宗所为——为夺灰果,不惜派弟子远赴外域杀人夺宝,弱肉强食,腥风血雨,不过寻常。


    相比之下,万卷宗此举,却是迥异于寻常宗门,竟真将安全与规范置于首位,愿以庞大资源为弟子铺就相对平稳之路。


    此间差异,宛若云泥。


    这份护犊之心,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堪称异数。


    隔着隐去面容的朦胧薄雾,雪昭似是望向了他。


    “宗门贡献之务,本座尚有余裕。为你兑换一枚灰果,并非难事。”


    迟清影轻声问道:“所需贡献,想必极高?”


    “确实不菲。”雪昭道尊颔首,语气依旧平静,“但你既为本座亲传,自当不同。”


    他略作沉吟,似在斟酌,终又开口。


    “若非你入我门下,宗门亦会指派一名弟子前来,需由我助其培育灰果,完成此次历练。”


    迟清影眸光微动,清冷的声线透出一丝了然。


    “故而师尊收下弟子,亦有此间考量?”


    于雪昭道尊这般性情而言,自行选择的弟子,总比宗门强行指派而来,要合意一点。


    雪昭道尊的身形似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面容却依旧肃穆,语气端严。


    “皆因本尊欣赏你当日表现。”


    他目光掠过迟清影的幂篱,还淡淡补上一句。


    “且你的幂篱,样式别致,甚合吾意。”


    “弟子明白。”


    迟清影心想。


    果然猜对了。


    “你且先回,灰果所需贡献虽巨,但本座尚可承担。”


    雪昭示意他可先行离去,心中默想。


    总比被强塞一个陌生弟子来得好吧。


    贡献虽高昂,但他并不肉疼。


    能择一合意之徒,远胜被他人强塞所派。


    想想都觉得,这贡献花得很值。


    迟清影却并未立刻告辞,反而轻声询道:“不知师尊所言灰果,具体形貌如何?”


    雪昭不疑有他,袖袍一拂,一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果实虚影浮空而现,果然无半分灵韵,似与凡物无异。


    迟清影望着那虚影,默然片刻,随即抬手,一枚一模一样的灰果静静躺在他素白掌心。


    “师尊所言,可是此物?”


    雪昭道尊周身清冷的气息几不可察地一滞,他目光倏然落于那灰果之上,复又抬眸看向迟清影。


    “此物从何得来?”


    迟清影从容应道:“乃是弟子昔日在外域历练时,偶然所得。”


    雪昭闻言,眸中讶色更显。


    他细细端详眼前之人,神色间交织着惊叹与不易察觉的欣慰,竟隐隐透出一种“如获至珍”的深意。


    这般机缘气运,实属罕见……


    他微微颔首,语气中罕见地染上一丝满意的轻快:“甚好。”


    这么厉害的徒弟!


    *


    自昭明殿而出,二人重返静雪殿。


    殿内灵韵氤氲,宁和静谧。


    迟清影将灰果及天机秘藏之事的缘由,尽数告知了郁长安。


    郁长安初时听闻,面容沉静如水,并无波澜。


    直至迟清影提及灰果内蕴三枚种子,他将尽力培育,以期两人能一同进入秘藏时,郁长安才微微一怔。


    他眸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色。


    “我……亦可同行?”


    他声线依旧沉稳,却难掩其中一丝极淡的迟疑。


    迟清影幂篱微侧,清冷眸光落于他面庞。


    “秘境规则如此,妖兽亦算一个名额。若无果实,便无法进入。”


    郁长安摇了摇头:“我并非此意。”


    “如此珍贵机缘,仙子当真愿分予在下?”


    他语气郑重。


    “若以此名额拿去交换,无论是天材地宝、或兑以宗门贡献,想必都价值连城,于仙子修行亦大有助益。”


    迟清影静默片刻,幂篱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不想去?”


    “自然不是!”郁长安当即应道,声沉而意切,“我愿往。”


    他目光清亮,如映寒星,眸底深处竟燃起一簇灼灼明焰,直直映着迟清影雪色的身影。


    “那便勤加修炼。”迟清影移开视线,嗓音平淡,“秘藏之中,不乏元婴修士。”


    说罢,便不再多言。


    郁长安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身影,看着雪衣拂动,疏离如隔云端。


    可他心口却无声一烫。


    这位看似冷若冰霜的仙子,待他,却似乎格外偏重。


    诸事既毕,迟清影独自去了静心台。


    他于灵气最盛之处盘膝而坐,却并未即刻入定。


    思绪之间,考虑的仍是郁长安的事。


    如今,这具以妖骨为基、意识碎片重塑的容器已然成型。


    看似完美,却绝非终点。


    郁长安此刻的“失忆”,无论真假,皆是其魂体未曾彻底稳固,隐疾犹存的征兆之一。


    若不能持续蕴养,这缕艰难重聚的残魂,恐怕仍会有消散之虞。


    迟清影必须寻到那具最为完美的上古龙骨,以此为温床,将这些脆弱的意识碎片滋养得足够强韧、稳定。


    随后,再将自己元神之内温养的,属于郁长安那部分的魂源,尽数还给他。


    届时,才是那曾消散于天地的鬼修——


    真正的完美复活。


    心意既定,迟清影收敛心神,借助亲传弟子独有的丰厚资源,再度沉浸于修炼之中。


    周身灵气奔涌,他几乎是瞬息,便进入了忘我之境。


    经过近期历练、重塑神魂、引导混沌之气,迟清影的修为本就在此过程中得到了难以想象的锤炼,他的根基扎实无比,境界关隘亦开始松动。


    此刻厚积薄发,修炼起来竟是一日千里,进展惊人。


    郁长安亦同样勤修不辍。


    他每日于殿外雪坪之上练剑,剑光时而如雪原朔风,凛冽肃杀;时而又似破晓天光,浩荡正大。


    玄衣迎风而动,更显其身姿挺拔如松。


    肩背宽阔劲瘦,衣袂翻飞间隐见流畅肌理,一举一动皆蕴藏着蛟龙般的磅礴巨力。


    迟清影闭关的这些时日。


    郁长安始终守于殿外,于风雪之中不断打磨那纯粹而凌厉的剑意。


    剑啸清越,破空不绝,仿佛不知疲倦。


    修行途中,偶遇关隘,迟清影便会取出那枚千里传音镜。


    雪昭道尊似乎极其偏爱此种隔空交流的方式,每次联络,镜面总是缭绕着缥缈云气。


    仅能隐约照见彼此一道朦胧身影,始终不露真容。


    传讯内容,更是简洁明了。


    往往迟清影刚以神识传递出疑问,镜面微光一闪,一段言简意赅、直指大道本源的解答便已烙印入他识海。


    随之而来的,通常常还有数枚记载着相关精深诀窍,或阵法图谱的玉简。


    有时,甚至会直接传来数瓶品相极高的灵丹,或一些外界罕见的极品炼材,无一不精准契中其难处,解决他的困惑。


    效率之高,令人叹服。


    也是将“无需见面”之原则,贯彻得彻彻底底。


    唯一一次需当面请示,是因静雪殿内地火品阶不足,迟清影需借用峰内一口地脉精粹所聚的炼器室。


    甫一靠近昭明殿,迟清影却见殿门紧闭,门外静悬一枚流光熠熠的玉简。


    迟清影取下玉简,探入神识,其中不仅是炼室秘钥,更事无巨细列明诸般禁忌、地火调控诀窍。


    甚至还附有一卷雪昭道尊亲撰的炼器心得。


    末尾,依旧缀着那句熟悉的吩咐。


    “无事不必回禀。”


    迟清影持简而立,甚至能想象出这画面。


    他那位师尊必是神识感知到他靠近,便即刻放下这早已备妥的玉简,悄然隐入内殿深处。


    在这般周全的供应与护持之下,迟清影修为进境的速度,更是远超常人。


    虽然他结丹时日并不算长,但近来的种种际遇与锤炼,早已将他的道基夯实得无比牢固。


    此刻灵气充盈,心无旁骛,那金丹中期的壁垒竟如水到渠成般,自然松动,被他一举突破。


    至此,金丹中期成。


    周身灵气还在涌动,迟清影抬眸,望向殿外。


    那熟悉的身影,仍于雪坪之上专心练剑,剑意冲霄,如虹贯日。


    如今,郁长安的修为约等同于元婴中期,虽不及黑蛟原身全盛时期的化神凶威,但那一身凛然剑意与磅礴气血,却更为精纯凝练。


    以此应对此次秘境之行,已是绰绰有余。


    而且此等修为,恰好能不受秘境上限所制,安然踏入其中。


    *


    这一日,静雪殿内,那枚千里传音镜忽而漾起柔和光晕,云纹流转,传来雪昭道尊的讯音。


    迟清影指尖轻触镜面,灵光氤氲间,镜面云雾缭绕,雪昭的嗓音流淌出来。


    此番所言,却非同寻常。


    “天机秘藏将于三年后正式开启,宗门为此,特为所有持灰果弟子,筹备了一场长达三载的历练。”


    “执掌万卷,通晓天地,本是我万卷宗立道之基。”


    镜中传来的声音平稳而严肃。


    “天机秘藏牵连三千世界,玄机莫测。非蛮力可破,需以智参悟,以道缘心证。”


    “故宗门将倾力布下一系列试炼大阵,旨在助你等稳固灰果生机,参研万物法则,淬炼临机决断之能,并修习与诸天修士协同共济之道。”


    “一切所为,皆为你等三年后能于秘藏之中从容立足,觅得属于自身的机缘。”


    这也是万卷宗一贯的传统。


    雪昭道尊言毕,询问道:“此番历练,你可愿前往?”


    迟清影幂篱轻动,未有迟疑:“弟子愿往。”


    “善。”


    雪昭道尊应声而诺。


    “吾这便为你安排。”


    依照往常惯例,话至此,传讯便该结束。


    然而此番,不知何处出了偏差,那维系联系的灵光并未熄灭,反而是镜面上笼罩的朦胧雾气骤然褪去,消散得一干二净!


