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习性
迟清影垂眸, 视线落向缠绕在自己腕间的黑蛟。
那双冰冷的竖瞳深处,竟似有暗流汹涌,一点锐利的金芒骤然闪现,旋即又被深不见底的墨色强行吞没。
仿佛有两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它体内激烈角逐, 撕扯。
正是意识碎片与残留妖力, 在极力争夺这副身躯的主导。
迟清影心知此刻正值关键,任何外界的惊扰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因此, 他并未抗拒那愈收愈紧、几乎要嵌进腕骨肌肤中的蛟身。
反而抬起了另一只手, 苍白的指尖极轻地抚上了那棱角分明的黑色蛟首。
毫无血色的冷白长指覆在幽暗的蛟鳞之上,对比鲜明, 惊心夺目。
迟清影悄然运转功法,一股由自身灵力转化而来的精纯妖力, 即将循着指尖渡送过去。
欲要助那意识碎片一臂之力。
然而, 不等那力量送出,那黑蛟竟猛地一昂首, 以额顶冷冷地顶开了他的指尖。
缠绕腕骨的蛟身也骤然收紧,勒出一圈鲜明刺目的红痕。
它昂起头,眼中金芒大盛, 冰冷、锐利,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
——竟是在抗拒他的相助。
迟清影动作微微一顿,静默片刻,终是缓缓收回了手。
见他依从, 黑蛟周身紧绷的凌厉气势才稍缓。
它慢慢垂首, 不再昂扬对峙, 而是俯下.身来,将整个冰冷的头颅都紧密地贴覆于迟清影薄白的腕间。
仿佛在汲取那一点微薄的体温。
细密的鳞腹擦过他腕骨纤薄敏感的皮肤,循着方才勒出的红痕, 细细地、一遍遍地贴合蹭磨着。
带来一种奇异而清晰的摩擦感。
许久,那竖瞳中剧烈翻涌的色泽才终于稳定下来,化为一种纯粹而冷淡的金。
黑蛟首尾相衔,在他腕间箍成一个紧密的环,彻底静止不动了。
迟清影知道,这是郁长安的意识碎片最终占据了上风。
他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这双始终令人心生不祥的金瞳。
竟也会让他生出一丝微末却无可错认的安心。
“还好么?”
直到此刻,怕扰它分神而一直沉默的迟清影才低声开口。
黑蛟并未动弹,只用那细细的蛟尾尖懒洋洋地卷起,在他腕间皮肤上极轻地勾了一记,旋即又软软地垂挂回去。
一副耗尽了力气,连鳞片都懒得再动的疲乏模样。
迟清影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极品灵石,递到它嘴边。
黑蛟却恹恹地偏开头,毫无兴趣。
只以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懒散地拍打着迟清影皙白的掌心,像是不耐的拒绝,又似是无意识的亲昵。
见它不愿汲取灵石,迟清影略一思忖,将灵石置于一旁,又取出一枚蕴藏着充沛气血的金丹期妖兽内丹。
此物得自寒潭深处,于妖修而言,乃是大补之物。
不料,黑蛟的反应却更为漠淡,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它细长的蛟身忽地游动起来,顺着迟清影的小臂蜿蜒向上,竟一头钻入了他宽大的衣袖之中。
迟清影原以为它仍保留着小傀儡时的习性,偏爱藏于广袖之中,便未加阻拦。
只当它是想自行寻一处安静角落,恢复耗损的元气。
然而下一刻,他身形却倏地微微一僵。
因为那黑蛟并未止步于外层衣袖,而是毫无阻隔地继续向内,冰凉的鳞片直接贴上了中衣之下那片薄白的肌肤。
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感,激得迟清影微微一颤。
鳞甲粗糙的纹理摩挲而过,带来无比清晰而异样的刮蹭感。
这已全然不同于傀儡的绝对服从。
此刻的黑蛟,行动自有意志,迟清影无法随心掌控,甚至对它下一刻的动作,都全然未知。
这种无法预知的失控感,更是将每一分感官的刺激都无限放大。
它贴着小臂内侧最柔嫩的肌肤缓缓上行,每一次鳞片的滑动都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滑至上臂,那鳞甲刮擦带来的异样感愈发鲜明,带来一种混合着微痛与酥麻的古怪感觉。
尤其当那冰凉的触感毫无顾忌,甚至隐隐有继续向内,朝着更不可触及的方位探去的趋势——
迟清影倏然抬手,隔着衣袖精准地按住了那不安分的蛟身。
他低头,便见自己手臂肌肤已然如同腕骨一般,被磨出了一片淡淡的绯色红痕。
神经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微麻感。
迟清影将黑蛟从袖中轻轻拽出。那黑蛟竟却是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
被他拎出来时,蛟身还软软地垂落下去,眸光黯淡,气息萎靡,仿佛虚弱得连抬头的力气都已耗尽。
“……”
迟清影看着它这副模样,终究没能硬下心肠,只低声道:“待在袖中可以,好分休息。不许再胡乱攀爬。”
那黑蛟闻声,似乎这才恢复了些许精神。
原本垂落的头颅抬起,软塌的蛟身灵巧地再度攀回他的手臂。
它似是被警告得安分了些,这次未再试图钻入里衣,只是乖巧地顺着外袍的纹理向上游走,最终轻盈地盘踞上迟清影的肩头。
小蛟灵活地将自己塞进主人颈侧的衣襟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盘好,冰凉小巧的蛟首轻轻靠在他锁骨附近的胸口,便彻底不动了。
只余下微凉的鳞片隔着薄薄衣料,传递着清晰的存在。
迟清影纵容了这副姿态,任由它攀着自己调息恢复。
随后,他指尖轻弹,四枚上品灵石精准地没入静室四角。
一面小巧的阵旗随之展开,氤氲着柔和光晕的蕴灵阵瞬间成形。
他盘膝坐下,精纯的天地灵气如薄雾般缓缓汇聚,缭绕着一人一蛟。
无声滋养着他们耗损的元气。
蕴灵阵中,灵雾氤氲。
迟清影静坐调息,苍白的面容在灵光映照下更显剔透。
但他的心神却未全然沉浸,一部分神识正清晰感知着腕间那冰冷的蛟躯。
郁长安那缕意识碎片,已成功入驻这妖骨容器。
然其本源之力,较之初入时,竟似是略有衰减。
虽未伤及根本,却也不是寻常的损耗。
迟清影心下明了,这恐怕是意识与异质容器强行融合时,不可避免的消耗。
这和先前在大小傀儡间的切换不同。
因为妖骨所制的容器,对修士的灵魂本源必然有排斥。
每一次意识碎片的侵入与抽离,其间必然有会精微的灵性在转换中散逸。
而且,恐怕难以挽回。
若频繁转移,不等寻到完美容器,这缕残念恐怕就将先一步耗尽灵性,彻底归于天地。
故而,此次意识碎片既已入驻黑蛟妖骨,便不能再如以往那般随意脱出。
迟清影眸光沉静似水,他心中已有决断。
不能再等待这具黑蛟妖骨自行缓慢化形,或是依赖漫长而不确定的引导。
他必须亲自出手,主导一切,以大量的天材地宝为炼材,直接为这黑蛟妖骨塑出人形躯壳。
唯有如此,方能最大限度锁住意识碎片,减少其在半成品容器中的持续消耗。
然而,以妖骨直接塑形,尤其是要跨越物种,塑造出一具完美契合人族神魂、且能发挥其潜力的道体,其艰难程度,远超寻常炼造。
这不仅需要耗费难以计数的珍惜炼材,淬炼根基,更不可或缺一种传说中的“引子”——
一种能无视物种差异、调和阴阳、贯通形意的天地奇物。
混沌髓。
迟清影也是因为曾翻阅易别柳送来的诸多魔教秘藏典籍,才知道这等奇物的存在。
其珍贵之处,在于它能暂时模糊不同种族、不同能量形态之间的先天界限。
为这强行塑形,争得那一线可能。
若无此物,纵有万千宝材堆砌,终难成就完美道体。
意识碎片亦会在剧烈的排斥中,逐渐消散。
然而,获取混沌髓,却是难如登天。
它踪迹飘渺,且必有强大无匹的混沌遗种或天然绝险守护,非大机缘、大法力者不可得。
即便寻得,采集亦需特殊秘法容器,否则其混沌本源遇外界灵气,便会顷刻消散消散。
这等奇珍,它的存在已是极少有人知道。
就连魔教典籍中,也没有记载具体的获取之法。
迟清影眼下所能图谋,唯有倚仗万卷阁。
据其深不可测的底蕴与浩如烟海的传承,希冀从中觅得关乎混沌髓的一线机缘。
他心念微动,已做下打算。
待正式进入万卷阁后,首要之务,便是前往藏经阁翻阅古籍,并去查阅宗门弟子物资名录,留意任何可能相关的任务发布,或是以贡献兑换的珍稀名录。
正这般思忖时,静室的门扉忽而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三声。
门外传来同屋修士秦岳的嗓音,语调中带着几分仿佛与生俱来的桀骜,却又刻意放缓了几分,显出些许礼数。
“迟道友,可在?”
迟清影抬眸。
他目光掠过静室一角悬浮的琉璃砂漏,方觉细沙已流逝了大半。
两日光阴倏忽已过,明日便是万卷阁甄选的最终之期。
迟清影袖袍轻拂,周身氤氲的淡淡灵雾与角落阵旗悄然敛去,遮天幔的气息也彻底隐没。
他并未起身,雪色的衣袂纹丝未动,只淡声应道。
“何事?”
门被放开一道缝隙,秦岳并未贸然踏入,只探入半张脸。他轮廓分明,剑眉锐利,一双金棕色的眼眸此刻亮着几分未加掩饰的、与人商议后的兴味。
更深处,则是对迟清影始终未减的探究与好奇。
“打扰道友清静了。”他语气还算客气,目光落在迟清影那张无波无澜的侧颜上。
其绝世风采,即便静默也足以攫取所有视线。
“方才听得几位相熟的道友提及,明日午后,等候区旁的流觞台,有一场小型的易珍会。”
“乃是由外域大陆几位底蕴深厚的世家子牵头,一众提前抵达的各路修士自发聚成,意在互通有无。”
秦岳略作停顿,锐利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迟清影的反应。
见对方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便继续道,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些许天骄间流通消息的笃定。
“这种聚会虽不在内域势力的明面日程上,却是延续多年的旧例。能入内域者,多少都有些底蕴,彼此互换灵物、奇珍之余,亦可交流些内域的风闻与秘辛。”
“听闻一些内域的前辈也会参与,亦会暗中参与,以手中所藏,换些外域难得之宝。偶尔,还会透出些许外界难寻的机缘线索。”
“我辈修士初入内域,此类小聚于熟悉周礼风土、结交各方同道颇有助益。即便无意交易,前去听听风声,见识一番,亦不失为良机。”
“不知道友,可愿一同前往?”
