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雨夜
自鹰嘴涧那场死里逃生的恶战归来, 迟清影便彻底一病不起。
接连数日,他深陷于连绵的高热之中。
纵然衾被厚重,他却依旧寒意彻骨,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
素日清冷的面容染着异常潮红, 长睫被虚汗浸透, 无力地低垂。每一次呼吸都极为艰难,牵动着单薄胸膛微弱起伏。
偶尔, 迟清影于浑噩中勉强凝聚起一丝意识, 总能感觉到身侧有人影晃动,伴随着极力压低, 絮絮不止的交谈声。
还有更多纷杂的脚步声,似乎来了又走, 络绎未绝。
诸般声响都像是隔着一重浓雾, 听不真切,也无法回应。
迟清影心知, 自己的身份大抵已暴露无遗,此刻反倒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仿佛大难临头,索性听天由命。
悬顶之剑既已落下, 横竖无力改变,不如就此躺下睡会,反倒落得轻松。
待他终于攒聚起一丝气力,艰难掀开眼帘时。
入目所见, 却并非预想中的阴冷囚牢。
身下是铺得厚实松软的床褥,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苦涩药气, 与他素日惯有的极淡冷香交融。
迟清影蓦地一怔,慢半拍地意识到——
自己竟仍在原先的营帐之中。
恰在此时,帐帘被人轻轻掀开, 一名手捧药盅的少年低头走了进来,见床上人睁着眼,顿时愣在原地,险些失手倾翻盏中汤药。
“先、先生!您醒了!”
少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喜,正是常随在老军医身旁的那名小学徒。
迟清影虚弱得发不出声,只眼睫微微地动了一下。
小学徒慌忙搁下药盘,急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他靠坐起来,又在他肩背处仔细垫了好几个软枕,确认他靠得安稳舒适,这才匆匆转身。
“我这就去请师傅过来!”
军医很快赶至,仔细为他切脉,语气中透出几分宽慰。
“高热已退,脉象虽仍细弱,但总算平稳下来。先生昏睡整十日,此番实在凶险。”
随后,几位同僚闻讯也前来探望,言谈举止间关切一如往日。
并无半分异样。
就似乎……
迟清影的内鬼身份,并未暴露。
稍晚些时候,连主将都亲自前来探视,宽厚的手掌轻拍了拍锦被边缘。
“此番南疆死士突袭,险恶异常,多亏军师先前布防周详,方能顺利驱散蛊患。”
“长安依军师所授之法,已寻得南疆残部踪迹,现率锋矢营精锐前往追击,誓要将其一举剿灭,永绝后患。”
“先生务必安心静养,军中诸事,不必劳神。”
迟清影面容苍白如雪,安静地倚靠于枕间,听闻此言,眸光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众人见他仍显虚弱,神思倦怠,并未久留,嘱咐几句后便相继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
迟清影本想细思眼前境况,奈何精力耗尽,眼皮沉沉,不多时便再度陷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度转醒。帐外苦雨敲打着营帐,发出连绵不绝的淅沥声。帐内已是一片漆黑。
又至深夜。
迟清影稍一侧首,便察觉床畔似有一人,
且离得极近。
而他才刚一睁眼,甚至未及发出任何声响,
那人便已起身俯近,低沉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醒了?”
迟清影欲要开口,喉间却干涩得刺痛,只勉强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你……”
那身影即刻起身,行至一旁小炉边,执起烘在一旁的陶壶,斟了半碗清水。
他回到榻边,先将茶碗置于床头矮几,方才转身,捻亮桌边的那盏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倏然铺开,迟清影不适地眯起眼。
下一瞬,眼前光线便被挡住了。
郁长安已侧身坐下,正挡在迟清影与光源之间,体贴地遮去了那片刺目的光亮。
他扶住迟清影的肩,将人小心揽起,令那虚软清瘦的后背倚靠在自己胸膛前,这才取过水盏,递至对方唇边。
迟清影就着他的手,低头啜饮,艰难地小口吞咽。
温水润湿了干涸刺痛的喉咙,迟清影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水温竟是恰到好处,暖热却不烫人。
帐外雨声渐密,敲打在营帐上的声响绵密而冷清。
更显得帐内这一方小天地里,茶水升起的微弱热气弥足珍贵。
“你怎么在此?”
迟清影终于能将话问出,嗓音仍带嘶哑。
郁长安已换下了那一身冷硬甲胄,只着寻常的深色常服,周身并无半分沙场血气,唯余干净清朗的皂角清气。
那衣衫在这北地深秋并不算厚重,却被他自身的体温烘得近乎暖热,将周遭的湿冷寒意悄然驱散。
“为先生守夜。”
男人低声应道,长指轻抬,将他散落颊边的几缕墨发细细挽至耳后。
他指腹微糙的枪茧不经意掠过薄白皮肤,激起了一阵细微而无法忘却的颤栗。
迟清影挪开了视线。
他却瞥见榻边不远处,竟临时支起了一张简朴的行军床,铺陈整齐,俨然已用了多时。
看这情形,郁长安在此守夜绝非一日。或许在他昏睡的这些时日里,便是此人始终这般守在榻前。于这北疆深夜的苦寒中,为他隔出一隅安宁。
而且悉心敏锐至此。
连他在黑暗中悄然睁眼,呼吸稍有变化,都能顷刻察觉。
恰逢帐外雨声陡然转急,声响噼啪砸落,更衬得帐内烛火微微一晃,光影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灭。
迟清影静默了片刻,才极轻地开口,气息仍旧孱弱。
“你的伤势,如何了?”
郁长安的嗓音低沉平稳,目光始终未从他脸上移开。
“已无大碍。”
迟清影闭了闭眼,只这两句对答,仿佛就已耗尽他刚聚起的一点力气。
他缓下一阵有些急促的喘息,才再度开口。
“为何不拆穿我?”
郁长安脸上似是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解:“拆穿?”
迟清影抬眸看他,身体的病弱并未敛去那眸中锐利,反而像寒星淬刃,直直望向对方。
“驱散蛊虫,布防之法,不都是你奉于主将的么?”
郁长安的神情昏暖的烛光下异常平静,毫无回避地迎上了他。
“那本就是先生所授。”
一阵闷咳猝然袭上喉头,迟清影再压抑不住,低低呛咳起来。
郁长安立即探手,温热的掌心克制地落在他单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为他抚顺了气息。
待咳声渐歇,呼吸稍定,迟清影慢慢吸进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翻涌的痛涩。
东西是他的,不错。
可是被当做战功呈报,还是被视作罪证缴获——却是天壤之别。
此次勘察之前,迟清影心中已有不祥预感,然而太子对他戒心太重,根本未曾向他透露半分计划。
是他凭借蛛丝马迹,独自推演出凶局,执意随郁长安同行。
太子深知他的底细,自然备下了能克制迟清影的手段。
那些死士身上,皆带着特制的锁魂香。
那是用他幼时被取走的血与发为引,混以南疆禁地独有的毒草,秘炼而成。只需一缕香气入体,便能引动他体内蛊王反噬,令他霎时痛不欲生,功力尽失。
在那些南疆死士面前,他比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还要脆弱。
原本该死的人,是迟清影。
那场伏击甫一开始,大半杀招便是冲他而来。
迟清影深知,自己根本难逃东宫布下的森然杀局,也早已提前留下了后手。
一旦他身死,蛊王离体,藏于营帐暗格中的蛊后便会苏醒,释出强大气息,足以护持整个靖北军大营,在短期内百蛊不侵,无毒可近。
他还给主将留了一封密函,其中尽述了东宫阴谋,并附上详尽的辨蛊之法、防治之策。
以及辨明南疆死士的方式。
迟清影原本算准了自己必死无疑,如此既可保全大军无恙,也算完成了书境目标。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
郁长安竟会拼死护住他。
而今,他非但未死,反还成了众人眼中的功臣。
迟清影看得分明,主将与同僚们的关切并未有半分虚假。
他们是真不知情。
那么在其中为他周旋遮掩的,只可能是眼前这个人。
“你截留了我的密函?”迟清影问。
郁长安垂眸看他。目光沉静而温缓。
“我将防治之法呈予主将,说是先生从剿灭的死士身上搜得,并由您亲手破译。”
“为什么?”迟清影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拆穿我,你岂不就能立刻完成书境目标?”
郁长安的声音依旧低沉。
“可我不愿见先生的清誉蒙尘。”
迟清影微微一怔。他抬眸,正撞进郁长安的眼底。
那其中没有丝毫闪烁,更无半分虚饰。
郁长安的眼睛极黑,显出一种纯净的沉邃,仿佛只要他看着谁,满心满眼便只装着这一个人。
“无论先生究竟是何身份,”郁长安继续道,每个字都如此认真,“这一切本非先生所愿。更不是您的过错。”
“是东宫威逼利诱,强加于您。”
“我知道,先生于此间行事,内心定然备受煎熬。甚至最后关头……仍舍身救我。”
他话音稍顿,声线更沉下几分。
那双墨瞳之中,没有怨怼,没有受欺之后的怒意,反而盛着一种几乎满溢的、沉甸甸的情绪。
那是连迟清影都无法错辨的——
疼惜。
“还有您体内的蛊王……也是他们当年强行种下的,是吗?”