    镜面霎时间纤毫毕现,清晰映出了另一端的情形。


    只见那原本端坐的身影,竟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一般,毫无征兆,软绵绵地塌陷了下去。


    华美精致的道袍与庄严的玉冠瞬间失去了依托,松松垮垮地堆叠在蒲团之上。


    紧接着,从那堆叠衣物的最顶端,竟蓦地钻出一个毛茸茸、雪白滚圆的小脑袋。


    那居然是一只……雪貂。


    小雪球顶开了那对于它而言略显沉重的玉冠,露出一双圆溜溜、宛如墨玉般清澈的眼睛,眸子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方才谈论正事时的严肃余韵


    雪貂:o.o?


    眨了眨眼睛,雪白一团的小家伙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下意识地抖了抖毛绒的小耳朵,伸出一对小爪,努力扒开宽大的道袖衣袖,试图从这堆过于庞大的衣服堆里完全挣脱出来。


    雪貂:O.o?


    它扭动着毛茸茸的身子,总算彻底钻出,轻盈地跃至蒲团边缘,甚至习惯性地低头,开始用粉舌梳理胸前稍乱的雪白绒毛。


    梳至一半,它蓦然僵住,终于意识到了何处不对——


    它倏然抬头,正正对上并未如期熄灭的镜面清辉,与镜中清晰映出的、幂篱之下那道静默注视它的清冷身影。


    雪貂:OoO!!!


    四目相对,空气恍若瞬间冻结。


    那雪貂通身蓬松的毛发“嘭”一下微微炸开,整只貂僵在原地,宛如一尊完美的雪雕。


    墨玉般的眼睛瞪得滚圆。清晰写满了“完蛋了完蛋了被看到了”的巨大惊恐和不知所措。


    短暂得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雪貂猛地抬起一只小爪子,试图指向迟清影,却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


    它强自镇定,用一种与此刻毛茸茸形象截然不符的、努力模仿出的威严腔调,磕磕绊绊地吩咐道。


    “我,我乃本座的灵宠!方才、方才本座有十万火急之事离去,特命我在此看守宝镜!”


    “……”


    我是本座的灵宠。


    迟清影静默地望向镜中那只炸毛的、竭力挺起小小胸膛试图显得可靠的小雪貂。


    又森*晚*整*理看了看它身后那堆分明是骤然失去支撑才塌陷下去,属于雪昭道尊的衣冠。


    幂篱之下,传来他依旧平稳无波的清冷声音。


    “是,师尊。”


    传音镜的光芒,终于在此刻,恰到好处地彻底熄灭了。


    镜子的另一端,只留下一只石化般的雪貂,和一堆柔软的衣袍。


    作者有话说:


    今晚还有一更哈,两点之前,会把正直版的开场写完。


    35章师尊第一次出场的时候,就有宝宝通过“雪昭”这个名字,看出它的本体了


    我就这么土狗[爆哭]伏笔连一章都藏不住[爆哭]


    第38章 书境


    历练之期将至, 迟清影正待动身,忽而收到雪昭道尊的传讯,令他前往昭明殿。


    殿内,雪昭道尊依旧是一派仙风道骨, 仙姿清绝, 神容疏淡,周身渺渺如隔云端。


    仿佛此前传音镜中那只惊慌失措的小雪貂, 从未出现过。


    他绝口不提此前的意外, 姿态依旧端雅超然


    唯有那略显游离的目光,隐隐透出几分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寂然。


    迟清影垂眸立于殿下, 幂篱轻纱掩去了所有神色。


    他心下暗忖,师尊这般不喜于人前露面, 或许并非仅是性情清冷, 与其并非人族本体也有关系。


    “宗门历练开启在即。”


    雪昭道尊清冷的声音打破沉寂。


    “本座将亲自御云舟,送你至集合之地。”


    迟清影略微抬首:“需劳烦师尊亲送?”


    雪昭的目光飘向殿内一侧的梁柱, 语气听着平静,却莫名透出几分没底气。


    “不过御舟而行,送你前去。抵达之后, 你自下舟便可。”


    他话音稍顿,声气渐低,宛若带着一丝极微弱的求证。


    “我应当……无需现身吧?”


    “师尊自然无需露面。”


    迟清影的声音平稳无波,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雪昭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然而, 迟清影并未立刻告退。


    他略一沉吟, 雪袖轻拂, 几道流光自袖中轻盈飞出,轻盈地落于殿内光华氤氲的地面上。


    “弟子炼制了几具傀儡,或可为师尊分理琐务, 省却烦劳。”


    迟清影语气依旧淡然。


    雪昭道尊明显一怔:“予我?”


    迟清影将一应傀儡核心全数递上。


    “此类傀儡并无神智,仅凭核心驱动,可任由师尊心意操纵。”


    他指尖微抬,指向第一道流光:“此傀名为冰鼬。”


    那流光落地,已然化作一具形体细长柔软的造物。


    此时,那由半透明寒冰与莹润灵玉交织而成的傀儡,已然无声地游动起来。


    “它们最擅钻入狭缝,可检视秘藏、归置琐碎、搬运器物,或打理细小物件,且行迹无声,不会扰您清静。”


    雪昭的目光立刻被吸引。只见那冰鼬迅捷如电,形神兼备。


    以他的修为与眼力,竟一时也难以看出这冰鼬与真正生灵的区别,那流畅的线条,内蕴的灵韵,几乎浑然天成。


    足可以假乱真。


    迟清影又指向第二道。那是一个个毛茸茸的、拳头大小的雪白绒球,表面灵纹淡若云丝,看起来柔软温顺。


    “此为雪绒球,平日可散于殿角梁间、梁柱帷幔之上,权作点缀。”


    他话音方落,那几个绒球便懒洋洋地滚动了一下,表面的灵纹若隐若现,透出温暖生机,


    “它们能感知尘垢,自发清洁整饬,”


    “若遇未经许可的灵力波动或邪祟靠近,亦能即刻示警,为师尊平添一重护御。”


    雪昭看着那些几乎与雪团无异的傀儡,眼中讶色更浓。


    若非迟清影点名,他几乎要以为这是某种新生的灵植精怪。


    而且……


    看起来很方便拨着玩。


    末了,迟清影托起一具雕镂云纹的玉匣,器形精致,流光隐动。


    “此匣名为云岫,同雪绒一样,亦具有清尘之效。”


    很像扫地机器人。


    匣体触手冰凉,他却解释道。


    “其内蕴空间,铺有软绒,可依您心意在殿内安然移动。师尊若觉疲乏,或欲寻一僻静处思索,皆可入内栖身其中,自得一方安稳的独处之地,外人绝难察觉端倪。”


    雪昭道尊的目光早已被牢牢牵系,那双一向疏淡的眼眸此刻都明显睁得圆了些,竟似有点点星辉漾起,清晰映出难以掩饰的惊艳与喜爱。


    尤其是最后那云岫匣,显然极合心意,让他清冷的神情几乎难以维持。


    迟清影静立一旁,幂篱之下,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师尊那看似端凝的身影。


    他总觉得,师尊身后……


    怕不是快要藏不住那条因极度欣喜而悄然冒出、亟待欢快摇晃的蓬松尾巴了。


    *


    宗门指定的集合广场宽阔无比,边缘灵雾缭绕,远望群峰如剑,气象苍茫。


    广场上早已汇聚诸多气宇不凡的年轻修士,皆为此行持灰果入选之人。


    一枚灰果可携三人同行,能立于此处者,堪称同辈翘楚。


    此时,来自各峰各脉的弟子正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约的兴奋与期待感。


    忽然,一股浩瀚灵压自天边无声降临,一艘通体莹白的华美云舟破开云层,缓缓而降。


    云舟形制古雅,气息恢宏,舟首一枚冰纹雪徽熠熠生辉,赫然昭示着其主人的不凡身份。


    “是雪昭道尊的云舟!”有弟子失声低呼。


    “道尊亲临?竟为护送弟子前来?”


    “不知是哪位师兄师姐,竟有如此颜面……”


    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私语。无数道目光敬畏地仰视那悬浮半空的清冷云舟。


    虽未见道尊真容,但其亲自驾舟相送——此等重视,已让在场所有弟子对舟内之人产生无限的好奇与羡慕。


    云舟停稳,光华微敛。一道雪衣身影自舟中缓步而出,幂篱轻纱微动,身姿清冷如孤月映雪。


    正是迟清影。


    他身后半步,紧随着一名玄衣男子,其身形挺拔英朗,眉宇间自带一股沉静清正之气,默然随行,如影护持。


    迟清影甫一现身,便几乎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纵然幂篱遮面,那独一无二的清绝气韵与身形风姿,仍令人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是迟师弟!”


    “那位获得了七十七枚玉玦,大破记录的……”


    “当日收徒大典,更是被雪昭道尊提前亲点,为唯一亲传……”


    显然,迟清影之名早已传遍万卷宗,成为年轻一代中无人不晓的存在。


    此刻广场之上,不论新晋弟子,抑或同样参与此次历练的年轻弟子,皆不禁将视线投向他,目光中交织着好奇、审视、敬佩,与难以掩饰的震动。


    过往的惊人记录与拜师时的轰动场面,早已让迟清影成了宗门内一段行走的传奇。


    他一出现,便成了绝对的焦点,周遭的嘈杂似乎都因他而安静了几分。


    同样前来参与此次历练的,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人群中。秦岳与景明亦转眼望来。


    景明当即神色一肃,朝向迟清影郑重行了一记道礼,姿态谦敬,目光中毫无倨傲,唯有由衷的钦佩。


    而不远处的秦岳,那双锐利的眼睛却自始至终都紧紧锁在迟清影身后的郁长安身上,眉头微蹙,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极不寻常之处。


    迟清影穿过人群,前往执事弟子处请领历练令牌。


    出示灰果,即可换得通行信物。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换得了两枚令牌。


    显然是欲与身旁那人同行。


    迟清影并未在意四周投来的诸多实现,也无意解释身边男子的来历。


    这更引得众人对郁长安的身份猜测纷纷。


    也是这时,秦岳终是按捺不住,大步上前,朝迟清影拱手一礼,打过招呼。


    随即,他目光灼灼,直直望向郁长安,开口问道


    “迟道友,恕在下冒昧,不知这位是?”


    他身负金翅大鹏血脉,感知远比常人敏锐,此刻在郁长安身上,他竟捕捉到了一丝极为隐晦,却分明属于黑蛟的凶戾气息。


    尽管那气息,已被一股煌煌剑意重重压下。


    可那黑蛟……不是早已被炼化了吗?


