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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威胁


    迟清影怔在原地, 一时无声。


    从未有人知晓,迟清影私下竟炼制了如此多郁长安的傀儡。


    若此事传扬出去,还不知会掀起多少波澜。


    傀儡并非鬼修,亦非无形之物, 任谁都能清楚看见。


    而此刻, 这些本该深藏的造物,就这样毫无遮掩地陈列在人前。


    傅九川与方逢时也从最初的震骇中回过神, 齐齐望向迟清影。


    他这般沉默, 几乎等同于默认。


    “迟兄,”傅九川声线低沉, “若我没记错,你曾亲口说过, 从不亲手替傀儡铸面。”


    然而眼前这些傀儡, 不仅五官清晰、肌体细腻。


    其每一寸轮廓、每一分神态,竟都与逝去的郁长安别无二致。


    寂静的室内仿佛骤然凝固。


    床帷间的人影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可他甫一开口,却是只剩嘶哑到几乎失声的气音。


    “前辈?”


    方逢时闻声心下一紧,疾步上前, 撩开了帷帐。


    晨光流淌而入,映出迟清影苍白如纸的侧脸。


    如绸长发散落枕上,更衬得他肤色愈发冷冽,长睫低森*晚*整*理垂, 投下浅淡阴翳。整个人宛若薄瓷透釉。


    虽极尽美丽, 却透着一触即碎的虚弱。


    方逢时不由惴然:“前辈何以虚弱至此?”


    傅九川也将这情形看在眼里, 终是忍不住一步向前,语气沉痛。


    “贸然闯入,是我二人失礼。可这些傀儡……迟兄, 你实在不该如此执迷。”


    他凝视着迟清影,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痛心:


    “难道你至今仍不肯接受现实?逝者已矣,何苦再做此等……徒劳之事!”


    在旁人眼中,迟清影这般行径,不过是无法接受挚友亡的故。


    甚至在下葬之后,仍执意复制故人身影,置于室内,沉湎于旧影之中。


    “莫要再这般折磨自己了!”


    方逢时低叹一声,自袖中取出一枚莹润丹瓶,小心递至迟清影唇边。


    “前辈,将此丹含服,喉间会舒坦些。”


    他亦轻声相劝。


    “您将这些傀儡置于身侧,日夜相对,不过是徒增伤怀,何苦如此?”


    迟清影算是看明白了。


    根本无人怀疑他对郁长安存有歹意。


    所有人仍深信不疑,对这一段世人称道的“至交知己”。


    他勉强吞咽下丹药,喉间干涩稍缓,只是嗓音依旧低弱。


    “……我无碍,并非如你们所想那般。”


    傅九川显然不信:“若非如此,你炼制这许多郁兄的傀儡,所为何故?”


    迟清影气息微弱,缓声道。


    “起初……是为模拟当日魔窟险境,推演线索,以求真相。”


    他此前确实炼制过不少傀儡,用于推演。


    ——只不过,推演的是如何能万无一失,将郁长安置于死地。


    “后来……”


    他话音稍顿,嗓音又有近乎失声的哑意。


    “有人觊觎他的遗躯与天翎剑,我才多炼数具,用以混淆视听,护其周全。”


    床边两人仍注视着他,方逢时面露犹疑,傅九川却已径直追问。


    “那如今这许多傀儡尽数置于内室,又是为何?”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离床榻极近的傀儡上,其姿态位置,极为眼熟。


    仿佛是故人依旧,无声地守护在迟清影身侧,不曾离去。


    迟清影缓缓抬眼,浅淡的眸中仿佛蒙着一层薄雾,苍白的面容在微弱光线下宛若冷玉。


    他决心吐露部分实情,稍作试探:“它们近来……似有异动,偶有脱离掌控之感。”


    “我尚不知,是否有高阶修士在暗中操纵。”


    他还需得确认,那男鬼的存在,是否会对他人显露痕迹。


    傅九川与方逢时闻言,果然面露讶异。


    然而他们的眼神却并非惊疑,反而流露出更深的复杂与忧虑。


    迟清影不明:“为何如此看我?”


    傅九川深吸一口气,却叹道:“迟兄,不必再骗我们,更莫要骗你自己了。”


    “前辈,”方逢时低声,亦有不忍。“这傀儡周身缠绕的灵光,分明皆是您自身的气息。”


    “您真的曾感觉到……有他人的痕迹么?”


    迟清影心神一震,蓦地转头望向傀儡——只见数道极细的银光自傀儡周身隐隐浮现,确是他亲手所炼的傀儡丝。


    而他苍白的指尖,竟也不知何时,印出了些许尚未消退的丝线痕迹。


    *


    幽静的别院中,一道灰色身影穿过玲珑水榭,步履带风,拂过径旁低垂的霜叶。


    庭院内景致清雅,但这青年护卫目不斜视,未曾流连半分。


    直至望见室内那道如孤月般孑立的霜白背影,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


    他无声步入内室,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室内,光影微澜,迟清影长久地伫立在一具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傀儡面前,仿佛全然未觉有人到来。


    护卫保持着跪姿,沉默如石。


    良久,那抹雪似的身影才略一侧首。


    一声低哑的嗓音轻轻响起,透出几分未曾掩去的倦意。


    “你来查看此物。”


    护卫依言上前,掌心凝聚一丝微芒,迅速拂过傀儡周身关节与核心,动作精准利落。


    他抬眼望向主人,却见迟清影仍未回头,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傀儡那张熟悉的面容。


    “并无外人操纵的痕迹……是么?”


    迟清影的声音轻得像自语。


    “所有痕迹,皆出自我手。”


    护卫抬眼,沉寂的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


    他望着主人过于苍白的侧颜,喉结微滚,最终却仍归于沉默,只更深地垂首。


    迟清影仿佛倦极,轻挥了下衣袖:“将伪装撤去吧,无问。”


    “我想同你聊聊。”


    地上的人影微顿,随即抬手,指尖触向左耳之后。


    霎时间,他周身轮廓如水波般微微荡漾——


    眉骨隆起,鼻梁挺拔如峰。眼窝渐深,眼尾收狭,勾勒出更为凌厉深邃的线条。


    甚至就连瞳色,也自深棕渐次褪淡,化为一种极为罕见的、沉寂如雾的灰。


    面容的细微改变如暗流涌动,光影交错间勾勒出截然不同的线条。


    唯一不变的,是那仿佛永远被抹去了所有存在感的气质。


    而护卫脸上,那寻常的遮布也随之流转变化,最终成了紧紧缠绕下半张脸的苍白绷带。


    不过转眼之间,那个看似平凡的护卫便消散无踪。


    再度变回只属于迟清影的暗卫——无问。


    迟清影垂着眼帘,神情似有些恍惚,他轻声道,“我梦见,郁长安来了。”


    “就在昨夜。”


    无问灰色的眼眸静静看向他。


    “或许不止是昨夜,于我感知之中,那段时间流逝,足有……七日。”


    迟清影顿了顿,才继续低语。


    “整整七日。”


    “可我今日苏醒,却被告知,百仙果会尚未开始。”


    迟清影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傀儡冰冷的衣袖。


    “我不过是沉眠一夜。何来七天?”


    “那七日中,他寻来此处,我们……起了争执。我终是不敌,落于下风。”


    无问沉寂的面容上,那双灰眸倏然一凝。


    即便极力克制,那骤然绷紧的指节与微缩的瞳孔,仍泄露了他心底的惊澜。


    “但你并未感知到我遇险,是么?”


    迟清影替他道出了疑惑。


    “不仅如此,这些以他为形的傀儡亦曾脱离掌控,转而一同攻击我。”


    迟清影轻轻摇首。


    “可如今检视,它们身上却毫无半点异样。”


    “就同你之前,我查验那枚消失的傀儡核心碎片时一样……其间除我自身的灵力遗留,一无所获。”


    “仿佛一切……都未曾真实发生过。”


    “或许……真是如此。”


    迟清影抬眼,专注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傀儡面容。


    那双毫无生气的深色瞳孔中,倒映着他自己同样苍白的身影。


    “这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场痴妄幻梦。”


    无问凝视着他,缠绕绷带之下的唇线微微一动,似乎想要开口。


    而迟清影也又一次,无声明晓了他的未竟之言。


    “我知道。”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抚过傀儡墨色的眼眸下方,仿佛要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


    又向下,细细为其整理了衣襟。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迟清影清减的面容上,过长的睫羽低垂,被微光映作纤细的浅灰。


    他唇色极淡,像将融的薄雪,专注动作间,流露出一种易碎而孤清的美。


    “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不会再出现。”


    “我不该再这样困守于此,”迟清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他若知晓,怕也不会赞同。”


    他慢慢将手收回,指尖终于从那具傀儡冰冷的衣料上移开,没有留下半分温度。


    “明日,我会将傀儡牌与他的遗躯一并送回月影楼。”


    “尘归尘,土归土。就让他真正安息吧。”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困于幻象,也不会再续旧梦。”


    “殊途难归……我们缘分已了,都该向前走了。”


    *


    百仙果会。


    场内,最高层的雅阁之中,沉香袅袅。


    傅九川与方逢时同排而坐,目光落在下方流光溢彩的展台。


    台下执事正朗声介绍着一批批灵果,两人却都有些神思不属。


    傅九川用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他正欲开口,与方逢时再说些什么。


    厢门处的传讯玉符却忽然泛起微光。


    傅九川神色微顿,抬眼望去,只见厢门轻启。


    一道身着雪色身影缓然步入,戴着垂纱幂篱,风姿清绝,如此熟悉。


    “前辈?”


    方逢时也是一怔,旋即起身。


    他们皆以为迟清影今日不会再前来,此刻见他出现,不由都有些欣喜。


    他能走出别院,前来参与盛会,总好过独自沉溺于哀痛之中。


    方逢时连忙将人迎入,引至视野最佳的席间落座。


    此时,百仙果会已进行至第二环节。


    此刻呈上的灵果愈发稀有,百年乃至千年份的灵果依次现世。


    其数量远比之前稀少,甚至不乏孤品。


    相应的,灵果价格也是水涨船高,不少竟直接要求必须以中品灵石交易,叫许多修士只能望而却步。


    “下一件,三百年份的‘剑心菩提’!”


    执事声调高昂。


    “此果生于极东剑冢之地,蕴一缕先天庚金剑气,于剑修领悟剑道自有奇效,且仅此一枚,别无其二!”


    如此珍罕的灵果一出,竞价顿时激烈异常。


    台下顷刻响起一片加价声,价格更是迅速攀升至了令人咋舌的八百中品灵石。


    正当一位剑修咬牙喊出“一千”的数量时,最高处的雅阁内,却有仆从嗓音细稳,代为报价。


    “两枚上品灵石。”


    全场骤然一静。


    随即,满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惊骇地投向那间雅阁。


    上品灵石!


    四洲之内,中品灵石已属珍贵,上品灵石更是大型宗门的元婴强者才舍得动用的修炼资源,一枚便足以兑换千枚中品灵石。


    何人竟如此豪横,一出手便是两枚?


    而且这等交换,却非是双向相通。因为若真是用以修炼,即使是千枚中品灵石,其灵力也远远无法比得上一枚上品灵石的精纯。


    此价一出,自是无人能争。


    那位竞价的剑修,闻言也面色灰白,只能颓然坐下。


    众人细看之下,更觉惊异。


    因为方才拍下的诸多仙果,如那能安魂定魄的“九幽还魂草”、一壶以千年雪魄莲心酿制的“忘忧醴泉”……诸多与剑道修炼、安魂定魄、祭奠亡者相关的珍品,皆被那同一间雅阁接连收入。


    其豪横程度,令人咋舌。


    一时间满场窃窃私语,无数道目光隐晦投向那处厢阁,纷纷猜测着其中人物的来历与目的。


    拍卖环节终了,修士间的交流集会便随之开始。


    众多修士纷纷将自己带来的珍奇灵果置于案上,彼此洽谈,以期交换或出售。


    不少人也仍留意着那间雅阁的动静。


    只见一个青衣小仆童自那高层雅阁中走出,手持一方玉盘,安静地穿梭于各个展台之间。


    但凡遇到与温养魂灵,或是剑修相关的灵物,便放下相应的灵石,默默购入。


    其举动虽安静,却近乎包揽了此类大半灵物,竟似毫无止意。


    一名修士刚看中一枚“清心紫竹果”,正要问价,却被那仆童先一步购得。


    他顿时心生不忿,猛地提高声音,语带讥讽。


    “有些人仗着灵石多,便可如此霸道?将诸般灵物尽数收走,丝毫不给旁人留余地,莫非是要囤积居奇,倒卖牟利不成!”


    喧闹的会场因这突兀的指责,骤然安静了一瞬。


    众人纷纷望来,窃窃而语。


    显然,这话也道出了一些人的同感。


    而那修士见小仆童停步,竟还想上前,去抢夺仆童怀中已购得的灵果玉盒。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后方响起,如冰玉相击,并不高昂,却顷刻压下了所有嘈杂。


    “备下这些,是为祭奠亡友。”


    全场霎时静默,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雅阁门口,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雪衣幂篱的身影。


    垂纱遮掩其了面容,却掩不住那一身孤寂清冷的气度。


    那身影孑然而立,哀思如薄雾,萦绕其身。


    虽不见真容,却已美得风姿清绝,令在场诸人心神微震。


    方才所有的不满与猜疑,在这份具象的美丽与哀伤面前,顷刻烟消云散。


    那位指责的修士也怔在原地,张口结舌,竟发不出声来。


    周围人渐渐回过神来,面露惭色,还有人立刻出声。


    “原是如此,是我等冒昧,还请仙子节哀。”


    众人纷纷应和,转而指责那修士破坏规矩、扰人清净。


    那修士面红耳赤,最终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狼狈离去。


    更有不少修士主动将带来的温养元神、宁心静气的灵果奉上,请那仆童挑选。


    甚至欲直接赠与那幂篱美人。


    而那雪衣身影始终安静立于原地,未曾多言。


    他站在那里,便像一场无声连绵的雪。


    寂寥入骨,整个人仿佛沉溺在一场无人能触及的旧梦之中。


    *


    暮色四合,庭院中唯有那道霜白身影独坐石亭。


    身前,几枚剑修珍视的灵果静置案上,似在祭奠亡魂。


    他微微垂首,幂篱轻纱随风微动,周身笼罩着一层难以触及的孤寂与哀恸。


    渺远而破碎,美得令人不敢惊扰。


    然而,这份宁静骤然被撕裂!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暗处猝然暴起,攻势狠辣刁钻,凌厉的锋芒直逼那抹毫无防备的雪色身影。


    劲风已至,吹拂起幂篱垂纱。


    那身影却依旧凝坐不动,仿佛仍未从哀思中回神。


    就在攻击即将触体的刹那——


    雪衣身影倏然模糊,如同水中的月影被石子打散,瞬间消失于原地。


    下一刻,他竟已悄然立于丈外树梢,衣袂飘飘,方才所坐的石凳在一声闷响中轰然碎裂。


    袭击者三人显然有备而来,瞬间激发早已布下的禁制阵盘,幽光闪过,整个院落仿佛被无形锁链束缚。


    所有傀儡的感应瞬间被隔绝。


    他们料定,没了傀儡助阵,这以操控之术闻名的目标必将战力大减。


    然而,在三人信心十足的合围之下,迟清影的身形却如月影般飘忽不定。


    他并未倚仗任何法器,仅凭一双素手与灵活至极的身法,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那窄薄腰肢柔韧如柳,于方寸间拧转腾挪,避开致命杀招。


    反手格挡擒拿之势却凌厉如电,竟丝毫不落下风!


    清冷月光下,那抹雪色身影非但未被压制,反而显出几分游刃有余的从容。


    这远超预料的情形,让三名刺客越打越是心惊。


    其中一人被迟清影一记巧妙的手法刁腕锁喉,重重跪地,制住要害时,终于忍不住向同伴传音惊呼,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惑。


    “不是说他挚友新丧、沉溺痛苦不堪一击吗?!这哪像心神俱伤之人?这身手比我们都利落!”