迟清影望着他,望着那眼中再清晰不过的情绪。
只觉某种重得他几乎无法承受的东西,沉沉压了下来。
他忽而开口,声音极淡,却又冷得漠然。
“我的书境目标,是护你周全。”
郁长安呼吸一滞,似是明显顿了一下。
“所以救你,不过是为了完成书境任务。”迟清影语气疏淡,“不必把我想得那般大义凛然。”
“我并非什么好人。”
“我也从未将这些虚幻的书境当真,更不曾因这等身份,而感到到任何所谓的煎熬。”
他重新看向郁长安,一字一句道。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你也不必将这份量,看得太重。”
帐外的凄风苦雨骤然加剧,雨点密集地砸在营帐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寒意仿佛穿透了营帐,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郁长安彻底怔住了。
那双总是沉稳温朗的眼眸瞬间波动,像是骤然被泼灭了所有光亮。
只余一片潮湿的钝痛。
无端令人想起雨夜里被无意踢开,却仍试图凑近的亲人忠犬,乌黑眸子里映着不知所措的伤。
迟清移开视线,阖上眼,将那令人心悸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我累了,要睡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那章反复被标段落好几次,一直在改没睡好,今天字数比较少,抱歉,明天会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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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二
雨仍在倾泻, 重重砸在营帐顶上,如同天穹撕裂,将无尽的凄寒泼向人间。
帐内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烛火都凝滞不动。
雨声轰鸣的间隙里, 连清浅的呼吸隐约可闻。
迟清影心中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个失忆的郁长安, 对过往种种,一无所知。
正因如此, 这书境之中发生的一切, 于他而言,几乎便是全部的真实。
他会将每一次共处, 每一回并肩,都看得极重。
重得仿佛足以刻入骨血, 意义非凡。
而今, 这人正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甚至不惜欺上瞒下, 执意将他推至功臣之位。
这情形,竟让迟清影恍惚想起……两人最初相识的那段光阴。
那时的迟清影,心怀重负, 满腔皆是。
他恨天命不公,也恨这被天道偏重的郁长安。
他将对方所有的示好,看作别有图谋,将每一分暖意, 都视作陷阱。
他筑起高墙、冷眼相对、处处防备。
可如今, 隔着血与恨的过往, 借着这一场虚幻的书境再度回望——
迟清影却猝不及防地,窥见了另一种可能。
那时的郁长安,或许并非心怀叵测。
那份坦荡与赤诚, 那不染杂质的关切,与眼前这个忘却前尘后如此直白又纯粹的郁长安……
又何其相似?
所以呢?
所以当时的郁长安。
或许也从未真正想过要害他,是吗?
这一份迟来的恍然认知,并未带来一丝一毫“可以重新开始”的庆幸,反倒像一块浸透冰寒的巨石,更沉、更冷地压上迟清影的心头。
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因为郁长安失了忆,可迟清影没有。
他将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那些纠缠难消的怨与恨。
记得自己是如何……亲手杀了郁长安。
所以,他又要如何坦然面对这个一心信他、护他的郁长安?
又要如何面对那个——可能真的曾将他视作至交,毫无保留捧出过整颗真心的……
挚友?
在这样的郁长安面前,迟清影竟再也无法演下去。
再不能如从前那般,完美扮演目标一致、生死相托的同袍。
再无法……心安理得。
他只能将郁长安这份因遗忘而生的、美好却全然虚幻的期盼,亲手戳破。
所以迟清影才刻意冷下声线,疏淡相对,打定了主意要将对方那不切实际的希冀彻底碾碎。
他本想说得更绝、更狠、更伤人——
“别把你自己的份量想得太重。”
可是当他真正望向郁长安眼睛的时候,那颗早已冷硬的心肠,竟还是会被影响。
终究说不出口。几番辗转,最终只成了一句近乎无力的劝诫。
“你也不必将这份量,看得太重。”
此刻,迟清影紧闭双眼,帐内陷入一片漫长的死寂。
他清晰地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倏然僵硬。
即便闭着眼,他也仿佛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沉甸而重,带着几乎要将他刺穿的力度。
对方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携着难以置信的钝痛与困惑。
可最终,郁长安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终究,烛火熄灭了。
眼前那片透过眼皮映照出的血红骤然褪去,沉入了彻底的黑暗。
迟清影竭力维持着自己一动不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骤然撕裂——
他以为郁长安会愤而起身,拂袖而去。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揽着他的手臂只是极其克制地微微一动,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随即,迟清影被轻缓地,近乎珍重地放回了铺得厚实的衾被之中。
背脊陷入一片微凉,甫一脱离那温暖的源头,夜间的寒意似乎在刹那之间便侵袭而入。
紧接着,床榻边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响动。
那个被他言语所伤的人,竟未曾离去。
而是沉默地,再一次,在他床榻边那张简易的行军窄床上躺了下来。
迟清影睁开了眼睛。
帐外,那场绵长凄寒的苦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
凄清的月光穿透散开的云隙,自帐帘的窗隙斜斜淌入,于地面投落一片朦胧清冷的光晕,也将不远处那道沉默守护的轮廓,勾勒得寂寥却清晰。
雨后潮湿的冷气弥漫进来,却丝毫化不开凝滞在两人之间那沉重得令人心口发紧的氛围。
月光似水,万籁俱寂,唯余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夜里清晰可闻。
一声一声,仿佛敲打在未愈的旧痂与新伤之上。
*
尔后一月,靖北军主动出击,连战连捷,势如破竹,兵锋所向,几无抗手。
时值凛冬将至,北境苦寒,蛮族粮草补给日益艰难,后方部落亦生内乱,终是元气大伤,再难为继,只得遣使求和。
最终,蛮族首领亲笔写下降书,立誓自此臣服天朝,岁岁纳贡,称藩不叛,并遣其王子入京为质。
持续数载的边关烽火,终于暂告止息。
靖北军遂大胜凯旋,旌旗猎猎,班师回朝。
还京途中,年轻的云麾将军郁长安风头极盛。其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的事迹早已传遍朝野,威名远扬。
所过城池,百姓无不出街夹道瞻仰,军中兵将亦皆目含敬服。
而与郁长安同样声名相衬的军师祭酒迟清影,却因身体极度孱弱,一路静卧于重重护卫的马车之内,未曾露面一日。
大军行至一处重镇,奉命暂作休整。
翌日再度开拔之际,迟清影却因连番劳顿旧疾复发,体虚难以支撑疾行。
主将特准他暂留驿站调息一日,明日再率亲兵缓程赶上。
是夜,驿站客房之外,杀机骤临。
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合围而至,刀锋淬冷,映着冷月寒光,直逼内间榻上那道削瘦身影。
攻势狠厉果决,如天罗地网,封尽所有生路。
来的竟是整整十八名精锐刺客!
眼看淬毒利刃即将封喉索命——
却在此时,一道银白枪芒如惊雷裂空,自房梁暗处悍然贯下!
本应早已率军离去的云麾将军郁长安竟从天而降,铿然巨响中,一连荡开数道致命寒锋!
他身形如蛟龙出渊,枪出如电,精准凌厉地截断最先逼入的连环杀招。
那柄银枪在他手中,宛若活物,挥扫间挟千军之势,竟是以一人一枪独挡十八名刺客的合围之势。
不过瞬息,便已将密不透风的杀阵撕开一道裂口。
转眼之间,已有数人倒地不起。
剑光枪影激荡交错,金铁交鸣不绝于耳。郁长安步法沉稳健稳,枪势却凌厉如霹雳,往往后发先至,枪尖寒星迸溅,招招直取要害,逼得一众刺客节节败退,竟无一人能越其雷池半步。
不过片刻,已有十余刺客横尸当场!