    郁长安并未立即应声,而是先侧首看向身前的迟清影,见他幂篱微动,并未出声解释,却也未阻拦秦岳发问。


    郁长安这才转向秦岳,神色坦然,语气沉稳地答道。


    “我乃迟仙子座下侍宠。”


    他本欲直言“妖宠”,话至嘴边却觉不妥,恐为迟清影引来麻烦,临时改换了另一个不易惹人猜疑的称谓。


    然而此言一出,秦岳顿时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侍、侍宠?!你……?”


    他看看郁长安那挺拔如松、气度不凡的模样,无论如何也难以将其与“侍宠”二字联系起来。


    迟清影方才正以神识与师尊传音,待感知云舟安然远去,这才回神。


    见这场面,他也有一时微顿,淡淡开口,提醒郁长安。


    “莫与他人妄言。”


    郁长安立即应道:“是。”


    那边,秦岳已被同峰师兄唤走,仍一步三回头,目光惊疑未定。


    而郁长安却更清晰地察觉到。


    迟清影周身仿佛笼着一重无形的屏障,将一切喧嚣与窥探隔绝于外。


    如今弟子众多,他却几乎不与任何外人交谈,纵使身处人群,依旧自成一方天地。


    而自己,似乎是唯一被默许立于这方天地之内的人。


    凝望着身前那一抹雪色孤影,郁长安心口微动,蓦然醒悟。


    仙子对旁人,皆是冰雪般疏离。


    他性情如此。


    却似乎唯独对自己,有着一份未曾言明的纵容与亲近。


    *


    一炷香后,一位身着玄色执事法袍。神色肃穆的长老缓步登临高处。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众气宇轩扬的年轻修士,声如洪钟,彻荡全场。


    “肃静。”


    待所有目光汇聚而来,执事长老方才再度开口,语气沉凝。


    “诸位皆为持灰果之人,乃宗门所选之英才。自今日起,尔等将受宗门首次集中训授,炼心悟道!”


    他广袖一拂,身后骤然浮现一扇高达数丈,气息玄奥的巨大门户。


    旋即光门分化数十,如镜花水月般立于每一名弟子面前,静候踏入。


    “尔等即将踏入之地,乃我宗重宝——万象书境!”


    长老声若惊雷,字字铿锵。


    “此境非寻常试炼之地,乃我宗镇宗道器之一,自衍万千书中世界,演化无穷景象。”


    “其间,或为烽火连天之古战场,或为诡谲莫测之迷雾深林,亦可能是人心叵测之红尘都城。每一处世界,皆有其独特法则与潜在危机,亦藏有其一线机缘。”


    他微微一顿,声音更沉:“然书境之中,灵气隔绝。一旦踏入,尔等皆与凡人无异!”


    场中顿时一片低哗。


    谁也未曾料到,此番历练,竟与修为境界全然无关。


    “诸般外力尽被封禁。尔等需抛却修士之傲,以凡胎□□、世俗之心,入世历练。”


    “此非为磋磨尔等,实为锤炼心性!”


    “世间天骄,陨落于人心算计、世事无常者,远多于道途争锋!”


    “修行之路,非独仗灵力强横,更需洞明世事,练达人情。”


    “于绝境中依仗学识破局,于危难间秉持本心做抉择——此乃万象书境欲授于尔等之真义!”


    长老略作停顿,目光陡然变得更为锐利:“书境规则,尔等谨记。”


    “入境之后,每人自会知晓其所需达成之唯一目标。唯达成此目标,方为通过试炼,破境而出。”


    长老的声音蓦然加重,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位弟子的心上。


    “然需切记:即便你于境中遇同门,亦不可轻信托付。”


    “因彼之目标,未必与你相同!”


    “其间分寸,是携手共进,抑或独善其身——皆由尔等自行决断。”


    众弟子闻言,神色皆肃,场中气氛陡然凝重了几分。


    “机缘已述,凶险已明。能否破局而出,全看尔等抉择悟性。”


    言罢,长老袖袍一拂。


    “此番历练,为期半载。尔等须把握每一次入境之机,于这半年间砺心悟道、磨砺己身。”


    “书境玄机莫测,每一次皆可能是尔等悟道的契机,莫负韶光,莫负己心。”


    迟清影静立于流转的门户之前,对长老所言似乎早已洞悉于心。


    接着,万象书境正式开启。


    众弟子纷纷择门而入,身影渐没于光华之中。


    迟清影并未侧首看向郁长安,只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声音透过幂篱传来,清淡无波。


    “你去那处。”


    郁长安脚步微顿,抬眸看他。英挺的眉宇微蹙。


    “我们需分开行动?”


    “嗯。”迟清影应道,依旧无澜。


    “师尊曾言,东南区域乃剑道书境汇聚之地。于你感悟剑意当有裨益。”


    郁长安目光在他幂篱上停留一瞬,那双一贯坦荡的眼眸伸出,似有极细微的情绪掠过。


    但他终究未再多问。只颔首应下,沉声道。


    “万事小心。”


    随即转身,朝着迟清影所指的方向,步入了那片剑意冲霄的区域。


    迟清影并未犹豫,转身随意择了一扇光晕流转的门户,迈入其中。


    霎时间,天地倒转,扑面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书卷清气,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锈之气。


    眼前景象,竟赫然是一片无比惨烈的修罗杀场!


    残阳如血,将破碎的战旗与堆积如山的尸骸染上一种诡异而惨烈的色调。


    目光所及,尽是断臂残肢与破碎的甲胄。


    哀嚎与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冲击着耳膜。


    血腥气混着尘土与硝烟的味道,几乎要凝成实质,狠狠撞入鼻腔,引得人胃腑翻腾。


    迟清影呼吸一滞。


    这扑面的血气,竟蓦地勾起了深埋于记忆深处的前世。


    那丧尸遍地,万物凋零的末世。


    还有虚弱、毫无异能——


    永远无能为力的自己。


    就在迟清影心神微恍,几乎沉入那片无望回忆的刹那,一声嘶哑的吼叫将他猛地拽回现实。


    一名杀红了眼、浑身浴血的敌兵已然扑至近前,手中卷刃的战刀带着恶风,迎头劈下!


    迟清影下意识想侧身避开,却骤然惊觉,这具书境赋予的身体,竟出乎意料地孱弱,气力匮乏,脚步虚浮。


    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根本无力闪躲这致命的劈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杆染血的银白长枪如同撕裂阴霾的闪电,自斜里悍然刺出!


    长枪精准无比地洞穿了敌兵的胸膛,力道之猛,竟连那简陋的皮甲都应声迸裂。


    枪尖透背而出,带出一蓬灼热猩红的血花,几滴粘稠的血珠,随之溅上迟清影冷白的面颊。


    不待迟清影定神,地面陡然传来沉闷的震动。


    数名敌军骑兵已挟着滚滚烟尘再度冲杀而来,马蹄践踏着尸骸,刀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迟清影腕间蓦地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猛地扑倒在地。


    堪堪避过了横削而来的凌厉刀锋!


    沉重的银盔擦着他额角掠过,携着冷铁的气息,与他一同摔落尘泥。


    那具沾染血污的坚实身躯护在他上方,替他挡开了所有飞溅的凶险与杀意。


    那人迅速撑起身,一手仍护持着他,另一手已利落抄起斜插于尸骸中的银枪。


    染血的枪缨犹自滴落鲜红,残阳勾勒出男人凌厉的轮廓。


    银盔之下,鼻梁高挺,眉骨轮廓深刻分明,一张俊美非凡的尘灰沾着血污与尘灰,却丝毫未损其眉宇间的硬朗,眸中清锐之气如剑破晓——


    竟是郁长安!


    迟清影蓦然一怔。


    残存于心头的那缕恍惚,仿佛在这一刻才被斩碎,化为彻底的清醒。


    他不是……去剑道书境了吗?


    作者有话说:


    怎么追着老婆跑来啦[哈哈大笑]


    正直的挚友哥当然是要发挥下正直的魅力[好的]才能让71宝宝另眼相看呀(划掉:才好竞争侍宠呀


    是的[求你了]我摊牌了[求求你了]我确实想写正直哥的生涩脸红激动版,宝宝的无可奈何版


    再发展到71的人善被人妻,人恶被np[好的]


    第39章 同行


    硝烟再起, 喊杀震天,此刻根本不容半句交谈。


    敌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又一次汹涌扑来。烟尘蔽日,杀声震耳。


    郁长安银枪横扫,寒光掠过之处, 敌方骑兵应声落马。


    他动作迅如雷霆, 枪势凌厉沉稳,瞬息间, 已清出一小片血色的空地。


    “护好先生!”


    郁长安厉声清喝, 将方才一直护在身后的那抹雪色身影推向紧随其后的亲卫。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 手中银枪挽出一道凛然枪花,孤身直入敌阵。


    他一骑当先, 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狂舞, 于乱军之中,挺拔的身姿如定海神针。


    那肌肉精悍的手臂每一次挥动, 必有一名敌骑轰然坠马,枪出如龙,势不可挡, 所过之处,竟无一人能接下他一招。


    其麾下锋矢营骑兵亦如臂指使,紧随其后,迅速分割剿杀残敌, 行动之间, 尽显百战精锐的彪悍之气。


    迟清影被亲兵层层护在中心, 耳畔兵刃交击的锐响,与惨叫不绝。


    眼前血色弥漫,这惨烈的景象, 终于与他识海中,书境所赋予的“剧情”缓缓重叠——


    朝廷派出的谋士队伍,正是在这般绝境中于峡谷遭遇突袭,护卫死伤殆尽。


    其余谋士或惊慌失措,或坐以待毙,唯有一袭白衣的“迟墨”异常冷静。


    ——迟墨,正是迟清影于此境中的化名。


    方才,他一身白衣早已染满血污尘泥,身体孱弱得几乎站立不稳,却仍一力强撑,借助一切可用的屏障,甚至精准指出了敌军合围的薄弱之处,试图组织起残存的抵抗,终是成功拖延至此刻。


    然而敌军攻势太猛,剧烈不止的咳嗽,更令他那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也正是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银甲浴血的年轻将领如神兵天降,撕裂敌军阵线。


    此时有郁长安前来接应,终是暂时脱离了性命之忧。


    战场局势渐明,敌军已呈溃败之势。


    “郁都尉!”


    一名下属策马奔来,嗓音嘶哑。


    “蛮族突袭太急,只救出两位先生!其余人等……皆已殉难!”