    “而且情报有误!他绝对不可能是筑基中期!”


    “这灵力凝实程度……分明已是半步金丹!”


    迟清影指尖微动,一股巧劲直接截断了那未完的传音。


    他抬手,挑开刺客脸上的蒙面黑布,迫使对方露出真容,目光冷冽审视。


    那刺客因惊骇与喉间受制,瞳孔已开始涣散翻白,瞳色异常清晰,绝非易容伪装。


    不是金色。


    迟清影微一蹙眉。


    那男鬼去哪了?


    死透了?


    他今日故作姿态,拍卖诸多与亡友相关的灵果,又独坐于此,皆是为了引出那诡秘的魂体,或至少引得其有所波动。


    那股如影随形的窥探感也始终未散,为何此时现身的,却是这些陌生刺客?


    后方细微的破空声起,迟清影并未回头,照夜白如灵蛇般自他袖中悄无声息地游出。


    银光一闪,长鞭已是精准地卷向试图偷袭的第二名刺客。


    “啊!!”


    一声惨叫,另一名刺客同样滚倒在地。


    而就在此时,最后一名刺客并未靠近,反而退得更远。


    眼见同伴接连受制,这刺客竟猛地扑向室内静立的那具“郁长安”傀儡,手中利刃狠狠抵在傀儡心口的核心之上,厉声喝道。


    “住手!否则我立刻毁了它!”


    他死死盯着迟清影,语带威胁。


    “放开他们!束手就擒!否则你这挚友的遗物,即刻便将化为齑粉!”


    迟清影动作微顿,缓缓侧过半身。


    “……”


    轻纱拂动,他的目光扫过那具毫无生气的傀儡,睄过它那双空洞的黑色眼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唯有幂篱下的唇线,似乎极轻地抿了一下。


    那刺客见他迟疑,以为威胁奏效,刃尖又逼近几分,几乎要刺入核心符文。


    “快点!”


    “不然这傀儡——”


    可刺客话未说完,却见迟清影非但毫无惊惶,反而转回了头去。


    不像是被威胁。


    反而像是。


    ……看厌了。


    原本缠缚着另一人的照夜白也非但未松,反而那一刹骤然收紧!


    寒光凛冽。


    差点没把人给勒死。


    作者有话说:


    71宝宝吃了一晚上给自己吃成金丹了[哈哈大笑]


    yca严肃澄清:是七天,不能忽略每一晚的浇灌[墨镜]


    看在每天肥肥章的份上,球球留言[求求你了]


    第22章 偏执


    那名以傀儡为质的刺客, 尚未想明白迟清影为何是那般反应,忽觉身侧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宛若冰面初裂。


    常年于生死边缘搏杀的本能,让他寒毛倒竖, 想也不想便向侧旁狼狈翻滚!


    几乎是同一瞬间, 那具本应被彻底制住的“郁长安”傀儡竟猝然转身,并指如剑, 直刺其咽喉!


    罡风凌厉, 竟带起隐约尖啸。


    刺客惊骇交加,慌忙举刃格挡。


    然而那剑芒蕴含的灵力威压浩如渊海, 远超他的想象!


    “锵!”


    只听一声脆响,他虎口迸裂, 短刃竟被硬生生震飞出去。


    恐怖的剑意如同无形山岳轰然压下, 压得他气血翻涌,五脏六腑几乎移位!


    这、这傀儡竟有金丹之力?!


    不, 单论剑意之精纯,恐怕还远在寻常金丹修士之上!


    刺客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情报严重有误!


    不是说这傀儡师不过筑基中期境界,所制傀儡绝无可能超越本体?


    更何况他们还布下了专门针对傀儡感应的禁制阵法, 这傀儡究竟又是如何能动起来的?!


    另一边,照夜白如绸缎般的流华卷过。


    那名被其缠住的刺客眼球猛然暴凸,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软倒在地, 瞬间便没了声息。


    庭院内杀机骤起, 却又在电光石火间, 几近尘埃落定。


    最早被迟清影扼住要害的那名刺客,也早已昏死过去。


    迟清影面无表情地松手,任其如废物般跌落。


    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现身, 恰好接住了那瘫软的刺客身躯。


    正是无问。


    “搜魂。”迟清影语声清冷,不带丝毫情绪。


    无问应声单膝点地,缠满绷带的手掌精准地按在刺客额顶。


    月光流淌,勾勒出他指节的灰白轮廓与利落线条。


    绷带下隐隐透出的力量感,与他沉默服从的姿态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奇异对比。


    然而,搜魂术方才催动,那昏迷刺客周身的血管便猛然虬结凸起,皮肤下透出危险的红光!


    无问的动作却未有丝毫停顿,似乎打算强行突破禁制。


    但迟清影眸光一掠,当即拂袖,一道柔劲瞬间将无问从刺客身旁推开。


    同时,他靴尖一挑,将这昏迷的刺客凌空抛起,猛地朝仍在与傀儡对峙的第三名刺客方向重重掷去!


    银鞭照夜白亦同步卷起第二名刺客的躯体,迅疾无比地横挡在了护于迟清影身前的无问面前。


    “轰——!!”


    一声凄厉的惨嚎,与剧烈的爆炸轰鸣几乎同时响起!


    那名被搜魂的刺客,躯体竟如同灌满了火油的皮囊,当空轰然爆裂!


    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血肉碎骨四散飞溅,可怕的气浪瞬间将来不及躲避的第三名刺客吞没。


    连同挡在无问身前的那具刺客,也在爆炸冲击中四分五裂。


    烟尘弥漫,刺鼻的血腥味与焦臭气息迅速蔓延开来。


    迟清影早已拂袖。荡开袭向自己的余波,雪衣未染尘埃。


    他眼神冰寒。


    这三人体内被种下的禁制竟如此歹毒。


    一旦触及搜魂便会引发自爆,威力惊人,形神俱灭。


    连一丝残魂都不会留下。


    迟清影转向无问,嗓音清冷却不容置疑。


    “你的安危为重。”


    无问默然地垂下头。他本想冒险一试,或许能在那爆体前的瞬息中截取些许碎片信息。


    但主人的命令高于一切。


    他为自己方才的冒进无声致歉。


    就在这时,从那逐渐散去的血腥硝烟中,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出。


    正是那具郁长安的傀儡。


    它显然处于爆炸中心,玄色衣袍多处撕裂,被燎烧出焦痕,露出了底下非人的肌理。


    其步履却依旧稳定,一步步走回迟清影身后静立。


    显然,这“郁长安”好像不在迟清影那句“安危为重”的范围之列。


    无问看向迟清影,目光带着询问。


    “无碍。”迟清影淡淡摆了下手。


    待无问想上前处理狼藉的尸身时,迟清影却直接阻下:“不必了。”


    他目光掠过狼藉的庭院。


    方才的打斗,必然已触动了院落的防护禁制。


    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人赶来查看。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那张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面容上,朦胧光晕几乎以假乱真。


    迟清影抬眸睄过,目光最终落定在那双依旧漆黑、未曾泛起金芒的眼瞳上。


    随即漠然移开了视线。


    夜色渐深,幽深的庭院重归静谧。


    迟清影独坐窗边,指尖地无意识搭覆在自己腕间。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地将傀儡的异动,尽数归结于他自身的操控。


    但迟清影心底却清明如镜。


    他清晰记得,清晨初醒时,映入眼帘的那一幕——那具与他同眠的郁长安傀儡眼中,有着绝非他灵力所致的熔金色泽。


    迟清影还没愚钝到会将那般真切的异状,全然归咎于自己的幻觉。


    与无问的那番对话,半是真切的困惑,半是刻意说给某些“存在”听的表演。


    他怀疑,这些遍布四周的郁长安傀儡,已然成为了那男鬼魂体延伸出来的耳目。


    无声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至于那丢失的七日……迟清影眸光微沉。


    他同样猜测,与那男鬼脱不开干系。


    当初男鬼接触尸身时,魂体曾产生过清晰的波动。


    那七日的纠缠与灌注,也绝非虚幻。


    即便意识混沌,身体深处残留的、被彻底开发侵占过的酸软与记忆,却做不得假。


    被百般熬煎的绵长经历,怎么可能轻易当做幻觉。


    迟清影还没被曹傻到,连一天与七天都分辨不清的地步。


    只是,这种时间流速的异常,究竟是源于某种罕见的秘境机缘,还是因为男鬼激发了郁长安的紫府小乾坤?


    但开辟紫府洞天,乃是元婴修士才能涉足的领域。


    而能扭曲时间的秘境,更是传闻中直至大乘期才可能有机会接触的莫测之力,且无一不与外界法则紧密相连。


    眼下线索太少,迟清影也难以断定。


    或许,唯有再见到那男鬼,方能窥得一丝真相。


    白日里他看似神思不属,却并非沉溺哀伤,而是将心神尽数沉入体内,竭力运转周天。


    自醒来之后,体内灵力便骤然暴涨。迟清影惊异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悄然突破筑基后期,直达筑基巅峰。


    如今他半只脚已踏入了金丹门槛。此等进境,他自然不肯懈怠,全力将其稳固。


    然而,当迟清影试图一鼓作气冲击金丹时,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


    经脉明明尚未完全饱和,仍可吸纳灵气,但灵力汇入丹田的过程,却变得滞涩艰难。


    仿佛触到了某种冥冥中的无形上限。


    何况……


    迟清影眼睫低垂,掩去眸中一丝冷光。


    他清晰记得,在原书的轨迹中,自己正是殒命于结丹之前。


    金丹之境,本就是修仙途中第一道巨大的分水岭。


    昔年郁长安,也正是在结丹之后,剑意惊天下,自此名动四方。


    然而此刻,迟清影却仿佛隐约触碰到自身命途的桎梏。


    他怀疑。


    自己或许真的会被困卡于这结丹的门槛之前。


    正因如此,这更坚定了他必须捕获男鬼的决心——


    或许,唯有借助那超乎常理的存在,才能真正斩破这宿命般的阻碍。


    窗外忽起异动,紧接着便是傅九川与方逢时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两人脸上带着未散的忧色。显然是被之前的动静惊动。


    “迟兄,方才——?”傅九川率先开口。


    迟清影抬眸,声音依旧带着一丝虚弱的低哑,语气却平静。


    “几人潜入,出手狠绝,不由分说便动手,其目标明确,直冲长安的傀儡而来。”


    他目光扫过了室内那具静立的傀儡。


    两人闻言,皆是一怔,都想起迟清影此前说过,有人觊觎天翎剑与郁长安遗躯之事。


    傅九川面色一沉:“我即刻派人去查!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为稳妥起见,傅九川还派人将迟清影护送回防守更为严密的月影楼。


    走之前,方逢时看着迟清影苍白清减的侧脸,不禁轻声担忧。


    “前辈,回去后,若心绪难平,定要告知我们。”


    “无妨。”迟清影微微摇头。


    月光洒在他清绝的侧脸,如薄瓷浸水,美得冷冽剔透。


    “明日,我会为他行一场祭礼。算是一场正式的告别。”


    “之后,我便打算离开此地。此间种种……也该做个了结。”


    方逢时下意识追问道:“那明日,可需我们相伴?”


    “不必。”


    迟清影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月华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我只想……单独同他待一会儿。”


    *


    月影楼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迟清影霜白的衣袍。


    他安静地将一枚枚镌刻着繁复纹路的傀儡牌,放入一方紫檀木盒中,动作轻缓而有序。


    随后,他又取出玉盘,将灵气盎然的灵果一一盛放。


    色泽莹润,幽香暗浮。


    直到那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灵果落入掌心时,迟清影的指尖才微微一顿。


    这枚果实,是在百仙果会上,迟清影偶然购得的。


    只因在万千灵光宝气之中,却唯有此物,在圣灵髓的感应下,竟传来了异动。


    迟清影记得,在原书的轨迹中,这本是郁长安的机缘。


    灰果的果壳中藏有三枚种子,只需培育结果,便可获得上古秘境的入内资格,


    秘境千年一度,其中灵珍俯拾皆是,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造化。


    这灵果也极具灵性,感知到圣灵髓,便悄然焕发了生机。


    所以才惊动了迟清影。


    但在旁人眼中,这灰果却与凡物无异,毫无灵气波动。


    那售卖它的修士也说不清来历,只当是碰运气的摆设,盼着能换几块灵石。


    所以迟清影只以三枚中品灵石,便轻易购得。


    三枚中品灵石,在这四洲大陆来说,已经不算小数目。于寻常修士而言,更是需要苦心积攒。


    但对身怀圣灵髓的迟清影来说,却全然不值一提。


    如今不过一月光景,他已将两条最低品阶的三阶灵脉,顺利蕴养成了极品灵脉。


    现今迟清影的手中,反而是极品灵石最多。


    只是极品灵石太过惹眼,现下还不便显露罢了。


    如今只有迟清影知晓。


    这枚看似朴拙的灰果,其价值却远胜今日他得获的一切灵果之和。


    幸好此时是在四洲大陆这种外域,无人识得此物。


    若是在那些内域大世界,只怕灰果刚一现世,便已掀起腥风血雨。


    纵使灰果的总数不算稀少,却分散于诸天万界之中。


    而且灰果孕育艰难,往往多枚种子才能得有一枚收获。


    而那上古秘境千年一启,三千内域大世界皆能入内,其中机缘足以令天下修士疯狂。


    迟清影慎重地将灰果收好,缓步走向窗边,望向楼下月色中波光粼粼的月影泽。


    四周万籁俱寂,并无任何异状。


    迟清影眸光微敛,不由想起那男鬼。


    七日轮熬中,最后意识彻底涣散之际,他并未察觉对方是何时消失的。


    但却能模糊感觉到——男鬼的气息并不稳定,似乎并非始终能保持绝对的压制。


    迟清影疑心,男鬼此时的退去,或许正与自己体内蚀气的影响有关。


    这看似强大的魂体,也未必全无弱点。


    夜色已深,明月渐升中天,清辉满室。


    迟清影垂眸,贝齿忽地咬破舌尖。


    一粒饱满的血珠倏然沁出,沿着他毫无血色的唇角缓缓滑落。


    灼目的殷红映衬着冷玉般的肌肤,竟令那原本清冷出尘的容颜,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邪异的妖冶。


    仿佛是谪仙坠凡,又似是艳鬼惑人,圣森*晚*整*理洁与堕落在此刻诡异地交融,形成一种惊心动魄、几乎令人不敢直视的美艳。


    那抹血色带着一种禁忌的诱惑,诱人萌生出想要亲手触碰、甚至俯身舔去的危险念头。


    随着血珠坠地,空气中骤然荡开一圈无声的猩红涟漪。


    森然寒气弥漫开来,一具尸身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房间中央。


    迟清影缓步上前,面容肃穆,开始行祭仪之礼。


    此番是与亡友最后的告别。


    仪式终了,他便会将这具尸身永久安葬。


    无需再开棺惊扰,玄冰灵柩之内早已布好精妙的置换法阵。


    先前他便是借此无声无息地将尸身移出,如今,亦能以此法将其完整归位,不落丝毫痕迹。


    祭奠的香烛无声燃烧,迟清影垂眸凝视面前尸身。


    那张面容栩栩如生,仿佛只是沉眠。


    他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哀恸,专注而沉寂,任谁看去,都是一片刻骨铭心的难舍与深情。


    他微微俯身,雪白的衣袂垂落尸身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似最后一句不忍惊扰的诀别:


    “前路勿念……就此别过。”


    然而——


    一声极低、极缓的轻笑,却毫无征兆地渗入这片悲伤的静寂。


    那笑声缱绻得像贴耳呢喃,却又冰冷得令空气骤然凝滞。


    “缘分已尽,就此别过?”


    那声音慢条斯理地重复着他的话,字字清晰,心平气和。


    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否定。


    仿佛他根本没有准许这场告别。


    迟清影眼中骤然掠过一丝锐芒。


    来了。


    他单膝点地,一掌毫不犹豫地猛压向地面!动作迅如惊雷。


    霎时间,预先埋藏于四周地面的异核骤然被激发,赫然显露出以特定规律排列而成的诡异法阵!