迟清影抬眸,清冷的视线落在秦岳脸上。
这场由天骄子弟自发组织的交换会,其目的关键,或是为炫耀与交际。却也是信息流通的暗渠。
而“机缘线索”四字,更在他沉寂的心弦拨动了一丝涟漪。
混沌髓的踪迹缥缈难寻,他确实需要多行探索,不放过任何一线的微茫可能。
“可。”
一向不喜喧杂人多的迟清影,这时却并未犹豫,径直开口,淡声应下。
秦岳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微微一怔,随即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意再度流转于眉宇之间。
“好!既如此,明日未时,我前来邀你同行。”
说罢,他便利落地带上室门,脚步声渐行远去。
室内重归寂静。
迟清影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向静室一隅的静默滑落的流沙。
易珍会……
或许,真能从中觅得一丝关乎混沌髓的讯息。
*
翌日,流觞台。
易珍会虽设在万卷宗的等候区旁侧,却并不只是万卷宗的测试者会前来,其他听闻此讯的外域修士,亦陆续抵达,齐聚于此。
秦岳与迟清影到时,内里已汇聚了不少修士,皆是衣着不凡,气度卓然。
众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气氛热络而不失雅致。
秦岳自是如鱼得水,与相识之人颔首寒暄,言谈间神采飞扬,那份属于天之骄子的从容自信,展露无遗。
此时,易珍会尚未正式开始。
秦岳便引迟清影在一处略为僻静的席位坐下,自身姿态闲适地倚坐一旁。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身旁之人吸引。
迟清影静坐一侧,幂篱的轻纱如雾垂落,将他与周遭的暄热无形隔开。
他一只手腕随意搭在膝上,指节修长,却苍白得如同冰玉雕琢,不见半分血色。
纤细的腕骨清峭似竹,仿佛稍一屈指便能圈握。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尾幽黑的小蛟正静静缠绕其上,鳞甲在流转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它一动不动,冰冷竖瞳半阖,宛若一件死寂的饰物,与主人周身那种易碎疏离的气质,奇异交融。
秦岳的目光在那小蛟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知为何,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改变。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凛然之意极淡地弥漫开来,虽未刻意释放,却已让附近几位正品茗交谈的修士下意识地收敛了笑意,举止间更多了几分不自觉的恭谨。
然而,迟清影腕间那条小蛟却依旧毫无声息,没有震颤,没有妖力波动,甚至连最细微的畏缩回避都未曾出现。
它就那样彻底地沉寂着,贴合在那截冷白的腕间,仿佛对周遭一切全然未觉。
秦岳的神色微微一滞,金棕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未能掩饰的诧异。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凝神感知了片刻,结果依旧如此。
简直违背了他所有的认知。
秦岳的目光在迟清影被幂篱遮掩的面容和那异常安静的小蛟之间来回扫视,探究与好奇几乎溢于言表。
“迟道友,”他终是没忍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恕秦某唐突,你腕间这……蛟形饰物,似乎颇为奇特?”
他斟酌着用词,目光再次落回那小蛟之上,眉头微蹙。
“寻常蛟属之物,即便是炼制成功的法器,也不会在我面前保持如此……沉寂。”
幂篱轻纱微动,传来迟清影清冷平淡的回应。
“并非饰物。”
秦岳眉峰挑得更高,心中的好奇更盛。
他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坦言道。
“实不相瞒,秦某体质有些特殊,身负一丝远古遗存的血脉。乃是金翅鹏鸟的传承。”
“寻常蛟属之物,但凡灵性未泯,靠近秦某时,总会有些波动。或是躁动难安,或是畏惧蛰伏。”
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自己另一只手腕的内侧,那里隐约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周身那股无形的、针对蛟属的压迫感也随之清晰了一瞬。
虽依旧收敛,却已能让人明确感知其源。
“像道友这件这般沉静的,秦某生平还未见。着实惊奇。”
幂篱之下,迟清影的视线似乎也落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它非我兽宠,亦非寻常蛟属。”
清冷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其中玄妙,我亦不知。”
秦岳闻言,目光在迟清影与那黑蛟之间又流转一瞬,见对方语意平淡,显然不欲深谈。
他虽心高气傲,好奇心盛,却也懂得适可而止的礼数,便极有分寸地敛起了追问的意图。
“原来如此,倒是秦某唐突了。道友这件奇物,着实有趣。”
说罢,便不再纠结于此。
未及,灵珍会正式开始。
流觞台畔,已是一派熙攘景象。
各式临时摊位沿水榭回廊铺开,灵光宝气氤氲交织,低声交谈与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
来自各方的年轻修士穿梭其间,气息或锋锐、或沉凝,皆是不凡。
秦岳周旋于数名气息不凡的年轻修士之间,他游刃有余,俨然众星拱月。
偶尔投来一瞥,带着未尽的好奇。
迟清影早已自行起身离去。
他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各个摊位,对那些炫目的灵器、丹药大多一掠而过。
只在某些不起眼的、散发着古老或奇异气息的物品上稍作停留。
他的脚步最终在一个略显冷清的角落停下。
摊主是位面色腼腆的少年,摊位上散落着几件锈迹斑斑的古物和几枚色泽暗淡的玉简。
迟清影的视线落在一份残破的暗褐色古兽皮上,那兽皮边缘卷曲,表面绘制着一些模糊难辨的路线与奇异符号,似乎是一份地图的残片。
但其上的标注名称早已磨损殆尽,难以辨认。
迟清影走近,指尖隔着衣袖极轻地拂过兽皮表面。触感粗糙,却隐隐有一种极细微的波动残留其上。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圣灵髓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的悸动。
他心念微转,神色却静如止水。
“此为何物?”清冷的声音透过幂篱传出。
摊主见有人问询,连忙应答:
“此,此乃家师于一古修洞府残址中偶然所得,年代极为久远。具体为何……晚辈亦不甚明了,只作是一件古物陈设。”
“作价几何?”
少年面颊微红,似有些窘迫:“道友若有意,十枚中品灵石即可……或以等价的凝神丹药相换,亦可。”
他自己也觉报价略高,言毕不由屏息,生怕对方拂袖离去。
迟清影并未多言,又随手拣出几枚玉简,命他一并计价。
少年接过那一小袋灵石,顿时喜形于色,忙不迭将诸物奉上,还细心以软绢包森*晚*整*理裹妥当——
只因那袋中,竟有一枚上品灵石。于外域修士而言,此物难得,对修行破镜大有助益。
迟清影收入袖中,并未停留。
随后,他又用几枚水属性宝物,或上品灵石,从几个修士手中,换得了几样罕物。
譬如一小罐泛着珍珠光泽的“千年蛟蜕粉”。
其粉质地细腻,隐现鳞纹,是强化妖骨容器、淬炼体魄的上品宝材。
又或是一枚通体浑圆的“玄龟蕴生丹”。
其丹气内蕴,生机流转不息,正可温养残魂意识,稳固灵识不散。
恰合迟清影眼下所需。
交易临近尾声时,他的目光忽被一块暗紫色矿石攫住——
其外表坑洼嶙峋,隐有蚀纹,似被某种诡力侵蚀,透出几分不寻常的气息。
那矿石正被一名衣饰华贵的世家子弟持于手中,屡欲交换,却始终无人问津。
那子弟正与人抱怨:“……家叔此番前去秘境探险,折损了不少人手,才带回几块这种东西。坚不可摧,却难以炼化,至今不明其用……”
“此番前来内域,他特让我带上一块,说是或有机缘。可我问了好几位内域师兄,皆言不识其价值。”
迟清影并未急于上前,只静观片刻。待那子弟屡换不成、面露沮色之际,方才缓步近前。
他并未取出对方所求之法器,而是拿出了一套威能更胜其要求的连环防御阵盘。
那子弟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忙不迭地将矿石递上。周围几人见状,皆觉这幂篱修士出手不凡,底蕴难测,再投来的目光中,不禁带上了几分打量与探究。
迟清影将矿石纳入袖中,指尖掠过那粗砺冰冷的表面。
一缕极其幽晦却执拗的混沌气息自内里隐隐透出,虽微不可察,却难以忽视。
此物,似乎正是沾染了微量混沌髓特性的矿核。
虽非混沌髓本身,却是或许与其相关的第一缕指引。
迟清影并未在此时仔细查看,而是将矿石连同兽皮玉简,全部悄然纳入了遮天幔的须弥空间中。
与此同时,他周身气息愈加深敛,如雾隐云山,不着痕迹,再不惹旁人注目。
*
易珍会渐散,人流疏落。
离去时,秦岳终是侧首,望向身侧始终静默的迟清影。
方才交易时,他虽在与友人交谈,眼角的余光却未曾错过迟清影那几笔看似随性的交易。
尤其是最后换取那块无名矿石的举动。
行至廊下,秦岳终是开口,似随意笑问。
“道友方才似乎换得数物?我看那矿石灰蒙无光,灵韵不显,不知究竟有何妙用?”
迟清影脚步未停,幂篱的轻纱微动,只传来一道听不出情绪的淡声。
“炼材。”
秦岳闻言扬眉,锐利的目光在他周身一扫,显是不信这番说辞。
然而那幂篱如雾障蔽,隔绝一切窥探。
见迟清影无意多言,他亦不再追问。
只心下对这位容姿绝世的同屋,评价又添上了“神秘”二字。
易珍会归来,静室门扉合拢,将外间喧嚣尽数隔绝。
迟清影并未立刻调息,而是垂眸望向自己的手腕。
自返回途中,他便察觉一丝异样悄然滋生——腕间那截始终沉寂的黑蛟,此刻竟隐隐透出几分不同寻常。
它依旧盘绕不动,看似与往常无异,但那半阖的冰冷竖瞳深处,似乎比平日更显晦暗,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萎靡。
更令人心惊的是,指尖触及蛟身,那原本恒定的冰凉鳞甲,此刻竟传来一阵阵忽冷忽热的体温波动,极不稳定。
迟清影眸光微凝,指腹轻轻抚过蛟身,细加探查。
这一细察,便发觉更多异状。
那小蛟虽依旧静伏,细看去,蛟躯却在不自觉地微微绷紧,透出一股隐忍的不安躁动。
那细长的蛟尾无意识地在他腕骨上轻轻蹭磨,力道时重时轻。
更显眼的是,自其颈部、下颌乃至腹部,那些幽暗鳞片的边缘,竟不知何时悄然泛起了一种暗沉的金红色纹路。如同地下熔岩暗涌。
触摸之下,比周围鳞片更为灼热。
甚至在一些鳞片交叠的缝隙处,还凝结出了细小的、如同晶体般的微光颗粒。
是妖骨与意识碎片融合有异?还是郁长安的残念在其中生出了未知的变故?
一丝极淡的忧虑掠过迟清影心头。
他正欲催动神识,探入蛟躯深处详查——
静室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迟道友?”门外传来秦岳的声音,语气不似平日那般疏朗,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方才见你归来时,气息似有凝滞,可是有何不适?”
迟清影指尖一顿,敛起神色,淡声道:“无妨。”
对方却并未离去。
门被推开一线,秦岳并未踏入,只立于门外,目光却精准地落向迟清影抬起的手腕,落在那条鳞片泛着异常金红、微微躁动的黑蛟之上。
他锐利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金棕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一种略带古怪的神情。
“原来如此…”
他低语一声,抬眼看向迟清影,语气带着几分确认后的恍然。
“我方才便隐约察觉到一股异常躁动的妖息,还以为是道友修炼所致。看来……是它到了时期。”
迟清影抬眸,轻纱微动:“时期?”
方才查探匆急,他连幂篱都尚未取下。
“嗯。”
秦岳颔首,目光再次落回黑蛟身上。
“看这情形——躁动不安、鳞现熔火纹、隙生晶砾……这并非受损或异变,而是蛟族发情期将至的征兆。”
他顿了顿,见迟清影似乎真的不明所以,语气中那点桀骜化为了些许无奈的解释。
“我身负的血脉,对此类妖息变化感知尤为敏锐,不会错判。”
先前他还以为,迟清影早间那句“非我兽宠”是推脱之词。
此刻见对方竟似全然不识此等妖族常理,反倒信了七八分。
“蛟族越是血脉强横、根骨高贵,其发情期间隔便越长,往往数百甚至上千年才一现。与其相应,征兆也愈发剧烈。”
秦岳的视线扫过那黑蛟根骨,眼中掠过一丝审视。
“看其形态底蕴,绝非寻常蛟类。”
“故而其情潮积蓄之力,也更为磅礴凶险,需得及时疏导化解。”
他神色微凝,续道。
“否则一旦彻底爆发,躁狂之力恐难控制,反噬其主,亦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
反吃其主[好的]
好懂事的发情期[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2章 混沌
幂篱之下, 迟清影静默了片刻。
他未曾想到,竟是如此缘由。
妖骨的本能竟强横至此,连郁长安的意识碎片似乎也未能完全压制。
“如何疏导?”