此时屋内仅余三名刺客,皆已身负重伤,攻势渐颓。
郁长安目光锐利,看准时机枪杆疾扫,击飞一人手中兵刃,反手便将其狠狠掼压于地,铁指如钳,迅疾捏住其下颌利落一卸。
顿时杜绝了其咬破齿间毒囊自尽的举动。
他出手如行云流水,容色冷硬如铁,周身煞气凛冽,俨然自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毫无半分犹豫与容情森*晚*整*理。
然而,即便郁长安反应迅捷地阻止了刺客的服毒,他手中所制之人竟还是头颅一歪,顷刻间气绝身亡。
另外两名重伤难逃的刺客亦是同样情状,一声未出便瘫软下去,瞬间毙命。
“没用的。”
一个清冽却虚弱的声音淡淡响起。
“这些死士体内早已被种下‘绝命引’,此毒并非藏于齿间,而是深植于心脉血络。一旦心神溃散,或感知被俘,心脉立断,无药可解。”
郁长安蓦地侧首,只见原本卧于榻上的迟清影不知何时已强撑起身。
雪色单衣衬得他面容近乎透明,整个人如一抹将散的薄雾。
唯有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还凝着一点清寂的光。
郁长安眉头顿时锁紧:“此间或许还有埋伏,先莫要出来。”
迟清影却只微微摇头,轻声道。
“无妨。”
他缓步走近那满地的狼藉尸身,目光淡扫而过,随后阖上眼,指尖凝起一点微不可见的幽蓝光泽。
一股无形却令人心悸的力量以他为中心,悄然荡开。
下一刻,诡异之景倏然浮现——
那些死士裸露的尸身皮肤上,竟缓缓浮现出诡异而精美的幽蓝色蔓纹,精致如雕、诡艳如生。
它们如活物般微微蠕动,在寂静中泛出妖异光晕。
与迟清影此刻脆弱至极的模样,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照。
施展此术,显然极耗心神。迟清影身形猛地一晃,几乎软倒在地。
郁长安一个箭步上前,将人牢牢揽入怀中。
触手所及,却是一片冰凉的单薄。
怀中人气息微弱,却仍断续低语:“东宫行事……向来不留实证。但这些‘奴纹’,唯有受其秘法所控之人,将死之际,借蛊王之力激发……方能显现。”
“它们,便是铁证。足以指认……”
他每说一句,嘴角便难以抑制地溢出一缕鲜红,竟是擦拭不尽。愈来愈多,刺目惊心。
郁长安眉头紧锁,小心地托住他后心,沉声道:“先别说话,你耗神太过。”
他方才便已放出信号:“军医即刻就到,你需静卧休息。”
话音未落,迟清影却猛地呛咳起来,唇齿间,暗色血沫不断涌出。
郁长安立刻将他抱到榻上,欲去转身取药。
可是还没起身,衣袖却被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拉住。
怀中的人仰起脸,眸光已因虚弱而涣散,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了。”
郁长安身形猛地一顿,霍然垂眸,目光紧紧锁住他。
“此言何意?”
迟清影静静望着他,自那次雨夜的决绝话语后,两人已许久未曾这般坦然地目光相对。
确切地说,是迟清影一直在有意避开郁长安的视线。
此刻四目再度相接,他望进对方眼底,那目光依旧沉稳清朗,仿佛一切阴霾都从未侵蚀分毫。
迟清影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我身怀蛊王,注定……活不过二十一岁。”
郁长安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骤然僵住,如遭雷击,身躯绷如铁石。
三日后,便是迟墨的二十一岁生辰。
而此刻的迟清影,却如回光返照,竟恢复了些许气力,继续轻声说道。
“待我去后,你便持这些证据,揭穿我的身份,以此剑指东宫。”
他微喘了口气,继续道,“如今宫中,太子气焰日盛,陛下年迈,早已心生不满,有意废储。”
“这份铁证,恰可成为陛下发作的由头。”
“东宫一旦倒台,大皇子殿下上位。他性情大度持重,必会保你周全。”
“你素来不喜朝堂倾轧,届时可自请驻守边塞,在那天地辽阔之处……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大将军。”
听到最后一句,郁长安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翻涌起无以言明的震动。
迟清影却依旧低缓地说着,气息微弱而清晰:“我早同你说过,我的书境目标,是护你周全。”
“此书境内,每个人的任务,皆与自身因果紧密相连。”
他眸光微远,似陷入回忆。
“迟墨幼时便被皇后母族掳去,强行种下蛊王。那时他不过五岁稚龄,身形尚未及人膝,却要日日夜夜承受那血脉逆流、万蛊噬心之痛。”
“他双目更是泣血不止,不得不终日以白绫覆眼,隔绝一切光亮。”
那声音清冽依旧,却似是比任何哭诉都更令人心悸。
“一次,他拼死逃出牢笼,自知难逃追踪,便欲寻一了断。却意外被一个名叫郁白的少年救下。”
说到此处,他语调微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瞬。
“此后七日,他藏身郁家。郁家虽清贫简陋,却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郁白会笨拙地替他擦去血泪,会在他痛得蜷缩时,整夜不睡地守着他,用同样年幼的怀抱给他一点暖意。”
“那时,郁白曾问他,长大后想做什么。迟墨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不知道……我长不大。’”
话音未落,小迟墨冰凉的手心却被塞入一物——
郁白用草茎编了只小巧的狗儿,放在他掌心,还引着他的手指,去触摸那稚拙却生动的轮廓。
郁白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笃定:“我功夫可好了!将来定能保护你!”
他还说“我听阿娘说,塞外天地辽阔,风景壮美,牧马放羊,自由自在!我长大了,想去那里,当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少年似乎凑得极近,热气拂过迟墨的耳廓,“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小迟墨沉默着,即使眼前一片黑暗,仿佛也能看见对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最后,种蛊之人循迹而来,将迟墨强行带走。郁白追在后面,依依不舍地喊,‘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小迟墨抿了抿唇,总是清冷的小脸上,竟露出一个极淡却恬静的笑容,应道:“会。”
哪怕他心底清楚,自己或许根本活不到明天。
“那时迟墨虽目不能视,可他体内的蛊虫对气息最为敏感。后来在靖北军中见到你的第一面,我便认出了你。”
迟清影的气息愈发低弱,却勉力抬起冰凉的手指,轻轻搭上郁长安的肩,随即倾身,将前额抵上对方的——
这是万卷书境中,主动向他人公开自身目标的唯一方法——前额相抵,自愿放开所有心防禁制。
他哑声呢喃:“我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是完成你的心愿。”
一行清晰的文字在两人相抵的识海中浮现,正是迟清影方才所言。
「书境目标:护佑幼时恩人郁白,得偿所愿。」
分明在不久前,迟清影还冷硬地告诉郁长安,此地一切皆为虚妄。
可此刻,他苍白清冷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与幼时一般无二的、极淡而恬静的笑容。
他低声道:“去做那个自由自在的大将军吧,长安。”
意识如同潮水般流逝,书境抽离的感觉骤然降临。郁长安抱着他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这个能挽千斤强弓、在万军阵前都稳若磐石的少年将军,此刻竟似乎连他这般轻盈的重量都快要抱不住。
迟清影模糊地想,原来这便是死亡的感觉。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他朦胧的眼前竟倏然浮现出另一行字——
那是郁长安的书境目标。
此为万卷书境的隐藏法则,亦为保护机制。
当一方修士主动向他人完全公开自身任务时,亦将窥见对方的目标。
迟清影早知郁长安的任务是铲除内鬼,故而此前并未在意这条规则。
可此刻,他却彻底怔住了。
因为那金光熠熠的文字,竟赫然写着。
「拆穿太子秘遣之监军御吏——军师祭酒。」
迟清影的脑海霎时一片空白。
郁长安……竟从一开始,便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自始至终,对方都清楚,自己便是那个必须被铲除的内鬼。
迟清影还未及理清这惊涛骇浪般的思绪,便感觉到拥抱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他揉入骨血。
有滚烫的液体,重重砸落在他逐渐冰冷的脸上,灼热得惊人。
像是一场没有预兆的雨。
又像一颗毫无保留、赤诚滚灼的真心。
“仙子……”
郁长安的额头紧紧抵着他的,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决然。
“下个书境见。”
*
迟清影的意识自无边黑暗中抽离,再度清晰时,已置身于一片纯白无垠的广袤空间。
四周光晕流转,不时有微光闪烁,现出其他完成书境任务的弟子身影。
大多数人并无停留之意,略辨方向便化作道道流光,投入远处无数闪烁不定的光门之中,奔赴下一个未知的书境。
掌心微微一沉,一件物事凭空浮现。
那是一枚白玉令牌,触手温润,其上云纹缭绕,勾勒出一个古雅的“成”字,散发着淡淡辉光,昭示着此次书境任务的圆满达成。
可迟清影却怔立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触自己的脸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抹虚幻的滚烫与湿意,太过真实,似是仍灼着他的皮肤。
与这片空间的虚无清冷格格不入。
正当他心神恍惚之际,身旁不远处又是一道微光闪过。
郁长安的身影竟也随之浮现。清晰落定。
迟清影眸光微凝,心下蓦地一滞。
为何竟这么快?
书境内的时间流速虽与现实有异,但差距比例并不算大。郁长安此刻出现,只意味着一件事。
他几乎是紧随自己之后,便离开了那个书境。
迟清影下意识以为,对方是成功揭露了他的身份,完成了任务方才被传送而出。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郁长安手中时,却并未见到预想中那枚莹润白玉。
郁长安手中静静躺着的,竟是一枚黯淡无光的玄铁令。形制与他的一般无二,却通体沉黑,正中刻着一个刺目冰冷的“枯”字。
这是任务失败的印记,意味着书境目标并未达成。
迟清影愕然抬眸:“为何?”