    磅礴阴冷的蚀气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出闸,轰然腾起,化作无数道狰狞舞动的漆黑锁链,挟着刺骨阴寒,直扑那道显现的魂体。


    要将其强行拖拽,禁锢入下方的尸身之中。


    男鬼的身形在蚀气的冲击下果然一阵剧烈波动,似乎真的被这股力量所克制。


    竟未多做挣扎,便任由那毒蟒般的锁链层层缠缚,拉至尸身正上方。


    然而,就在即将被彻底压入尸身的刹那,他忽而抬眼,望向了迟清影。


    那双幽沉深邃的墨色眼瞳,竟在顷刻间褪尽乌蒙,化为冰冷漠然的淡金!


    迟清影心头猛地一沉,警兆陡生。


    他立即全力催动法阵,蚀气锁链应声收紧!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连串琉璃破碎般的清响——


    为时已晚。


    那坚逾精钢的蚀气锁链竟寸寸断裂。


    男鬼的下陷之势骤然停滞。


    就在迟清影以为功败垂成之际,那男鬼却并未反击或逃离。


    对方反而向下望去,旋即如沉入一泓静水般,倏然没入了那具冰冷的躯壳。


    这顺从太过反常,近乎诡异。


    迟清影蹙眉,冷声道:“为何不反抗?”


    一声低笑,仿佛直接自他神魂深处响起,裹挟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却又浸透了令人脊背发凉的餍足与偏执。


    下一瞬,那具被刚刚沉入的尸身竟无法形成任何束缚——


    一道凝实如夜的幽影轻易挣脱而出,挟着森森鬼气,直扑迟清影而来!


    迟清影甚至来不及反应,那魂体已至,毫无阻滞地撞入了他微启的唇间。


    未有丝毫不适,反而像是一股温热的静流,无声地漫过他干涸的灵脉与虚弱的躯体,完美地填补了所有残缺缝隙。


    带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被彻底侵入并填满的圆融感。


    郁长安的魂体,并未如预料那般归于傀儡或尸身——


    反而落入了迟清影的体内。


    仿佛真正的锚点,从来不是那具冰冷的尸身。


    而是迟清影本人。


    仿佛他这具温热的、生者的躯体。


    才是这缕残魂最终选择的栖身之所与永恒牢笼。


    迟清影立在原地,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袖中的照夜白。


    他布下此局,算尽机关,原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却不料竟成此番局面。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涩得厉害。


    识海深处,那道属于郁长安的残影并未显露出半分戾气,反而平静得可怕。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偏执的温柔。


    男鬼的声线温缓,如雪夜絮语,却字字钻心。


    “鬼修之道,前行无路,孤魂野鬼,终有散时。”


    他谈及自己的消亡,却淡漠像在说一件全然无关的琐事。


    “我本就时日无多。”


    “可我思来想去,终是不甘。”


    他的气息如冷雾,无声蔓延,渗入迟清影魂魄的每一寸裂隙。


    缓慢,却不容抗拒。


    “清影,我怎甘心独赴永夜,留你一人于这红尘世间,看你呼吸,存想,证道长生……终有一日,将我遗忘?”


    “从此山河岁月,再与我不相干。”


    那股力量开始融合,冰冷刺骨,却又奇异地将迟清影魂魄中所有残缺虚弱之处一一补全。


    过程并无剧烈痛楚,只有一种细密无声的渗透,仿佛寒冰化入静水,冷得人神魂颤栗,却无从挣扎。


    “所以,我便将自己炼给你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内容却骇得人头皮发麻。


    “以我残存魂元,补你先天之缺。”


    “从此,你修行破境,紫府蕴化的是你我共有的神魂;你道心淬炼,耳边响起的会是我的声音。”


    那股力量彻底稳固下来,如血融于水,再难剥离,仿佛本就该是迟清影的一部分。


    冰冷的纠缠变成了某种永恒的烙印。


    “你看,清影,从此你我再分不开了。”


    “此生此世,千秋万载,你再也无法忘了我。”


    七日纠缠,他竟将自己彻底炼化,永远融进了迟清影的神魂骨血之中。


    那最后的残影徐徐散尽,那声音也渐低渐缓,如叹息,似情语,缱绻而执意地嵌入至深深处。


    “我们就这样……仙途永伴。”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撒花]


    yca又告白了一次[求你了]  告白(男鬼版)


    宝宝们yca现在是散魂了哈[求求你了]彻底消失不见那种,只是消失前他把自己炼给71了。


    第23章 金丹


    那一声“仙途永伴”的缱绻低语仿佛还萦绕在神魂深处, 余音却骤然断绝。


    万籁俱寂。


    彻骨的寒意与那无处不在的桎梏感瞬间如流水退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郁长安的气息,彻底消散了。


    迟清影僵立在原地,识海之中是前所未有的空寂。


    ……与一种令人心悸的圆满。


    那个纠缠了他七日七夜, 又强势融入他魂魄的男鬼, 在留下那句令人悚然的誓言后,竟真的……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


    然而, 这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 一股无与伦比、磅礴浩瀚的力量,毫无征兆地自迟清影魂魄最深处轰然爆发!


    瞬间冲垮了那仿佛与生俱来、坚固无比的壁垒。


    一直以来虚亏匮乏的元神, 此刻被一种圆满无暇的强韧感所取代,前所未有的充沛感席卷四肢百骸。


    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地向他涌来, 不再是需要汲取, 而是如同百川归海,欢欣雀跃地涌入他的身体。


    “唔……”


    迟清影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闷哼。


    周身经脉被骤然暴涨的灵力撑得微微发胀。那侵蚀他多日的蚀毒早已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深藏于他紫府之内的圣灵髓被彻底激发,散发出温润却磅礴不息的无暇灵光。


    迟清影不得不压下心头所有翻腾的惊澜与迷雾。


    他当即盘膝而坐,抱守元一, 引导体内圣灵髓那前所未有顺畅奔腾的灵力,直冲丹田气海!


    金丹大道,已在眼前。


    几乎在他开始凝结金丹的刹那,天际异变陡生!


    无边无际的紫色云霞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顷刻间笼罩了整个天穹。


    那紫云纯粹浩渺, 氤氲着难以言喻的道韵与灵机, 云层之中隐有金纹流转,似有龙凤虚影盘旋长鸣。


    “紫气东来,金纹蕴道!这、这是何等品阶的紫霞异象?!”


    远处, 有路过的修士骇然止步,望着那片几乎覆盖了整片洪泽的浩荡紫云,失声惊呼。


    “寻常修士突破,不过霞光数丈,能引动百丈祥云已是难得天骄。这无边紫云,又是浓霞至此,简直闻所未闻!”


    “是何方老祖在此突破?不对,这灵压虽磅礴,却似乎……还未至元婴?”


    “竟、竟是结丹之象?!”


    所有目睹此象的修士,无不心神摇曳,面露惊羡。


    而这些惊呼赞叹声,皆被隔绝在外。


    迟清影早已劈手打出禁制,整座月影楼霎时无人可近。


    他盘膝坐定,指尖结出玄奥法印,周身灵光流转,如披月华,全力引导那浩瀚灵力冲击关隘。


    丹田之内,灵液浩瀚如海,围绕着一枚璀璨到极致的光点疯狂旋转、压缩。


    金丹雏形已现!


    可那盘旋于心的巨大迷惘,却并未消散。


    ……为什么?


    就在此刻,心魔骤起!


    眼前景象陡然扭曲。


    末世废土,硝烟弥漫,他被无情推出铁门,被抛弃于丧尸嘶吼的绝地之中。


    “看啊,你这窃取别人人生的游魂……”


    桀桀怪笑中,那阴冷的声音响起,如同跗骨之蛆,直刺神魂最深处。


    “前世你不被接纳,今生你亦不容于天地!”


    “异世孤鬼,此界法则岂会容你?”


    这诛心之语,曾是迟清影最深的梦魇。


    郁长安并未说他补足的“先天之缺”是什么,但迟清影却早有怀疑。


    自己的身体如此虚弱,究竟是因为那根深蒂固的蚀毒侵蚀,还是亦因……元神不稳?


    迟清影并非此界中人,他是一个游魂野鬼,窃据此身,元神与肉身根本不曾完美融合,甚至可能不被此界天道法则所容!


    那吐血,又如何能确定不是世界的排斥、不是元神即将溃散的先兆?


    可现在……


    那由蚀毒带来的滞涩与剧痛早已消失,圣灵髓的力量温顺磅礴。


    而迟清影那躁动不安、仿佛随时可能离体而去的元神,此刻正被另一种冰冷却无比契合的力量紧紧包裹、修补、融合。


    圆满无瑕,稳固如山。


    ……是郁长安。


    迟清影布下杀局,本想将男鬼困入尸身,炼为己用。


    可郁长安做了什么?


    对方分明挣脱了所有束缚,却选择了更决绝到近乎疯狂的方式。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将自己彻底炼化,成了补全迟清影残缺的最后一块基石。


    成了欺瞒天地法则的障目那“一叶”。


    ……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前世种种,他们分明陌路,仅有身份的牵连与迟清影单方面的迁怒。


    今生事事,更是迟清影设计陷害,夺其性命在前。郁长安合该恨他入骨,该怒将他碎尸万段。


    而不是……用这种近乎殉道的方式,为他逆天改命。


    巨大的荒谬感与滞涩感,堵塞在迟清影的心口。


    那是一种比恨更复杂、比怨更无措的情绪。


    他甚至无法为这股情绪找到名目。


    心魔之言仍在尖啸。


    “元神有缺,天地共弃!突破?你痴心妄想!”


    “吵死了。”


    迟清影骤然睁眼,眸中一片清明凛冽,那已被彻底补全的元神豁然焕发出稳固清辉,涤荡识海。


    “滚。”


    要你在这废话多言。


    昔日纠缠不休的梦魇,在巨大的、关乎郁长安的情绪面前,已然不值一提。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心魔幻象,也如遇炽阳的薄冰,发出一声极端不甘的尖啸。


    随即骤然破碎,化作虚无!


    阻碍既去,丹田之内,磅礴的液态灵力在极致压缩与元神之火的煅烧下,极尽蜕变,瞬间凝聚成型。


    一颗圆融无瑕、璀璨夺目的金丹赫然悬浮于气海之中。


    其缓缓旋转,周身流淌着紫色霞光与浩瀚道韵,与天际那无边紫云遥相呼应。


    金丹,成!


    雄浑的力量如洪流般席卷四肢百骸。


    远比之前渴求的力量更加恢弘真实。


    而就在金丹凝结而成的刹那,天象再变!


    那无边的紫色祥云并未散去,反而从中飘落下无尽雪花。


    千里之地,顷刻间被一场浩大而温柔的雪幕笼罩。


    雪花晶莹剔透,蕴含着精纯的水系灵韵,翩然落下,滋养万物。


    ——这是他单水天灵根圆满金丹、得天道认可而降下的异象。


    可这雪……


    迟清影缓缓睁眼,望向楼外漫天飞雪。


    他眼中无悲无喜,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清冷,唯有最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茫。


    这雪,竟像极了郁长安下葬那天。


    万里雪飘,天地缟素。


    仿佛连这片天地,都在同悲共悼。


    仿佛就连这方世界法则……都被那个人骗过去了。


    磅礴的灵压席卷开来,又缓缓收敛入体。


    也是此刻,一道低沉缱绻的嗓音,仿佛跨越时空与寂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精准响在他的道心深处。


    “你看,我说过的……”


    “清影,你再也无法忘了我。”


    声音落下,再无痕迹。


    仿佛那只是圆满道心的一次回响。


    迟清影依旧端坐于漫天灵气余波之中,面容沉静如寒潭冷玉,长睫低垂,身形未有丝毫颤动。


    唯有放在膝上那只苍白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收紧了半分。


    风雪依旧,楼阁寂然。


    那个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为他篡改天命的人,终究是以这决绝的方式,应验了他那悖逆又深沉的诺言。


    飞雪无声,覆上迟清影的肩头发睫,寒凉彻骨。


    一如那人最终留给他的、冰冷而永恒的拥抱。


    风雪未歇,漫天玉絮仍在簌簌而下。


    深邃紫云犹在天际流转,映照着初成金丹引动的浩瀚异象。


    远处修士尚沉浸在“紫霞东来”的震撼中,却见天边数道祥光撕裂云层,氤氲的灵云托着几道身影翩然而降。


    他们衣袂飘飞,周身环绕着纯净而磅礴的灵压,其威势远非此界修士所能企及,竟赫然是……元婴期的存在!


    还是如此年轻的元婴!


    “莫非……是上界仙使?”


    “定是被方才的异象吸引而来!”


    “想来,是要收徒了?”


    诸多修士惊呼不已,眼中充满敬畏与向往。


    所有人都以为,是这位新晋金丹天才引来了内域大世界的青睐。


    而那几道身影,并未看向下方任何一人。


    他们身形一闪,便如入无人之境,径直穿透了月影楼外布下的层层禁制。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静室之内。


    室内,迟清影周身的金丹清辉尚未完全收敛。


    雪花透过窗框,落在他霜白的衣袍上,更衬得他面容清冷,仿佛冰雕玉琢。


    他似乎并未察觉这些不速之客。


    光芒流转间,此处已经多出五人。


    为首一人身着月白云纹道袍,面容清俊,神色间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淡漠,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其眼。


    他身侧跟着一位赤袍青年,眉宇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不耐。


    一位身着水蓝法衣的女修,容貌明媚,眼神灵动娇俏。


    另两位则气息更为沉凝,一人玄衣如墨,面容隐在暗影之中,一人手持经纬罗盘,指尖灵光微闪,不断推演着什么。


    禁制如同虚设,他们踏入此间,目光掠过刚刚结丹、气息尚未完全稳固的迟清影,竟兀自交谈起来。


    言语间,似是全然未将此地主人放在眼中。


    “紫霞金丹,丹成引动千里雪飘,没想到这灵气贫瘠的下界边陲,竟也能孕育出一枚难得的苗子。”


    那水蓝法衣的女修浅笑传音,声音如清泉击玉。


    “曦光师妹过誉了。”


    赤袍青年抱臂冷哼。


    “放在我九寰大世界,此等资质虽不多见,却也绝非罕有。浪费我等时辰再来取,已是给了天大的脸面。”


    那名唤曦光的女修眼波微转,落在迟清影因结丹而更显清冷出尘、苍白绝艳的面容上,唇角笑意深了些。


    “炎厉师兄此言差矣,金丹虽寻常,但这皮相骨相,倒是罕见。”


    “云珩师兄坚持要等他功成圆满再动手,莫非也是动了些许怜才之意?或是……怜香之心?”


    被唤作云珩的首位男子神色未动,连眸光都未偏移一分,只淡淡传音,声线平稳无波。


    “灰果与此地气机纠缠,强行剥离,恐生变故。待他金丹成就,气机圆满那一刻摘取,方为万全。”


    言语间,如同在阐述天地至理。


    几人之间,皆是传音,但所有的交谈,都未刻意避开迟清影。


    因在他们认知中,下界刚刚结丹的修士,根本无力截听他们的神识传音。


    即便听了,又能如何?


    这掠夺之事,竟被他们说得如同采摘成熟的果实一般。分外自然。


    那手持罗盘的修士此时抬头,语速快而清晰。


    “云珩师兄,时机已至!灰果气机已与此地剥离,正处于最活跃纯净之时!”


    “既如此,还耽搁什么?”


    炎厉最是急躁。


    “赶紧拿了果子走人,这贫瘠之地多待一刻都嫌晦气!云珩师兄,你的‘遮天幔’可撑不了太久,万一被巡查长老察觉我们私自下界……”


    曦光仙子轻笑打断他,语气竟带出一丝兴奋:“炎师兄多虑了。区区下界,手到擒来之事。等我们取了灰果,寻到那处秘境,届时天大的功劳在手,宗门奖赏还来不及,怎会责罚?”