    他抬手指向一旁:“另一位谋士藏身马腹之下,侥幸得存,只是受了惊吓。”


    郁长安收枪回望,银甲上溅满敌血,更衬得他眉目英挺,气势迫人。


    他目光掠过那名惊魂未定的谋士,最终定格在另一人身上。


    即便经历如此劫难,那人依旧背脊挺直,虽面色苍白若雪,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


    可那双透过凌乱发丝望过来的眼眸,却沉静如深冬寒潭,不见半分慌乱。


    郁长安翻身下马,大步近前,沉声道:“骁骑都尉郁白,奉靖北将军令,前来接应!”


    ——此番书境之中,郁长安所化之名,是为郁白。


    “多谢郁都尉。”迟清影声音清冷微哑。


    郁长安颔首,未再多言,利落下令。


    “整队,回营!”


    然而返程路上,迟清影身体的虚弱程度,却远超想象。


    他甚至无法独自稳坐马背,单薄的身形随颠簸微微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坠。


    每一次马蹄起落的颠簸,都令他蹙紧眉头。


    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薄唇,更白上几分。


    郁长安看在眼中,蓦地勒住战马。


    他利落翻身而下,行至迟清影马前,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中伸出双臂。


    骨节分明的大掌,极小心地托住了对方的手臂与腰侧。


    “失礼。”


    他稳稳将人从鞍上扶下,随即轻轻一托,便把那清瘦身躯,安置在了自己神骏的战马之上。


    旋即,不待四周反应,郁长安已翻身上鞍,稳稳坐在迟清影身后,双臂绕过他纤细的身躯,挽住缰绳——


    竟是将那孱弱病气的白衣谋士,全然护在了自己怀中。


    四周瞬间一片寂静。锋矢营的将士们几乎看直了眼。


    他们何曾见过自家这位向来冷硬如铁、只知冲锋陷阵的都尉大人,有过如此……体贴入微的一面?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与方才战场上的杀伐果决,简直判若两人。


    兵士们面面相觑,难掩惊疑。


    可骏马驰行之间,银甲与白衣相映,竟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契合。


    郁长安无视了所有目光,一振缰绳,驭马行于队伍最前。


    风声过耳,他低声问:“可还撑得住?”


    身前人并未回头,只极轻地颔首,清冷嗓音随风传来:“你为何会在此处?”


    “我记得,你应入了剑道书境。”


    “我也不知。”郁长安神色坦荡,目视前方。


    “入境后睁眼,便见你遇险,情急之下,唯有出手。”


    他稍顿,又道:“身为靖北军都尉,护卫朝廷使者,亦是分内之责。”


    言辞恳切,听不出半分虚饰。


    ——一个骑兵都尉,甚至不惜下马亲身相护。


    确是情急之下,所做的极致了。


    迟清影微微侧首,长发拂过郁长安的肩甲,他静静端详近在咫尺的英挺侧颜,对方目光清正,毫无回避。


    他最终收回视线,未再多言。


    直至抵达主帅大帐,靖北将军闻讯震怒。


    他当即下令,整军备战,誓要报复敌军突袭之仇。


    随即肃然宣令。


    “迟墨先生才识卓绝,即日起聘为军师祭酒,留于中军参赞机要。”


    另一名幸存谋士李参,则被任为了参军,派至郁白都尉麾下,协理文书军务。


    *


    抵达北疆驻地的当夜,迟清影便因连日惊悸与这副躯壳本就不堪重负的孱弱,彻底病倒了。


    这具书境所化的肉身远比他想象中更为脆弱,甚至比昔日身中蚀毒时,还要不堪一击。


    加之此地毫无灵气,没有半分灵力可作,病情越发缠绵难愈。


    接连数日高烧不退,迟清影的意识始终昏昏沉沉,苦涩的药气萦绕帐内,久久不散。


    直至近十日后,病情才稍见起色。军医前来诊脉,面上终露欣慰:“先生脉象总算稳住了。”


    “此番高热来得凶险,能熬过来实属不易。”


    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感叹道。


    “也多亏郁小都尉不辞艰险,亲自深入险地采回那几味稀缺药材,否则药效断无这般迅捷。”


    迟清影羽睫微颤,抬眼望向军医,声音因久病而低哑。


    “采药?”


    “正是!”军医感慨,“营中药材匮乏,尤其先生所需的那几味,只生在于蛮族频繁出没的险峻之地。”


    “郁都尉得知后,当即亲率人马前往,定要为先生寻来。若非如此,先生的病情恐怕难以这般快稳定下来。”


    望着眼前药汤,迟清影不由默然。


    他已知晓郁长安在此境中的身份——郁白,毫无背景倚仗,全凭军功,自底层一刀一枪搏杀而出。


    年纪轻轻,便已官拜骁骑都尉,麾下统领数千精锐铁骑,在军中威望极高。


    病中数日,迟清影与那位都尉并无多少交集。


    只从帐外偶尔传来的沉稳脚步声与低语吩咐中,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直至此日,他终于能勉强下榻,缓步走出营帐。


    恰在此时,营外传来震天动地的欢呼与喧嚣,声浪如潮,正是出征的将士们凯旋。


    士兵们个个满面红光,兴奋地议论着方才阵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郁都尉阵前斗将,不出三枪便挑了蛮族那巨汉!”


    “那身法,快如鬼魅,准得骇人!瞅准破绽,一枪封喉,干脆利落!”


    “有他在前,弟兄们心里都踏实!”


    “郁都尉真乃神人是也!”


    议论声中,迟清影抬眸望去。


    只见人群中央,那身染血银甲的主人正被激动的兵将簇拥着。他翻身下马,银盔浴血,衬得宽肩窄腰愈发利落挺拔。


    男人随手摘下头盔,露出汗湿的额角与英挺深刻的眉眼,战场归来的杀伐之气未褪,却更衬得他整个人他如一把刚刚归鞘的绝世神兵,光芒难掩。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就在迟清影目光落去的刹那,郁长安倏然抬眸,竟是穿过喧嚷人潮,直直望了过来。


    四目遥遥相汇。


    男人目光清亮锐利,犹带鏖战后的锐气,与一丝无法错认的探询。


    迟清影微微一顿,旋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转身缓步回了帐内。


    *


    主帐之内,烛火通明,气氛沉凝。


    帐帘倏地被掀开,郁长安携一身未散的凛冽寒气大步踏入。他银甲未卸,更衬得其肩背挺阔,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长安回来了!”主将闻声抬头,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语气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倚重。


    他亲切唤出郁白的表字,显是对这位年轻的骁将极为看重。


    “将军。”郁长安抱拳行礼,声线沉稳,“末将复命。”


    他行至一侧肃立,目光扫过帐内诸将,随即微微一顿——


    那位体弱的军师祭酒,正被特许安坐于主帅下首,一张铺了软垫的椅中。


    虽裹着厚氅,却依然略显单薄,姿态沉静,似是与满帐焦灼格格不入。


    很快,郁长安便知晓了所议之事。


    此刻帐中商讨的,正是困扰大军多日的难题。


    一支关键的运粮路线,屡遭蛮族精锐袭扰,守军疲于奔命,却始终无法根除隐患。


    诸将议论纷纷,所提方案皆难周全,郁长安也凝神思索,英挺的眉宇微微蹙起。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主将忽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静坐的白衣身影。


    “迟先生,可有良策?”


    顷刻间,所有视线尽数汇聚。


    只见迟清影微微倾身,伸出苍白修长的指尖,蘸了少许杯中清水,在光洁的案几上,徐徐绘出附近山川地形的简图。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指尖划过之处,水痕清晰。


    “此处,”他指尖点向地图上一处看似不起眼的狭窄山谷,声音虽轻,却字字分明,“可设伏兵。”


    他略作停顿,又道:“蛮族贪婪,劫掠成功后,为求速归,避我军巡防,必择此捷径。”


    随即,他条分缕析,从蛮族作战习性,此地地形利弊,乃至可能出现的天时变化,都逐一剖析。


    逻辑缜密,算无遗策。


    最终,迟清影沉静道出全盘方略:“可遣一队轻兵,大张旗鼓,伴装主力运粮队行于大路诱敌。同时——”


    他话语微顿,目光转向郁长安。


    “请郁都尉亲率麾下精锐轻骑,人衔枚,马裹蹄,连夜绕行西山险径,直插敌后空虚大营。”


    “攻其必救,前线之危自解。”


    诸将听罢,仍有怀疑,但主将听此,却已抚掌称妙,当即拍板:“好,便依先生之计!”


    “长安,速去准备!”


    郁长安抱拳领命,目光锐亮:“末将领命!”


    数日后,捷报传回。


    蛮族主力果然被诱饵吸引,后方大营却被郁长安如神兵天降般突袭,粮草辎重焚毁无数。


    前线敌军闻讯,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靖北军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此役之后,迟军师算无遗策之名,顷刻传遍军营。


    然而战后,那献出奇策的雪色身影,却数日未曾出现于主帐。


    据闻,先生因殚精竭虑,再度病倒,帐中一连数日,药香清苦,萦绕不散。


    众人皆叹,迟先生计谋无双,有惊世之才,助大军立下奇功。


    奈何身骨孱弱至此,仿佛一阵北风便能将他吹散。


    自此后,他在营中,那顶幂篱便甚少离身。


    不仅为遮掩那过于惹眼的容貌,更是为抵御这北疆无处不在的刺骨寒风。


    *


    夜色如墨,靖北军主帐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帐壁之上,拉得忽长忽短。


    主将挥手屏退左右,帐中顷刻只余他与郁长安二人。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凝重的面容。


    “长安,”主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你是我一手提拔,视若子侄。有些事,今夜必须告知于你。”


    他屈指叩了叩案几上那封密报,纸张发出沉闷的轻响。


    “朝中局势诡谲,远非表面太平。太子与殿下看似兄友弟恭,然陛下年事已高,暗潮早已汹涌难抑。”


    “东宫与凤座那边,手伸得太长了。”


    主将口中的“殿下”,实为先皇后所出的大皇子。


    而主将本人,正是大皇子的亲舅父。


    靖北军乃主将一手培育操练而成,换言之,整支军队自根基起,便深深烙印着大皇子的印记。


    天然被划归为了大皇子的阵营。


    主将倏然抬眼,目光如鹰隼,直直看向郁长安:“皇后母族与南疆渊源极深,麾下网罗了不少擅用蛊毒咒术的死士。”