郁长安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一如往昔,并无失败后的颓唐:“我未曾拆穿先生。”
“为何不揭穿?”迟清影难以理解,眉尖微蹙,“这不是你的任务目标?”
郁长安却只是深深地望着他,声音平稳却坚定:“我早已说过,不愿见先生清誉蒙尘。”
“就为这个,你甘愿放弃任务?”
迟清影几乎无法置信。
“我知书境皆假。”
郁长安的声音低沉下来,眸中清晰映出他一人的身影。
“但也或许……当真有万中无一的渺茫机会,那方天地并非虚幻,你我会真实活于其间。”
“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可能,我也不愿因我之举,令仙子蒙受一丝污名与伤害。”
迟清影彻底怔在原地,一时无声。
哪怕他曾冷言相告,一切尽是虚假,郁长安却仍旧固执地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宁愿付出失败的代价,也不愿亲手斩断那缕虚无缥缈的可能。
未等迟清影再言,周遭纯白的光芒骤然加速流转,过渡的时限已至。
一股无形的力量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裹住他,将他推向下一处书境入口——
刹那间,景象骤变。
铺天盖地的炫目正红,取代了无垠的纯白。
馥郁的香烛气息缭绕入鼻。迟清影定神,惊觉自己正端坐于一间布置得极尽喜庆的屋内。
入眼皆是浓烈的大红,跳动的红烛、垂落的红帐、高悬的红绸花……
而他身上,竟是一袭绣工繁复、金线交织的正红喜服。
更荒谬的是,迟清影眼前一片朦胧暗影——
一顶绣着鸾凤和鸣纹样的鲜红盖头,正严严实实覆于他的头上。
迟清影:“……”
他一个男子,为何竟会被覆上盖头?
四下里寂静得诡异。屋外听不见宾客喧哗,也无仆从走动之声,唯有红烛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
这偌大的喜房之中,也只有他一人。
迟清影正欲抬手掀开这荒唐碍事的盖头,察看环境,却忽听“吱呀”一声轻响。
房门被人推开。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隔着朦胧的红绸,迟清影依稀辨出一道高大挺拔、异常熟悉的身影正步入屋内。
他心下愕然,竟真的是郁长安。
他们果然再度进入了同一处书境。
看来却是如先前所推测,因郁长安如今的身份是登记于他名下的“妖宠”,书境规则竟真将二人彻底绑定,同入同归。
那这一回,他们在这方书境之中,又究竟是何种关系?
总不至于是要真的要拜堂成亲。
凡俗人间,何时竟能容得下男子与男子婚配了?
正当他心念电转之际,郁长安已走至他面前几步之处,停步站定。
男子开口,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沉稳低磁,可那唤出的称谓却石破天惊——
“嫂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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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洞房
“嫂嫂。”
郁长安身后还跟着几个礼婆, 闻言脸色大变。
“公子!慎言!这、这可万万不能这么叫啊!”
然而,一身赤红喜服的郁长安却恍若未闻,那张俊美却略显阴郁的脸上面无表情。
他目不转睛地只盯着那端坐榻上盖着喜帕的身影,继续用那平直冷硬的语气道。
“大哥死了。我来娶你。”
迟清影:“……”
即便隔着盖头, 他也能清晰感受到, 礼婆们那几乎快要晕厥过去的惊惶。
方才,迟清影正是因为察觉到郁长安后面还有人, 才没有立刻掀开盖头。
此刻, 他反倒觉得不必急了。
索性这般安然坐着,透过朦胧红锦, 静看这一出偏离纲常、悖逆人伦的戏码,如何演下去。
眼下这情形非同寻常, 绝非寻常的婚嫁。
弟夺兄妻, 兄死弟及……这次书境,安排的竟是如此混乱背德的剧情?
几个礼婆慌乱不堪, 还欲再劝,郁长安却已径直上前,抬手便要掀开那方正红的喜帕。
外人见状, 自然无法再多留一刻,只得仓促行礼,纷纷退避。
迟清影甚至瞥见她们离去时一步三回头,望向自己的眼中满含忧虑。
仿佛他下一刻, 便会被这周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小叔子生吞活剥。
有那般吓人么?
迟清影目光微垂, 掠过两人身上纹样相衬、绣工繁复的喜服。
或许此刻, 更该称一声……夫君?
待房门合拢,外人尽退。方才萦绕在郁长安周身的那股阴郁沉冷之气,竟也随之悄然褪去。
他缓步走至榻前, 并未贸然动作,只是微微俯身,低低唤了一声。
这一把嗓音清朗沉稳。倒正是迟清影所熟悉的。
“仙子。”
迟清影隔着朦胧红绸看他。又心想。
之前,可能也不只是自己的错。
谁能想到这么阴比的表象之下,藏着的却是一副纯良至斯的性子。
他抬手,自行将那覆面的喜帕掀了开来,抬眼问道。
“此次书境的剧情,你已知晓多少?”
此番似乎与上一境不同,世人似有特殊体质。
故而男子婚配,亦被容允。
他正暗自思忖,抬眼间却见郁长安动作蓦地顿住,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竟是怔怔地出了神。
迟清影略有不解:“怎么了?”
郁长安像是被他话音惊醒,喉结轻轻一滚,视线有些不自然地垂落,转向一旁,声音也低了几分。
“仙子……嫂嫂这般模样,实在好看。”
“……”
迟清影一时无语。
不还是同一张脸?
怎么又脸红成这样了。
他停了停,忽而抬手,指尖微勾,声音清淡:“你过来。”
郁长安耳根的红晕尚未褪去,被一身赤红的喜服映照,愈发明显。
可他并未迟疑,仍是依言俯身,顺从地靠近。
迟清影抬眸,望入对方近在咫尺的俊朗眉眼,忽然伸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缩短。
没了盖头的阻隔,迟清影的容貌在近距离之下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郁长安眼前,带来的冲击甚至堪称凌厉,直慑心魄。
他面上施了薄妆,极淡,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份惊世的清艳。
那双眸子本就极美,平日里似冰封的海棠,冷情疏淡,此刻被满室跃动的喜烛红光映照,竟彷如冰层初破,灼灼盛放,冷冽中迸发出夺目的艳色。
他额间还有一枚极为精致的花钿,形似寒梅,衬得本就白皙如玉的肌肤愈发剔透。那一点朱红正落在眉间,如雪地中唯一的秾艳。
那长睫如羽,投落出一小片诱人探究的阴影,唇上则染了一层浅绯色的脂膏,宛若初绽花瓣碾出的汁液,细腻而鲜活。
极致的清冷与极致的瑰艳,竟在他脸上完美交融。冲击着所有感官。
满室喜红如醉,光影映衬,恍惚之间,他们真似一对新婚燕尔,璧影成双的眷侣。
郁长安呼吸蓦地一滞,整副心神都彷如坠入一片瑰丽恍惚的幻梦,一时竟看得痴了。怔不能言。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彼此高挺的鼻梁似有若无地轻轻蹭过。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缠绵不分。唇瓣之间只隔着一线之距,薄如蝶翼,仿佛下一刻便要贴合在一起。
郁长安甚至能清晰地嗅到对方身上那一缕极淡的冷香,幽微却勾人,无声无息漫浸,撩起一片暗涌。
迟清影的唇似无意地,极轻擦过他的唇角,而后以温凉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声音里似是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上次就发觉了,每次接吻,你似乎总是很呆。”
郁长安心神一恍,下意识地想。
何须真正吻上。
在亲到之前,仅是这般注视着他,便已足以令人神魂失守了。
但他旋即反应过来,迟清影此举另有深意,他张了张唇,低声问道。
“仙子是想……查看我此次的书境目标?”
迟清影已然松开了手,向后微仰,拉开了些许距离,神色恢复成一贯的清淡,只淡应了一声。
“嗯。”
两人眼前,已同时有淡金色的光晕浮起,文字缓缓浮现。
迟清影汲取了上一书境的教训,此番甫一照面,便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互通目标。
不过,这书境之中,修士之间的全然信任,自是很难。
他原本也未曾预料,仅是唇瓣一次似如此轻浅的碰触。
对方的禁制,便当真如此轻易为他敞开了。
不过这次,出乎迟清影意料,郁长安的目标仅有寥寥三字。
竟是简短得近乎残酷。
「活下去。」
而迟清影的目标则略长一分。
「为所爱之人鸣冤昭雪,彻查真相。」
“所爱之人?”迟清影轻声重复,似是在掂量这四个字的千钧之重。
郁长安的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间,沉沉眸光微动了动,低声道:
“是我刚亡故的兄长。”
迟清影静默了一瞬,抬眼望向满室灼眼的红。
烛影摇曳,喜色如刃。
“所以眼下的情形是,你兄长新丧,而我,被转而许配于你?”