    “无妨。魂灯感应已蔽,天机亦暂晦。在此界,无人能阻,无迹可寻。”


    云珩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淡漠,落向迟清影。


    他上前一步,望着依旧盘坐,仿佛对外界毫无所觉的迟清影身上,不带丝毫情绪,语气是种居高而下的平和。


    “下界修士,你所得那枚灰果,非你所能承载。将此物献于吾等,乃你无上机缘。本座可允你一个追随身侧、前往九寰大世界的资格,日后若能勤勉,或可为我宗门子弟,得窥无上仙道一角。”


    他字句平淡,却将掠夺定义为恩赐,将随从之位说成莫大仙缘。


    其余几人皆面色如常,只觉理所当然。那曦光仙子甚至掩唇轻笑。


    “云珩师兄难得开口,指引迷津,对这位美人可真是别有恩典呢。”


    而迟清影,自始至终都微垂着眼睫,清艳面容如覆薄雪,周身气息寂然不动。


    对他们的出现、对话,乃至这施舍般的“机缘”都毫无反应。


    而那几人见状,只当他被元婴威势所慑,或是欣喜得不知所措。


    那性急的炎厉见此,更是道:“看来是答应了。”


    说罢,他目光四下一扫,还瞥见了静室一角那具默立的身影——那具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傀儡。


    “这傀儡倒也别致,竟有几分金丹气息。”


    他随意地伸出手,便欲向那傀儡抓去,全然未将其主人放在眼中。


    “材质与炼制手法似乎有些特别,带回宗内让器阁瞧瞧也好……”


    他的指尖尚未触及那傀儡的衣袍。


    一直静坐如雪塑的迟清影,倏然抬起了眼。


    那一瞬间,仿佛室内流转的灵气都似被冻结。


    一种无声无息、却足以让神魂战栗的极致冰冷,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那群年轻天骄的谈笑瞬间僵住,戛然而止。


    室内空气霎时凝固。


    他们终于听见了一道声音,清冽、平稳、冷得彻骨。


    动听至极,却没有一丝温度。


    “手不想要,可以剁掉。”


    作者有话说:


    送你们四个字!——别惹寡夫[摆手]


    宝宝们我周日要去北京参加亲友婚礼,所以凌晨应该还会更新一章,然后周一晚上回来再更。这两章更新可能没那么长[求求你了]给宝宝们鞠躬了


    非常感谢追更,因为追更的数据对榜单影响大,所以非常非常谢谢追更的老板,也非常希望能给大家更好的追更体验。挨个啵啵大家[抱抱]


    第24章 血战


    室内陷入了一瞬死寂。


    就连那始终掐算罗盘的修士, 与旁边一直缄默未语的墨袍修士都身形微滞,略带诧异地看向迟清影。


    仿佛捕捉到了什么荒谬之音。


    ——这外域小世界的修士,安敢如此?


    炎厉横眉倒竖:“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区区下界金丹,也敢——啊!!”


    话音未落, 他却脸色骤变, 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


    只见一道几近透明的霜白丝线,不知何时已缠上他探向傀儡的右臂手腕。


    无声无息间, 那手腕齐根而断!


    伤口平滑如镜, 竟无鲜血喷溅,唯有一层森然寒冰急速蔓延, 瞬间将断臂与伤口彻底封冻。


    “好!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


    曦光仙子气极反笑,明媚娇俏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 染上狰狞厉色。


    “侥幸结丹, 便以为能蚍蜉撼树?今日便让你知晓何为天渊之别!”


    “——卿本佳人,奈何自寻死路!”


    她素手轻扬, 一道流转着七彩霞光的炽烈虹绫自袖中飞出,如毒蛟出洞,带着诡谲之力, 直卷迟清影白皙脆弱的脖颈。


    与此同时,断臂的炎厉强忍钻心剧痛与惊怒,咆哮着左手掐诀,一柄燃烧着熊熊涅槃真火的巨斧凭空出现。


    火焰滔天, 扭曲虚空, 携开山裂海之势, 朝着迟清影的天灵悍然劈下!


    两位来自大世界的修士含怒出手,威势骇人,足以将寻常金丹修士瞬间碾为飞灰。


    然而, 处于风暴中心的迟清影却端坐未动,甚至连眼神都未多给他们一分。


    面对这致命夹击,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极其简洁利落地向下一点。


    霎时间,静室四周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


    数道玄色身影无声无息地迈出——它们身着玄衣劲装,面容竟是诡谲至极的一模一样!


    俊美无俦却冰冷如尸,一双双毫无波澜的金色眼瞳锁定来袭之人。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傀儡行动间浑然一体,无需任何指令,剑招递出默契无间。


    磅礴炽烈的剑意纵横交错,竟在刹那间织成一张煌煌如日、毫无死角的杀戮之网,将曦光的虹绫与炎厉的巨斧尽数笼罩。


    “……怎么可能?”


    一直淡漠旁观的云珩终于色变。


    他死死盯着那散发出磅礴剑意的傀儡,眼中首次出现惊疑与震动。


    “如此精纯的剑意,绝非死物所能蕴!你……你竟是抽取生魂,镇压其中祭炼?!好恶毒的邪术!”


    迟清影拭去唇边一丝艳丽血痕,闻言终于抬眸。


    他苍白秾艳的面容上,竟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冷厉弧度。


    “没那么手软。”


    与此同时,那手持罗盘的修士早已面无人色,冷汗浸透后背。


    他手中那面宝贝罗盘上的指针疯狂乱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盘体甚至浮现细微裂痕。


    “死、死局……大凶、是绝杀之兆!我等皆要殒落于此……”


    他失神喃喃,仿佛窥见了最恐怖的天机。


    战局瞬间爆发!


    炎厉独臂挥舞烈焰巨斧,状若疯魔,将毕生修为灌注其中,火浪汹涌澎湃,欲焚尽万物。


    却见迟清影身影如鬼魅般自原地消失,下一瞬却已骤然出现在他身侧,袖中一道凝练到极致、金光刺目的剑芒 悄然浮现,轻柔划过——


    元婴初期那本该坚不可摧的护体灵光,竟如纸帛般被就此剖开,剑芒直没丹田!


    “嗬——!”


    炎厉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脸上狂怒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愕与茫然,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恐怖炽烈的煌明剑意如同赤阳,自炎厉的丹田猛烈炸开!


    他引以为傲、以涅槃真火淬炼的元婴法体,此刻却脆薄如纸。


    整个人更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残铁,由内而外顷刻灼烧、蒸腾。


    血肉化作飞烟,只余一副熔融的骨胎——


    竟连元婴都未能逃逸半分,便神形俱焚!


    这个一生驭火的狂傲修士……


    终究被真正的炽日,燃尽了。


    曦光仙子花容失色,她的虹绫被一具傀儡看似随意的一剑绞得粉碎,那剑身之上附着的煌明剑意灼热无匹,虹绫触及即焚。


    灵力的反噬让她喉头一甜。她心生骇然,疾退欲逃,身法灵动如烟。


    然而,另一具面容同样俊美的傀儡却似早已预判其退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长剑递出,剑尖燃烧着灼目的金色光焰,精准无比地点穿她的后心,从前胸透出!


    她身形猛地一僵,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截燃烧着恐怖剑意、将她经脉瞬间灼枯的金灿剑尖。


    脸上所有的娇俏、妩媚、厉色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不甘。


    她嘴唇嗫嚅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煌明剑意瞬间席卷全身,她的金丹甚至来不及自爆,便在剑意震慑下黯然碎裂。


    一缕傀儡丝自傀儡身上无声探出,卷走了那黯淡的金丹。


    而罗盘修士根本没有出招,他只在疯狂催动罗盘,身形化为一缕难以捕捉的遁光,试图撞破窗户逃出生天。


    他卜算天机,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这恐惧彻底摧毁了他的斗志。


    他甚至不惜燃烧精血,速度激增!


    但一道裹挟着炽热金光的傀儡剑光后发先至,如影随形,无视其一切护身灵光与遁术,冷漠地一剑横斩而过!


    遁光骤然凝滞,显露出了其中身影。


    瘦弱的修士,连同那面裂纹遍布的罗盘,都被齐整地从中间一分为二。


    “砰——”


    尸身重重砸落在地,发出颇为瘆人的闷响。


    这三人虽在五人中实力稍逊,却皆是九寰大世界二品宗门的内门弟子,于内域同辈中也堪称翘楚。


    尤其是那炎厉,早已踏入元婴初期,纵使在强者如云的九寰大世界,也绝非易与之辈!


    他怎会、怎该、又怎可能如此轻易地败亡在一个刚刚结丹的下界修士手中?


    甚至连元婴都未能逃出,便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堪称恐怖!


    谁能想到,这灵气贫瘠的外域小世界中,竟藏着如此诡异莫测的人物?


    其身法超乎常理,更兼有那数具行动齐一、剑意精纯炽烈至匪夷所思之境的傀儡!


    此刻,云珩与那墨袍修士才猛然惊觉。


    以神识窥探迟清影的根骨,其年岁竟分明不足百载!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他们的神魂。


    ——直到此时,他们才真正明白,那引动“紫霞东来金纹蕴,千里灵雪伴丹成”的旷世异象,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绝非寻常意义上的天才。


    而是一位真正横空出世、足以震动诸天万界的——绝世天骄!


    此子断不可留!


    必须立刻下手!


    那气息最为诡谲的墨袍修士,身影陡然化为一缕几乎不可见的淡薄黑烟,轻盈地绕过交战中心。


    下一刻,他竟出现在了迟清影侧后方。


    对着毫无防备、刚刚越级杀灭元婴而气息微乱的迟清影,一掌拍出!


    那掌风阴戾刺骨,避无可避。


    然而,一道灰色身影却比他更快。


    精准无比地拦在了他与迟清影之间。


    无问!


    如同撕裂阴影般,无问骤然现身,苍白绷带下的面容毫无波动。


    他无视那阴戾掌风,单手如电,一把扼住了墨袍修士的咽喉,将其从虚无状态中硬生生掐出!


    墨袍修士元婴期的灵力疯狂爆发,黑气汹涌冲击,却根本无法撼动那只缠满绷带的修长手掌。


    他拼命挣扎,目光怨冷地瞪向阻挠者。


    窒息与死亡阴影降临的刹那,他终于看清了无问那双毫无生气、沉寂如死水的灰眸。


    还有那部分裸露的、令他感到一丝莫名熟悉感的眉眼轮廓。


    他眼中爆发出远超死亡的极致惊骇与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存在,嘶声挤出几个破碎扭曲的音节。


    “你、是……?!不可能、你竟……”


    “咔嚓!”


    无问的手指毫不留情发力,喉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同时,他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快如闪电地刺入其丹田,精准地一搅!


    墨袍修士体内的元婴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瞬间消散。


    他眼中的震惊与未尽的话语被彻底掐断,身体软软垂落,气息全无。


    就此,四位来自内域大世界、半日前还高高在上的修士尽数殒命。


    云珩终于无法再保持那超然物外的淡漠。


    他脸色铁青,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惊怒。


    他低喝一声,元婴后期的磅礴灵力毫无保留地彻底爆发,本命法宝“九霄镇魔塔”自天灵盖冲天而起,见风即长,化作百丈巨塔。


    塔身无数玄奥符文流转,绽放出镇压万物、涤荡邪魔的煌煌仙威。


    携带着毁灭性的气息,朝着整座月影楼连同其中的迟清影无情镇压而下!


    巨塔未至,恐怖的压力已让地面寸寸龟裂。


    梁柱吱呀作响,似要将一切碾为齑粉!


    迟清影面色惨白如纸,唇边又有殷红血痕流下。初成的金丹在如此威压下嗡嗡作响,几欲碎裂。


    但他神色却丝森*晚*整*理毫未动。


    圣灵髓的光华在他指尖大放,浩瀚精纯如海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注涌入身旁那具最初的郁长安傀儡体内。


    那傀儡空洞的金瞳之中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神光,周身弥漫的煌明剑意冲霄而起,炽热如旭日东升!


    瞬间突破了某种极限,仿佛……逝者的不灭战意于此瞬,短暂地苏醒回归。


    它执剑向前,剑意余威掠过,窗外的千里飘雪竟被这极致的热力瞬间蒸发汽化,化作氤氲白雾。


    一道纯粹由炽热金光凝聚、撕裂天地般的磅礴剑罡悍然成型,宛如坠落的烈日,直撼那煌煌镇魔巨塔!


    与此同时,迟清影强忍神魂剧痛,操控另外两具傀儡从侧翼悍不畏死地扑上,干扰云珩的心神。


    无问也如影随形,袭向云珩要害!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狂暴的灵力与热浪冲击波呈环形悍然扩散,瞬间将月影楼顶层的一切陈设震为齑粉!


    光芒爆散中,那看似无可匹敌、来自大世界的九霄镇魔塔,竟被这道集合了迟清影初成金丹之力、圣灵髓本源之威、以及郁长安遗留煌明剑意的惊天一击当空击碎!


    无数闪耀着灵光的碎片如同流星雨般四散溅射,叮当作响。


    本命法宝被毁,云珩如遭重击。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蕴含着本命精气的鲜血,气息如同泄气的皮球般瞬间萎靡到极点,脸色灰败如纸。


    同时,郁长安傀儡的剑芒再临!


    那引动了体内所有残留剑意的一击,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煌煌剑虹,彻底没入云珩丹田之内!


    元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声,周身灵光彻底黯淡。


    云珩重重砸落在地,月白道袍染满血污。


    他望着步步走近的迟清影,眼睁睁看着自己对宗门至宝“遮天幔”的掌控,被一股冰冷力量强行剥离、敛去。


    眼中终于被无尽的绝望与悔恨充斥。


    “竟是、自作孽……”


    他为自己一行人的傲慢与自负,付出了最惨烈的代价!


    是他亲手屏蔽了魂灯感应,为求绝对保密,彻底断绝了最后一丝生机。


    如今魂灯虚影仍亮,宗门长老只会以为他们仍在某处秘境历练……


    而此刻,那具爆发了全部剑意、越级斩杀元婴后期的郁长安傀儡,周身开始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璀璨灵光与炽热剑意急速消退,原本坚不可摧的躯体开始寸寸碎裂、崩解。


    迟清影浴血而立。


    他气息微促,削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一步步走向那具正在无声崩解的傀儡,无视了脚下蔓延的血污和奄奄一息的云珩。


    已是入夜,清冷的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与弥漫的尘霭。


    照亮他苍白绝艳的侧脸和遍体鳞伤的身躯。


    还有傀儡那逐渐破碎、却依旧保持执剑姿态的身影。


    在云珩逐渐涣散、被血色模糊的视野尽头,他看到迟清影停驻在那具濒临崩解的傀儡身前,微微倾身——


    额头几乎与那冰冷碎裂的面容相抵。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窗外霜月凄冷,在云珩濒死的感知中扭曲,染上一片无边的猩红。


    那浴血的仙修,与正在死去的傀儡,在血色月华的勾勒下,身影重叠,轮廓模糊交融。


    恍如……接吻。


    姿态亲昵,似挚友间最终的低语。


    又像一场无声的诀别。


    如此妖冶、诡艳。


    又似是浸透了令人神魂俱颤、深不见底的绝望。


    云珩最后的意识,终于彻底湮灭于这幅定格的景象之中,沉入永夜。


    月影楼内,血气弥漫,唯余死寂。


    作者有话说:


    是的,就是为了写最后这个场景[求你了][求求你了](为此搞了将近十小时的苦手打戏[爆哭]


    男鬼还会被71抠回来哈,不会下线太久,下线只是为了写漂亮辣寡夫和小恨侣霸凌全世界[撒花]


    宝宝们可以猜猜yca回来会变成啥样[墨镜]


    下章周一晚上见[撒花]


    第25章 鲸吞


    月影楼内, 死寂如墓。


    浓郁的血腥与焦灼气息,混杂着灵力剧烈碰撞后的灼热余波,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中。


    迟清影独立于这片狼藉之中,雪白的衣袍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与焦黑的灼痕, 宛如雪地中绽开的妖异红梅。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一缕殷红正自唇角无声淌落。