    “陛下对此道深恶痛绝,他们在京中尚有顾忌,不敢肆意妄为。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北疆……什么阴私的手段都可能出现。”


    “兵部此次派来的那个李参,你需万分警惕。”


    他声线更沉,几如耳语。


    “我疑心,他便是东宫埋进来的钉子,所谓秘密遣来的‘监军御史’。”


    “近日他屡屡在粮草记录与布防文书上做手脚,恐另有所图。若他真是太子的人,务必严防他动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毒伎俩。”


    郁长安身姿笔挺如枪,静默聆听。英朗的面容在烛光下愈发显得沉静坚毅。


    闻言,他抱拳颔首,声沉如水:“末将明白,定当时刻谨森*晚*整*理记,严加防范。”


    翌日,烈日当空,校场之上沙尘飞扬。


    郁长安并未披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亲自督导麾下士卒操练。


    校场边缘,一袭白衣的迟清影正巧路过。


    他抬眸望去,便见郁长安正亲自演示枪法。


    男人手中银枪宛若蛟龙腾跃,与他身形融为一体。


    刺、挑、扫、拨,每一个动作都挟着破风锐响,精准而凌厉。


    日光勾勒出他肩背紧绷的轮廓,臂膀与脊背的肌肉线条随着发力而贲张起伏,汗珠沿着他俊朗的侧脸滑落,没入衣襟。


    那精湛绝伦的枪法,激起四周士兵阵阵轰然的喝彩,与和由衷的崇拜。


    风沙扑面袭卷,迟清影掩唇低咳,单薄身形微微颤晃,幂篱下的容色愈发苍白。


    一旁亲兵见状,连忙低声劝道:“先生,风沙太大,您身子受不住,不如先回帐中歇息。”


    迟清影望了一眼校场中央那身影,终是微微颔首,由亲兵护卫着转身离去。


    行至军械库旁的僻静处,李参却忽然现身,拦住了去路。


    亲兵只当两位军师有事相商,自觉退开数步。


    李参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迟先生,北疆苦寒,庶务缠身,不知先生所谋之事……进展如何?”


    迟清影脚步微顿,幂篱下的目光沉静无波,只淡声反问。


    “李参军此言何意?”


    李参轻笑,语带深意:“明人不说暗话。你我皆是修士,此书境历练,各有目标罢了,何必遮掩?”


    恰在此时,郁长安操练完毕,正从不远处经过,恰好瞥见两人凑近低语的一幕。


    他英挺的眉峰不由微微蹙起。


    待李参匆匆离去后,他大步上前,来到迟清影身边,沉声问道。


    “先生,方才李参与你说什么?”


    迟清影抬眸,清冷的嗓音透过轻纱:“他告知我,他也是修士。并问我的目标为何。”


    郁长安闻言,神色一肃,直言不讳:“先生需对此人多加提防。主帅疑心他是东宫所派的监军御史,别有图谋。”


    “而我于此书境中的目标,便是肃清此类内鬼奸佞。”


    迟清影闻言,并未立时应声。


    他静默片刻,却道:“书境之中,人心难测。勿要将己身目标轻易告知他人。”


    郁长安望着他轻纱下苍白的侧脸,忽而朗然一笑。


    仿佛灿阳骤然落入他的眼底,更映得他眉目湛亮,英气逼人。


    “无妨。”


    郁长安语气笃定,带着毫无阴霾的坦荡。


    “仙子并非他人。”


    闻言,迟清影正欲转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


    这日,靖北军主帅大帐内骤然传出一声震怒的咆哮,伴随着瓷器迸裂的刺耳锐响。


    帐外亲兵无不屏息垂首。


    皆因一份致命的情报谬误,致使靖北军一部精锐于关键一役中伏,伤亡惨重。


    消息甚至立即传至京城,惊动圣听,龙颜震怒。


    斥责的谕旨快马加鞭传来,字字诛心。


    军中上下,气氛一时压抑至极。


    李参自主帐中退出,面上恭谨的神色顷刻间褪尽,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是夜,他悄无声息地行至营区僻静处,四下环顾后,便自袖中取出一枚细巧的信筒,缚于早已备好的信鸽腿上。


    不料,那信鸽才刚振翅而起,夜空中便猝然掠过一道疾如闪电的黑影!


    那黑影疾掠而下,利爪如钩,将信鸽凌空截获,只留下一声凄厉的惨鸣。


    李参脸色骤变,抬眼望去——那黑影竟是一只神骏非凡的海东青。


    这猛禽傲然敛翅,竟稳稳地降落于不远处一人的肩铠之上。


    月光下,郁长安身姿挺拔如松,银甲泛着冷冽寒光。


    他轻抚海东青丰厚的翎羽,目光如炬,直射向李参。


    “李参军,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李参强抑慌乱,面上挤出一丝笑意:“原来是郁都尉。下官方才见有夜鸽惊飞,形迹可疑,正想查看一番……”


    郁长安却并未理会他的辩解,径直从海东青爪下取下那只气息奄奄的信鸽,解下它腿上的信筒。


    筒内纸条展开,竟是空白一片。


    李参见状,暗松一口气,忙道:“都尉明鉴,这或是……”


    话音未落,却见郁长安自海东青颈环旁,轻轻抽出一枚细长玉簪——其样式清雅,正是军师祭酒迟墨平日所用。


    郁长安指腹微动,簪内暗格开启,几滴无色液体自簪头隐秘的凹槽中滴落,均匀地洒于纸面。


    霎时间,原本空白的纸上竟清晰地浮现出数行蛮族文字。


    字迹旁更有简图,赫然绘着军中布防与粮草转运的绝密路径!


    李参面色霎时惨白如纸,踉跄跌退一步。


    “拿下!”


    郁长安一声令下,左右亲兵当即一拥而上,将李参死死制住。


    早已奉命埋伏的兵士亦迅速冲入李参的营帐。


    不过片刻,便搜出隐藏极深的密码译本,与信上文字一一对应。


    此外,兵士更从帐角翻出些许未能彻底清除的奇异香料残渣,以及几片造型古怪、残留异味的陶罐碎片。


    一名经验老道的士卒凑近一闻,骇然低呼:“这……这是南疆一带才有的引虫香!”


    证据确凿,李参正是东宫安插进来的暗棋,其任务便是向北疆蛮族传递军机、破坏粮草后勤、嫁祸主帅,意图构陷靖北军,彻底斩断大皇子在军中的倚仗,剪除其羽翼。


    至此,阴谋彻底败露。


    虽京城局势因此陷入何等混乱,尚不可知。但李参通敌叛国之罪,再无狡辩余地。


    被押赴刑场时,李参面对那森然的铡刀,双腿抖若筛糠。


    一直压抑的情绪骤然崩溃。他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这污浊之地,一丝灵气也无!这肉.体凡胎,如此沉重无用!我早待够了!尔等蝼蚁,又岂知——”


    话音未落,刀光已凌厉斩下。


    周围士兵只当他死前胡言疯语。


    唯有迟清影与郁长安,隔着喧嚣的人群,无声对视了一眼。


    *


    李参伏诛,他的书境目标自然宣告失败。


    而迟清影和郁长安,仍在此书境中继续。


    迟清影于军帐中找到郁长安时,对方正悉心擦拭那柄珍视的银枪。


    幂篱下的声音清冷如常:“你的任务,应是已完成了?”


    郁长安收枪而立,颔首道:“内奸已除,目标确已完成。”


    “那你为何未能离开?”迟清影追问。


    郁长安目光掠过对方轻纱遮掩的容颜,略一沉吟,缓声道。


    “或许……与此地规则,及你我如今的关系有关。”


    “我在万卷宗内,并非寻常弟子,而是仙子的妖宠。书境大抵判定,我们需同进同退。”


    “仙子未完成目标,我自然无法独去,理应相伴左右。”


    迟清影静默片刻,未置可否。


    这推测虽有些出乎意料,但思及郁长安此刻熔炼了妖骨的特殊形态,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而此时,内患既除,靖北军军心大振。


    军师祭酒于沙盘前运筹帷幄,制定出一套大胆至极的奇袭之策,借天时地利,精准算尽敌军命脉。


    骁骑都尉郁白则亲率精锐,如一把淬火利刃,长途奔袭,于万军之中直插敌腹,与正面大军形成合围之势,最终大破蛮军,赢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压倒性胜绩。


    捷报传至京师,圣上大悦,朝廷嘉奖随之而至。


    郁白因军功彪炳,自骁骑都尉连升两级,获封“云麾将军”。


    一跃成为当朝最为年轻的统帅之才。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众将纷纷向这位新晋将军道贺。


    郁长安英姿飒飒,光芒夺目,俨然全场焦点。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时掠过喧嚣人群,落向帷幔角落——那道始终独坐,白衣素淡的单薄身影。


    宴席散尽,营地重归寂静。


    迟清影独坐帐中,幂篱置于案几,任由清冽月光流淌在他过于精致的侧脸,睫羽垂下浅淡阴影。


    那肌肤在月华下仿佛透明,流露出一触即碎的脆弱。


    他指尖微动,自贴身暗袋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


    烛影摇曳,映出封缄处清晰的皇家纹印。


    他缓缓拆启,接着冰冷月色,一行行特殊的字迹逐渐显现。


    信中之令,彻骨冰寒。


    ——东宫真正秘密遣出的监军御史,从来都不是李参。


    而是他,迟墨。


    太子亲谕,命他监视靖北将军,及那位少年将军郁白,将大皇子一脉在北疆的一举一动悉数密报。


    李参,不过是一枚早被抛出,用以混淆视听的弃子。


    月光落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指节上,信纸的边缘被无声攥紧。


    迟清影知道,郁长安未能离开书境的真正原因,并非身份所限。


    而是因为,郁长安的目标,根本未曾完成。


    郁长安铲除的,仅是太子的弃子李参。


    而他这个正被对方毫无保留信任着的军师祭酒,


    才是郁长安那“肃清奸佞”的任务中,唯一且真正的目标。


    迟清影自己,同样有必须完成的书境目标。


    和李参与郁长安一样,都与其此时身份息息相关。


    ……不只是要助靖北军得胜。


    月光浸透他雪色的衣袂,那单薄身影在帐中,仿佛一抹随时会消散的孤魂。


    军营中的胜利欢腾,其实与他全然无关。


    唯有深夜一片冰冷的死寂,将他无声吞没。


    这天,为拟定下一步进军路线,郁长安需亲率一队精锐,一处名为鹰嘴涧的隘口,勘测地形。


    “此地山川险要,须亲见走势,方能定策。”迟清影的声音透过幂篱传来,轻却坚定,“我与你同去。”


    郁长安回头,望见轻纱后那双沉静的眼眸,终是颔首。


    “好。我护你周全。”


    一路平静,不料,就在勘测将至尾声时,侧翼山林间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发热哨鸣!