他的声音透过纱幔传出,清冷如故, 听不出半分波澜。
却似是默认了秦岳的判断。
秦岳闻言,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似笑非笑。
“这便要看道友的选择了。是寻一处至阴至寒的灵地, 助其压制平息, 还是……觅得一位属性相合的异性蛟属,顺其天性, 自然纾解。”
他话语中带着几分世家子弟谈及此事的惯常调侃,却又点到即止, 并不令人反感。
“多谢告知。”迟清影淡然应道, 并未接那调侃的话茬。
秦岳见状,也不再多言, 只最后瞥了眼那气息愈发灼热紊乱的黑蛟,道了声“道友自行斟酌”,便礼貌地拱手告辞。
门扉轻轻合拢, 将外间声响尽数隔绝。
静室内,迟清影放出遮天幔,垂眸凝视腕间。
似乎因为被点破了状态,此刻, 黑蛟的异变愈发明显。
那熔岩般的暗金纹路几乎爬满了整个蛟身, 鳞片缝隙处凝结的晶砾灼灼闪烁, 散发出令人不安的高热。
空气仿佛凝滞,唯有黑蛟那断续溢出的,压抑的嘶鸣清晰可闻。
冰冷的竖瞳彻底睁开, 里面翻滚着混沌而炽烈的金红色泽,不见半分清明。
它已彻底失了安稳,焦躁地蜿蜒游动,沿着迟清影的小臂向上攀爬。
冰凉与滚烫交替的鳞片,即使隔着衣料,也有着十足鲜明的存在感。
最终,那蛟盘踞在他胸前,滚烫的蛟首无意识地蹭着迟清影的下颌与锁骨线条,试图钻进微散的雪白衣襟,发出痛苦而渴望的低嘶。
情潮汹涌,竟在此时彻底爆发。
这虽是意料之外的变数,却也印证了迟清影先前的推测——以此法承载破碎意识,确有可能。
这以妖骨炼制的容器,竟真能模拟到如此地步,连深植血脉的本能都可复现至此。
只是,明日便将启程前往万卷宗山门,再无时间与条件寻觅至阴之地,或异性蛟族。
迟清影指尖微动,一枚冒着森然寒气的玄冰浮现于掌心。
这是之前自圣灵髓所在空间所取出的极品玄冰,属性极寒,甫一取出,周遭空气瞬间凝结出细密的霜纹。
他试图将此物贴近躁动不安的蛟躯,以期压制那汹涌的妖火。
“嘶——!”
然而,玄冰尚未触及鳞片,黑蛟便猛地剧颤,发出一声凄厉的锐鸣!
它非但没有被安抚,反倒像是被这外来的寒意彻底触怒,细韧的蛟尾骤然发力,如一道玄铁锁箍死死缠紧迟清影白皙的腕骨。
力道之大,几乎凶得要嵌入骨骼血脉之中。
通体冰凉与滚烫交织的蛟身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死死贴附在他微凉的肌肤,近乎疯狂地反复磨蹭,不肯稍离半分。
那姿态偏执至极。
竟似是认定这片冰肌玉骨,方是唯一能缓解它焚身之痛的存在。
显然。
寻常外物,已然无用。
迟清影手腕被勒得生疼,感受着那紧贴胸口的灼热颤抖。
他终是收回了那枚寒意刺骨的玄冰。
他并未强行挣脱那死死缠绕在腕间的蛟躯,反而默许了那份固执的攀附。
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那灼热颤动的蛟身,指腹极缓慢地抚过那些如同熔岩流淌般的暗金纹路,与闪烁的晶砾。
就在迟清影指尖微吐灵力,试图以内息温和疏导那狂暴妖元之际。
异变陡生!
他自身那源于鲸吞体质,海纳百川的精纯之力,与郁长安意识碎片所携的剑意气息,透过指尖与蛟鳞的细微接触,竟与黑蛟体内那躁动原始的灼热妖力,产生了一种出乎意料的深层交融!
并非简单的排斥或吞噬,而是一种更为玄妙的、仿佛同根同源般的纠缠共鸣。
至阴、至阳、混茫,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接触间激烈碰撞,却又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进而衍生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古老的混沌气息!
这缕气息虽细若游丝,却仿佛抚平了蛟鳞下狂暴翻腾的妖火。
让那灼目的金红纹路都随之略淡了一分。
更令迟清影心神微震的是,这缕混沌气息渗入经脉流转时,非但未引起他丝毫不适,反带来一种极其短暂却奇异的平衡与圆融之感。
彷如万物初生,天地昏蒙。
他的动作蓦然停顿。
幂篱轻纱之下,纤密长睫难以抑制地微颤。
清冷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悟。
是了……郁长安身负五灵根,本就暗合五行混沌之基,后又转修鬼道,阴极生变。
其灵力本质,正是阴阳交织,杂中有序。
而自己的鲸吞体质,恰能炼化万灵,包罗百川,本源亦趋向混沌包容。
昔日两人曾神魂双修,气息早已在最深层次水乳交融,力量特性彼此互染渗透。
如今郁长安的意识碎片虽残,其力量本质却未变。
而这黑蛟的情潮,犹如一座狂暴的熔炉,将最原始的妖力、郁长安的魂力、以及那澎湃的生命本能,极致煅烧混合。
阴与阳在其中激烈碰撞,又强行融合。
而自己与郁长安双修交融过的力量,恰是点燃这熔炼的最后一缕星火!
混沌髓……
那等闲难觅的天地奇物,其本质,不也正是这一缕可调和万物、贯通形意的太初混沌之气?
既然如此——
心意电转间,迟清影彻底放弃了压制的念头。
他指尖灵力流转倏然一变,不再是强行灌输,而是化为一种极其轻柔而精准的牵引,主动将自身那浩瀚温凉的灵元,缓缓渡入高热的蛟躯之内。
小心翼翼地与其中躁动不安的妖力,以及那缕灼热熟悉的残魂气息缠绕、融合。
那过程缓慢,而极致玄妙,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
他必须凝聚全部心神,精准掌控着每一丝力量的流转与碰撞。
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剔透的削瘦脸颊缓缓滑落,悄然没入衣襟之下。
他的呼吸也不可避免地微微急促起来,薄唇轻启,吐息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显露出一种堪堪支撑的虚弱与吃力感。
然而,在他全神贯注的引导下,那三股力量竟真的在他经脉与蛟躯之间,构建起一重玄妙的循环。
每一次交融旋转,都带来细微的胀痛与灼热,但紧接着——一丝精纯而原始、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混沌之气,便随之诞生!
其如涓涓细流,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那因情热与力量排斥而产生的剧烈波动,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一分!
而黑蛟的反应,更是惊人。
最初的狂躁渐渐平息,转而化作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栗与渴求。
它不再抗拒,反而主动迎合着股流淌而来的力量,细密的蛟鳞微微张开,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丝同源而生的混沌气息。
冰火交织的蛟身无意识地在迟清影胸前,腕间,与白皙的小臂上用力地磨蹭缠绕,鳞片刮擦过薄白的皮肤,留下道道淡色的红痕。
断续低哑,仿佛餍足般的嘶鸣自蛟首处逸出。
它甚至试图将更为滚烫的蛟腹紧贴上来。
那因体型尚小而并未过分狰厉,却已隐约凸起的异状,无意识地蹭过迟清影手腕内侧最薄嫩的肌肤,带来一种清晰而僭越的触感。
危险,且亟待疏解。
迟清影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他这才蓦然惊觉……蛟属此物,生来便是双数。
此刻,小蛟已彻底被原始的情热掌控。那两处布满细密尖刺、如同小小刺球般的异状凸起再无遮掩,彻底顶出。
难耐地抵蹭扭动着,迫切地寻求着一切可能的慰藉与宣泄。
幂篱轻纱下,淡色的唇瓣无声抿紧。
却并未退避。
迟清影强压下心头骤起的异样感,继续维持着灵力的输渡与交融。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那一缕模拟而出的混沌之气缓缓渡入,黑蛟那玄黑色的妖骨深处,正发生着某种极其细微却又至关重要的蜕变……
骨骼的形态与脉络,竟似是正朝着人形道体的方向缓慢重塑!
这一发现令迟清影心神剧震。而腕间的小蛟仿佛对这缕新生的混沌之气渴望到了极致,发出近乎呜咽般的细碎嘶鸣。
滚烫的躯体愈发紧密地贴缠上来,本能地追逐着他指尖那缕奇异的气息。
细密的鳞片与下方眸中不安分的躁动,反复刮蹭着迟清影薄白的腕骨内侧。
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心跳失序的异动。
迟清影呼吸微窒。
他垂眸,望向那被原始的本能驱使,焦灼扭动的小蛟,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晦暗情绪。
最终,似是一声无声叹息,又似某种决然的纵容。
迟清影指尖灵光流转,不再有半分保留。
更多自身的灵元缓缓渡去,主动牵引着灵、妖、鬼三力更深层地交汇融合,近乎催化般地推动那微渺混沌之气加速运转。
另一只微凉的手也轻轻拢了上来,掌心近乎包容地托住那截灼热颤动的蛟躯,任凭那滚烫的温度与细微的棘刺感透过肌肤清晰传来。
将那丝丝缕缕的新生的混沌之气,彻底渗入黑蛟妖骨之中。
小蛟在他掌心与腕间颤抖得愈发剧烈,那灼人的热度仿佛终于寻到了唯一的宣泄出口。
它不再那般焦躁地翻腾,而是将细韧的身躯更紧密地贴合缠绕,蛟鳞刮擦的细微触感变得粘稠而绵长。
恍若无声却执拗的祈求与占有。
幽室之内,唯剩明珠冷辉,幽幽映落,将这一幕衬照得愈发诡秘。
苍白似玉的手指,近乎温柔地托住那截灼热狰狞的蛟身。力量无声交缠,恍若孕育着逆天而行的奇迹。
迟清影长睫低垂,幂篱原本清冷避世,此刻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将这一人一蛟笼于其中。
成了这暧昧情潮,最朦胧的遮掩。
无人得见,轻纱之下,那张清绝出尘的侧脸已染上一抹薄绯。
沁凉如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着,却依旧稳稳贴合在那滚热的蛟躯之上。
沉静地承接着来自另一缕神魂最原始、最汹涌的本能冲击与交融。
他眸底深处,清冷的理智与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存彼此交织,淬炼出驰魂夺魄的惊世之美。
仿佛正透过这具妖骨,无声慰藉着深藏其中那道反复被煎熬的残魂。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迟清影面色苍白胜雪,唇瓣血色尽褪,周身灵元几近枯竭,神识也渐显涣散之象——
那黑蛟方如饕足般,通体灼人的熔岩纹路渐渐隐没,滚烫的体温也趋于平和。
它慵懒地松开了紧缠的蛟尾,整副身躯软软伏贴于迟清影胸前,蛟首无意识地在他沁出薄汗的颈侧轻轻蹭了蹭,随即陷入深沉的酣眠。
仿佛已耗尽所有气力与凶性。
迟清影缓缓收回手,指尖仍在细微的发颤。
他垂眸望向心口安睡的小蛟,感知着其妖骨之中渐趋平稳、且隐约勾勒出人形脉络雏形的玄妙气息,心中波澜涌动。
无需再苦寻混沌髓……此法竟当真可行。
只是这混沌交融的过程——
他下意识地轻转手腕,那里仍清晰残留着被反复磨蹭后的酥麻热意,以及一圈细密暧昧的浅淡红痕。
……着实有些磨人。
静室内的灼热并未因小蛟的暂时沉睡而彻底消散,蛟身上那金红色的熔岩纹路只是黯淡,并未消失。
如同蛰伏的火山。
迟清影心知,此事远未了结。
秦岳所言“数百甚至上千年才一现”、“征兆剧烈”,犹在耳畔。
蛟族情潮,尤其似这等血脉不凡之辈,岂是轻易便能平息的波澜?