    越阶催动远超自身境界的灵力,硬抗元婴修士的攻击与濒死反扑, 纵然有圣灵髓疯狂运转修复, 此刻迟清影的丹田和经脉也如同被烈火灼过,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方才这场漫长而惨烈的厮杀, 几乎抽空了他初成的金丹。


    但他清冷的眉眼间不见半分脆弱,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静。


    迟清影缓步上前, 每一步都牵动着周身撕裂般的痛楚。


    他身形依旧挺直。


    最终停在了那具郁长安的傀儡面前。


    傀儡玄色的衣袍破碎不堪, 焦痕遍布,尤其是心口处。


    那道云珩最后一击留下的狰狞裂痕, 几乎将傀儡整个贯穿,内里复杂精密的结构暴露无遗,灵光已彻底熄灭。


    而那双曾燃起煌煌金焰的眼瞳, 此刻也正逐步变回空洞的灰墨。


    迟清影微微倾身,冰凉的前额轻轻抵住傀儡同样冰冷、布满裂纹的额间。


    这一幕,在窗外凄冷月华的勾勒下,亲昵得恍如诀别前的最后一吻。


    浸满令人心碎的绝望与妖异。


    只是贴碰相触的, 并非唇瓣。


    而是前额紫府。


    迟清影闭上眼, 竭力运转几乎干涸的识海, 掐动着指诀艰难变幻。


    他需以自身神识为引,穿透傀儡核心,将男鬼寄存其中、助他绝地反杀的炽烈剑意, 小心翼翼地收回。


    这过程于此刻的迟清影而言,无异于再次撕裂他本就重伤的身体。


    一丝微弱却凝聚至极的神识,自他剧痛的紫府艰难探出,缓慢渗入。


    那煌明剑意虽无主操控,却残留着原本的炽烈,更与圣灵髓短暂交融。


    剥离的过程,艰难万分。


    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迟清影紧抿的薄唇边,鲜血无声滑落,流得更凶。


    在那张惨白清绝的脸上,划出惊心动魄的痕迹。


    但整个过程他始终平稳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


    直到最后一丝煌明剑意被迟清影引入丹田,温顺地盘踞于初成的金丹之旁。


    也是这一刹,那具本就濒临崩溃的傀儡,周身裂纹骤然扩大。


    最终在一阵微光中,彻底化作一堆失去一切灵性的齑粉,簌簌飘散。


    而在彻底消散的前一瞬,那傀儡眼眶中,由剑意维持的熔金色泽急速褪去,竟短暂地恢复成了墨黑瞳仁。


    一如既往地、专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迟清影。


    迟清影袖中的指尖轻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战栗。


    明知这只是一具傀儡,明知郁长安早已魂飞魄散……


    可这毁灭的方式,竟与记忆中决绝的那人,如此相似。


    连最后那毫无波澜的、平静赴死的注视,都如出一辙。


    迟清影怔怔地看着空无一物的眼前。


    半晌,他才缓缓直起身,拭去唇边血迹。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尚未刻录核心的、仅有手臂大小的素体傀儡。


    这小偶面容模糊,尚未雕琢,仅有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迟清影并指虚点,一缕精纯炽烈的金色剑意被缓缓引出,带着令人心悸的波动,被缓缓推入偶人体内。


    “嗡——”


    小傀儡剧烈震颤,表面瞬间亮起无数道细密璀璨的金色纹路,仿佛体内封印了一轮微缩的烈日。


    它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眶中,骤然亮起炽烈的金芒。


    很快,金芒又迅速沉淀、转化,最终化为了沉静的、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墨黑色。


    小傀儡眨了眨眼,仿佛初生的婴孩。


    它本能地盘膝坐下,开始尝试消化体内那过于庞大的剑意力量。


    迟清影知道。


    不只碎裂的这一具。


    室内所有参与了方才那场惨烈厮杀的郁长安傀儡。


    它们体内,都存有充沛的煌明剑意。


    也是这时,迟清影才察觉。


    原来,那七日轮熬,男鬼驱使所有傀儡轮番与他双修。


    并非全然为了折辱与亵玩。


    那看似无度的纠缠与灌注。


    竟都是为了今日这一刻埋下的伏笔。


    ——为了能以此护他周全。


    迟清影看着那安静打坐的小傀儡,浅瞳深处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而当小傀儡若有所感地“看”向他时,他已漠然移开了视线。


    残局还需收拾,迟清影先取出了那面“遮天幔”。


    那几人确实来历不凡,竟能拥有这种极为罕见的天阶法器。


    不过遮天幔此刻灵光黯淡,显然先前催动它耗费了巨量灵力。


    之前那五人也曾言,支撑不了多久。


    迟清影简作查探,只见内里的六枚上品灵石都是裂纹遍布,处于破碎边缘。唯有一枚作为核心的极品灵石尚存余晖,但光泽也略显朦胧。


    足见云珩等人维持得何等艰难。


    情况紧迫,不容迟疑。迟清影袖中滑出七枚流光溢彩的极品灵石,动作利落地逐一替换。


    顷刻间,灵力回路再度稳固流转。


    仰仗圣灵髓滋养普通灵脉之功,迟清影如今最不缺的便是极品灵石。


    这等惹眼之物,在四洲大陆这外域世界并不方便显露。


    这时倒是恰好用上。


    灵石更替的刹那,遮天幔微光一闪,形态似是发生了一丝微妙变化。


    但此时无暇细看,在遮天幔的薄光掩映之下,迟清影先将五具尸体迅速收起。


    接着,几枚木质的小偶人被放出,它们勤勤恳恳动作着,开始修复月影楼内的破碎。


    传讯玉符一直在闪,是傅九川与方逢时发来的询问。


    迟清影垂眸注视着玉符上流动的光晕,静默片刻,才微动指尖,回了一道简讯。


    月影楼外,仍笼罩着一层足达元婴期的禁制,是那五名不速之客所留。


    元婴布下的结界本不易破解,但此刻施术者陨落,禁制也松动了许多。


    迟清影并未强行破除。


    他行至楼内一处完好的壁雕前,掌心按上其中一处阵眼,低声念诀。


    楼基微震,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在禁制的屏障上短暂撑开。


    傅九川与方逢时先后踏入。


    两人脸上原本带着由衷的喜色,方逢时更是不禁开口:“前辈,恭喜——”


    他们亲眼见证了月影楼结丹的天地异象。


    而且那紫霞漫天,持续三日,千里风雪,又飘了两天。


    这异象持续不足一周,便圆满收束。


    时间之短,正说明了结丹的过程无比顺利。


    可见积累深厚、破境无碍,实乃天资绝伦之兆。


    但此时话未说完,方逢时却不由愣住。


    楼内残留的恐怖灵力乱流、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息,让两人瞬间变了脸色。


    这绝非顺利结丹后该有的宁和景象。


    “迟兄,这是发生了何事?”傅九川蹙眉发问。


    迟清影容色苍白,语调和神情却是一贯的清冷平静。


    “此前有人来袭,自称来自九寰大世界,意图夺取天翎剑与长安的傀儡。”


    他并未完全隐瞒来人背景,却隐去了灰果与圣灵髓之秘。


    “凭借月影楼内阵法机关之力,暂将他们击退,对方见事不可为,已先行离去。”


    傅九川与方逢时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后怕。


    迟清影近来接连遇袭,对方甚至来自内域大世界,这已远超他们的预料。


    “此地已不能再留了。”


    傅九川眉头锁紧。


    他略一沉吟,看向迟清影。


    “我家族中,近日恰好将派遣子弟前往内域大世界进修,迟兄,你可愿同行?”


    “你与郁兄在四洲名声太盛,难以隐匿行踪。但若暂入内域,或可暂避此番风头。”


    迟清影抬眸看去,清冽的眼瞳里看不出情绪。


    静默一息后,他才微微颔首:“好。”


    傅九川行事果决,立刻发出讯息安排,连夜护送迟清影离开。


    此行对外并未声张,只暗中运作。


    然而迟清影结丹异象太过惊人,随后又悄然离去。很快,四洲大陆便流传开了“天下第一美人被内域大能看中收为亲传”的传言。


    反倒为他这短暂突然的消失,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远离月影楼的道路上,无问沉默地在前方驾驭。傅九川安排的心腹在前后护卫引路。


    迟清影独自坐在车厢内,倚靠着软垫。


    他面色苍白,体内仍有剧烈痛楚,纤白的指尖却已然拂过了傅九川刚刚送来的玉简。


    信息流入识海。玉简中记录,迟清影于百仙果会结束的当晚,遭逢的三位刺客,已经有了初步进展。


    那些刺客所着的服侍,正为“影杀阁”所出,这乃是一群认钱不认命的亡命之徒,专接各种代价高昂的暗杀与夺取任务。


    但玉简中也提及,此事或许背后仍有疑点,追查线索时总有莫名怪异,仿佛有人刻意了抹去更多痕迹。


    此案仍在深入追查之中。


    迟清影眸光微冷。


    事情自然不会如此简单。


    甚至后来那五名大世界修士的来袭,或许也与这批刺客有关。


    收起玉简,迟清影又取出了那面“遮天幔”。


    先前情急之下换入七枚极品灵石,此刻细看,其形态竟已悄然发生了改变。


    这法器原本的形态,是一段质地古朴的深灰色软缎,其触手冰凉柔滑,比最上等的丝绸更细腻,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


    而在七枚极品灵石嵌入之后,原本略显晦暗的深灰幔布,此刻却变为了一种深邃的紫色。


    且表面微光流转,细看之下,仿佛有极淡的 星尘在其中缓缓流淌、明灭。


    竟像是将一段微缩的沉寂夜空裁了下来。


    迟清影想起,哪怕是云珩等大世界的内门弟子,也仅能依靠一枚极品灵石和数枚上品灵石勉强驱动。


    显然此等天阶至宝,绝非寻常修士能够轻易负担。


    而此时,在七枚极品灵石的驱动下,这天阶法器似乎才显现出了真正的威能。


    在幔布的中心区域,还浮现出了七个细微的、如同星辰核心般的亮银色漩涡光点。


    迟清影神识沉入,立刻感知到了内部新生的变化。


    原来这幔布之内,竟开辟出了一方小小的须弥空间,整齐划分为七处独立方格。


    其间时光近乎凝滞,可完美隔绝一切外界探查。


    迟清影意念微动,便将云珩等人的尸身与遗留物品逐一纳入其中一格,彻底掩去了所有痕迹。


    处理完隐患,他才将注意力转向那几枚来自大世界修士的储物戒。


    戒面上符文闪烁,禁制森严。强行破除,必遭反噬。


    甚至还可能会惊动宗门。


    迟清影凝神静气,周身气息陡然变得缥缈难测。


    一丝属于原主的、带着推演天机特有的焦灼感的灵力波动,自他指尖溢出,轻轻缠绕上戒面。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禁制应声而开。


    戒内空间展现,数枚制式统一的宗门玉简和一块雕刻着“玄阳宗”徽记的身份令牌赫然在目。


    金丹初成,《万灵鲸吞大法》也赋予了进阶的迟清影一项新的辅助功法。


    ——可短暂幻化模拟他人气息神识。


    此术真正用时,其实限制颇多,对活人使用极易被识破,并惊动本尊。


    但用于开启无主死物上的禁制,却完全可行。


    只是模拟对象与自身差距越大,消耗灵力越巨。


    原本迟清影虚弱,此时合该无法使用此术。


    不过迟清影这一路修炼以来,最不缺的,便是远超同阶的深厚灵力。


    再加上有圣灵髓这种逆天至宝在手。


    自然足以支撑。


    他依次模拟五人气息,艰难地打开了五人的储物戒。


    戒内的资源丰厚,远超四洲修士想象。


    且制式统一,明显出自同门。


    信物证实,他们皆来自九寰大世界一个名为“玄阳宗”的二阶仙门,实力雄厚。


    可此等大宗的内门弟子,为何会突然降临此等小世界,行劫掠之事?


    迟清影记得,原书中,郁长安得到灰果时,确实曾引来过不明却令人心生寒意的窥探。


    但郁长安的持有并未暴露。


    后续进入大世界后,他也得以顺利运用。


    思及两人的差异,问题或许就处在那失败的第一批刺客身上。


    原书里,郁长安并未遭遇这轮袭击,因此才无虞。


    果然,迟清影在一枚储物戒的角落寻到了一份关键传讯。


    这几人并非奉命前来,而是在例行巡查下属小世界时,意外截获了一道由四洲大陆发出的、关于“灰果现世”的密讯。


    五人见这讯息珍贵,又涉及偏远小世界,便心生贪念,联手拦截了消息。


    妄图私下夺取这份机缘,并未上报宗门。


    如此一来,玄阳宗短期内并不会知晓此事,更不会想到他们已命丧于此。


    这意味着,至少目前,迟清影不会立刻面临这个庞然大物的悬赏追杀。


    长夜当空,车厢内暗影摇曳,迟清影背靠软垫,面容隐在昏色里,更显出一种冰雪雕琢般的易碎感。


    长睫低垂,他并未因暂时的安全而放松。


    雇佣第一批刺客的幕后黑手依旧隐匿于暗处,且其能联系上大世界势力,这份财力与决心,绝非寻常。


    更何况,五名大世界修士殒命于此。


    难保其宗门或血脉亲人不会通过某种秘法进行推算,寻踪而来。


    隐患必须根除。


    迟清影的目光,落向了遮天幔空间格内,那具罗盘修士的两半尸身。


    思绪微转,他想起多年前的一段旧事。


    迟清影尚在炼气期时,一名年轻魔修觊觎他纯净罕见的单水灵根,欲强行掳他作炉鼎。


    迟清影以傀儡将其反杀,之后,还凭借《万灵鲸吞大法》的秘法,以初成的鲸吞之法,将其肉身与元神彻底碾碎。


    虽未能吸收魔修的力量,却完美掩盖了所有痕迹。


    至今,那老魔头仍在疯狂寻觅其孙下落,却根本毫无头绪。


    只是,施展这种彻底的“碾碎”需耗费巨量,更极易沾染死者的滔天怨念,侵蚀己身,后患颇多。


    但此刻,权衡之下,迟清影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他浅吸一口气,指尖乌光再现,掌心覆于两半残尸之上。


    恐怖的力量骤然爆发。


    然而这次,预想中的艰难并未发生。


    那两半金丹修士的尸体竟如同投入无形熔炉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分解。


    磅礴的精元、灵力、金丹本源乃至最细微的生机力量,都被强行抽离,化作一股精纯而磅礴的能量洪流,顺着迟清影的掌心经脉,汹涌汇入丹田金丹之中。


    这竟不再是单纯的碾碎。


    而是真正的、毫无滞碍的吞噬吸收!


    补全后的元神清光稳守灵台,《万灵鲸吞大法》自行运转到极致,霸道地炼化着涌入的一切。


    更令迟清影心惊的是,那些伴随能量涌入,属于原主的残存意识碎片与临死前的剧烈情绪,竟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的神魂如同覆盖了一层冰冷光滑的壁垒,轻易便将那些杂念剥离、排斥、继而彻底碾碎。


    只留下最纯粹的力量汇入丹田,滋养着那枚仿佛饥渴已久的金丹。


    迟清影气息低促,身体仿佛要被这股力量撑裂,剧痛灼烈,又迅速被滋补。


    吞噬过程妖异非凡,血光流转,将他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妖异绝艳,


    更是一种圣洁与堕落交织的惑人美感。


    不过片刻,那具尸体便彻底化为飞灰。


    而迟清影缓缓收回手,体内伤势竟好转近两成,修为更是精进一截!


    他周身血气蓬勃,妖冶魅惑。


    但稍一调息,那枚新生的金丹滴溜溜旋转,散发出清凌凌的光华,将所有异样压服了下去。


    外表看去,依旧是那个清冷出尘的仙修。


    仿佛刚才那血腥的吞噬从未发生。


    直至此刻,结成金丹,加之魂魄被那男鬼以自身补全至圆融无瑕。


    《万灵鲸吞大法》与他特殊体质的传奇之处,此刻才真正向迟清影揭开冰山一角!