    霎时间,几团诡异的黑影自草丛腾起,振翅发出令人齿酸的嘶鸣——竟是密密麻麻的诡异蛊虫!


    “南疆死士!”郁长安厉喝,“锋矢阵!护军师!”


    他反应快得惊人,银枪瞬间荡开数名扑来的死士,身形却毫不犹豫地猛然后撤。以宽阔背脊与重甲将迟清影严严实实护在身前。手中银枪舞得密不透风,格挡开敌军劈来的弯刀。


    蛊虫如黑雾般撞上他的银甲,发出令人心悸的密集碎响。


    “噗嗤——”


    几声闷响,大部分蛊虫撞在他的甲胄上,被摊开,却仍有几只寻隙钻入,瞬间没入皮肉!


    郁长安身体猛地一僵,挥枪格挡的动作却丝毫未乱,枪尖寒光连点,精准挑落数名趁机袭来的敌兵。


    然而下一刻,他身形猛地一晃,一阵刺骨寒意与烈火灼烧般的剧痛,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郁长安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手臂皮肤下竟有诡异的黑线急速蠕动。


    他单膝重重跪地,长枪深插泥土才勉强撑住身体。冷汗顷刻浸透重甲,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同行的亲兵早已陷入苦战。南疆死士手段诡谲,毒镖与蛊虫齐发,虽士兵拼死抵抗,却仍接连倒下,血染荒草。


    不过片刻,随行十余人竟已尽数殉亡,唯余郁长安一人强撑残局,且战且退。


    敌军步步逼近,刀锋寒光映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年轻侧脸。


    “走!”


    郁长安用尽最后力气,将身后之人猛地推向一处仅容一人藏身的狭窄石缝,嘶哑的声音几乎碎不成调。


    “进去!别出来——”


    那双瞋黑眼瞳中,交织着剧痛与最后一丝清明的决绝。


    “是我带你出来的……必护你周全!”


    言罢,他竟踉跄起身,主动迎向追兵,将一切危险引离此地。


    迟清影被他巨大的力道推入石缝深处,肩胛撞上了冰冷岩壁。


    仅一壁之隔,外面便是郁长安压抑的痛苦闷哼。


    交织着兵刃撞击、敌军凶狠的呼喝声、还有那蛊虫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嘶鸣。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与一种诡异的甜香。


    他透过石隙,眼睁睁看着那总是笔挺的身影狼狈颤抖,银甲破碎,每一次格挡都显得无比艰难,


    蛊毒太重,郁长安的气息正在飞速衰弱。


    那般耀眼夺目的少年将军,此刻却狼狈至此,只为将他护在这一方安全的狭小天地。


    迟清影身体无意识地绷紧,指尖冰凉。


    这一幕,与他记忆最深处的景象何其相似?


    寒潭深处,冰冷刺骨,那个曾让他恨之入骨的人。


    与石缝外,正为他承受万蛊噬心之苦的身影,渐渐重叠。


    那时,迟清影恨意滔天,一心只想杀了郁长安。


    而现在……


    只要他什么都不做。


    只要迟清影继续藏在这里,安然地等一会儿。


    郁长安就会死。


    作者有话说:


    聪明的宝宝告诉我!解蛊毒的方法是什么![哈哈大笑]


    欢迎来吃我们的生涩脸红正直饭[捂脸偷看]


    下章可能比较长,加长林肯[求你了],如果太长的话可能晚一点,最迟明晚(周二)更[求求你了]


    第40章 石窟


    石缝中寂静无比, 静得迟清影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急促地撞击着耳膜。


    这感觉并不寻常。迟清影这具身体向来气血孱弱,心脉低微,此刻却搏动得如此剧烈, 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而出。


    他其实并未等待多久, 外间那些惨烈的声响都还未彻底平息。


    令人牙酸的骨裂之声,利刃割开血肉的闷响, 垂死之际的哀鸣, 仍在断续传来。


    可当迟清影扶住石壁,一步步走出石缝时,


    所见却已是一派死寂的终局。


    南疆死士的尸身横七竖八倒伏于地,浓黑的血汩汩流淌, 几乎浸透每一寸土地。


    而在这一片血腥屠场的中央, 郁长安半倚着一截断裂树桩,证勉力维持坐姿。


    他的衣袍已被暗红浸透, 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所流。


    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蜿蜒淌落,滴在早已染红的胸甲上, 愈发触目惊心。


    迟清影一步步走近,浓重的血色在他视野中愈发鲜明刺目。


    他伸出手,想将对方扶起,指尖所触臂膀肌肉仍旧紧实坚韧, 却已失温得骇人。


    两人的体型差距在此刻毕露无遗。


    迟清影身形单薄, 对方却躯体沉重, 任凭他如何发力,也难以挪动对方分毫。


    郁长安似被他的动作惊动,艰难地掀开眼皮, 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不是要、藏好,别出来……”


    男人气息紊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祥的嘶嗬声响。


    “或许,还有追兵……”


    “……你会死。”迟清影的声音清冷,却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郁长安闻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


    似乎牵动了伤口,更多的血沫自唇间涌出,他却浑不在意。


    “无妨……”


    他勉力抬眸,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墨眼,此刻因剧毒与力竭而微微失焦,蒙上一层朦胧的水色,却奇异地折射出一点微光,亮得惊人。


    倏忽间,像极了迟清影曾在军营旁见过的一只棕黄野犬,总是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望人。


    “不必管我……专心完成,仙子的书境目标……”


    郁长安话音渐低,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气息越发微弱,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陷入昏睡。


    “不行。”


    迟清影却是斩钉截铁。


    “你若不存,我亦无法完成目标。”


    这句话像一根锐刺,骤然扎入郁长安渐趋昏沉的神志。


    他猛地惊醒般睁开眼,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迟清影脸上。


    “……我?”


    “既然知晓你我身份于此书境相系,”迟清影语气冷静如常,一如平日分析战局,“你若身死,或许会直接影响我。”


    他并未全然坦白,更未道出书境中的真实目标,言语间明显留有模糊余地。


    然而郁长安,却似乎已经毫不怀疑地信了。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撑起他,男人眼中那点微光重新凝聚:“要……如何做?”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强横的意志竟令他再度坐直。


    “去那边,此处不宜久留。”迟清影扫视四周血腥,“石缝之后似有通路。”


    郁长安以长枪为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凭借一股惊人的意志力站起身。


    迟清影扶住他,二人步履艰难,缓缓挪向石缝深处。


    石缝深处果然别有洞天,一条幽深狭长的通道向地底延伸而去。


    狭窄的径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人一前一后,缓慢前行。


    迟清影素白的指尖不时洒落细碎的莹粉,那些微光闪烁的颗粒一触及郁长安留下的血迹,腥红便迅速消融。连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铁锈般的血气,也一道被净化抹除。


    断绝了一切被追踪的可能。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穴。


    岩壁之上凝结着点点晶莹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如星。


    郁长安再难支撑,闷哼一声,几乎向前栽倒。


    迟清影匆忙上前,用单薄的肩膀抵住他下沉的身躯,两人一同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


    沉重的气息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迟清影跪坐起身,移至郁长安身侧,手指探向他肩头的甲胄。


    今日为勘察便利,郁长安未着往日那身沉重银盔,只穿了一袭轻便的玄色软甲。


    然而即便是这相对轻薄的护甲,边甲也依旧锐利,轻易便在迟清影苍白纤薄的指腹上,划出几道的鲜明血痕。


    他却恍若未觉,淡色的唇抿成一线,只是专注而近乎固执地,解着那些被血污黏连的扣带。


    待终于卸去甲胄,迟清影已是气息紊乱,虚弱得眼前发黑,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但迟清影动作未停,反而抬手,摘去了那始终遮掩容貌的幂篱。


    如绸的长发顷刻流泻而下,衬得那张脸越发清绝出尘,不似凡人。


    随即,他的指尖探向自己雪白衣袍的系带。


    外衫簌簌滑落。


    郁长安正于剧痛混沌间勉力睁眼,猝不及防,撞见一片莹润胜雪的肌肤。


    那常年不见日光的身体白皙得近乎剔透,在昏暗的石穴中仿佛自带朦胧微光,晃得他骤然怔神,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先生……做什么?”


    “为你解毒。”


    迟清影的声音却冷静得不带半分波动,言简意赅。


    即便衣衫尽褪,他周身上下依旧笼罩着一股不可亵渎的清冷之气,宛如月下谪仙临世。


    郁长安染血的唇微张,艰难地喘息着,眸中似乎满是困惑与挣扎。


    “你所中之蛊,名为‘蚀心’。”


    迟清影语调平稳,似在陈述军情。


    “此蛊阴毒无比,蚀心腐骨,入体无药可医。须以九种相生相克之药引,依特定次序引入体内,再辅以金针渡穴,方能将毒素逐一化去。而你体内蛊虫不止一种,药性相互冲突,纵有医治,亦是徒劳。”


    他话音稍顿。


    “此番算计,本就是为取你性命而来。”


    “故而今欲解毒,唯有一法。以至强的蛊王之力,强行镇压。”


    迟清影面色沉静,纵然身无寸缕,冰肌玉骨暴露于阴冷空气中,那清绝气质却未减分毫,


    “蛊王,在我体内。”


    郁长安瞳孔微震,墨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仿佛难以置信。


    迟清影自然知晓,这般暴露意味着什么,但他已别无选择。


    若不救,郁长安必死无疑。


    他微微偏开视线,避开那道过于灼人的目光,低声道。


    “方才我所撒之物,亦是蛊粉,能消弭血气,阻绝追踪。”


    话已至此,即便郁长安因重伤而迟钝,也必然明了。


    ——谁才是太子真正埋设于此,那枚最深、最毒的棋子。


    然而,郁长安喉结滚动,溢出的声线低沉虚弱,问出的竟是一句。


    “所以……你的身体,才一直如此虚弱?”