他知晓进入书境后,记忆会随剧情推进逐渐复苏,并不会在最初就全然交付。
就像上个书境中,有关于迟墨与郁白年少相识的往事,也是迟清影后面才慢慢想起来的。
这或许亦是书境对入境者的一种护持,以免过早承接太多情绪,一时冲击过大,心神难支。
此刻,迟清影对郁家错综复杂的局势所知甚少,才主动询问。
郁长安却轻轻摇头:“并非转嫁。”
“是我,需得扮作我大哥。”
他解释道:“外界只知郁家有一位嫡子。如今他意外身故,父亲病重沉疴,侯府爵位与家业无人承继,岌岌可危。故而我才被寻回,顶替他的身份。”
迟清影沉默了一下。
替身?
怎么还搞上这种戏码了。
这下可好,倒是真应了那句——
“嫂嫂开门,我是我哥。”
郁长安见他神色微妙,不禁低声问道:“怎么了?”
迟清影眼波微转,斜睨了他一眼。这一眼似嗔非嗔,眼尾天然曳出一段风流,偏他容色清冷,自己对此浑然不觉,只淡声道。
“我在想,你的处境究竟险恶到何种地步,竟连‘活下去’都成了需竭力完成的目标。”
郁长安垂眸,似乎当真思索了片刻,而后抬眼,语气竟是出乎意料的认真:“还好。”
“还好?”迟清影闻言微一挑眉。
烛光落进他眼底,漾起细碎微光,那眸光分明清冷似水,却又因那绯色的眼妆,无端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风情。
“你如今连自己的名姓都需舍弃,顶替他人而活——这竟也算好?”
郁长安被他这般注视着,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喉结再次微一滚动,才低声答道。
“无需伤害仙子,便很好。”
迟清影蓦地静了下来。
看他这副认真应答的模样,竟像是一个虔诚应答师长提问的学生。
二人相顾无言片刻,终是再度沟通,将这一方世界的背景理清。
原来此方世界,除男女之别外,更分乾元、中庸、坤泽三等。
而郁家之事,远比表面更加曲折。
老定北侯曾与夫人诞下一对双生子,却在周岁宴上遭政敌联手掳走。虽拼死救回长子郁明,幼子郁沉却被仇家当面抛下悬崖,尸骨无存。
直至十五年后,侯府才惊悉幼子未死,却被仇家培养成冷酷刺客,自幼被灌输仇恨,只为有朝一日,手刃生父。
两年前,时年十六的郁沉前来行刺,老侯爷重伤未死,却终究未能挽回幼子,只得将其强行扣下,秘密软禁于京郊别院。
直至今年,原本已接手部分侯府权柄的兄长郁明,在即将与青梅竹马的迟皎完婚之际,突然意外身亡。
老侯爷承受不住这连番打击,一病不起。
原本系于长子一身的爵位与权势眼看即将旁落。万般无奈之下,为保全家族,侯府只得寻回那个与郁明容貌一般无二、却被囚禁的次子,郁沉。
命其假扮兄长,依照原定婚期,迎娶迟皎过门。
“但你为何会应下此事?”
红烛静燃,火光在迟清影清澈的眼中跃动,映出他并未掩饰的困惑。
郁长安神色未变,只平静道:“我身有固疾,需靠侯府秘制的药物方能压制。”
他抬眼望来,目光沉静,不起波澜。
“他们应允持续供药,我便应下了此事。”
“何种固疾?”
“信焚之症。”
迟清影微微一怔:“你不是Beta吗?”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竟下意识用了前世的称谓。
信焚之症——在这个世界里,就相当于Alpha的信息素失控。
郁长安略一停顿,虽不解“Beta”何意,却敏锐地领会其意,摇了摇头。
“若是指信香不显、体质寻常者……我并非此类。我是乾元。”
他声音低沉,“而亡兄郁明,才是中庸。”
好家伙。
迟清影一时无言。
竟然还是个A装B。
恰在此时,他心口处毫无征兆地漫开一阵奇异的温热。
然而怀中空无一物。
他立时察觉,这应是上个书境结束时所得的那枚白玉令牌,正在发出警示。
几乎同一刻,郁长安也若有所感,抬手按向自己胸前。
并无实体的玄铁令正透出凛冽刺骨的寒意。
“看来是我们脱离自身角色太远,引发了书境警示。”迟清影敛眸沉吟,“书境意在历练弟子,想必不喜我等这般依赖情报互换,近乎取巧通关。”
于是他抬眼道:“此后,我们还是依书境身份行事为宜。”
郁长安颔首,容色是一贯的认真:“好,嫂嫂。”
迟清影:“……”
这称呼还是有点怪。
不过他心下却也明白,郁长安如此称呼并无不妥。
只因迟皎本人,绝无可能承认眼前这人是自己的夫君。
迟皎与郁明自幼相伴,情真意笃。
此世之中,坤泽之数远少于乾元与中庸,尤为珍贵,大多会婚配于乾元。即便是皇室入宫选秀,也多以坤泽为贵。
然而即便,迟皎十六岁分化成了坤泽,也未曾影响与郁明的婚约,姻亲依旧如期而定。
故而眼下,迟皎与这冒名顶替的郁沉共处一室,氛围定然极为压抑窒闷。
尤其还是在这所谓的洞房花烛之夜。
迟清影心念流转,忽觉何处隐隐不妥,不由微微蹙眉。
如此情境之下,二人断无可能真有夫妻之实。
而Omega于Alpha面前,体力本就处于天然弱势,更会受其信香威慑,极易被掌控。
然而此刻,两人却独处于新房之内,并无旁人。
那么,身为坤泽的迟皎身上,定然备有反制之法。
而若是侯府当真如此忌惮这小儿子,想必也留有后手,绝无可能放任他伤害长子心爱之人。
思忖间,迟清影忽地倾身向前,指尖倏然探向郁长安的衣襟,上前查看他后颈之处。
颈后衣领被轻轻拉开的刹那,一片灼灼如焰的赤色纹路赫然映入眼中。
那纹路有如活火,盘踞其上,诡异却又带着某种惊心的力量感。
透出一种被强行禁锢、近乎暴烈的躁动。
迟清影瞳孔微缩。
那纹路看上去便觉灼热难当,痛楚异常。
然而郁长安对此却并无意外,更未阻拦,只是安静地任由迟清影察看。
他甚至低声开口,语气沉稳至近乎坦然。
“床头的紫檀木匣中,备有凝雪散与定魄针。前者可暂抑信香,后者能制我气力。”
“如此,便绝不会伤及嫂嫂分毫。”
郁长安说着,抬眼望向迟清影,却不由话音微顿。
静了一瞬,他才轻声问:“……为何皱眉?”
迟清影抬眸,视线如清冷月光,落在他脸上。
“用这等药物,不会伤到你吗?”
郁长安一怔,下意识便欲摇头道一句无妨。
可迟清影却忽然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极轻地触上那片灼热纹路——
只一碰,郁长安浑身猛地绷紧,呼吸骤顿,如同被一道霹雳无声贯穿。
“你正在易感期?”迟清影收回手,眉头蹙得更深。
“……就是燎原期。”
郁长安垂下眼帘,低声应道:“是。”
他依旧语气恳切。
“恰逢此期,药物更易起效。”
“燎原期的乾元虽易躁动,却也最为脆弱,更易受控。嫂嫂不必忧心……”
“我并不是在问如何控制你。”
迟清影倏然打断了他。
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径直望来,清冽分明,艳色绝伦。
“也不是在忧心。”
“我是在问——如此强行压制。”
他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你当真不会难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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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新婚
烛影轻摇, 映照着郁长安轮廓深邃的侧脸。他望着迟清影,缓缓摇了摇头。
迟清影刚蹙起眉,便听他低声道。
“看见你,便不难受了。”
这话听得迟清影微微一怔。
莫非自己也正值信期, 无意间散逸的信香, 恰好安抚了对方?