迟清影垂眼,那小蛟陷入沉睡,细韧的身躯却仍紧紧贴缠着他。
他尝试将它从颈间取下,想要将其安置于一旁的软垫。
然而指尖刚一碰到,那蛟便无意识地收紧身体,细尾本能地勾缠他的手指,喉间发出模糊的咕噜,像是在不满,又像是依恋。
甚至那尚未完全收敛的细刺器官,也无意识地在他微凉的指腹上蹭过。
带来一点微妙的痒痛。
迟清影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终是放弃了将它挪开的念头。
他维持着盘坐的姿势,静坐调息,任由这小蛟将他当做唯一的栖息之地,汲取他身上的凉意。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
这短暂的宁静便宣告结束。
那黑蛟再度躁动起来。它并未完全苏醒,细长的蛟身却已开始无意识地缠蹭着他削薄的锁骨。
鳞片开合间,那暗沉的金红纹路自皮下隐隐透出,竟比先前更为灼目。
它发出低低的痛苦嘶声,蛟首难耐地抵蹭他微凉的皮肤。
试图汲取更多的安抚。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而浓郁的腥甜气息。
那是蛟族情动求偶时,弥散的独特信香。
危险,靡丽,缠绵蚀骨。
迟清影方才几乎耗尽心神才勉强蕴生出一缕混沌之气将其安抚,脸色仍苍白得厉害。
此刻见它再度发作,且势头更猛,清冷的眉宇间,不禁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与凝重。
他指间再次凝聚起微光,欲要重复先前的疏导。
然而这一次,那黑蛟却不再满足于缓慢的灵力交融。
它猛地昂首,混沌的金红竖瞳死死盯住那两片淡色的唇,仿佛那里才是它最终渴望的源头。
细长的蛟尾焦躁地拍打着他清瘦的腕骨,力道不轻,顷刻便浮起道道红痕。
下一瞬,它竟顺着迟清影的胸口疾射而上,直扑向那微敞的雪白衣襟,试图钻入更深处。
迟清影下意识抬手格挡拦,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的蛟身。却被它猛地一扭,拧身挣脱。
那细韧蛟尾反而就势缠紧他指尖,以不容抗拒的强横力道,将他的手强行按向自己灼热的腹部——
那里,两枚布满倒钩与密刺的器官已全然凸显,惊人的搏动与热度,烫得他指尖一颤。
情潮汹涌,昭然难掩。
“……”
迟清影长指被箍住,被迫感知那处异常灼烫、微微搏动的触感。
他试图抽回手,那黑蛟却缠得更紧,发出一声声混杂痛苦与极致渴求的嘶鸣。
竖瞳中竟浮出近乎哀求的情绪,似是全然被本能席卷。
“呜、嘶……”
它不再满足于温和的疏导。
它渴求更直接、更汹涌的、能彻底抚平躁动的熟悉气息。
明明方才已纾解过一回,这情潮的反扑竟好像来得更加猛烈。
如渊焚身。
迟清影清楚,不能再任由其这般躁狂下去。
明日还需与众人同行,绝不能在此刻惹出显眼的异样,更不能让这情潮彻底失控。
他不再试图抽回手,反而顺应着那强硬的缠绕,指尖微屈,轻轻抵住那灼热搏动,布满细刺的源头。
另一只手则并指如剑,凝神点向自己眉心,逼出一缕极为精纯的力量。
——那融汇了他本命灵元与鲸吞本源的力量,色泽幽玄,气息却愈发古老磅礴。
这缕力量并未直接注入蛟躯,而是如烟似雾般缓缓渡出,萦绕在他自身周围。
化作一个无形而温暖的茧,将一人一蛟轻柔地包裹其中。
黑蛟立刻察觉到这更浓郁纯粹的气息,躁动似是稍缓。
但缠着迟清影指尖的力道丝毫未松,反而愈发紧迫,那两处也尽数死死抵蹭上去。
细密的倒刺擦刮而过,带来一种清晰而危险的刺痛与麻痒。
本命灵元抽出,迟清影的脸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长睫低垂,掩去了一切波动。
与此同时,他被蛟尾紧缠的那只手却极缓地动了——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开始轻轻揉按那一双覆着鳞片的源头。
试图疏导过分澎湃狂乱的妖元。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小蛟的喘息声逐渐变得粗沉,带着隐隐的闷哑。
它不再满足于指尖的触碰,整条蛟身都缠绕上来,紧密地贴合着迟清影的小臂,寻求更多肌肤相亲。
鳞片边缘刮过皮肤,那刺球的顶蹭更是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强烈异感。
合成一种心神摇曳的折磨。
迟清影紧抿着唇,额角沁出薄薄细汗,沿苍白脸颊渐次滑落。
他强忍着陌生触感与输出的虚乏,将全部心神用于维持混沌之力的稳定。
新生的混沌之气如溪流渡入蛟躯,滋养妖骨,平息躁动。
鲸吞体质被迫全力运转,仿佛将他自身也变成了一座熔炉,炼化着来自对方的狂暴能量与原始冲动。
迟清影的灵力在飞速消耗,神识却因持续不断的感官刺激和高强度的精准控制而异常清醒。
如同在烈焰中淬炼。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次混沌之气的涤荡,黑蛟的妖骨便更莹润一分。
那属于郁长安的意识碎片也更凝实一分,与蛟骨融合更深。
情潮带来的磅礴能量,正被刻意引向塑形的方向。
但这过程绝非舒适。
有好几次,小蛟失控的力度几乎要勒伤他,或是那刺球蹭过特别薄敏的地带,让他险些出声,又强自抿唇忍住。
薄软的唇上,甚至留下了一点自己无意识咬出的细痕。
他雪色衣袍被蹭得凌乱,露出一片片被蹂.躏得泛红的肌肤。
这已非单纯的协助,更似意志的拉锯。
于浴火与理性的边缘危险徘徊。
直至天光微亮,窗外泛起鱼肚白,那黑蛟周身灼目的金红纹路才再次缓缓隐去,搏动的热度也逐渐平息。
它似是又一次被暂时喂饱,整条蛟身软塌下来,如同失去所有力气般缠挂在他腕间。
蛟首耷垂,陷入了沉沉的深睡。
迟清影缓缓收手,周身气力几近虚脱,长发被冷汗浸透,紧贴脊背,眼尾洇出一抹潮湿的绯色。
肌肤之上,还残留密麻的红痕与刮痕交错,那奇异刺痒的触感更是挥之不去。
然而,当他凝神内观,却蓦然发觉——
经此一夜,鲸吞体质疯狂运转,混沌之气往复滋生,竟将他的经脉冲刷得足足拓宽了三成。
这等收获,竟是与他结成金丹时的天道馈赠,也不遑多让。
而且,宽阔经脉中,精纯的灵力亦如经过千锤百炼,愈发凝实。
运转之间,更加圆转精微,如臂使指。
足可见此番艰难,收获却也惊人。
而小蛟的变化更为明显,蛟身轮廓已隐隐舒展,较先前大了一圈,愈发接近少年体态。
鳞甲上的光泽也深邃了许多,幽光内蕴。
妖骨深处,属于人形的脉络雏形亦清晰了几分。
祸福相生,莫过于此。
迟清影垂眸望腕间罪魁祸首,眼底清寒,神色却复杂至极。
几分倦怠,几分无奈,更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惘然。
此番压制,比前次更为艰难,也更逾矩。
他清楚,这远非彻底的解决。
发情期远未结束,下一次的爆发,只怕会更加猛烈。
此去前往万卷宗,路途迢迢,宗门之内,更是大能林立。
他必须寻得更为隐秘有效之法,方能应对这难以预测的情潮。
毕竟,而今化入黑蛟体内的意识残片,更受妖力牵连,被原始本能驱策,难以沟通。
迟清影指节微蜷,方才被迫亲近接触、本命之力互渡之时,那仿佛连神魂最深处都被触及的悸动,仍未平息。
他心下清明,这条塑形之路,恐比他预想的更为坎坷。
他轻轻拉下袖口,严实遮住了腕间交错的红痕与那截陷入沉眠的小蛟。
幂篱垂纱轻荡,如一重雾障,掩去他所有神情。
此法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更需极度亲密的气息交融。
未来塑形之路,只怕……
会比方才更为越界。
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们修炼,怎么会有这么多好处[害怕]
事业脑小宝就这么被钓[求你了]
第33章 大蛟
为安抚小蛟, 迟清影几乎耗去整夜心神。
持续渡出本命灵元所带来的隐痛与虚弱仍未消散。
幸而有圣灵髓存于丹田,那温润浩瀚之力如同潮水,一遍遍冲刷过他近乎枯竭的经脉。
直至晨光彻底明朗,静室一角的沙漏悄然流尽, 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眸底仍残留着一丝未能尽数掩去的倦色。
周身气息却已恢复往日的沉静淡漠。
他垂眸, 望向依旧缠绕在腕间的黑蛟。它仍未醒转,鳞色较昨夜更为幽暗凝实, 触手的温度亦稍降了几分。
清冷的眸光微微一动。
稍作整理之后, 迟清影便携黑蛟,随同一众通过考核的修士, 登上了前往万卷宗的巨型云舟。
云舟破开浩瀚云海,甲板上灵光流转, 霞色瑰丽。
年轻的修士们或凭栏远眺云涛翻涌, 或三五聚坐,言笑论道。
一派仙途初启的欣然气象。
然而于迟清影而言, 这段行程却成了一场无人察觉、漫长而煎熬的公开严刑。
云舟之上,厢房虽布有隔音禁制,却并非万全, 仍可能被神识敏锐之人窥破异常。
迟清影不得不时刻维持一贯的清冷姿态,与秦岳及其他修士颔首见礼,参与诸多必要的场合。
但藏于袖中的黑蛟情潮未退,反而愈演愈烈。
就像一座不知何时便会喷发的火山, 内里熔岩奔涌, 一次比一次更为凶烈难缠, 且全无规律可循。
往往毫无预兆——
前一瞬,尚且安分地盘踞于他腕间。
下一刻便倏然惊醒般,细韧的蛟身猛地绷紧。
原本黯淡的熔岩暗纹骤然炽亮, 金红色泽瞬间流淌过每一片鳞甲,灼人的热意穿透隔绝,狠狠烫在他的腕骨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像是被血脉里焚身的热彻底烧尽了神智,只循着本能,疯狂地贴近迟清影。
仿佛唯有这片温凉,方能稍解其苦。
细密的蛟鳞骤然贲张,边缘锐利如刃,在迟清影薄白的肌肤上粗暴地刮擦扭动。
蛟躯会猝然发力,几乎要嵌进他的骨血之中。
力道凶悍得令人心惊。
已被情热烧尽理智的小蛟,全然失了分寸。
压抑而痛苦的低闷嘶鸣,自袖间沉闷回荡,混杂着鳞片刮擦衣料的窸窣细响,如同恶魔在耳边灼灼的私语。
唯有容纳着它的迟清影能清晰听闻。
搅得人心神难定。
若是未能第一时间得到回应,这躁动便会迅速升级。
小蛟会焦灼地顺着迟清影的手臂急窜而上,鳞片粗暴地刮过他肘弯、上臂内侧最柔嫩脆弱的肌肤,留下道道触目的绯色森*晚*整*理痕印。
那两处已完全贲起,覆满细密倒刺的异状烫得骇人。
即便隔着一层衣料,仍然能清晰感知其中惊人的搏动。
那无法忽视的势头,恍若玄铁初成,更有一片潮润的粘腻。
带来一阵阵触电般的战栗,与令人耳边嗡鸣的麻痒。
其间更夹杂着细微倒刺勾拉织物乃至皮肉的隐约刺痛。
寸寸蚕食神智清明。
无论在众人齐聚的云舟甲板,还是在那须正襟危坐的同道法会之上。
这孽畜竟都敢肆意作乱。
每每于此,迟清影总被这猝不及防的侵袭激得气息骤乱。
幂篱垂纱之下,无人得见他唇色倏然失血又强抑平复的异状。
清艳的面色会霎时雪白,长睫的急颤难以自控。
可颈侧至耳根,却会漫上一层无人得见的薄红。
迟清影不得不于众目睽睽之中,在宽大衣袖或垂落帷幔的掩蔽下,探入微凉的指尖,精准按住那躁动翕张、甚至隐现湿意的祸根。
将自身温润的灵元,徐徐渡入。
同时,他另一只手还要于袖外灌注灵力,指尖带着镇压的力道,将作乱的祸首,从那些危险至极的地方,艰难地、一寸寸地引回手腕。
指腹下,蛟躯轻颤着,先是抗拒般地一缩,随即便仿佛尝到甜头,更紧密地贴附上来,贪婪汲取那缕能平息灼痛的清润气息。
细韧的蛟尾本能地缠紧他,如锁似缚,不肯松开分毫。
那姿态,既是依赖,更是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
偶尔,它被抚慰得舒坦了,甚至会自喉间溢出极轻极哑、恍若呜咽的嘶鸣,滚烫的蛟腹紧紧贴着他的肌肤。
整个过程必须悄无声息,快而精准。