    迟清影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蓦然抬眸看向他。


    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黑眸此刻因虚弱而略显涣散,却依然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其中翻涌着的清晰情绪,竟让迟清影骤然想起昔年,在外域并肩除魔的那些日夜,郁长安也总会这样望向他。


    ……原来那种情绪,名为关切。


    “蛊王噬主,反蚀其身。所以你才一直……”


    郁长安话语未尽,又是一口暗色血沫呛出。


    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掩住了他的唇。


    迟清影俯身靠近,以掌心止住了他的未尽之言。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几乎交融。迟清影望入他眼中,轻声问。


    “为何不问,我身怀蛊王,方才却不出手助你?”


    郁长安看着他,即便虚弱至此,目光依旧温和而澄澈。


    他极其轻微地摇了下头,气息拂过迟清影的掌心:“你此刻……正在救我。”


    迟清影默然不语。


    指尖传来对方唇瓣的温热与微弱颤动,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失去记忆的郁长安,某种程度上,竟比那个森然嚣狂的男鬼……还要更难以应对。


    石穴幽深,寒意弥漫。迟清影不再迟疑,指尖探向郁长安腰间的束带。


    衣物层层散开,露出廓线分明的腹肌和紧实腰身。


    郁长安身体倏地绷紧,喉结滚动:“解毒,是要……”


    “双俢。”迟清影语调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即便两人此刻身在凡俗书境,这个词也足以让人心明神会。


    郁长安彻底怔住,耳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血色。


    迟清影却不再看他,垂眸继续动作,将自己身上最后的遮蔽也尽数褪去。


    莹白的肌肤彻底露显在阴冷空气中,仿佛上好的寒玉雕琢而成,泛着易碎而清冷的光泽。


    冰冷的空气触及,激起细微战栗。


    他并非毫无踌躇。


    此前这种事,从未需要迟清影主动行事,每一次都是对方的强势主导。


    两具身躯彻底相对时,赫然的差距愈发惊心。


    迟清影本就清瘦,书境中的凡躯更显孱弱,他骨架纤薄,腰肢细得仿佛不堪一握,苍白的皮肤下几乎看不见血肉,只有脆弱易折的线条。


    而郁长安即便重伤力竭,依旧能看出多年习武的底子。


    常年的军旅生涯与枪术锤炼,铸就了他的宽肩窄腰,紧实胸膛,和轮廓分明的腹肌。


    那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而贲张。


    他一只小臂的围度,甚至竟似乎比迟清影那瘦削苍白的大蹆,还要显得更坚实有力。


    尤其是那蛰伏于下的昂藏,即便在重伤虚弱之下,其规模与分量也令人心惊。


    迟清影的目光落于其上时,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


    他沉默了片刻,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能承受。


    ……太超过了。


    “先生……”


    郁长安喉结滚动,声音低哑紧绷,似想说什么。


    迟清影立刻回神,微凉的掌心按上他的胸膛,声音不容置疑:“别动。”


    郁长安中毒已深,失血过多,此刻全凭意志强撑。绝不能再妄动,耗费力气。


    迟清影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决心,终是伸出手去。


    指尖甫一触碰到,便被烫得微微一顿。


    应当是,先如此吧?


    他心下思忖,


    需得先让其充分醒来,再行进纳……


    这念头里,难免存了几分逃避——


    晚一刻承受也是好的。


    只是迟清影却全然忘了。


    这般份量若再胀大几分,恐怕只会让后续更加艰难。


    在他生疏的抚待下,本就惊人的物事愈发狰狞可怖。


    仅是轻触,那沉睡的便仿佛被骤然唤醒。


    青络盘绕,散发出骇人的热度。


    迟清影甚至恍惚想起从前。


    那时郁长安总是强势闯入,从不让他看清全貌。


    如今想来,竟似是也有几分欺瞒的意思在里头。


    怕他看到就被吓跑了。


    迟清影不得不伸出双手,才能勉强圈住。


    那过于沉重的分量,几乎让他纤细的指骨难以全然捧握。


    薄白的指尖与深色的鲜明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然而,更出乎他意料的是——


    书境中的郁长安尚且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从未历经此事。


    被迟清影这般触碰,竟不过片刻便闷哼一声。


    骤然宣泻而出。


    粘浆溅了迟清影满手,染了颀长的指节。


    顺着苍白的皮肤缓缓滴落。


    “……”


    迟清影沉默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双手。


    郁长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耳根瞬间红透,窘迫得开口都开始磕绊。


    “对不起,我……”


    “不行。”迟清影蹙眉。


    这意外的溃决,反而引动了郁长安体内的蛊毒,其胸膛下再度浮现异样纹路,诡异的黑线似乎游走得更为急促。


    迟清影声音冷肃。


    “不可宣于体外。需得纳入而出,方可压制。”


    “对不起,”郁长安声音低哑,满是懊恼,“是我未能……”


    话音未落,他却蓦地睁大了双眼。


    只因迟清影竟忽然俯身,以冰凉的唇瓣封住了他的话语。


    美人垂眸,细密的睫毛仿佛拂过他的眼睑,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异香。


    郁长安彻底僵住了。


    “省些力气。”


    迟清影稍离他的唇,低声告诫,清冷的眸子里映出他的身影。


    “你失血过多,已是强弩之末。”


    他心知郁长安中毒已深,恐怕全凭意志硬撑,失血与蛊毒正在急速消耗他最后的生机。


    “我会借蛊王之力,为你渡些精气。”


    说罢,迟清影再次低头,将唇覆上,缓缓渡去一丝清凉的气息。


    为了方便动作,迟清影此时已近乎跨坐于郁长安的腰复之上。


    血锈味与蛊王特有的冷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这味道原本并不该好闻,郁长安前却似乎已经被香得蛊惑。


    他几乎有些恍惚,只愣愣地仰望着近在咫尺的清绝容颜,目光专注得几乎胶着。


    迟清影原本心无旁骛,竟也被这目光看得微微侧开了脸。


    好不容易渡去些许能量,一吻既毕,迟清影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凝神。


    还需再次……


    也不知郁长安的血气精力,是否足够支撑至此。


    然而当他垂眸时,却见那方才刚过的物事,不知何时竟已再次搏然。


    甚至规模更胜之前。


    迟清影:“……”


    郁长安耳根红得滴血,眼神却异常认真,低声道。


    “这次定会……好好配合先生,谨遵教导。”


    这般说话的口吻,让迟清影莫名了那个总是会冠冕堂皇的男鬼。


    可眼前少年将军的赧然与全然诚挚,却又有着如此截然不同的青涩纯情。


    迟清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尝试着缓缓向下沉坐。


    然而那过于撑仗的骇人尺廓,却根本难以适应。


    仅仅是拓入一个顶端,便已撑得他背脊发麻。


    瘦削皙白的脊背止不住地颤抖,如风中残蝶。


    薄雪似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脆弱的光泽。


    他在心底无声喟叹。


    怎么即便成了凡人,也仍是这般,夸张……


    他不得不将微颤的双手抵在郁长安结实饱满的腹肌上,试图勉强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


    可他却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脱力软倒下去。


    而他面前的郁长安屏住了呼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英挺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缓缓滑落。


    他俊朗的面容因隐忍而绷紧,更显轮廓深刻。


    郁长安不由得伸手。


    宽大的手掌小心地扶住了迟清影不堪一握的侧喓。


    这温缓的触碰,却让迟清影本能地绷紧。


    某些被强势掌控的阴影瞬间浮上心头。


    他甚至本能地以为,对方会掐住腰侧强行将自己压掼下来。


    然而,对方却只是稳稳地托扶着他。


    指节克制地微微蜷起。


    甚至没有让他脆若的腰身生出到多少箍痛。


    然而这也并未让迟清影的难捱减轻多少。


    这种主动将自己全然敞开的认知,反而带来了更沉重的压力。


    甚至远比纯粹的疼痛更为磨人。


    缓慢的进程让每一分感触都清晰得可怕。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脉动之上的筋络在如何狰然地博动。


    一次又一次压迫着敏感的内褶。


    带来的存在感,令人恼火又无措。


    迟清影甚至开始忍不住的分神担忧。


    这般剧烈的心跳与血流奔涌,是否会加速对方本就严重的失血。


    他只能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加速坐下。


    此时,郁长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他气息低哑地艰难开口。


    “是否……需要先做拓张?”


    他也压抑极狠,几乎是咬出字音,声音里却藏不住显而易见的担忧。


    “这般下去,你会受伤……”


    迟清影动作不由一顿。


    他竟全然忘了此事。


    以往总是对方,为他做足准备。


    但此刻已然至此,再要退出去做,那情形想想便觉更加难堪。


    更何况,要他在郁长安的注视下自行宽拓,迟清影自认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不必。”


    他声音压得极地,试图掩饰不稳的气息。


    “时间紧迫……解毒要紧。”


    他开口时,因为不自觉的牵动,也在无意识地收紧。


    郁长安猝不及防,被那突如其来的绞吸惹得闷哼一声。


    他额角青筋骤起,扶在迟清影腰侧的手瞬间收拢,指节泛白。


    紧实的胸腹也随之绷紧,渗出细汗。


    但他却又即刻强迫自己放松力道,怕捏疼了身上的人森*晚*整*理。


    郁长安深吸着气,强忍着翻涌的情绪,从喉间挤出低哑的安抚。


    “不必急……不能、伤了你……”


    迟清影强撑已久。


    此刻,细敏的要眼却被那温热掌心稳稳托住。


    甚至被那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摩挲。


    这般被碰触,反而让他浑身一软,竟猛然向下沉落了一大截!


    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郁长安急忙全力稳住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迟清影被这猝不及防的深填,激顶得眼前发黑。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他甚至隐约感觉,似乎还有一截未能容纳,想想便觉眼前更黑。


    一股无名火起,忍不住脱口。


    “又不是第一回……”


    该受伤的,不早就伤了么?