    展现出了其逆天而行的惊人威力。


    实力骤然提升的感受清晰无比。充盈感尚未平息,迟清影的目光,却默然地转向了车厢一角。


    那里,一只三寸高的小傀儡正静静盘坐。


    它原本模糊的面容,在吸收了寄存的煌明剑意后,竟日益清晰。


    眉眼唇鼻,越发酷似郁长安。


    此刻,它正闭目凝神,周身萦绕着微不可察的剑意波动,自行磨炼剑道。


    迟清影的视线微微顿住。


    马车轻轻颠簸,车窗缝隙漏入一丝冷风,吹动他雪白的衣袍。


    迟清影坐在那里,容颜依旧清冷绝俗。


    但一个早已深埋心底的念头,在此刻骤然变得清晰可触。


    既然他能彻底剥离他人意识,完美吞噬其力……


    那么,若是鲸吞郁长安遗留于世的躯体——是否就能从中剥离出属于郁长安的意识碎片?


    是否就能……将他重新带回?


    这念头并非一时兴起,迟清影早已心有决意。


    他绝不可能接受男鬼就此炼入自己,这般无法消除的挑衅、与动摇他的道心。


    但连迟清影也未曾想到,这实现的可能性竟会如此突然地、清晰呈现在眼前。


    ——近得,让他心跳都似乎空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


    就这么努力想把老公扣回来[猫头]


    没杀老公,只会有一个老公。


    杀了老公,就会有各种形态的无数老公[求求你了]


    第26章 小傀


    马车碾过青石路面, 驶入南洲与西洲交界处的望渊城时,暮色正沉沉压下。


    这座矗立在大陆边缘的巨城,受两道地脉交错影响,灵气显得格外驳杂混乱, 反而成了藏匿行踪的绝佳之地。


    傅九川并未亮明身份, 只递出了一枚玄铁令牌,守城卫士便躬身退开, 当即放行。


    马车穿过喧闹的主街, 拐入一条幽深的巷道,最终停在一处白墙黛瓦的静谧别苑之前。


    门楣上悬挂着一枚木质商旗, 旗面上绣了一个遒劲的“莫”字。


    “这是莫家商盟的一处私苑,只接待持有信物的熟客。”


    傅九川率先而行, 侧身示意。


    “莫家少盟主与我是旧识, 此地清净,不必担忧耳目繁杂。”


    庭院内, 花木扶疏,景致古朴。夜色中只闻叶片沙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嚣然。


    “通往内域的传送节点, 便在此城之中。”傅九川转身,看向身后那道雪色身影。


    幂篱轻纱随着对方细微的颔首动作,荡开一抹微涟。


    其下隐约可见线条清绝的下颌,与极淡的唇色。


    傅九川引着二人穿过回廊, 走向内院, 继续道。


    “望渊城是四洲大陆通往内域大世界为数不多的固定节点。每隔二十年, 此地通道才会开启一次。届时,四洲之内获得资格的青年才俊,都会汇聚于此, 一同前往。”


    方逢时闻言,微微一怔:“二十年才开启一次的通路……这名额,想必极为难得?”


    “确实。”


    傅九川颔首。


    “内域灵气之充裕,远非外域可比,机缘无数,却也危机四伏。外域寻常的筑基修士踏入,无异于危险重重。至少需金丹修为,方有自保之力。”


    他语气微顿,看向方逢时:“你宗门想来亦是此意,待你境界足够,自会为你筹谋。”


    “我本也欲待筑基圆满,半步金丹后再参与下一次通道开启。”


    “如今情形不同,不得不提前动身,唯有万事愈加小心。”


    他进一步解释道:“我家族中,每个前往内域的子弟,皆有三个伴修名额。多数人会留出一个名额,以此结交人情,其余两个则带上心腹,或护道长老。”


    “我名下名额尚且空悬,正好可借此带迟兄同行。”


    方逢时神色一动,尚未开口,傅九川已继续道。


    “但此时距离通道正式开启,尚有月余,此事需得绝对保密。”


    “此次舍了家族驻地,隐秘落脚于此,也是为此缘故。”


    傅九川神色转为凝重,声音压得更低。


    “绝不能因我等相交之情,让人推测出迟兄的行踪。这一个月,务必隐匿行迹,以策万全。”


    夜风拂过廊下,带来远处模糊的更梆声。


    院内一时寂静,唯有傅九川低沉的话语余音。


    迟清影始终未语,此时方才应声。


    “好。”


    他只一字,声线清泠,无波平静。


    几人随即在别苑之中各自安顿下来。


    舟车劳顿,此时也当休憩一番。


    但迟清影却并未就寝,反而径直步入了静室。


    门在迟清影身后无声合拢,他指尖轻抬,数道禁制流光便瞬间落下。


    将内外彻底隔绝。


    下一刻,一抹似有若无的轻幔虚影自他周身荡开,将整个静室笼罩其中。


    那面流转星芒的遮天幔悬于中央,如夜空垂落,散发着柔和却不容窥探的力量。


    距离初次鲸吞,已过三日,那名罗盘修士的力量,已被迟清影彻底炼化。


    先前恶战留下的暗伤,也近乎痊愈。


    迟清影盘膝坐下,感受着体内充盈的金丹之力。


    他眸色沉静如水,投向了遮天幔须弥空间中那几具沉寂的尸身。


    “复活”郁长安的路径,已在心中有过推演无数。


    但如何自其遗物之中,精准剥离出完整的意识碎片,仍是悬而未决,需待摸索。


    眼前这些尸身,便是他的试炼石。


    迟清影的目光,先是落向了曦光仙子。


    按境界排列,此人为金丹后期,正是五人中的下一顺位。


    迟清影并未急于动手,而是探出神识,如丝如缕,细致地描摹过曦光早已冰冷的经脉与丹田。


    神识过处,反馈回的细微触感让他眉尖几不可察地一动。


    这具身体的经脉异常柔韧,对灵力的包容性远超常人,甚至隐隐透出一丝非人的特质。


    “这是……?”


    迟清影心下低语,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尝试着渡入那死寂的经脉。


    对此,经脉竟未立刻排斥,反而仍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活性。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中闪过,但并未立刻抓住。


    思索之后,迟清影暂且将此节压下,移开了视线。


    曦光的情况似有特殊,迟清影便先越过她,看向了下一个。


    是元婴初期的炎厉。


    而在应对这具尸身时,迟清影立刻感到了不同。


    当初吸收同为金丹的罗盘修士时,鲸吞之法运转极为顺畅,整个时长也并非耗费太久。


    但面对整整高出自己一个大境界的元婴之躯,其中蕴含的磅礴能量却如浩瀚江河,难以一口吞下。


    想来是需要徐徐图谋,必须将其分而化之。


    而当迟清影运转法诀,尝试剥离炎厉残存的意识时。


    一股灼热疯狂的执念,倏然如同爆裂的岩浆般反扑而来!


    那感觉不像是在抽取,更像是迟清影将自己的神识投入一片沸腾的火海,艰难地捕捞着其中燃烧的碎片。


    整个过程瞬间变得酷烈无比。


    剧烈的冲击让他脸色霎时苍白如纸,一缕鲜红自唇角无声滑落。


    迟清影敛息凝神,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也转而改变了策略,不再试图强行吞噬。


    而是将鲸吞大法,化为精密的引导与过滤之器。


    迟清影以自身神识为刃,辅以法诀的精准控制,极尽小心。


    将狂暴能量中,那些属于意识的残片一点点地切割、分离出来。


    这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触碰,都如同灼烧元神。


    但那苍白的面容上,唯有绝对的冷静。


    也是这个过程,向迟清影证实了一个早有的猜测。


    ——无需彻底榨干、粉碎肉身,亦可剥离出意识碎片。


    虽然这对施术者的神识与控制力要求极为严苛,过程考验也近乎残酷。


    但他成功了。


    静室内只余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迟清影缓缓睁开眼,漠然拭去了唇边血迹。


    看来,未必需要毁去郁长安的尸身了。


    静室之内,光阴仿佛凝滞。


    迟清影盘坐于遮天幔散发的幽微星芒之下,指尖引动如丝的神识,掠过眼前悬浮的暗红血肉。


    他细致剥离着。动作精准而冰冷。


    仿佛在分解一件寻常的炼材,而非曾经的生命。


    迟清影已七日未曾阖眼,本就削薄的身形愈发清减。


    商盟送来的灵食,也都原封未动置于门外。


    宽大的雪袖之下,腕骨纤细伶仃得惊人。


    绝艳面容在禁制流转的微光里,白得几如被霜雪浸透的冷玉。


    唯有一双眼眸沉静如寒潭,深处燃着不肯熄灭的冷焰。


    一枚传讯玉符的光芒突兀地在寂静中亮起,在案头微震。


    迟清影并未回头,指间的法诀行云流水,丝毫不顿。


    直至一抹微光,悬停在了迟清影面前。


    他抬眼。


    一个手臂长短、眉眼清晰的小傀儡,正扛着那几乎与它等高的玉符,飞到了他视线的正前方。


    对方绷着小脸,神色专注。那玉符对它而言,仿若一柄巨大的重剑。


    却被小傀儡稳稳地扛架着。


    迟清影的目光在那小傀儡身上,停顿了一息。


    玉符的光芒,映着他眸底一片幽深。


    他伸出两指,接过玉符。


    傅九川的声森*晚*整*理音传入耳中。


    迟清影沉默听完,拂袖收起所有血污痕迹,起身步出静室。


    片刻后,会客厅。


    垂纱幂篱掩映的雪色身形步入,傅九川与方逢时当即望来。


    厅内还有一位陌生男子,金丹修为,那人身着墨蓝长衫,面容俊雅,鼻梁架着一副单片的剔透琉璃镜。


    镜片后的目光温润含光,气度斐然。


    见迟清影踏入,傅九川当即起身引荐:“迟兄,这位是我堂兄,傅文渊。”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此番多亏堂兄斡旋,我方能临时拿到前往内域的资格。”


    迟清影隔着垂纱幂篱,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清冷如常,未发一言。


    傅文渊温然一笑,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迟清影身上:“久闻迟仙友风采冠绝四洲,今日幸会,方知何为清辉耀玉。”


    他轻叹道:“百闻终是不及一见。”


    话音落时,迟清影幂篱下的衣襟细微地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下面轻轻顶撞。


    他不动声色,纤长指尖隔着衣物极其自然地向下轻轻一按,将那点微澜瞬间抚平。


    几人并未寒暄多谈,傅家似乎事务繁忙,傅九川与迟清影定妥了具体的启程日期后,便与傅文渊一同告辞离去。


    返回静室的回廊,寂静无人。


    迟清影的指尖,再次按上心口衣襟。


    回到静室,衣襟处便是倏地一松。


    一个小脑袋探出头来,钻出衣襟,浮空停在迟清影面前。


    那小傀儡脸上一派严肃,它伸出两只手,勾起自己的嘴角,向上扯出一个面具似的笑。


    随即又用一边手指圈成圆,比在了自己眼睛上。


    做完这两个动作,它放下手,睁着那双墨色的眼瞳,一眨不眨、极其认真地看着迟清影。


    意思再明显不过。


    “傅文渊那副琉璃镜?”


    迟清影淡淡开口。


    “有何不妥?”


    小傀儡当即点头,又伸出手再次比划起眼镜的动作。


    随即他飘近,凑向迟清影垂落的幂篱。


    它动作未停,反而径直撩开轻纱,毫无阻碍地看进其内,与迟清影直接对视。


    “能看透这幂篱的遮蔽?”


    迟清影问。用的却是陈述语气。


    小傀儡郑重点头,神情严肃依旧。


    迟清影静默片刻,却道:“我知道。”


    他似乎并未在意此事,目光反而落在眼前这具悬浮的小小傀儡上。


    “你又是如何做到与他一模一样……这般敏锐?”


    作者有话说:


    身边遍地是亡夫。


    刚刚发现营养液满一万了,今晚努力加更一下[猫头]可能比较晚,可以明早来看~


    第27章 妖骨(1w营养液加更)


    小傀儡悬停半空, 墨玉般的眼眸静望着迟清影,深静无波,竟透出一丝近乎茫然的意味。


    像是没听懂迟清影在说什么。


    方才那副力图告密的肃然机警已褪得干干净净,未留半分痕迹。


    迟清影漠然垂眸, 视线掠过它那张与郁长安越发酷似的面容。


    “哦, ”他极轻地低语,嗓音清冷无波, 如同寒潭落雪, “差点忘了。”


    “傀儡是不会说话的。”


    他转身,再度盘膝而坐, 遮天幔应念展开,星河般的微光流淌而下。


    仿佛方才的疑问, 根本从未发生过。


    静室之内, 幽光浮动。


    迟清影的心神再度沉入遮天幔的须弥空间。


    这一次,他的目标锁定在了云珩的躯骸。


    云珩死时, 元婴已碎,但那磅礴的修为之力并未彻底消散。


    其元婴碎片反而如星屑般,浸洒在每一条断裂的经脉与骸骨深处, 幽微地闪烁着。


    元婴修士的力量本质远超金丹,即便破碎,对鲸吞而言,亦是绝佳的滋养。


    迟清影指尖微抬, 一具不知何时新炼制的傀儡无声浮现。


    原本安分落于旁边的小傀儡立时抬头。


    漆黑眼眸紧紧盯住了它。


    那傀儡空白无相, 却似乎比其他的银白傀儡都更特殊一分。


    通体流转着不同寻常的隐晦光泽。


    迟清影已将神识探入了云珩的尸骸之中。


    这一次, 他不仅是要剥离,更是要尝试容纳。


    ——要将筛取出的意识碎片,导入新的容器, 观察其反应与变化。


    迟清影需要这份经验。


    他要为最终对郁长安所做的一切,预演所有可能的步骤与风险。


    筛出意识碎片的过程,依旧艰难缓慢。


    云珩的修为比炎厉更高,功法也更为精深醇厚。


    迟清影耗费了将近十日,不眠不休,才将其意识残念顺利引出。


    而就在最后一丝属于云珩的破碎意念,注入傀儡核心的刹那。


    “咔!滋——”


    无边的煞气骤然爆发,傀儡体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土棕色沙雾。


    刺骨的阴冷弥漫开来。更令人心悸的是,傀儡的核心处竟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内壁,疯狂地抠刮抓挠。


    那原本光滑无相的傀儡头颅,竟也开始扭曲蠕动,迅速勾勒出了云珩的俊冷面容。


    但那五官并非是云珩刚出现时的淡漠神色。


    反而凝固成了其死前的不甘与惊怒。


    尤其眼部的位置,一双眸子竟也豁然睁开,惨白的光芒骤然亮起。


    直勾勾地锁定了迟清影。


    下一瞬,那鬼气阴鸷的傀儡竟倏地动了!


    它暴起发难,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五指弓曲如鬼爪,撕裂空气,直掏迟清影的心口。


    攻势凌厉狠绝,没有一丝犹豫。


    这一击,竟带着足有元婴修士本尊的怨毒之力!


    迟清影手腕一翻,照夜白长鞭如银龙出袖,精准地横栏身前。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长鞭与鬼爪悍然对撞,竟爆开一蓬刺眼的火花。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鞭身传来,震得迟清影虎口发麻,身形都被逼得向后滑退半步。


    那鬼爪一击不中,变招更快,爪风凄厉尖啸,再度扑来,招招不离要害!


    迟清影被逼的步步后撤。正欲催动更强力法诀的瞬间——


    另一道极其锋锐、炽烈的气息,却自身侧悍然切入!


    是那小傀儡!


    它自角落电射而出,甚至没有任何起手式,便化作一道煌煌剑光,决绝地撞入了战团!


    炽烈凌厉,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最纯粹、最凝练的剑意。


    ——那属于郁长安的、曾斩破万千邪祟的煌明剑意!


    “轰!”


    金色剑芒与阴煞鬼爪对撞。鬼傀儡的爪上煞气竟被那纯净炽热的剑意瞬间消融、蒸发,发出凄厉的尖啸!