他心下狐疑,凝神细察周身气机, 却并未感知到任何信潮涌动的痕迹, 一切平静如常。
反倒是郁长安,眉宇间那抹难以掩饰的倦意, 愈发清晰可见。
迟清影目光落回他后颈。那片火焰状的纹路正隐隐泛着赤色流光。
这应是某种封锁腺体的秘法封印,平日只如寻常刺青, 此刻逢其燎原之期, 方才显现出如此异状。
或许是封印压制之故,郁长安的体表温度并无显著升高。
可当迟清影抬手覆上他前额时, 掌心却触及一片惊人的滚烫。
郁长安似乎连支撑的力气都匮乏,微微低下头,竟将发烫的额角轻轻抵进他微凉的掌心。
像一只寻求慰藉却隐忍不语的兽。
迟清影并未使用那所谓的雪凝散, 而是自怀中取出一枚质地温润的抑元丹,递至郁长安唇边。
“服下这个。”
此丹药相当于信息素抑制剂。而那雪凝散,市面上从未流传,恐怕是侯府专为郁沉这特殊体质研制之物。
至于那能锁人气脉的定魄针, 他自然也未动用。
服下抑元丹后, 郁长安眉间紧蹙的纹路稍稍舒展, 气息也似乎稍有平稳。迟清影便准备让他歇下。
喜房侧间还设有一张窄榻,显然是早已备下,似是早知今夜不可能同榻而眠。
迟清影目光扫过榻边, 微顿了顿。
窄榻旁竟还有一截寒铁锁链,其用意不言自明。
恐怕是为防备郁沉失控,强行禁锢所用。
迟清影执起那截冰冷沉重的锁链,沉默端详了片刻。
筹备之人可曾想过,若真有什么变故,以坤泽之身对上乾元,纵有铁链,迟皎又森*晚*整*理真的能轻易制住对方?
“就不怕,迟皎反被困住么?”
他只是自语,却听一旁的郁长安低低响起。
“或许是因,郁沉不会那样做。”
迟清影回眸看他。
烛光下,郁长安神色安静,并无半分戾气。书境中的他年纪尚轻,与上个书境中的少年将军相似,眉眼间犹带几分未褪的青涩。
加之他记忆补全,竟让迟清影无端生出几分看待幼弟般的错觉。
原本,今夜合该是个剑拔弩张、压抑煎熬的夜晚。
郁沉被囚禁多年,自小又深受仇怨洗脑。
虽为同胞双生,他却与郁明命运殊途。
一个于侯府金尊玉贵,享尽荣宠;一个自幼沦为人刃,饱经苦难。
他们的境遇云泥之别,甚至连名字寓意,都如此截然相反。
“沉”这一字,便仿佛透出宿命的嘲弄。
这般境遇下,此刻郁沉顶替兄长的身份大婚,心中怎可能平和?
他本该有太多愤懑与不甘需要倾泻。
更何况,他面对的是一个坤泽。
一个只心系亡兄,在燎原期的他面前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坤泽。
可此刻,郁沉却说,他不会。
“为何?”迟清影问。
“还需倚仗侯府赐药。”郁长安低声应答。
这理由听来充分切实际。但迟清影看着他,却忽然问。
“我们之前,可曾见过?”
郁长安闻言,竟恍惚了一瞬,
他明知对方问的是郁沉与迟皎,却会控制不住地想。
那自己呢?
他与仙子此前……是否也曾见过?
郁长安默然片刻,才低声道:“嫂嫂曾来过别院。”
迟清影眸光微动,似有所悟。
“所以,你不会伤我?”
“不会。”
郁长安答得毫无犹豫。他目光转向床头那紫檀木匣。
“侯府原本备下的那些抑制,药力不足。那雪凝散与定魄针,是我自行放入的。”
迟清影心中蓦然明了。果然。
那雪凝散确是专为克制郁沉所配。
但他也未曾料到——这竟是郁沉自己的选择。
所幸抑元丹药效渐起,郁长安眉宇间那抹隐忍的躁动与不适已消退许多。
迟清影四下检视一番,见再无他事,便轻声道:“安歇吧。”
房中虽备着合卺礼所用的酒盏,内里却空空如也。
满室披红挂彩,喧哗艳丽,却连合卺酒都未曾备下——这表面的喜庆,终究掩不住内里的提防与冰冷。
而侧间备有清水,二人也已简单梳洗完毕。
“是。”郁长安刚应了一声,却见迟清影已径自走向那张狭窄的陪榻,安然坐下。
他不由一怔:“是我该……”
迟清影抬眸看来,烛光为他清绝面容镀上一层朦胧光晕。
“我歇在此处。你去内间正榻安寝吧。”
那窄榻对郁沉这般身量而言,自是委屈逼仄。
但对瘦薄的迟皎来说,却是绰绰有余。
郁长安还欲开口,迟清影已侧身躺下,语声透出些许倦意:“去吧。”
他微微偏头,瞥了一眼榻边那副寒铁锁链,语气轻淡地补了一句。
“若你半夜不安分地擅自前来,我便只好用它防身了。”
郁长安下意识便想脱口,保证“绝不会”,却在撞上迟清影目光的刹那,蓦然察觉——那并非警告,而是一句近乎亲昵的揶揄。
对方竟是在与他玩笑。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竟一时看得有些痴了。
那人眼底含笑……好漂亮。
郁长安恍惚想道,这般含笑的模样,这般近乎亲昵的玩笑……
这般美丽生动的仙子,是不是,只有他一人幸得见过?
*
翌日清早,迟清影于浅眠中转醒,依稀听得门外有些细微声响。
那动静其实极轻,但相较于昨夜那死寂般的空旷,已算得上明显。
他披衣行至门边,甫一推开,便见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在廊下焦灼地来回踱步。
对方一见是他,先是一惊,随即眼底一亮,几乎掩不住那份庆幸,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少君,您醒了!”
迟清影微微颔首,眸光清泠:“何事如此匆忙?”
管事忙答:“老侯爷昨夜旧疾复发,医官已前来诊过,眼下……”他话语微顿,似有踌躇。
迟清影了然:“稍后我们便前去探望。”
“不急,不急。”管事连连摆手,神色间却愈发欲言又止。
迟清影察觉到他言辞闪烁,淡声追问:“还有何事?”
管事面色一僵,眼神不由自主地往紧闭的内间瞟去,却又什么也看不到,只得压低了嗓音,几乎气声道。
“老奴是想问,少君昨夜一切可还安好?”
“公子他,”他提到这称谓时,竟是下意识地顿了顿,几乎是本能畏惧,“他信香可还平稳?未曾冲撞到您吧?”
“冲撞?”
迟清影与他交谈片刻,方才知晓,这位二公子郁沉曾有过信香失控的旧例,且动静极大,几乎酿成大祸。
身为顶级乾元,郁沉的信香炽烈霸道,一旦失控,威压如潮,等闲之人根本无法承受,轻则心神震荡,重则经脉受损。
加之郁沉五感敏锐异常,旁人踪迹于他面前几乎无所遁形,以往所有试图暗中监视之举,皆被他轻易识破。
迟清影心下恍然,怪不得昨夜新房周遭如此清净。
原是不敢近前窥探。
“公子他……”
管事犹自惴惴,正欲再问,却骤然噤声,浑身僵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只见郁沉自内间缓步而出。他与亡兄郁明生着一般无二的容颜,气质却截然不同。
若说郁明如明朗暖阳,他便是极寒永夜。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阴郁寒气,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管事霎时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郁沉却看也未看他,目光径直落向迟清影,声音低沉:“嫂嫂醒了。”
这一声“嫂嫂”。唤得管事面色更白了几分。
迟清影并未接话,只转向管事淡声道:“有劳通传,我们稍后便去探望侯爷。”
管事如蒙大赦,连声应下,几乎是躬身疾步退了出去。
二人梳洗更衣毕,依礼制,新婚次日当拜见高堂。然而侯夫人早已辞世多年,老侯爷又病体沉疴,院中医官仆从步履匆忙,气氛格外压抑。
他们入内稍作问安,便即辞出,以免扰了病人静养。
刚出侯爷居所,侯府的总管早已恭敬候在廊下。
他是侯府远亲,侍奉数十载,远比先前那管事沉稳持重。他呈上一早备好的锦盒,内盛献给贵妃的贺礼,低声道:“车驾已备妥。公子,少君,时辰将近,该入宫了。”
原是贵妃早前便传下话,欲请两人入宫一见。
尽管这位老总管言行得体,滴水不漏,迟清影仍能敏锐地感知到,他目光屡次悄然掠过郁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审慎与忧虑。
而方才一路行来,所遇的其他仆役,反应则更为直观——皆是低眉敛目,垂首避让,姿态恭谨却难掩畏怯。
他们投向迟清影的眼神,亦与昨日那些礼婆如出一辙,忧惧交织,欲言又止。
看来这位侯府二公子的名声,确实不容乐观。
*
车驾仪仗早已齐备。迟清影独自端坐于宽大轩车之内,郁长安则驭马行于车旁,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向着宫城缓缓而行。
车轮稳稳碾过御街的青石板路,辘辘声中,不时与其它赴早朝的官员车轿擦身而过。
马蹄声清亮,衬得车内愈显寂静。
道旁众人认出侯府徽记,又闻得昨日刚办过喜事,纷纷驻足道贺,口称佳偶天成、终成眷属。
外人皆不知侯府内中曲折,只道是迟家那位名动京城的坤泽,终于与青梅竹马的世子郁明修成正果。