    郁长安闻言,却猛然一顿。


    他倏地抬眼,漆黑眸底幽深似潭,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迟清影受激过重,并未留意。


    他此刻难捱至极,全部心神都用于适应那可怕的充胀。


    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最终,他仍未能全然吞没,却已彻底脱力。


    只能暂且如此了。


    “这次……”


    他勉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实则尾音沙哑,已染上了细微的鼻音,


    “释入其中便可。”


    “我会自行运转蛊王,为你压制。”


    郁长安眸光沉沉,凝在他沁出细汗的鼻尖,片刻后才低哑应道。


    “好。”


    虽然迟清影早就想过,不能让郁长安来动。


    但其实迟清影自身的状况更为不堪。


    方才的那番骑坐,便已耗尽气力。


    再要自行动作,更是天方夜谭。


    最终,仍是郁长安托住他细韧的要侧。


    开始试探着向上钉送。


    方才以唇齿渡去的些许精力,似乎起了作用。


    郁长安此刻竟恢复了些许气力。


    每一次深进,都撞得迟清影抑制不住地细细哆颤。


    且在最后,因着重力的作用。


    那物终究还是彻底楔入了最根处。


    噎得迟清影喉间压抑地呜咽一声。


    眼前白光乱闪,仿佛连呼吸都被顶透凿穿。


    像是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纤细的指尖无力地抓挠着对方肌肉勃发的手臂。


    酸涩与饱胀感瞬间席卷。


    郁长安的动作间,仍带着重伤下的虚浮不稳,与年轻特有的生涩鲁直。


    毫无章法,全凭本能。


    可迟清影对他,却有着彻入骨髓的深刻阴影。


    每次无论怎样,总会被最精准地撞开。


    他甚至好像连下一次会被如何多少。


    碾过哪处都一清二楚。


    迟清影一只手虚软地抬起,覆上自己薄汗的小复。


    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动作,却被郁长安察觉。


    男人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温热的长指缓缓穿入他的的指缝。


    十指紧密交扣。


    一同按在那正被一次次出微妙弧起的地方。


    掌心下,甚至能隐约感受到那骇人起伏的形廓。


    郁长安的眸色骤然深暗,眼底似有暗流汹涌。


    翻腾着某种近乎凶戾的占有与狂热。


    他紧盯着两人交叠的手下那细微的起伏,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汗湿。


    每一块绷紧的肌肉,都贲张着极力克制却几乎破笼而出的汹涌欲动。


    这分明是他,初次触及这片神圣——


    分明是,他与仙子的第一次。


    迟清影并不知对方所想,只知虽然过程艰难万分。


    但他此番,总算是支撑至结束。


    待被滚浊的经浆灌入。


    他已是近乎意识涣散。


    清冽的瞳眸都微微上翻。


    迟清影失神了片刻,强撑着缓过好一会。才艰难地催动体内蛊王。


    引导其力,去压制郁长安体内的蛊毒。


    此刻他眼尾飞红,薄薄的眼皮洇着湿意。


    原本苍白的肌肤透出意动后的薄粉。


    身上点缀遍布着方才留下的吻迹与指痕。


    墨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颊边与颈侧。


    有一种被彻底摧折后的秾丽易碎之美。


    如同诱人共堕恶渊。


    环抱着他的男人,小心托扶着他软倒的身子。


    声音低哑,满是关切:“还好吗?”


    说着,男人便克制着想要退撤。


    才刚刚一动,却被迟清影薄凉的手指轻轻拉住。


    迟清影指尖虚软地搭覆在那青筋微凸的宽大手背上。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继续……”


    郁长安动作微顿,似是不敢确信:“什么?”


    “蛊毒,尚未彻底清除……”


    迟清影气息微弱,尾音带着不堪承受的哑颤,却仍坚持道。


    “继续。”


    “……”


    郁长安沉默了一息。


    迟清影以为他此时因失血而体力耗尽,难以支撑。


    便虚弱地仰起脸,摸索着凑近,吻上对方的唇。


    试图再次渡入精气支撑。


    然而下一刻,后脑便被一只大手牢牢扣住。


    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随之而来的动作。


    也变得愈发凶狠汹涌。


    *


    长夜漫漫,洞穴内最后一点微光也隐没在黑暗里。


    迟清影终究是支撑不住,意识涣散,还是昏睡过去。


    万幸这般解毒确实起效。郁长安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


    他不再呕血,气息趋于平稳,周身的伤口也止住了渗血。


    然而,这长至整夜的第一轮解毒方歇。


    或许是因为蛊毒残余与伤势交织的透支,郁长安竟发起了高烧。


    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英挺的眉宇紧蹙。


    竟凭着本能,将身旁微凉的躯体紧紧揽入怀中,不安分地磨蹭辗转。


    灼人的体温透过薄汗涔涔的肌肤传来。


    烫得迟清影微微瑟缩。


    正当此时,迟清影还敏锐地捕捉到石穴外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铃响——


    那是他早先布下的蛛丝铃。


    以近乎无形的细线悬于通道隘口,稍有触动,便会发出唯有他方能察觉的警示。


    为何此时被触动?


    难道是南疆死士,或是蛮族追兵寻来了?


    还是那些,循着暗号来的亲兵……


    迟清影瞬间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同时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温凉的手掌紧紧捂住郁长安高热干燥的唇。


    不料,郁长安于昏沉中,竟下意识地吻上那柔软的掌心。


    滚灼的唇舌舔舐过细软的纹路。


    紧接着,男人更以不容挣拒的力道,强蛮。


    就着先前未褪的亲昵,毫无预兆地再度。


    迟清影眼前骤然一黑,纤薄的脊背控制不住地后仰。身体如像一张拉满的圆弓。


    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将险些溢出的呜咽尽数咽回喉中。


    如同被一柄烧红的烙铁悍然贯穿。


    所有呜咽都被死死咬在唇齿之间。


    他浑身细颤,只能徒劳地攀住郁长安肌肉贲张的手臂。


    指节绷得青白。


    郁长安深陷高热之中,那处也烫得惊人。


    迟清影只感觉至极如同被一柄烧红的烙铁,悍然而穿。


    他纤薄的脖颈划出优美的弧线。


    疼与麻交织着窜遍四肢百骸。


    外面还有全然未知的风险,迟清影不敢泄出半点声响。


    然而幽暗的洞穴内,任何细微声响却都被无限放大。


    身体纠撞的细微水响与湿腻的哧声,如此清晰可闻。


    一声声彷如敲打在石壁上,又回荡在耳畔。


    听得人耳根灼烧,心跳如擂。


    迟清影根本不知这一切是如何结束的。


    只知待到外界声响彻底消失时,他已被彻底抽空了最后一丝气力。


    虚软的手臂再无力支撑,缓缓从郁长安唇边滑落。


    薄白的掌心犹带着湿热的触感。


    然而,那个方才宣泄过的男人竟仍不知安分。


    高烧未退的郁长安侧过头。


    滚惹的唇瓣含住迟清影白皙的耳廓,气息灼灼,用沙哑得近乎模糊的气音呢喃。


    “先生,被我得鼓起来了……”


    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欣快。


    “好喜欢……”


    迟清影意识涣散,眼前发黑。


    恍惚以为仍是那个男鬼,在调侃自己贪吃。


    他简直恼火。


    “鬼才喜欢、吃这些……”


    郁长安似乎微微顿了顿。


    高热让他的思维黏稠而直白。


    他愈发贴近,燠热的体温包裹住迟清影。像寻求安慰的困兽


    动作带着近乎本能一般的亲昵与依赖。


    他胡乱亲吻着对方汗湿的颈侧,含糊低语:


    “是我,好喜欢先生……”


    迟清影蓦地一怔。


    他突然意识到。


    这不是那个强横恣意,索求无度的男鬼。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发着高烧、只会凭本能贴近,失忆后连表达都如此直白笨拙的郁长安。


    简直……纯情得令人无奈。


    *


    洞外的天光几度明灭,昏暗的石穴内,不知究竟流逝了多少时日。


    待到郁长安体内蛊毒那阴狠的终于被彻底拔除。


    迟清影早已意识昏沉。


    根本记不清自己究竟在反复的解毒与力竭中,辗转晕厥了多少次。


    最终,当靖北军的精锐亲兵循着迟清影先前留下的暗号,寻到这处隐蔽石穴时。


    只见他们的云麾将军正将一人紧紧护在怀中。


    那人一袭白衣已被揉皱染尘,即便是那垂落的轻纱幂篱,也再难完全遮掩住他过分苍白的脸色,和低弱至极的气息。


    竟是幸存的军师祭酒。


    然而此刻,迟先生却已彻底昏迷。


    郁长安小心翼翼地将人横抱而起,纵身上马,把那过分透支的清冷身躯牢牢护在怀中,用自己的披风仔细裹好,方才策马缓行返回大营。


    几日操劳,怀中的躯体轻得惊人。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份令人心惊的孱弱。


    马背轻微颠簸间,怀里的人几不可察地蹙起了眉,似有转醒迹象。


    郁长安立刻察觉,勒紧缰绳,放缓了速度,垂首俯近,低声问道。


    “先生?可是哪里不适?”


    迟清影羽睫颤了颤,却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苍白的唇微启,虚弱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郁长安屏住呼吸,几乎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耳际,才勉强听清他那气若游丝的吐息。


    下一刻,这位在万军阵前亦面不改色的少年将军,耳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爆红,连颈侧都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绯色。


    一旁紧随的亲兵都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不由担忧地询问。


    “将军,您脸色不佳,可是伤势严重?”


    郁将军与迟先生失踪多日,军营上下已是心急如焚。


    郁长安面沉如水,目视前方,声音却平稳如常:“无事。”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面颊侧畔的热意灼烧,究竟是何等厉害。


    方才迟清影气力不支,轻若蚊蚋般在他耳边说的是。


    “流出来了……”


    只因迟清影先前说过,这些交融了蛊毒与精元的液体,本是滋养他体内蛊王,助其恢复的养分。


    故而郁长安始终未曾清理。


    只盼能悉数喂予他。


    却未想……此番竟是过多,未能尽数吸收。


    才在此刻颠簸之时,悄然漫溢而出。


    郁长安喉结微滚,刚想低声询问是否需寻一处僻静之地稍作整理,却感到怀中身子微微一沉,


    迟清影已然抵不住彻底的疲惫,再度昏睡过去,气息微弱。


    郁长安低下头,目光隔着一层轻柔的纱幔,落在那张曾被吻得几度红仲,此时却依然失却血色的淡色唇瓣上。


    眸色深暗如夜。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将臂弯收得更紧,将怀中这具清瘦削薄的身子,更深地拥入自己怀中。


    宽实的怀抱挡去所有寒风。


    他策马向着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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