    鬼傀儡似乎被彻底激怒,周身土气炸裂。


    更多的阴死煞气如黑潮般涌出,化作无数扭曲的鬼影扑向小傀儡。


    小小的身躯与那鬼气森森的傀儡,形成了荒谬而恐怖的对比。


    鬼云珩的攻势诡谲狠辣,窒息刺骨。


    鬼影过处,连空气都几乎填埋。


    而小傀儡的剑意却如大日煌煌,至阳至正。


    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扭曲鬼影的核心之处,迸发出灼目的光与热。


    一鬼魅,一煌正。


    在这狭小的静室内展开激烈的厮杀。


    鬼影重重,土辉蔓延,却总被那一道不肯熄灭的剑光强行斩断、逼退。


    最终,小傀儡凌空跃起,周身剑意攀升至极致,仿佛化作一柄无形巨剑,以开天辟地之势悍然下压!


    剑意彻底笼罩了鬼傀儡,将其死死压制。


    周遭鬼影也如雪遇骄阳,触之即溃!


    鬼云珩的面容在剑光中扭曲、模糊,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无声嘶吼,彻底瘫软下去。


    其眼中的白光剧烈闪烁,全然熄灭。


    重新化为一具冰冷死寂的傀儡。


    只余正面一道焦黑可怖的贯穿剑痕。


    室内重归寂静,小傀儡悬浮于空。


    它周身流转的炽烈剑意缓缓收敛,恢复成那副沉稳的模样。


    墨色的眼眸安静地望向了迟清影。


    迟清影站在原地,照夜白垂于身侧。


    他长睫微敛,无人看得清眸中光景。


    静室内,遮天幔流淌的星辉尚未完全平息,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阴煞与煌明剑意碰撞后的焦灼气息。


    迟清影凝视着地上那具焦黑破损、彻底失去动静的鬼傀儡。


    方才,这东西扑来时裹挟的混乱、粘稠、充满了不甘与怨毒的阴暗能量,仿佛仍缠绕在他的指尖。


    那已不再是相对清晰的意识碎片,而是一种更接近本源、却也更加扭曲可怖的聚合体。


    仿佛是所有负面情绪与破碎元神的扭曲结合。


    散发着精纯却又极尽诡异的恶怨。


    这让迟清影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修为越高,死后残念可能滋生出的存在,便越是危险。


    而且——


    迟清影的目光落向一旁静立的小傀儡。


    即使鬼云珩那般凶厉,却依旧败在了这蕴养着郁长安剑意的小偶手下。


    毋庸置疑,郁长安生前之力远胜常人。


    而其执念,亦更深重。


    届时剥离出的东西,恐怕……


    迟清影正沉思间,那小傀儡却忽然动了。


    它以精纯剑意凝出一柄寸许长的璀璨光剑,随即开始挥、刺、撩、扫,动作极其标准利落。


    带着与那小巧身躯不符的沉凝剑势,一板一眼地演练起来。


    仿佛方才的打斗让它有所领悟,此时便当即消化吸收起来。


    迟清影望着它,眸光愈发沉凝。


    不知多久,忽然,小傀儡剑势一收,墨色的眼瞳倏地转向静室门口的方向。


    几乎同时,悬挂门旁的通传玉牌也亮起了微光。


    有人来访。


    迟清影走出静室,正厅中,来访者已然静候。


    那人风流俊美,折扇轻摇,眉眼含笑。


    正是易别柳。


    只是此时,在那双多情目望见迟清影,捕捉到他周身未散的些许波动时。


    笑意却不由微微一滞。


    尤其,在看到那少主身后随之出现的小傀儡时,易别柳更是失声惊道。


    “这是……天下第一剑?!”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小傀儡在易别柳灼灼的注视下,泰然飘出,端坐于桌案一角,八风不动。


    可易别柳怎么看,都觉得这缩小版的天下第一剑简直骇人至极。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何事?”迟清影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易别柳的惊愕。


    易别柳下意识地应声回神,恭敬禀报:“少主,您此前吩咐查探的鬼修之事,已有结论。”


    “天地大道,法则森严,凡人命途短暂,可入轮回。然而修士自筑基起,魂魄便化为元神,与道基绑定,无法被轮回接纳,一旦身死道消,元神溃散,便彻底归于天地。”


    “因此,也绝无可能以鬼身重修。”


    “纵使有执念残留,也不过是失去神智、只余本能的怨灵尸傀,且终将彻底消散。”


    “自古至今,从无例外!”


    迟清影沉默未言。


    此番结论,并未出乎他的预料。


    他早明了,于此方天地,若是真有一线可能,成功练就的鬼修。


    那只会是郁长安。


    但现在,连郁长安都失败了。


    于他眼前,彻底魂飞魄散。


    而一旁的易别柳,见少主迟迟不语,却依然无法忽略其周身,那丝尚未散尽的阴冷怨灵气息。


    再加上,他余光还总会瞥见,一旁桌岸上的小型版郁长安。


    易别柳心中骇浪滔天,终是忍不住开口。


    “少主,您身上这气息、是……?”


    迟清影抬眸看他,未发一言。


    但易别柳却几如窒息。


    这等反应,几乎等同于默认!


    “您莫非……真的想复活天下第一剑?”


    “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不禁带上了急切。


    “且不说能否成功,即便强行聚回残念,归来的也绝非昔日那位本尊!”


    “那集执念怨毒而成的可怕邪物,还不知道会是什么东西——”


    “但根本不可能再是人了!少主三思!”


    迟清影闻言,微微一顿。


    他低低开口,却是一句。


    “……妖骨。”


    “……啊?什么?”


    易别柳满眼茫然。


    可是眼前少主的反应,却显然不是他期待的动摇。


    相反,对方嗓音薄淡,却带有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清晰感。


    “我明晓关键所在了。”


    是了,曦光。


    在检查曦光仙子的遗骸时,那抹未能抓住的念头,此刻终于豁然明了。


    为何唯独曦光的反应最为特殊?


    不仅是因其修为与迟清影相当,易于引导控制。


    更因其血脉特殊——她是半妖之体!


    妖族的肉身与经脉,似乎天生对魂体、对外来的能量有着更强的包容性。


    刚刚易别柳说的那句“根本不再是人”,反而点醒了迟清影。


    “傀儡虽能承载,却非最佳之选。”


    迟清影眸光微亮,恍如抓住了关键。


    “若能寻一具血脉特殊、足够强大的妖族肉身,以其为基,以妖骨为架,或能更好地承载其意识。”


    减少排斥,压制恶念反噬,便能极大地提高成功率。


    他抬眼看向的易别柳,语气竟缓和了几分。


    “幸而有你提醒。”


    易别柳简直瞠目结舌:“少主!属下绝非此意啊!”


    他明明是劝阻少主回头是岸的。


    怎么反倒像是给少主提供了灵感,将这危险计划彻底完善?!


    “您当真不惜以身犯险,也要复活他?”


    易别柳声音发颤,险些要把手中心爱的折扇都掰断。


    “鬼修之道已是逆天,再佐以妖骨……届时召回来的会是个什么怪物,属下想都不敢想!”


    “就算当真成功了,您又要如何压制他?!”


    作者有话说:


    少主!妖族可是会有不只一个居居的啊[求你了][求求你了]


    [猫头]快来猜猜,会是什么妖呢


    第28章 内域


    檀木桌案上, 小傀儡闭目盘膝,姿态沉静,仿佛已入定,对外界一切浑然不觉。


    不过, 当易别柳那声带着惊骇的“您真的想复活天下第一剑”脱口而出时。


    小傀儡的耳廓, 却像是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光滑的实木桌面竟无声地漾开一圈波纹。


    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蟒自桌案阴影处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 鳞片闪烁着诡谲的幽光。


    它冰冷的竖瞳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的小傀儡。


    瘦长的身形平滑地游过桌面, 悄无声息地逼近。


    另一边,迟清影对易别柳的话沉默了一瞬。


    室内不算明朗的光线将他清绝容颜笼在一片朦胧之后。只听得那声音清冷淡漠。


    “不会。”


    迟清影确实如此认为。


    郁长安的意识碎片若能被成功重塑, 理应不会攻击他。


    因为迟清影的元神深处,还融蕴着对方最本质的“魂源”。


    除非重塑出的存在, 是一个毫无理智、只知毁灭的凶物。


    ——若是如此, 那也意味着此行失败了。


    如若失败,便重头再来。


    迟清影深知此行艰巨, 绝无可能一蹴而就。


    他早做好了承受无数次失败的准备。


    不过,这试错过程或许的确会凶险异常。


    限制手段确有必要。


    但郁长安的魂源之事,乃最深的隐秘。


    迟清影自不会透露分毫。


    故而他也只淡淡道:“再想办法。”


    “妖族万物相生相克, 自有其天敌,或可从此处着手,加以限制。”


    可这般轻描淡写的姿态,落在易别柳眼中, 却不由变了味道。


    这分明是叫他别再费口舌——你别管, 我就要复活他不可。


    易别柳脑袋嗡嗡作响, 还欲再劝。


    可突然间,他整个人却猛地一僵。


    他周身轮廓竟瞬间模糊了一刹,那由无数细密毒虫凝聚而成的身躯, 竟像是险些溃散开来。


    易别柳喉间发出一声极压抑的抽气声,猛地扭头看向桌案。


    这一眼看过去,他差点骇得失声惊叫出来。


    只见他那条威风凛凛的蛊蛇,此刻竟被硬生生打了一个死结。


    粗糙地系在一柄纤细如针、深深刺入桌案的剑意虚影之上!


    方才还煞气腾腾的毒蛇,此刻却只能徒劳地肚腹朝天,口吐白沫,蛇尾无力地抽搐着。


    而那个缩小版的“郁长安”,依旧保持着闭目盘坐的姿势,岿然不动。


    仿佛一切都与它无关。


    易别柳险些魂飞魄散,慌忙扑过去解救他的宝贝蛊蛇。


    那可是与他性命交关的本命毒蛊!


    但易别柳靠近了才发现,真正困住蛊蛇的,并非是那看似滑稽的死结。


    而是压在七寸、将其死死钉在桌案上的,那道光芒璀璨的剑影!


    那剑光炽烈而霸道,纯粹由煌明剑意凝聚而成。


    甚至将他与本命蛊蛇之间的感应,都彻底压制斩断了。


    易别柳意图解救,却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连他周身萦绕的蛊虫虚影都开始明灭不定,显然是受制于那精纯的剑意,反倒被其刺痛压迫。


    他只得艰难地转动身形,望向静立一旁的迟清影,声音都带上了近乎气音的哀求。


    “少、少主……”


    迟清影目光未动,只极轻地颔首。


    桌案上,那始终闭目盘坐的小傀儡这才动作,指尖对着那道光剑轻轻一勾。


    那柄由煌煌剑意凝成的细剑倏然散去,化作点点金芒,如流水般倒卷而回,没入小傀儡的体内。


    压力骤消,易别柳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软塌塌的蛇蛊捧入怀中。


    他心疼地看着宝贝蛇身上那道清晰无比、泛着淡淡金光的压痕,简直眼泪汪汪。


    那蛇被放出来后,依旧晕头转向,软软地耷拉在他手心,萎靡不振,半晌都缓不过神。


    一旁,迟清影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那毒蛇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清淡如冰。


    “这是你驯养的妖宠?”


    “是,是属下的本命蛇蛊,少主。”


    易别柳抱着蛇,声音还有些发虚。


    看着迟清影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不由瑟缩了一下。


    ——少主、少主该不会是看上这蛇的妖骨了吧?!


    一人一蛇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少主却已淡然收回了目光。


    迟清影自然无意于这种脆皮蛇。


    方才那一瞬,他想起的是另一具完美且强大的妖尸。


    一具现成的、绝佳的目标。


    ——寒潭之下,那条被郁长安一剑斩落的黑蛟。


    黑蛟的尸身完好,一直被封存在迟清影的储物戒中。


    那黑蛟生前的实力已接近化神期修士,血脉强横,肉身强度更是远超寻常妖族。


    或许,正可一用。


    迟清影转向仍心有余悸的易别柳。


    “回去将教中秘阁内,所有关乎妖修根骨、血脉淬炼、以及上古妖族记载的玉简典籍,悉数整理送来。”


    易别柳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收敛了所有情绪,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魔教传承悠久,秘阁之中收集的此类孤本秘录浩如烟海,正是展现底蕴之时。


    “属下这便去调阅清点,尽快为您送来!”


    易别柳抱着他那晕头转向的蛇蛊,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此处。


    室内重归阒然。迟清影转身走回了静室。


    重回星河夜幕般的遮天幔下,迟清影并未立刻开始下一步。


    他自储物戒中,取出了一物——那具庞大的黑蛟尸身。


    冰冷的蛟躯横陈于地,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蛟身保存得极好,鳞甲幽暗,隐有光华流转。


    即便昔日的妖力已然溃散,那强横的妖骨与凝练的精血依旧被封存其中,力量暗涌。


    迟清影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冰冷的鳞片。


    沉默地端详了片刻。


    若是直接将这庞大蛟身作为容器……


    那他怎么拿剑?


    迟清影眸光微凝,脑海中下意识地勾勒出郁长安的意识入驻其中的景象。


    一条威风凛凛的黑蛟,人立而起,蛟爪捏着长剑。


    好像在捏着牙签,对着敌方戳戳点点。


    ……有点怪。


    还是半妖之体比较妥当,至少要能化成人形。


    迟清影想。


    好歹得是能执剑的形态。


    目标既定,迟清影便开始着手处理这具蛟尸。


    首要之事,便是将其残留的、属于原主的恶念与怨气彻底打捞清除。


    这黑蛟生前境界已然接近化神修士,其残存的意志,远比云珩等人更为顽固阴冷。


    过程自然也艰难数倍。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静室内灵力与魔气交替明灭,未曾有一刻停歇。


    迟清影不眠不休,一点点地剥离、净化着蛟尸深处最细微的污秽与恶念。


    这过程缓慢而耗神,令他的脸色愈发苍白。透出一种琉璃般的易碎。


    唯有一双眸子沉亮如寒潭,丝毫不见波澜。


    然而即便经过反复淬炼,耗费如此心血。


    当最后一丝明显的恶怨被清除后,整具蛟尸依旧由内而外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仿佛源自血脉本身。


    看着这具“容器”,迟清影不由抬眸,望向始终安静陪在一旁的小傀儡。


    若郁长安进入其中,会如何?


    还能保有原本的清明吗?


    这黑蛟通体幽暗,气息森寒,纵使化出人形,恐怕也难脱一种湿冷诡谲之感。


    不似仙君,更似是深潭中走出的,湿淋淋的水鬼。


    想象着那双墨色眼瞳变得愈发鬼魆……


    迟清影淡唇微抿。


    不过,他本意也并非以此作为最终选择。


    这黑蛟的肉身,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


    是暂定的容器。


    他真正属意的最佳选择,其实是另一件。


    ——是那枚灰果所能前往的上古秘境中,传闻遗留其中的,远古神龙之骸。


    这等龙骨,方是蕴养神魂、重塑躯体的无上宝材。


    那才是与迟清影计划相匹配、足以承载天下第一剑的完美容器。


    如此看来,培育灰果,尽快进入内域大世界,找到那处秘境。


    便愈发紧迫了。


    时间飞逝,转眼间,通道开启的时日将至。


    一道传讯玉符悄然落在迟清影掌心,泛起微光。


    迟清影起身而出。


    他依旧戴着垂纱幂篱,雪色轻纱将他身形笼得模糊,只一段素白的下颌与淡色的唇偶尔在纱幔晃动间若隐若现,无端引人遐想。


    却又因那份生人勿近的清冷,让人不敢细窥。


    行至约定之地,方逢时等人已然到了。


    少年捧着一只储物袋,见到他,眸光不由亮起,随即开始一件件往外掏东西。


    “前辈,这些是备好的清心凝神丹,凝神静气最好不过。”


    他一样样数过。


    “这几瓶是固本培元的丹药,我特意加了赤阳草,能驱寒。还有这个……”


    “多谢。”


    幂篱后,迟清影的声音清泠,如泉滴玉石。


    “是晚辈该谢前辈多次相助!若不是您,我哪有今日。”


    方逢时连连摇头。


    “这点心意,不及您恩情万一。”


    他话语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储物袋的边缘,似乎有些迟疑。


    最终却还是抿了抿唇,没再多言。


    此时,傅九川也已到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气息陌生的修士,皆身着统一制式的紫袍,兜帽压得很低,难以窥见面容与具体修为。


    只觉其周身灵压浓重,气息沉凝如渊,至少也是金丹后期以上的高手。


    显然,是此次护送前行的长老。


    就连方逢时,也分得了一件能够隐匿气息的斗篷护具。


    傅九川并未多言,只对迟清影微一颔首:“迟兄。”


    “时辰已至,我们走吧。”


    一行人出了别院,入了内城,踏入了一座已被激活的传送阵。


    光华骤亮,空间扭曲之感瞬间袭来。


    这并非一次简单的传送,抵达之后,又有新的行程,皆是繁复无比的传送古阵。


    前后之间,他们至少经历了七次以上的接连传送。中间还数次穿梭于绝对的黑暗之中。


    虚空的甬道无光无声,唯有漫长的失重感包裹周身。


    仿佛全然没有尽头。


    就在人心神恍惚,仿佛要被这无止境的虚空吞噬至极。


    眼前猛地豁然开朗!