外表却仍要维持一贯的冰雪之姿,不露分毫。
迟清影就在这无人得知的酷刑中,维持如常。
与会应酬,颔首应答,声线清冷平稳。
仿佛宽大袖中,那惊心动魄的纠缠与煎熬从未发生。
无人知晓,衣袍之下。
竟有一尾贪得无厌的小蛟正凭借本能对他肆意需索,步步紧逼。
搅得他不得片刻安宁。
最险的一回,发生在一场云舟正厅的清谈法会上。
众修围坐,玉案间灵茶香雾氤氲,年轻修士们各呈奇物、切磋见解。
迟清影端坐其间,幂篱垂纱微动,恰好正轮到他缓声陈述。
他话音极细微地顿了一刹,却并未中断,依旧清冽如常。
实则幂篱之下,他的眉心却倏然紧蹙。
宽大袍袖中,迟清影的手臂肌理紧绷,正死死按住了那截已滑至他小臂中段、仍执意地欲往他上臂内侧甚至胸前柔软处钻去的滚烫蛟躯。
他甚至能清晰感知到,那两处微凸而覆满细密糙刺的异状凸球,正隔着一层衣料,紧贴他皮肤,难耐地、以一种磨人的频率努力蹭动。
每一次摩擦,都像点燃一簇细小的火苗。
有时候行于廊道,那孽畜竟也会顺着他宽大的袖摆,蜿蜒游入后襟。
鳞片冰火交织,紧贴削薄脊线一路下滑,意图钻进更深层的衣料之下。
迟清影步伐一顿,背脊倏然绷直,只得假意俯身整理靴履,迅疾地将那不知羞耻往他腰胯间钻的小蛟擒回。
指尖运力,警告般地扣住其七寸。
更有甚者,情炽至极之际,黑蛟还会彻底失控。
细韧身条滑向腰侧,自衣摆间隙游入裤管,蛟尾危险地探入腰带边缘,朝着腿跟最隐秘的温暖区域贴近磨蹭。
蛟身缠绕,甚至会攀上大蹆内侧,滚烫的异状凸起死死抵着最为细薄的蹆侧软肉,近乎疯狂地抵动。
迟清影当时正于舱室内静坐调息,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激得猛地一颤,内息几欲溃乱。
他猛地拢紧双腿,手如电光探入雪袍下摆,掌心死死箍住那截胡作非为的蛟躯。
可是那掌下的颤抖,搏动,那难捱而执拗的渴求。
终是求来又一次的无声妥协。
迟清影唇线抿得发白,只得在这幽秘窘迫的境地中,为其疏解焚身之念。
他不得不一次次于案下、袖间,或是藉着起身执礼的刹那,极其隐晦地将黑蛟强行拢回腕间。
指节渗着温凉灵元,于外人绝难窥见的阴影处细细抚按那颤动的蛟身。
表面上,他仍是一派清冷自持。
唯有幂篱下,那细密的薄汗,与袖中因隐忍而微微泛白的指节。
方才透露出这场无声熬刑的艰辛。
小蛟似乎对他愈发依赖,虽仍困于情潮之中,但每逢清醒时分,总会无意识以蛟首轻蹭他的下颌,细尾缠绕指间,流露出全然的信任与贪恋。
那混沌之气,于它而言,似乎如同致命的诱惑。
而迟清影的气息,则仿佛成了它在欲海狂潮中,唯一的浮木。
迟清影从最初的被动承受,渐渐到后来,几乎形成了本能般的应对。
一旦感知到袖中的小蛟鳞片微张、气息浮动。
他便需立即寻个由头暂离人群,或是于僻静的角落,迅速完成一次安抚与疏导。
他也愈发深切地意识到,为何此法能替代混沌髓——
每一次气息交融、力量相渡,皆是对郁长安残存神念的一次唤醒与淬炼,亦是对蛟骨本源的一次混沌重塑。
他甚至能以神识隐约窥见。
一道模糊难辨、介于狰狞蛟形与英俊人相之间的虚影,正自那躁动不休的能量核心处,缓缓凝成。
迟清影渐觉这小蛟妖骨虽能承纳混沌之气,但其本源根据仍显不足。
情潮引发的力量涌动太过狂猛,已有数次,他险些压制不住那几乎逸散而出的一丝微弱妖息。
于是,迟清影寻了个间隙,闭门于云舟客房内,取出那具自寒潭带出的庞大蛟尸。
前来内域之前,他早已提取出尸身上最关键的几节妖骨,与全部心头精血。
此时,迟清影便陆续炼化。
寻到小蛟情潮的间隙,便会喂入其口中。
甫一触及,小蛟身躯剧颤,发出近乎呜咽又似极度愉悦的低鸣。
其周身暗金纹路大亮,仿佛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吸收。
而随着这些妖骨精血的疯狂融入,效果立竿见影。
小蛟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长。
已从最初的三寸细蛟,长至颇具分量的规模。
盘踞臂侧时,已隐约显露出凌厉的轮廓。
其鳞甲愈发幽深漆黑,边缘锐利,光泽流转间,妖气也日益精纯厚重。
更明显的是,以指腹轻抚过其蛟躯中段时,能清晰地感知到。
内里那潜藏于妖骨深处的人形道胎,轮廓愈发明晰,骨骼脉络隐隐成型。
甚至能感到一丝极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
仿佛随时将要破蛟蜕形。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混沌之气滋生太快、太猛。
黑蛟虽本能地贪婪汲取,却终有极限。
仿佛一个容器已被灌至满溢,却仍有源泉不断涌入。
多余的混沌之气开始在其蛟躯内无序冲撞,反而加剧了它的躁动不安。
而且,这躯体的成长非但未能平息欲望,反倒像是火上浇油。
更助长了其情潮的凶猛,与那双异状的可怖存在感。
这本就漫长的情热,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燃料,燃烧得更加汹涌。
——明明已经混沌之气快装不下了,这小王八蛋却依旧凭着本能,死缠着迟清影索取、磨蹭。
简直变本加厉。
一次尤为凶猛的发作中,迟清影被逼得指尖发颤,几乎要在人前失态。
情急之下,他自储物戒中取出了易珍会上换得的那枚暗紫色奇异矿石。
此物虽蕴藏混沌气息,迟清影却始终未明其用。
此刻取出,不过凭直觉一试,欲借其稍作压制。
不料此时,异变骤生——
矿石甫一出现,那原本在黑蛟体内横冲直撞、几欲逸散的过剩混沌之气,仿佛骤然寻得了宣泄之口。
竟被丝丝缕缕地牵引而出,源源不断没入矿石之中!
紫石表面,那些古老坑洼的纹路骤然亮起,内里仿佛有混沌星云被瞬间点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不过瞬息之间,那狂暴到几乎要撑裂蛟躯的混沌之气,便被尽数吸纳、封存于矿石深处。
矿石的色泽肉眼可见地变得愈发深邃内敛,触手也不再冰冷,反而透出一丝与蛟身躁动相仿的温热。
迟清影也没想到。
原来这异石,竟是混沌髓的天然容器!
当日易珍会上随手一拍,竟于此刻解了燃眉之急。
此后,每逢小蛟情热炽盛,能量满溢濒临失控之时,
迟清影便会引导那盈余的混沌之气,注入这天然容器。
待其稍缓,再从中导出稍显温和的气息,渡回蛟身。
这枚无心所得的矿石,竟成了平衡这场疯狂蜕形的关键依仗。
而为了防止秦岳这等身负特殊血脉之人,窥破黑蛟的真实状态,与其中的混沌之气。
迟清影还早早动用了遮天幔。
星河薄纱流转之间,已将小蛟周身的妖息与情热尽数敛去。
在旁人眼中,迟清影腕间缠绕的,不过是一截气息古朴、略带装饰意味的蛟骨手镯。
再无半分活物的波动。
云舟行途之中,秦岳果真前来探寻,似不经意般笑问。
“迟道友,你那条黑蛟……近日可还安分?”
迟清影眸光未移,幂篱轻纱纹丝不动,只淡声道:“已自行处置了。”
秦岳瞥见他腕间那一段黯沉无光、毫无生机的“蛟骨”,眼神微凝,似有一丝惊意掠过。
又见他神色疏离淡漠,仿佛只是处置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心下不由暗忖。
莫非那黑蛟野性难驯,竟是被这位清冷果决的道友给彻底炼化了?
倒是可惜了那副难得一见的根骨。
他却不知,此刻,迟清影正分出一缕心神,指尖于袖中极隐蔽地按着那截所谓“蛟骨”。
那“死物”正在他指尖微微躁动,鳞片开合,无声地宣泄着未被满足的情热。
一缕精纯灵力正悄然渡入。
仍在进行着无休止的又一次压制与安抚。
*
云舟破开重重灵雾,穿梭于茫茫云海。
远方,万卷宗连绵的仙山轮廓渐次清晰。
只见千峰竞秀,流云缭绕,无数殿宇楼阁依山而起,峰峦灵光隐现,宛如天上宫阙。
舟上的气氛顿时愈发活跃,众修皆凝目远眺,心驰神往。
最终,云舟缓缓停靠在迎客峰巨大的白玉泊台之上。
一道巨大的青玉牌坊矗立在前,上书“万卷阁”三个古篆,笔力遒劲,道韵天成。
众修士依次而下,被引往各自客舍暂时安顿。
迟清影随人流而行,雪袖下的手腕却绷得极紧。
遮天幔虽敛去了所有气息,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腕间那物事非但未因抵达而安分,反而愈发躁动难耐。
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契机一般,正积蓄着最后、也最为凶猛的力量。
直至步入客舍,门扉合拢,隔绝的禁制方才升起——
那一直强行压抑的风暴便轰然爆发!
迟清影甚至来不及走到榻边,腕间便是猛地一烫,那遮天幔幻化的蛟骨手环光华狂闪,竟被内部勃发的恐怖力量强行冲开一丝缝隙!
一股灼热到极致、带着浓郁腥甜气息的混沌妖力,如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
“嘶——嗷!”
一声不再是低沉嘶鸣,而是近乎龙吟般的、痛苦与欢愉交织的尖啸猛地炸响!
那黑蛟体型在这一刻仿佛又膨胀数分,尺余长的蛟躯彻底挣脱了迟清影的衣袖,于空中疯狂扭动翻滚。
周身熔岩金纹炽亮如锻铁,将整间静室映照得光怪陆离,空气中弥漫开令人窒息的、仿佛能点燃神魂的浓郁情欲气息与混沌之力!
它不再是缠绕,而是猛地扑向迟清影!
力量大得惊人,竟将他撞得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呃!”
迟清影闷哼一声,幂篱下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蛟……彻底失控了!
它细长的身躯如烙铁般缠箍住他的腰身,力道之大,几乎要勒断他的骨骼。
灼热的鳞片疯狂刮蹭着他的胸腹,蛟首焦躁而粗暴地撞蹭着他的下颌、脖颈。
甚至试图掀开那遮掩,去寻找更亲密的接触。
那两处异状已彻底贲张凸起,密布其上的细刺坚硬无比,灼烫如烧红的炭块。
隔着衣料死死抵着他小复,近乎疯狂蹭动。
甚至危险地向下磨蹭,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寻求彻底纾解的疯狂渴望。
“放开……”
迟清影呼吸急促,试图运转灵力将其震开,却发现此刻的黑蛟力量竟大得离谱。
混沌情潮与塑形的能量混合爆发,竟一时压制了他的力量!
蛟尾如鞭,灵活而凶狠地卷住他的大蹆,向上攀缠,鳞片刮过最内侧,带来一阵令人崩溃的酥麻与剧痛。
它整个蛟身都贴附上来,疯狂地扭动,仿佛要将迟清影也一同点燃。
那尖啸声混合着痛苦与极致的渴求,震得人耳膜嗡声作响。
迟清影被它死死压在门上,动弹不得。
幂篱早已被蛟尾扫落,露出苍白如纸、却因这疯狂的侵犯而染上异常绯红的侧脸。
长睫湿漉颤抖,清冷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罕见的惊悸与慌乱。
他能清晰感到那灼人的颤抖透过薄薄衣衫渗入皮肤。
以及那两份坚硬如何急切而毫无章法地顶撞着他,试图找寻宣泄的出口。
每一次摩擦,都让那倒刺刮过,留下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热辣触感。
逼得他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压抑的喘息。
不能再犹豫!
迟清影猛地咬唇,一手强行固定住那截疯狂扭动的蛟躯,另一手迅速取出最后那瓶凝练的心头精血,与那枚暗紫色矿石。
精血甫一倾出,浓郁的血气与妖力瞬间充斥禁制之内。
黑蛟竖瞳骤缩,发出一声贪婪而濒临失控的嘶鸣,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中涌出,将那悬浮的精血吞吸入腹!