欢声笑语不断传来,字字句句皆是羡艳与祝福。
迟清影端坐车中,一身绯色礼服更衬得他面容清冷如玉。
车行之间,微风浮动,掀起绣帘,轿外那道并行的身影端坐马背,衣冠整肃,英俊侧脸凛然如削。
迟清影静静注视片刻,心想。
这出了门,确是要扮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模样了。
念及此,他不由又想。
幸好此番,郁长安与他绑定同入书境。
不然,若是换做面对旁人,要如此近身作戏。
恐怕能不能演下去都是问题。
宫门守卫验过令牌,恭敬退开。沉重的朱红宫门次第开启,马车沿漫长而肃静的甬道,徐徐驶入深宫内苑。
贵妃居于瑶华宫,乃老侯爷的堂弟,虽为中庸之身,却圣眷正浓。
中庸之身本就子嗣艰难,他却能为陛下诞育皇嗣,恩宠之盛,可见一斑。
京城素有议论,若贵妃娘娘为坤泽或是女子,只怕后位早已易主。
殿内陈设雅致,不见奢靡,反显清贵。见二人入内行礼,贵妃并未端坐受礼,反而含笑起身,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
这位身居高位的贵妃,眉目温润,并无半分骄矜之气。
“快起身,不必如此多礼。”
他含笑上前,轻轻执起迟清影的手,仔细端详片刻,语气温柔而真切:“瞧着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本宫总算能安心些。”
贵妃指尖温暖,动作轻柔,毫无居高临下的疏离,反倒似寻常人家慈爱的长辈。说罢便吩咐宫人端来早已备好的温补羹汤,体贴道:“先用些汤暖一暖,我们再慢慢说话。”
迟清影执礼谢过。贵妃目光转向一旁的郁沉,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
“明儿此番逢凶化吉,实乃万幸。先前听闻你意外重伤,陛下与本宫皆心焦不已,如今见你大好,想必是冲喜起了效用,侯爷也可宽心了。”
郁明当初意外身故,伤重不治,对外却只称仍在静养,暗中以郁沉顶替其身份。
此番婚事照旧推进,也正是借“冲喜”之名,掩人耳目。
郁长安依礼躬身,容色沉静,一板一眼道。
“劳贵妃娘娘挂心,晚辈已无大碍。一切多亏内子悉心照料。”
迟清影听得这声“内子”,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由得侧眸瞥了他一眼。
这人倒是比他还会演。
贵妃闻言笑意愈深,连连点头称好:
“你二人自幼情谊深重,如今终成眷属,明儿又得以康复,实是上天眷顾,家宅之幸。”
其后,贵妃细细问起诸多家常琐事,从侯爷病体到府中近况,言语温和,关怀备至。
临别之际,他命宫人抬上早已备妥的赏赐,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珍稀药材不一而足,更附有几件寓意早生贵子的玉器摆件,礼数周到,显尽恩宠。
贵妃还亲自将一对成色极佳的暖玉玉佩放入迟清影手中,温言嘱咐。
“此玉性温养人,最宜安神。你与明儿一人一枚,贴身戴着才好。”
迟清影接过,微微垂首应道:“谢娘娘厚赐。”
直至宫人将赏赐一一交付侯府随从,贵妃又温言叮嘱良久,二人方行礼告退。
*
车驾缓缓驶离宫门,朱红高墙渐次隐于身后。行至一条较为僻静的巷道时,一直策马随行在侧的郁长安忽然勒紧缰绳。
未待众人反应,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马,不由分说地掀开车帘,径直上了那辆宽大的轩车。
他这突兀的举动,将随行的侍卫仆从皆吓了一跳。
车外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交织着惊疑与不安,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微微晃动的织锦车帘上,
毕竟少君如此清冷病弱,而这位二公子素来阴沉难测,此刻他骤然闯入车驾,莫不是要行什么不合礼法、唐突佳人之事?
众人屏息,忧惧交加,却又不敢贸然上前。
生怕车厢内下一刻便传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动静。
作者有话说:
车震吧,大家都不会介意的[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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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竞争
然而, 车驾内并未如他们预想那般传来任何冲突或异样动静,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碌碌声依旧规律平稳。
直至行至巷口,有路人驻足好奇张望,随行众人只得强自收敛外露的情绪, 驱散脸上过分的关切, 重整神色,佯作无事般继续护持车驾前行。
唯有他们紧绷的肩脊, 泄露了未曾松懈的警惕。
车轿的锦缎帘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 带进些许微凉的风。迟清影抬眼望去,只见郁长安躬身踏入, 在他身侧坐下。
“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轩车虽算宽敞,但两人并肩而坐, 仍不免肩臂相抵, 温热隔着衣料隐隐传来。
迟清影正在想郁长安是不是易感期未过,仍有不舒服, 却听对方凝神正色,沉声道。
“方才殿中一行,我观贵妃言行气度, 不似寻常宫眷。仙子以为,他有无可能是同道修士?”
迟清影纤长的眼睫微垂,沉吟片刻,应道:“确可留意。”
他与郁长安一样, 早已对贵妃那过分自然的亲切生出了警惕。
然而他静默一霎, 又道。
“但我直觉并非如此。此人举止, 过于完满,近乎刻意。”
“一言一行,一颦一笑, 皆与宫闱规矩严丝合缝。”
若真是修士,纵使出自仙门世家或皇族,也当有一丝异状,与这凡俗的后宫有不同。
可这位贵妃,却似天生就长于这深宫血沃之中,精于算计、滴水不漏。
两人正低声交谈,郁长安却倏然收声,目光骤转向车外,周身气息无声地冷了下来。
几乎同时,迟清影也蹙起了眉。
一股极具侵略性的乾元信香毫不客气地穿透车壁,蛮横地扫入车内。
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意味。
紧接着,一道张扬的声音高声响起,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哟,这不是咱们新晋的骁骑郎吗?恭喜新婚啊!”
“听说前阵子身子骨不大利索,眼下可大好了?”
那声音顿了顿,显然注意到郁长安空着的坐骑,笑声愈发狎昵,“啧啧,感情竟是好到这般地步?真真是蜜里调油,连这片刻路程都耐不住寂寞,定要挤在一处说体己话不成?”
迟清影抬眼看向郁长安,以目光无声相询:是赵莽?
郁长安几不可察地颔首。
随即,他抬手掀开车帘,面无波澜地望向对方。
车外高头大马上的锦衣青年,正是兵部侍郎之子,赵莽。
赵莽见郁长安露面,对上那双毫无温度的黑眸,竟被那凛冽的气势慑得一怔,心下暗诧。
这郁明,何时有了如此慑人的威压?
迟清影透过帘隙,亦是将来人看得分明。
赵莽仗着其父执掌兵部,自身又是乾元,自幼习武,性情骄横,素来看不起中庸之身的郁明,屡屡寻衅。
而郁明往日多避其锋芒,鲜少正面相争。
如今眼见郁明不仅承袭侯位,更将接手老侯爷一手带出的北境铁骑,赵莽心中妒恨交加——一个中庸,凭什么统率精兵?
近日,京中子弟间正举行一场骑射演武,如今已行至第二项较量。
赵莽气焰愈涨,一心要当众折辱郁明,逼他出丑。
“今日演武已至第二项!”
赵莽扬鞭指向车驾,声音拔高。
“你先前推说身体不适,后又借口大婚繁忙。如今婚也成了,我瞧你气色好得很,总没理由再推脱了吧?敢不敢来?”
按例,郁明本可不必参与此番比试,然赵莽咄咄相逼,誓要令他当众颜面扫地。
“若你不敢应战,便痛快将那‘骁骑郎’之名让出来!别占着位子,却只会给我等将门丢人!”
赵莽愈发得意,四周已有不少目光聚拢而来。
然而,预想中的推诿怯战并未发生。
车轿内只传来一声冷淡如冰的回应,简短至极。
“来。”
这声音怎地这般冷硬?
赵莽不及细想,惯性讥讽:“就知道你不敢——”
他猛地一顿,这才反应过来对方竟是应下了,顿时大喜过望,生怕人反悔似的急急喊道:“好!这可是你说的!我这就去禀明考官!”