而就在它吞下精血,妖力澎湃至顶点的刹那——
迟清影指尖灵光一划,将那枚蓄满混沌之气的矿石精准地按向黑蛟逆鳞之下的一处骨节!
“轰——!”
难以形容的庞大能量于黑蛟体内瞬间炸开!
磅礴如海潮般的混沌之气瞬间涌入,与它体内沸腾的精血、狂躁的妖元以及那缕残存的魂息猛烈冲撞、交融。
黑蛟身躯剧震,整个蛟躯绷紧如弓,鳞片尽数张开,它周身的熔岩纹路亮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燃烧起来!
整个客舍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缠缚着迟清影的力道骤然松了一瞬,随即又以更恐怖的巨力收紧,仿佛要将他揉碎融入自己体内。
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情欲躁动。
那疯狂的扭动磨蹭中,带上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吞噬与融合的渴望!
它的头颅死死抵着迟清影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巨大的、满足的吞咽声,混着能量奔流的轰鸣。
周身爆发出强烈到刺眼的混沌光芒,将两人彻底淹没。
迟清影被这光芒冲击得闭上眼,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狂暴能量透过相贴的肌肤,疯狂涌入他的经脉。
与他自身的鲸吞之力剧烈冲撞,带来一种仿佛元神都要被撕裂又重塑的极致痛苦与奇异悦感。
他无力地靠在门上,身体因这能量的冲击而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苍白的指尖深深抠入门板木中。
那两处异状的搏动更是凶戾悍然,勃勃狰狞。
这最后的潮热,竟像是比之前任意一次都更凶狠漫长。
最终,一股极其精纯而灼热的妖元混合着初生的混沌气息,猛地宣泄而出。
尽数沾染在迟清影的衣袍与肌肤之上,带来一片惊人的粘腻与燠热。
不知过了多久,那刺目的光芒才随之渐渐敛去。
缠在他身上的力道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黑蛟竖瞳中的金红混沌渐褪,虽未复清明,却已被一种极度餍足后的迷茫与疲惫取代。
它最后无意识地用蛟首蹭了蹭迟清影的下颌,发出一声细微似撒娇般的咕噜声,随即整条蛟便软软地瘫垂下来。
像是疲惫至极的凶兽寻到了安心之所,陷入一种深定般的沉眠。
蛟躯之内,那具人形道体的搏动感却愈发清晰有力。
似是正进行着某种缓慢而关键的蜕变。
周遭令人窒息的高热与躁动终于平息。客舍内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迟清影低促微乱的喘息声。
他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门板,眼尾泛红,唇瓣被咬出薄薄血痕。
衣衫凌乱不堪,露出的雪肤之上,片片散布的红痕与细微刮伤交错惊心。
迟清影垂眸,看着怀中那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的庞大黑蛟,感受着体内几乎被掏空的虚弱与经脉中残留的、令人心悸的能量余波。
他清冷的眼底,一片空茫。
这场漫长而酷烈的熬刑,应是终于……结束了。
*
翌日,万卷宗正式迎新的盛典如期举行。
宗门广场之上,早已人声鼎沸。来自各方大陆的年轻修士齐聚于此,衣袂飘举,气息或锋锐或沉凝,无一不是天之骄子。
彼此虽未多言,但目光交错之间,皆是暗自的审度与较量。
广阔道场中央悬浮着数座试炼台,四周符光隐隐,显然是已被布下高阶结界。
更远处的高台上,隐约可见几位气息渊深如海的身影默然静坐,虽未出言,却有无形威压,敛而不发。
——正是此次前来观礼的宗门大能。
传闻其中,更会有化神乃至出窍期的修士亲临观礼,挑选合眼缘的弟子。
无数道目光或期待或紧张地望向那些高台,人人皆凝神屏息,盼望能在这决定命运的考核中脱颖而出,得蒙某位大能的青眼。
气氛庄重而热烈。
充满了无限的机遇与憧憬。
人群中,迟清影依旧一袭白衣,静立于稍偏之处。
如这沸鼎中的一隅静雪。
自成天地,喧嚣不侵。
微风拂过,他雪色道袍衣袂轻扬,幂篱垂纱亦随之微漾。
偶尔纱幔掀起一角,隐约可见一截清瘦苍白的下颌与线条纤直的颈项。
惊鸿一瞥,复又隐去。
周遭热切的喧哗与涌动的灵潮,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丝毫未能将美人侵扰。
万卷宗素来有公允之名,与诸多宗门不同。
今日盛会,不仅将定下新弟子内门、外门乃至亲传之分。
宗门内原有外门弟子,亦可借此考核之机,凭实力晋升内门,求得大道更进一步。
这般光景,依稀勾起迟清影深藏的记忆。
他想起遥远前世,那末世之中,莫说如此盛大的入学考核,便是安稳坐在课堂听讲,亦是一种奢望。
而今生死轮转,他却立于此处,亲临其境。
迟清影从不寄望于虚妄的假设。
他不会幻想,“假如我在末世中觉醒了异能会怎样”。
也不会怨怼,“假如我不是天命炮灰就好了”。
他走过的路,每一步都踏在现实锋利的砾石之上。
鲜血与疼痛早已教会他唯一的真理。
他从不允许自己软弱,更不屑于自欺。
所以此刻,迟清影也绝不会想——
假如郁长安也在,就好了。
广场尽头,古老的铜钟蓦然震响,声浪雄浑苍远,涤荡层云,遍传群山。
考核,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宝宝不难过,下章亡夫就回来啦[求你了][求求你了]
是的是的下章变人[好的]
第34章 考核
朝阳初升, 钟鸣九响。
万卷宗新晋弟子的考核仪式正式开始。
浩瀚道场之上,符文依次亮起,划分出了三处广阔的擂台。
无数新晋弟子肃然而立,按周身流转的灵光强弱, 被引往三处区域——炼气、筑基、金丹。
三大组别界限分明。
每五十人一组, 依次登台。
早在入门之时,所有参与者都已测过骨龄, 即便是金丹修士, 也不得超过三百年岁。
现场可谓群英汇聚,尽皆是年轻气盛的天之骄子。
可饶是如此, 这五十人一组的初试,依旧分出了数十个批次。足以可见人数之众。
仅是这第一轮比试, 便需进行整整一日。
炼气期与筑基期因人数众多, 还细分了初、中、后期三个小境界,分别较量。
唯独金丹修士数量相对较少, 不再细分,所有修士同台相竞。
这初轮的考核并非淘汰制,而是为后续的比拼排定名次, 因此,并未引起不公的争议。
三处高台之上,考核同时进行。
各色灵力光华交织碰撞,气劲纵横, 引得观战台上诸多惊叹。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 自然当属金丹修士所在的擂台。
只见灵光流转, 术法恢弘,每一次交锋,都暗藏着对大道理解的隐隐较量。
只不过, 几轮比试下来,一个现象却愈发明显。
——每每五十人同台比试时,最先被联手逼出界外,或灵力不支黯然认负的,往往都是那些来自外域的修士。
原来,此番宗门纳新,并非仅对外域开放,亦是内域五年一度的纳新之时。
与外域二十年方得一遇的机缘不同,内域修士获得入门的机会更为频繁。
但万卷宗每届所授内门弟子的名额,却皆有定数。
故而此番与外域修士同期考核,部分内域新弟子难免心生不满,自认被外域修士占去了机缘。
尤其在金丹境界,晋升内门弟子的资格远胜筑基与炼气,竞争也更为激烈。
因此,这针对外域修士的联手压制,几乎成了每一组内域弟子心照不宣的策略。
内域大世界与外域之间,灵力浓度和修行资源等方面本就差距悬殊。各自长成的修士风貌自然也有不同。
内域修士多半三五成群,法衣流光,彼此间言笑从容,俨然自成一片小圈子。
他们往往率先针对那些形单影只、衣着法器相对素净的外域修士,以多欺少,优势立显。
更为关键的是,内域修士于结丹之际,皆可浸泡那内域独有的碧落凝丹泉。
此泉乃天地灵气所蕴,能洗练杂质,巩固道基,大幅提升结丹成功率,更于金丹之上,铭刻一道独属于内域的灵息。
而外域诸多小世界灵脉不全,却并无此等机缘。
因此,金丹修士之间,内域与外域之别,更是鲜明到一眼可见。
一时之间,战台之上,外域弟子往往甫一开场便陷入重重围堵,节节败退。
场中,台上台下的外域修士自是群情激奋,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可内域弟子却姿态更高,联手压制。姿态倨傲,眼中轻视毫不掩饰。
双方壁垒分明,敌对之势,愈演愈烈。
万卷宗虽秉持公道,却也不可能事无巨细。
宗门律令严禁伤及性命,恶意重创他人者,亦将立刻被剥夺资格。
但于眼下这等情况,只要未触犯明令,高台之上监考的执事与长老便不会出手干预。
修士间的较量,终需凭自身实力应对明枪暗箭。
考核的暗流汹涌,方才初现端倪。
当执事长老念到金丹境庚字组时,场边无数道目光霎时汇聚而来。
迟清影缓步登上高台,一身素白衣袍,幂篱轻纱随风微动,身姿如孤鹤临风。
他周身灵力波动清晰可辨,乃是金丹初期,却并无内域弟子惯有的碧落凝丹泉那道淳厚气息。
顿时引来台下议论纷纷。
“这也是外域来的?”
“看他放出的傀儡好生奇特,制式古怪,从未见过……恐怕真是。”
“才金丹初期,怕是第一轮就要被清下场了。”
“戴什么幂篱,莫非容貌有损?”
那些内域弟子,交谈间毫不避讳,语带轻视。
台下有曾见过迟清影真容的外域修士闻言,不禁嗤笑一声,讥讽之意明显。
想起那惊为天人的容貌,再听这些议论,当真如□□妄议皎月。
荒诞可笑至极。
台上,迟清影漠然静立,对周遭视线恍若未觉。
果然,下一刻,就有三名金丹中期的内域修士率先发难,身形如电,合围而至!
——在他们看来,这势单力薄、修为不过金丹初期的外域修士,无疑是最易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银光乍现,风云骤变!
一直静立于迟清影身后的数具银白傀儡,骤然启动,动作精准,如行云流水,竟将这来势汹汹的联合攻势尽数化解。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灵波震荡,遍传云台!
观战席上顿时一片哗然。
“这几具傀儡好生厉害!”
“这联手之威,已近金丹后期,竟然能被硬生生挡下?!”
“可操纵如此多的傀儡,对神识与灵力消耗极大,他一个金丹初期,又能强撑多久?”
就在这议论未休之时,战局再变。
混战中,几名内域修士联手施压,一个鹅黄衣衫的少女被逼至迟清影身侧。
那少女灵动机敏,模样颇为眼熟——正是此前外域招新之时,闲坐于玄铁重锤傀儡臂上的那位姑娘。
此刻,她眉眼间不见慌乱,反而轻哼一声,轻拍了拍身侧那具两人高的笨重傀儡。
“大哥哥,活动筋骨的时候到啦——咱们去砸个痛快!”
重锤傀儡周身符文骤亮,巨锤轰然砸落!
罡风迸溅,气荡四野,竟与迟清影那几具银白傀儡隐隐形成呼应之势。
少女早已窥破,那些银白傀看似各自为战,实则正依循某种玄奥阵势,步步落位,只缺最后契机。
当下,她毫不犹豫,厉声清叱,重锤横扫,刚猛霸道的劲风霎时引走了了大半火力!
恰在这一刹之间,迟清影指尖微抬,最后三具傀儡倏然归位,无声成阵。
“嗡——”
顷刻之间,一座庞大雾阵凭空升起,浓雾如活物般翻涌,瞬间吞没整座云台!
弥天雾阵之中,神识受阻,五感混乱,即便是金丹后期修士,竟也一时目不能视,进退失据。
而迟清影的银白傀儡却在雾中如鱼得水,攻势愈发凌厉。
那鹅黄少女笑声清亮,重锤所指,必有银光相辅,将陷入混乱的内域修士逐个清出场外。
其余六名外域修士本在苦撑,见机立刻靠拢。他们未曾对迟清影出手,银白傀儡竟也对他们网开一面。
几人虽然此前并无交集,此刻却默契地结成临时阵线,互相援护,借雾反击。
当雾阵渐散,台上局势已然逆转。方才气势汹汹的内域弟子大多已被清退。
留在台上的,除了迟清影与那鹅黄少女,竟还有六位外域修士。
他们互望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庆幸与震动。
最终,执事长老朗声宣布结果。
六名外域修士全部进入前十五,鹅黄少女更是位列第三。
以她金丹中期的修为而言,已是极佳的成绩。
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
那戴着幂篱、仅有金丹初期的雪衣修士迟清影。
竟力压同组十几位金丹后期与两位金丹巅峰,高居首位,夺得此组第一!
全场霎时一静。
无数道目光再度聚焦于那道清冷身影之上。
只是这一次,再无轻视,唯有震惊与骇然。
迟清影自比试台上缓步而下,幂篱轻纱微拂,疏离身姿依旧清冷如初。
他仍是选了一处稍偏的角落静立。
可投向投向他的目光,却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地无声交织,甚至高台之上,那些气息渊深的大能,亦有几道难以忽视的威严感念似有若无地扫过。
虽只一瞬,却足以令在场众弟子心头凛然——显然方才这位幂篱修士那般亮眼表现,已然入了大能之眼。
初试五十人一组的比试,一直持续至日暮西沉。
然而万卷宗道场之上光华大盛,无数悬浮的明珠与阵法符文光辉明亮,将整个道场映得得恍如白昼。
对于这等底蕴深厚的大宗而言,昼夜交替从不是比试的阻碍。
诸多修士经过短暂调息,皆是摩拳擦掌,准备迎接第二轮较量。
初试表现优异者,欲更上一层楼,稍逊者则盼着能够翻盘重来,场中气氛愈发凝重。
唯有一人例外。
迟清影静立一旁,幂篱下的目光微凝,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今日怕是回不去了。
也不知客舍中的那条小蛟此刻情形如何……
哦,或许该称其为大蛟了。
黑蛟体内的诸多气息仍在炼化,并不适宜外出。
纵有遮天幔这般异宝可掩掩饰气息,但它炼化需要大量灵气,吞吐之间难免会有波动外泄,引发旁人注意。
大典现场的修士太多,又有出窍期的大能坐镇,迟清影不愿冒险。
临行前,他特地以九九八十一枚极品灵石布下大型蕴灵阵,又以遮天幔布下重重禁制,方才离开。
此刻,迟清影神识所感,禁制依旧稳固如初,未有外力闯入,也没有内里的躁动欲出。
但眼下毕竟相隔重重空间,终究难以真切感知其中的细微变化。
也不知那妖骨重塑到了何等境地,混沌之气又炼化几分……
正思忖间,第二轮比试的规则已宣告森*晚*整*理而出。
此轮乃是单独对战,却非是抽签定序。
而是自选对手。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啊啊啊,等我今晚一定写到人形yca出场!可以明早来看
下章给大家发红包啊啊啊抱歉[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第35章 化形
执事长老声如洪钟, 宣布以灵玦为筹。
初试排名之中,每组末十位者可获两枚灵玦;第四十至三十名者,可得四枚。
名次每晋升十位,灵玦即增两枚。直至前十, 每人可得十枚。
而前三甲者, 更可额外获赠两枚,共计十二枚。
修士可自由登台挑战, 败者须将自身半数灵玦交予胜者。若避而不战, 则需强制交出两枚。
然而若是双方灵玦之差逾十枚,则持有较多者不可挑战较少一方。
此外, 还有修为限制。
高境界者挑战低境界者,若低境界者落败, 仅需支付两枚灵玦;
若高境界者败北, 则仍须付出其灵玦总数的一半。
如此规则,也是为尽可能保障大比公允。
迟清影本无意参与本轮挑战, 他来万卷宗,只为培育灰果,进入那处秘境。
至于比试名次与弟子身份高低, 于他并无太大意义。
然而第一轮中,他以金丹初期之境夺下组内头名,又是外域出身,霎时成了万众瞩目。
不过片刻, 就有一人纵身跃上战台, 嗓音嘶哑, 带着倨傲之意直指迟清影。
“外域来的小子,敢不敢和我的鬼傀过过招?”
那是个肤色惨白的少年,面上纹路狰狞, 甚至眉宇都隐在鬼面之后。
他同样是金丹初期的修为。身后却跟着三具形貌怪异、关节反折的漆黑傀儡。
傀儡的眼窝处,闪烁着猩红的光芒,行动间带起道道残影与刺耳的摩擦声,邪气森然,一看便知走的是诡道奇途。
迟清影抬首,幂篱轻纱静垂未动。
他缓步登台,未发一言。
鬼面少年发出一声怪笑,指诀疾弹,三具鬼儡霎时如黑色疾电般扑出,带起道道腥风,轨迹刁钻狠辣,直取迟清影周身要害!
台下观战者屏息凝神,皆以为这是一场恶斗。
然而,下一瞬——
也不见迟清影有任何动作,一具银白傀儡却已无声无息地拦在他身前,速度快得只剩一抹虚影。
只见银傀指尖迸发出璀璨灵光,精准无比地格开最先袭至的鬼儡,另一手并指如刀,疾刺而出!
“咔嚓!”
一声脆响,那具冲在最前的鬼儡竟被从中被生生劈开,猩红光芒应声炸碎!
与此同时,另外两具银白傀儡倏然自迟清影身后浮现,一左一右,精准扣住了另外两具鬼儡的咽喉,指间灵光一闪——
刺耳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不过眨眼之间,那三具邪气森森的鬼儡,竟已尽数化作一地碎屑。
鬼面少年僵在原地,鬼面纹路僵硬,面容上的惊骇尚未褪去,一具银白傀儡冰冷的指尖已虚点在他的眉心。
少年冷汗涔涔而下,他浑身一僵,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全场寂静寂然。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瞬息之间。
迟清影甚至未曾移步,连那幂篱上的雪色轻纱都没有拂动一下。
执事长老都略怔了怔,方才高声宣布战局胜负。
四枚灵光流转的灵玦自鬼面少年怀中飞出,落入了迟清影袖中。
迟清影尚未离台,又一名内域弟子按捺不住,纵身跃上高台,声如闷雷,震耳欲聋。
“我倒要领教领教,外域道友还有何等手段!”
来人身材魁梧雄健,俨然是一位体修。古铜色肌肤之下青筋虬结,双拳对撞竟迸发出金石交击之音。
显然已将肉身淬炼至极为强横的境地。
迟清影并未言语,银白傀儡再次现身。
这一次却不再是正面相抗,只见那银傀身若游龙,缥缈不定,环绕体修迅捷游走。
傀儡指尖灵光流转,每一次点出,皆精准落于体修气机运转的关键节点。
不过十息,那体修便面色涨红,周身灵力明灭紊乱,再难为继。
终究闷哼一声,踉跄跌退,俯首认输。
又一人败下阵来。
这仿佛是一个开端。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内域修士轮番上台,皆是不服,欲要亲手试出这幂篱修士的真正深浅。
其中有御使飞剑的剑修;有操控烈火的术修;甚至还有音律化形、扰人心魄的乐修……
然而无论何种功法,何种招式,迟清影始终静立原地。
他周身那几具银白傀儡总能在瞬息之间,做出最精准的应对。
或抬臂格挡,或旋身卸力,或依玄妙步法交错成阵,将来势悄然引偏。
一旦反击,必是一击即中,直指破绽,将对手干脆利落地逼下台去。
一场、两场、五场……他竟似不知疲倦,周身灵力如长河奔涌,不见半分枯竭之象。
台下鸦雀无声。
众多目光已从最初的惊诧,渐次转为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他的灵力难道是无穷无尽的不成?”
“连战这许多场,竟仍不见丝毫疲态!”
“这怎么可能……纵是金丹后期,此刻也该力竭了啊!”
他们自然不知,迟清影身负鲸吞之体,每一次突破所需的灵力,本就是同阶的百倍、千倍之多。
其丹田气海之广阔,早已远超常人想象。
更何况,他体内还蕴藏着圣灵髓这等天地至宝。灵力恢复速度,又岂是寻常金丹所能企及。
他前期修行进境如此迟缓,直至结丹之后,鲸吞之体方真正展露其传奇底蕴。
如今,在同阶所有金丹修士之中,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就这般连续比试下来,迟清影手中的灵玦竟已累积到了四十八枚之数。
周遭的目光已变得无比复杂,混杂着探究、贪婪,与若有似无的忌惮。
迟清影幂篱下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终是不再停留,身影一晃,如一片轻羽般悄然落回台下。
见他终于离场,观战众人竟不约而同地暗自松了口气。
虽知他实力强悍,可若再这般胜下去……也未免太过骇人听闻了些。
迟清影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假作闭目调息。他其实消耗尚未过半,只是不愿再被过多目光纠缠,更不想欲来无谓的纷扰。
见他闭目盘坐,那些原本有意上前试探结交的修士,也不好贸然打扰。只得暂且按下了心思。
然而规则使然,不过多时,便有挑战再度寻来。
迟清影眼都微抬,直接拒战,任两枚灵玦自袖中飞出,落入挑战者手中。
不过一刻钟,又一人邀战,他再度付出两枚,神色依旧漠然。
一旁的外域修士看得心下不忍,那鹅黄少女更是气得鼓起了杏腮,低声为他不平。
“这分明是在故意耗他!方才车轮战罢,又来这般相逼,人家都不用恢复么?再多的灵玦也经不住这般讨要啊!”
但在迟清影连续两次拒战之后,挑战竟奇异地戛然而止。
一种无形的屏障,仿佛悄然在他周身笼罩。
直至一个时辰过后,迟清影身旁的战牌再度亮起,光芒灼目。
迟清影意念微动,正要再次拒绝。
却听一道清朗的嗓音先一步响起。
“道友,且慢。”
迟清影抬眸,只见一道挺拔身影立于擂台中央。
来人身着青蓝剑袍,面容英朗,眉宇间自有一股豁达开阔之气,周身剑意虽未全然展露,却已如朝日初升,光华内蕴,带着一种纯粹而强大的压迫感。
竟是金丹后期修为。
“在下景明。”
他自报名姓,声如金玉,话音坦然。
“修的是澄明剑道。”
“我观道友傀儡身法玄妙,阵法之术别具一格,不由见猎心喜,特冒昧请战。还望道友勿怪。”
他语气诚恳,目光明澈,直望向迟清影。
“此战不论胜负,只求尽兴。若在下侥幸得胜,道友亦无需支付那两枚灵玦。”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是景明师兄!内域此代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
“他已累积了五十八枚灵玦,破了宗门往届记录!”
“听闻他已凝就剑修之中万中无一的剑意,同辈之众难逢敌手,一直在寻觅能让他出剑的对手……”
“怎么会对一个金丹初期的外域修士感兴趣?”
“莫非……是欲以其为试剑石,磨砺剑意?”
景明却对周遭纷议恍若未闻,目光清正,只是坦荡地望着迟清影,静静等待着他的回应。
迟清影并未立刻回应那邀战。
他抬眸,清冷的声线穿透周遭的喧嚣。
“是你让其他人不再挑战我?”
这话问得突兀且直白。因为按规则,二人此刻所持灵珏数目恰好相差十枚。
若迟清影再少一枚,景明便无权主动挑战。这时机着实太过巧合。
景明闻言一怔,英朗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敏锐,更如此不加掩饰。
但他随即摇头,目光坦荡:“我并无此意。”
他复又看向迟清影:“道友可调息完毕?若尚未恢复,我可在此等候。”
言辞磊落,不似急于占便宜的模样。
迟清影幂篱下的目光微凝。
他心知无论是否景明授意,其他内域的修士怕是已达成了某种默契,一同停手围观,只期待着这位内域天才剑修,能出手杀杀自己的威风,替他们挽回颜面。
他不再多言,身影翩然掠上高台,已是无声的应答。
景明眼中战意腾升,却仍正色道:“我已禀明执事长老,此战无论胜负,皆不需道友支付灵玦。”
迟清影并未答话,只拂袖,掠出一道银光。
三具银白傀儡如电疾射,瞬息逼至景明身前,指风凌厉如剑,直取面门!