说罢猛抽一鞭,纵马疾驰而去,仿佛已迫不及待要看对方狼狈落败。
郁长安放下车帘,回身看向迟清影:“我需前往演武场,去去便回。”
迟清影微微颔首:“去吧。”
他目送郁长安离去,心下清明。昔日郁明面对赵莽挑衅,虽凭武艺与机变,未落下风,却也颇有吃力。
乾元信香对中庸之体的压制,绝非虚言。
郁明前次受伤便与赵莽的寻衅有关,而那旧伤,也间接导致了他后来的意外身亡。
不过这次,赵莽确实找错人了。
他面对的,再也不是那个需要隐忍退让的中庸郁明。
而是郁沉。
一个从不知什么叫手下留情的。
真正的顶级乾元。
*
暮色渐染,侯府门前车马渐歇。
迟清影静立廊下,远远便听得一阵喧哗赞叹之声由远及近。
其间夹杂着“小侯爷当真神勇”、“赵家那位今日可算栽了大跟头”的议论。
他眸光微动,心知郁长安此行必是未落下风。
车驾甫一停稳,早有随行仆从按捺不住兴奋,快步上前禀报,眉飞色舞地说起演武场上的情形。
原是那赵莽为折辱郁明,早已暗中串联了不少世家子弟,又特意请了兵部几位官员到场观战,只等着郁明落败时大肆奚落。上演一场中庸如何被乾元绝对压制的好戏,将郁明的脸面踩进泥里。
岂料郁沉代兄出战,箭无虚发,枪出如龙,不过数合便将赵莽逼得溃不成军,在其最自负的骑射项目中输得一败涂地,引得满场皆惊。
郁沉身为顶级乾元,信香等阶本就远高于赵莽,虽腺体受秘法所封,却丝毫不受对方信香压制,反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赵莽此番可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颜面尽失,此刻怕是羞愤难当,躲回府中不敢见人了。
迟清影静静听完,心下却掠过一丝异样。
这赵莽行事嚣张跋扈,心思却浅薄直接,坏得近乎刻板,倒不似这权谋泥沼中长成的人物,反像是话本里强行塞进来的丑角。
他不由得心生疑窦,此子莫非亦是外界修士所扮,身负某种书境任务而来?
思忖间,郁长安已穿过庭院走来。周遭仆从见他身影,原本热烈的气氛霎时静了静,目光中虽写满敬畏,却仍掺杂着一丝难以消弭的畏惧与僵硬。
尤其见两人出现在一起,更是不可避免地凝滞了一瞬。
郁长安却对周遭视若无睹,他行至迟清影面前,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
“我需往药房一趟,为父亲取药。”
他目光清正,虽经历方才一番比斗,周身却不见丝毫戾气,甚至衣衫整齐,不见伤痕。
迟清影见他无事,微微颔首:“去吧。”
郁长安转身离去后,迟清影并未直接回房,而是转而去了书房。
他还吩咐管家,将府中药方录副一份送来,
迟清影心知郁长安此行取药,既为病重的老侯爷,恐怕也为他自身那棘手的信焚之症。
药方送至案前,迟清影仔细看过,果然从中寻得几则对症之方。
指尖自几味珍稀药材之名上轻轻抚过,他心下渐沉。
这信焚之症远比他所想的更为凶险酷烈,所需药物皆属虎狼之性,药力峻猛,彼此制衡却又相生相克,须得分毫不差地把握药量与火候。
稍有不慎,便会气血逆乱、经脉俱损。
身处这侯府,外有虎视眈眈之敌,内有沉疴缠身之疾,当真可谓危机四伏。
他心下暗叹。
郁长安如今确实如履薄冰。
“活下去”这个任务,的确不易。
为更通解药性,迟清影起身行至书架前,欲寻几卷医籍参详。
迟皎素通药理,这架上不乏珍本秘要。
掠过一排排书脊,他正欲抽出那部《本草经疏》,却不经意带落了藏在深处的一只细长锦盒。
盒身质朴,并无雕饰,唯侧面以清隽小楷镌着“吾念”二字。
迟清影动作微顿,静默片刻,终是抬手开启了盒盖。
其中并非书册,而是一卷素帛画轴。
他徐徐展开画轴,墨痕渐显。
画中人眉目俊朗,笑意温煦,正是已故的世子郁明。
其笔触细腻,勾勒传神,一望便知作画者情深意重。
而画轴右下角,正是清隽的落款——迟皎。
迟清影早知郁明与郁沉乃孪生之子,共用一张与郁长安极其相似的容颜。
可他未曾想到,画中的郁明,其神韵风姿竟更似那个……自愿消散于天地之间、更成熟沉稳一分的的男鬼。
与如今书境中犹带青涩与正直的郁长安,却有不同。
迟清影望着画中那恍如故人的眉眼,一时竟有些怔忪。
仿佛透过薄薄绢帛,再次看到了那个早已炼入自己魂源的身影。
窗外忽传来渐近的脚步声,迟清影蓦地回神,将画轴仔细卷拢,复归于盒中原位。
迟清影自书房步出时,正逢郁长安归来。
对方方才去药房取了药,手中却还另持一物——
那是一柄形制古朴而威仪凛然的长戟。
长柄玄黑冷峻,似由寒铁铸就。
顶端结合了锋锐枪尖与一侧新月般的弧刃,寒光流烁,杀气逼人。
戟身暗刻云纹,通体透着一股沙场独有的沉重煞气,仿佛饮尽鲜血、破阵无数。
“此戟名为‘破岳’。”
郁长安行至迟清影面前,神色依旧沉静,却将这柄威猛兵器平稳托起,姿态郑重。
“是今日演武优胜所赐。”
“沙场之上,破甲断岳。”
迟清影目光掠过那柄煞气隐现的重戟,又落回郁长安脸上,轻声赞道。
“很厉害。”
二公子周身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寒意,似乎几不可察地淡去了些许。
他虽依旧容色冷淡,眉宇间却依稀缓和了几分。
廊下远远侍立的管事与仆从窥见这般情景,皆面露讶异。
只觉这位令人畏惧的二公子与少君之间,气氛似乎有所不同。
郁长安要先将部分汤药送至老侯爷处。
转身离去之前,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书房方向。
方才迟清影对着画像凝神的模样,他并未错过。
他知道,那画中之人是他的兄长郁明。更明白,即便此境之中,是自己穿上这身喜服,与对方行礼成婚。
但在迟皎眼中,他永远只会是自己的“嫂嫂”。
就像郁长安清楚,自己能与此间的仙子同入书境,相伴左右。
却也并非真正天命相连的绑定。
仙子曾说过,“又不是第一次”。
那第一次,又是与谁呢?
郁长安并非如何在意此事。仙子与何人亲近、与谁人缔约,皆是仙子的自由权利。
他只是不解。
既曾有人令仙子愿敞开心扉,为何在这需携手共渡的书境之中,那人却不在他身侧?
那人待仙子好么?
仙子可曾也那般眼含笑意、生动温柔地……同那人玩笑?
郁长安指节无声收紧,握住手中药囊,面无表情地穿过深庭廊院。
后颈腺体上那灼烧般的刺痛仍鲜明存在着,自踏入这书境起至今,从未有一刻停歇。
两旁仆役见他行来,皆屏息垂首,满心畏惧,仿佛他是什么阴晴不定、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凶兽。
郁长安心知自己燎原期未过,于旁人而言确如利刃悬顶。即便度过此期,那些警惕与退避也不会减少分毫。
身负信焚之症,他永远是一枚随时可能炸毁一切的惊雷。
可他并不在意。
正如他全不在意那足以令任何乾元陷入癫狂的腺体剧痛。
他也毫不在乎这些足以令人心性扭曲的误解与躲避。
他心中唯有一个目的。所以即便在这分秒不休的痛楚煎熬中,他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与稳定。
——他要护着仙子,完成此间书境之任。
既然那位曾让仙子倾心之人已然缺席。
那么这份责任,便由他来承担。
郁长安沉默地送药,又平静地转身离开,周身气息沉定如渊
直至他身影远去,紧绷的众人才敢悄悄舒出一口气。再望向那道孤直背影时,目光中不禁染上几分复杂。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薄雾尚萦绕于庭树枝头。
迟清影正于窗边翻阅医典,偶一抬眸,却见窗外,郁长安正于庭中练武。
熹微晨光中,青年身形沉稳如山,他手中所持,正是那柄破岳戟刀。
那沉重的长兵在他掌间却似有了灵性,招式大开大阖,力道刚猛凌厉,戟刃破空时带起沉闷而慑人的呼啸,新月弧刃掠起道道寒光
那并非花哨的演练,而是每一式都蕴含着沙场搏杀的凶戾,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其势之利,竟在地面青石之上,都留下缕缕浅痕。
一套戟法练毕,郁长安收势而立,气息沉长,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忽有所感般转过头,精准地望向窗内的迟清影。
汗湿的墨发贴在他颊侧,一双点漆般的眸子被晨晖与汗水洗过,竟亮得惊人。
清晰地倒映出窗边人清冷的身影。
这眼神,又让迟清影无端想起上个书境中,那总爱用湿漉漉黑亮眼睛望人的忠心小狗。
外人眼中愈发阴沉难测、煞气萦身的郁沉,落在迟清影眼里,却总透着几分近乎乖顺的弟弟模样。
仿佛郁长安骨子里的那份清朗正直,从未被这阴郁的表象完全掩盖。
他正这般想着,一道低沉嗓音,却毫无征兆地响在耳畔。
那声线何等熟悉,语调温柔得近乎缱绻,却生生令人毛骨悚然。
“清影。”
那声音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气息低轻,几乎贴耳而来。
“你与他,相处得倒很是不错。”
作者有话说:
阴得不够,男鬼来凑[好的]
4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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