迟清影并未动用那些承载着煌明剑意的特殊傀儡,只因它们,都有着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容颜。
不便在此场合,以此身份露面。
而景明不惊反喜,朗笑一声。
他周身剑意流转,竟以指为剑,翻腕之间已将傀儡攻势轻巧荡开。
身法流转间,虽同时应对三具傀儡围攻,却依旧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剑光挥洒似旭日初照,竟将银白傀儡尽数逼退!
“道友的迷阵颇为精妙,何不全力施为?”
景明声朗气清,似是终逢敌手,眼中战意更盛。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皆以为此战胜负已定。
毕竟迟清影此前表现再惊艳,如今他所面对的,却是内域公认的此代剑道第一人。
剑修杀伐之力,本就冠绝同境,更何况,景明还凝练出了澄明剑意。
如此剑威之下,寻常修士连五成实力都难施展,更何况两人之间,尚隔着两重小境界之差。
此战,又何来悬念?
然而,迟清影静立原地,却并未动用阵法。
他深知,此类光明属性的剑意,天生便克制迷雾幻阵,磨砺越深,破妄之力越强。
但对上剑修,迟清影根本不需要这些。
就在景明攻势愈盛,剑意光明,即将以纯粹力量压制三具傀儡之际。
迟清影指间的掐诀骤然一变!
那三具银白傀儡身法,陡然变得玄妙精深,手中灵光凝聚,竟化出清冽剑形。
它们循着剑势流转间微不可察的缝隙疾切入内。每一次格挡与突刺,皆不再是机械应对,而是带上了某种无法言喻的韵律与深意——
那赫然是一套精妙绝伦的合击剑阵!
景明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从容顷刻褪尽,首次显露出了惊容。
电光石火之间,他已反手持剑,一道清越剑鸣响彻云台。
长剑赫然出鞘,横挡于前。
——他竟是被逼得用上了自己的本命灵剑!
然而傀儡的攻势并未减缓,更令人心悸的是,它们彼此呼应,每一次出剑皆精准无比,直指景明剑势流转间,最为薄弱的那一环。
景明的澄明剑意竟仿佛击空,那磅礴剑威被对方以精妙至巅峰的剑技悄然引偏,寸寸卸尽,根本难以施为!
三具傀儡手持寻常灵剑,竟演化出无穷剑理,招招抢占先机,步步进逼,不断压缩他周身剑域。
景明引以为傲的剑意竟被全然窥破,逐层拆解,腾挪的空间愈发逼仄,剑招愈显滞涩沉重,仿如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自凝成剑意以来,景明战无不胜,何曾有过如此窘迫无力的感受?
银白傀儡剑势剑势如流云泻地,配合无间,竟将澄明剑意层层压制。
剑光交错间,景明被迫连退七步,剑袍之上,赫然多了数道凌厉的裂痕。
就在他剑势微滞的一刹那——
一直静立的迟清影动了。
素白身影如幽影骤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银白长鞭已如惊鸿般自他袖中掠出。
那长鞭通体流转月华般的清冷辉光,此刻却带着撕裂一切的锐利尖啸,以一个极其诡谲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刺入景明剑光中最致命的一处破绽!
“锵——!”
景明只觉得腕间手腕剧震,一股尖锐彻骨的寒意透体而入,佩剑再难把握,应声脱手飞出!
根本未及他回神,那银白长鞭已如灵蛇般缠绕而上,冰冷的鞭梢紧贴颈脉,其上蕴含的凌厉灵力刺得他脖颈生疼。
只需稍一吐劲,便可顷刻取他性命。
一切皆在电光石火之间。
全场死寂,针落可闻。
所有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望向台上。
……结束了?
迟清影……赢了?
他不仅赢了,甚至未曾动用那神鬼莫测的阵法。
仅凭三具傀儡精妙合璧,洞悉先机,就以近乎碾压的剑道造诣,彻底击败了内域公认的剑道天骄——
竟是在剑修最引以为傲的领域,以最纯粹的方式,完成了一场不可思议的胜利!
景明身形微晃,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一片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深切的茫然。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落地的长剑,又看向颈间那截流淌月华清辉的银鞭,喉间微动,嗓音干涩。
“为何……?”
没有不甘,亦无愤懑,唯有深彻的茫然。
那鲜明的剑意差距,甚至让他隐约察觉。
若非他执意以剑道求胜,或许不至败得如此迅疾,如此……彻底。
幂篱轻纱之下,传来迟清影清冷如冰泉的声音。
“你的剑,破绽太多了。”
他薄白的腕节轻振,银鞭如活物般退回袖中,傀儡亦随之隐没。
转身离去之前,只留下一句轻淡的话,却重逾千钧,沉沉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见过更完美的剑。”
全场哗然,所有人皆被迟清影最后那一句话所震慑。
“他竟敢说景明师兄的剑破绽太多?”
“何等狂妄……可他确实胜了。”
“难道他当真见过……更可怕的剑?”
纷纷议论声中,钦佩者有之,觉其傲气者亦有之。
而迟清影早已转身步下擂台,袖中无声无息地多出了胜者应得的灵玦——那正是景明所持之数的一半。
经此一战,他所持的灵玦赫然达到了惊人的七十七枚。
一个足以令全场窒息的数目。
彻底打破了万卷宗千年来的考核记录。
这前所未有的数字刺痛了众多内域修士的眼睛,
当即又有数人气血上涌,企图挑战,纵不能胜,也绝不容一个外域修士携如此巨量的灵玦笑到最后。
然而,就在这片骚动将起未起之际。
一道平静澄澈,宛如天外清泉的声音自高天之上落下,清晰贯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顷刻压下了场间所有嘈杂。
“台下小友,可愿入本座门下,为吾亲传?”
全场骤然寂静。
所有目光骇然望向高台。
竟是有宗门大能,欲动用特权,提前收徒!
只见那片流云缭绕之处,一道身影笼罩在一层温润清辉之中,周身道韵与四周云气共鸣流转,似已化身天地法则的一部分,根本窥不清具体形貌。
唯能感受到一股深不可测,如渊如海的威压笼罩四野,令人无法生出半分抗拒之心。
——那是唯有出窍期大能才有的通天修为!
“是出窍老祖!”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不止是诸多新晋弟子,就连观礼台上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也纷纷动容,有人甚至失声低呼。
“这股气息……莫非是雪昭道尊?”
观战席上顿时哗然之声四起。
谁人不知,雪昭道尊乃是万卷宗内最为神秘的几位大能之一,据说已闭关清修数百载,就连百年一度的宗门大庆都难觅其踪,几乎已成为宗门传说的一部分。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手中竟还持有“提前收徒”之权——这是唯有于宗门有泼天之功者,方能获得的殊荣。
其可在考核未毕时,直接择定门徒,毋需待终局评定。
而这至高特权,更是已有百年未曾被启用。
高台之上,其余同在观战的大能皆面露惊容,竟纷纷起身,隔空拱手致意。
可见这位道尊地位之超然。
清辉之中,雪昭道尊似乎微不可察地颔首回礼。
然而那澄澈而浩瀚的意念,却始终稳稳落在台下那袭雪衣之上。
在无数道混杂着震惊、羡慕、嫉妒与钦佩的目光聚焦下,迟清影的身影显得愈发清瘦孤直。
他微微抬首,望向高处,幂篱轻纱拂动,并未立即叩谢,反而平静地问出了一句话。
“敢问前辈,所修何道?”
此言一出,满场皆是倒吸凉气之声!
能被出窍道尊看中收为亲传,已是天大的造化,此人不立刻应下,反而出声反问?
但那高处的身影却似乎并无恼意,只平静道。
“此乃吾之道意,你可自行一观。”
随即,一道流光自高台清辉中落下,化作一枚晶莹玉符,悬浮于迟清影面前,内蕴一缕精纯道意,温和而磊落,如春风化雨,自然流露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澄澈之意。
迟清影凝神感知片刻,玉符内的道意澄净浩大,与他并无排斥。
他这才倾身一礼,轻声道:“晚辈愿意。”
他话音甫落,雪昭道尊似是微微颔首,旋即广袖一挥。
在一片惊愕的注视下,一道清辉笼住了迟清影。
众目睽睽之中,那戴着幂篱的雪色身影,便随着高台上那神秘莫测的出窍道尊,一同化作流光,消失在云端。
只留下满场久久无法平息的震撼与议论。
清光流转间,迟清影再度定神,已置身于一架白玉为骨的云舟之内。
舟内开阔清雅,四壁有流云状灵光徐徐游移,映照满室空明。
他抬眸,望向那位传说中的雪昭道尊。
对方身姿颀长,墨发仅以一支素净青玉簪束起,身着皓白无瑕的广袖道袍,银线绣着疏落的雪纹。
他周身弥漫着一种纯粹而温润的光明道韵,仙姿卓然,面容之俊秀年轻,远超迟清影预料——
望去,竟似不过二十许人。
只是他目光微垂,似乎更专注于操控载具前方流转的符文,而非与迟清影对视。
短暂的静默后,雪昭道尊方才开口,声线清润。
“你的客舍在何处?我遣侍从去取你的行李,方好带你回峰。”
迟清影微微一怔,幂篱轻纱无声拂动。他迟疑片刻,仍是低声应道:“弟子……可否自行前去?”
他顿了顿,寻了一个最稳妥的理由,“我有一只妖兽相伴,性情桀骜,只认弟子一人,恐其惊躁伤人。”
言毕,他已暗自凝神,预备应对可能的质疑或不悦。
毕竟,不少大能性情严苛,最不喜弟子违逆其意。
不知这位看似清渺温和,却威名赫赫的道尊,会作何反应。
不料,雪昭道尊只是微微颔首,他指尖灵光一闪,一枚触手温凉、雕琢着云纹的玉牌便轻盈地悬于迟清影面前。
“可。你去收拾妥当后,持此令前往内务堂侧的云台,自有载具送你至雪明峰。”
接着,又一枚更为小巧、光华内敛的玉符落下。
“此乃山峰禁制凭证,届时你可自行入内。”
竟是好说话得出乎意料。
迟清影躬身道谢,退出云舟时,却隐约瞥见道尊似乎松了口气般,转身隐入灵雾深处。
他步履匆匆,朝着暂居的客舍疾步而去。越是靠近,心头那根弦却莫名绷得越紧。
室内的禁制完好无损,客舍亦是一片寂静,这过分的安宁反而让他生出一丝无端的不安。
推门而入的瞬间,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榻上空空如也。
那只总缠着他的黑蛟,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迟清影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恍若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连苍白指尖都泛起凉意。
去了何处?
他几乎是立刻便要铺开神识,搜寻整间客舍。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低磁,再熟悉不过的嗓音,自他身后响起,清晰落入耳畔。
“这位仙子。”
迟清影整个人骤然顿在了原地。
那声音再度开口,沉稳,明朗,克制而有礼。
“请问,此地是何处?”
他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般地回过头,动作仿佛被无限拉长。
幂篱下的眼眸因震惊微微睁大,视线穿过轻纱,落在窗边那道长身而立的身影上。
皎洁的月华自雕花木窗洒入,为那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朦胧清辉。
玄衣如墨,衬得他身姿如谡谡长松,气度沉静而光明。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容颜是迟清影刻入骨髓的熟悉——
却又带着一种久远而陌生的,近乎凛然的端正。
那人眸光清正,气质沉凝,周身不见半分预料中的幽诡。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折的坦荡与……正直。
迟清影曾以为,以妖骨为基、意识残片拼炼而成的容器,纵使成型,也必是鬼气森森。
幽冷阴湿,诡谲胜于仙姿,更似水中怨鬼。
可眼前之人,立于明朗月下,身影清疏端方。
恍然间,竟与当年初遇时那一面,彻底重合。
那时,对方也是如此,戴着一张遮掩气息的鬼面,隔着纷扬的落花,拱手一礼。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而温和。
也是这般唤他。
“这位仙子。”
月华如水,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错。
眼前这人,竟像极了那个……他还未曾相交,更未曾杀害过的——
最初的郁长安。
作者有话说:
人形黑眼睛yca归来!!堂堂正直版[哈哈大笑]
是我们71宝宝难过时会想的,最完美的剑耶[好的]
今天要出个门,还想调一下作息,所以申请下章明天(周五)更新!会尽量早点的,希望在白天能更[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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