    强烈的光线让众人下意识地眯起眼。


    随即,所有人皆是一顿。


    只见眼前天地开阔得惊人,仿佛置身于海天相接之地。


    远处高天之上,云层分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清晰地分割成数重。


    无数飞行法宝,正悬浮于空。


    楼船、飞舟、莲台……甚至还有宫殿。


    无一不造型奇巧,宝气氤氲,流光溢彩。


    令人目眩神摇。


    傅九川引着众人,走向其中一艘尤为恢弘的巨型宝船。


    此处已聚集着大量身着紫袍、兜帽遮面的修士,正在静候。


    人数虽众,却井然有序,沉默地分立各处。


    他们还看到了之前见过的傅文渊。


    这位谦谦公子依然戴着那副单片琉璃镜,与傅九川短暂对视,微微一笑,打过招呼。


    他的视线掠过戴着幂篱的迟清影时,亦停顿一瞬,同样颔首致意。


    双方都未有高声交谈,只默契地各自站定。


    而方逢时望着眼前景象,似是犹豫了许久,终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快步走到看傅九川身边。


    他低声向人说了几句什么。傅九川略一沉吟,自袖中取出一枚似金非玉的令牌交予他。


    迟清影静立原地,幂篱轻纱微动,似在遥望天边那瑰丽奇绝的景象。


    方逢时握紧令牌走回来,深吸一口气,低声向迟清影道:“前辈,我想与您和傅大哥前去。”


    他声音似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决,急急解释道。


    “我宗门并非每届都能获取名额,我已问过,下一次通道开启,并没有我宗的名额。若是错过此次,需再等四十年之久。”


    “此次要前往的素问大世界,其中心有一座‘万药灵圃’,传闻乃是上古药帝遗留的药园所化,是所有炼药师梦寐以求的至高圣地。”


    他语速加快,“我已将宗门未来数年需交付的丹药课业尽数提前完成,傅大哥这边恰好又有空缺的名额。”


    “我过去了,也定能帮忙诸位炼制所需的丹药,绝不会拖累……”


    迟清影终于微微侧首,幂篱轻纱拂动。


    他眸光垂落,于少年紧张期盼的面庞上停留片刻,终是开口,声线清泠。


    “注意安全。”


    方逢时闻言,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松一口气。


    他忙用力点头:“嗯!我一定会的!”


    两日后,天穹尽头骤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布帛被强行撕裂。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头望去。


    只见蔚蓝的天幕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撕开,现出一道巨大的豁口,边缘流淌着璀璨的金色流光。


    万千霞光自裂隙中奔涌而出,交织成无数流转的符文与幻象。


    有仙宫楼阁的虚影一闪而逝,有庞大异兽的轮廓仰天咆哮。


    磅礴浩瀚的灵力如同海啸般倾泻而下,震人神魂俱荡。


    不得不屏住呼吸,方能承受这份源自世界本源的震撼。


    而傅九川一行人头顶之上,那艘悬停许久的紫色华美大船底部悄然打开,降下数艘灵巧的舟艇。


    每艘恰好容纳八人,正是两位内域子弟与其随从的标准配置。


    想来如此安排,既能分散风险,亦避免同行者过多易生龃龉。


    最大程度保障这些来自家族子弟能安全抵达。


    傅九川与迟清影、方逢时及一名心腹护卫登上其中一艇。


    恰好同乘一艇的,还是熟人。


    那对众人微微颔首的,正是傅文渊。


    身后跟着的,则是其护道长老。


    连傅九川都松了口气,不由心下稍安。


    众人坐稳后,舟艇便化作一道流光,倏然射入那道巨大的天穹裂口。


    一层柔韧的光罩瞬间升起,将艇内众人护在其中。


    几乎在同时,光罩外那能轻易撕扯一切的空间乱流,以及毁灭性的狂暴罡风,骤然而起,猛烈地撞击在光罩之上。


    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光罩却纹丝不动,只映照出外面光怪陆离、危险至极的景象。


    傅文渊望着罩外可怖的景象,语气沉稳地向略显紧张的众人解释道。


    “外域与内域之间,自古便被这无尽虚空与毁灭罡风隔绝。唯有等到特定星轨交汇之力达到顶峰,方能将罡风稍稍削弱,开辟出短暂可通行的安全通道。”


    “这,便是通道二十年方能开启一次的缘由。”


    他身旁的护道长老闻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赞赏。


    行进的路途也颇为漫长,而且于通道中,连时间都像是被混沌撕碎。


    让人感知不出具体过了多久。


    不知何时,舟艇猛地一阵剧烈颠簸,仿佛被什么巨物撞击。


    幽暗的乱流中,似有可怖的影子掠过,引得光罩明灭不定。


    众人心头一紧。


    好在震荡终是平息,有惊无险。


    舟艇穿越漫长的黑暗与混乱,最终平稳地冲出了通道尽头的光晕。


    眼前豁然开朗。舟艇轻缓地降落在一条宽阔无比的河流岸边,河水泛着淡淡的灵光,


    远处山峦隐约可见,灵气浓郁得化为淡淡薄雾,萦绕其间。


    河岸旁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其上符文闪耀,铭刻着此界之名。


    然而那名字却并非预料中的“素问”——


    “九寰大世界?!”


    傅九川失声低呼,脸色骤变。


    他记得再清楚不过,当日袭击迟清影的那五人,正是来自九寰大世界!


    此地的氛围,也全然不对。


    河岸关口处戒备森严,林立着众多气息肃穆的修士。


    远非迎接之态。


    每一艘抵达的外域载具,都要被引导至同一处,接受严格审查。


    狰狞的庞大灵兽龇着獠牙,鼻翼抽动,仔细嗅过每一个修士的气息。


    身着玄甲的修士,手持仿佛能照透一切的明镜法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人群,对森*晚*整*理其周身灵力波动进行极其细致的探查。


    压迫感如有实质,让人毫不怀疑。


    任何企图隐匿之人,都不可能逃过这等天罗地网。


    这绝非迎接外域的修士。


    ——反而更像是在搜捕什么人!


    傅九川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他。


    他下意识地想拦下身旁那戴着幂篱的身影。


    几乎断定,这阵仗就是冲着迟兄而来。


    但他脚步刚动,身旁的傅文渊已先一步温和开口,安抚众人。


    “无妨,跟紧我即可。”


    他的目光尤其落在那雪色幂篱上,带着安抚意味。


    “不必担心。”


    然而,当他真正靠近那身影,看似随意地欲要轻触那幂篱下的手腕,以示引领时。


    却忽觉不对。


    傅文渊脸色微变,猛地探手一抓,精准地扣住了那截手腕。


    触手竟是一片非人的冰凉与坚硬!


    许是力道太重,那雪色身影竟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幂篱轻纱扬起。


    垂纱之下,却并非预想中清冷绝俗的容颜。


    而是一张光滑无比、没有任何五官的傀儡面孔!


    傅文渊瞳孔骤缩。


    ——这根本不是迟清影,分明是一具精心伪装的无相傀儡!


    与此同时。


    另一方天地。


    宁静的河岸畔,水波不兴,空气中弥漫着温和湿润的灵气。


    几位身着素雅道袍内域修士,温和地引导着初来者。


    其语气耐心,秩序井然。


    与九寰大世界的肃杀紧绷,宛如天壤之别。


    一座同样高大的石碑静静矗立,上面五个古字流转着祥和的光晕。


    ——周礼大世界。


    一道戴着雪昙花纹面具的颀长身影淡然走出,雪衣拂动。


    虽掩去了容貌,那截露出的冷白下颌,与周身疏离清寂的气度,却依旧引人注目。


    他胸前衣襟微微一动,一个小巧的傀儡脑探出脑袋,墨玉般的眼眸安静地扫过四周。


    没有严苛的搜查,没有凶戾的灵兽。


    那雪色身影安静地随着人流,缓步穿过那无形的门户,正式踏入了内域大世界。


    刹那间,磅礴如海的灵力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浓郁到几乎粘稠,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挤压胸腔。


    带来轻微窒息感的同时,也让人清晰地感知到内域大世界的截然不同。


    ——此方天地,无限可能。


    作者有话说:


    71:……(沉默


    我不是把这玩意放广袖里么,为什么总在胸口出来[问号]


    一写71就忍不住写他苏感逼格,魅力大爆发[求求你了]


    还有亡夫下线了,但亡夫没完全下线……(小傀儡:[好的]


    久等啦不好意思,这章给大家发红包[撒花]


    第29章 万卷


    正式踏入周礼大世界这浓郁到近乎挤压的灵气之中, 迟清影方才将身上那件看似素朴的雪色披风淡然收起。


    披风如薄云流动,悄然变回一方深邃星纱,没入他袖中。


    ——正是变幻了形态的遮天幔。


    此时,遮天幔的须弥空间内, 除却云珩等人的遗物, 还静静躺着一艘形制古奥、通体幽黑的骨舟。


    舟身铭刻着隐匿符文,乃是魔教的秘宝——无相骨舟。


    这艘能横渡内外域险峻通道的载具, 是不久前由易别柳亲自送来。


    魔教于四洲大陆扎根多年, 自然也掌握着前往内域的独特方法。


    只不过魔教行踪素来诡秘,从不与旁人同行, 更不会于仙修面前显露痕迹。


    迟清影早已料到自己目标明显,会被特殊留意。


    因此他最初仍登上了傅氏的舟艇, 与傅九川一行人同行。


    直至进入了空间通道, 遭遇罡风剧震,最为颠簸不稳的那一段。


    周遭稳固的灵光屏障剧烈扭曲, 舟艇猛地颠簸震荡,几乎要将人甩出座位——


    就在这天地倾覆般的混乱中。


    迟清影动了。


    他心知此时正是对方打算强行改变目的地的关键时刻,所有暗中的窥视必然会分心。


    这也正是他脱离的最佳时机!


    遮天幔所化的披风无声滑落, 幽光一闪,完美敛去了他所有气息。


    起身的刹那,迟清影目光掠过了身旁同排的方逢时。


    少年正紧抓扶手,脸色发白, 恰好也感应到他的视线, 茫然抬头。


    电光石火间, 迟清影并未犹豫,苍白冰凉的手指精准扣住对方手腕,低声传音。


    “走!”


    眼前的景物骤然扭曲。


    遮天幔幽光大盛, 将两人身形彻底吞没。


    而原处,傅氏舟艇仍在剧烈摇晃,灵光乱闪。


    无人留意到原本座位上,两个与迟清影、方逢时衣着容貌别无二致的身影已悄然端坐。


    正是两具以假乱真的替身傀儡。


    通道外,虚空乱流如同咆哮的巨兽,疯狂冲击着光罩。


    就在这剧烈的震荡中,一道微不可察的漆黑梭影自傅氏舟艇下方悄然滑出,如游鱼般切入狂暴的罡风之中。


    “轰——!”


    无相骨舟刚刚脱离舟艇的护罩范围,就遭到数道空间乱流的猛烈撞击,舟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


    防护光罩剧烈闪烁,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


    迟清影脸色苍白如纸,指尖法诀变幻如飞,强行稳住舟身。


    周遭是撕裂一切的罡风与扭曲的光影,映在他沁出细密冷汗的清绝面容上。


    显然心神消耗极大。


    就在又一道如同狰狞巨口的空间裂缝,赫然出现在骨舟正前方时。


    一道极为纯粹凌厉的剑意,自迟清影袖中悍然斩出!


    袭来的乱流被彻底击碎,同时剑意巧妙地一引一荡,偏转方向。


    险之又险地擦过了那条裂缝!


    那道煌煌金芒覆在骨舟之上,犹如在奔腾洪流中撑开一小片平稳水域,


    堪堪护住了一舟两人。


    几番惊心动魄的颠簸与冲击后,骨舟终于顽强地稳定下来,成功切入另一条无形的轨迹。


    朝着周礼大世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周遭景象逐渐趋于平稳,只剩下光怪陆离的流光在舟外飞速掠过,迟清影才几不可察地扫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方才那千钧一发的剑意,显然是藏身其中的小傀儡出了手。


    方逢时跌坐在骨舟内,脸上惊魂未定。


    但他却乖觉地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小心地挨靠着迟清影,努力稳住自己。


    一双清澈的杏眼巴巴看着他,乖乖等待指示。


    待载具彻底平稳,迟清影才终于开口。


    他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清冷。


    “傅九川百般查不到刺客真相,只因阻碍他的,正是他家族本身的力量。”


    方逢时愕然望向他:“……家族?”


    “傅并非其真姓,”迟清影低咳了一声,道,“他本姓为傅余。”


    方逢时的杏眸瞪得更圆了。


    “难道是——?”


    “嗯。”


    迟清影微一颔首。


    “复姓傅余,南洲皇族。”


    “傅九川并非寻常的世家子弟,而是南洲的皇脉。”


    与方逢时最先是同迟清影结识不同,傅九川当年,实则是郁长安出手所救。


    多年相处以来,几人皆知他出手阔绰,家族底蕴雄厚。


    却未曾想到,他竟会是皇室血脉。


    迟清影略作停顿,嗓音清冷似凝霜。


    “至于那位堂兄傅文渊……”


    他语气微沉,给出一个更为惊人的推断。


    “若我所料不差,应当正是当今南洲的七皇子。”


    正是在迟清影见到傅文渊本人时,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落了地。


    并非因为对方露出了何等明显的破绽,而是那一缕极淡却独特的驭兽气息。


    ——那独属于南洲皇族,特有的微妙波动。


    三年前,“天下第一美人”的评选盛典上,迟清影曾见过几位南洲的皇族。


    这庆典,也正是南洲皇室为选人联姻,于暗中推动。


    而这次,傅文渊周身的气息波动,还有那份深藏在温文尔雅下的矜贵与掌控欲。


    都如此眼熟。


    自然验证了迟清影之前的猜测。


    ——对方的目的,从来都是迟清影本人。


    傅文渊虽然不是原书中,最终与林尽染缔结婚约、并害其身亡的二皇子。但这两人系出同源。


    正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他大抵是窥破了某种关乎迟清影体质的隐秘,又或者是看上他罕见的单水灵根。


    才会意图掌控,化为己用。


    这也解释了为何最初那三名刺客出手看似凌厉,实则留有余地,招招式式皆冲着他周身大穴,却避开了要害。


    显然是打着生擒制服、强行带走的算盘。


    “傅氏舟艇此行的目的地,应是九寰大世界无疑。”


    迟清影嗓音清冷平稳,听不出情绪。


    方逢时闻言确实一愣,脸色微白。


    “九寰大世界?那岂不是……”


    “嗯。”


    迟清影肯定了他的猜想。


    南洲皇族,或者说傅文渊本人,必然与九寰大世界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络。


    所以他才能雇佣九寰大世界的刺客前来,又于通道之中,悄然更改了传送的终点。


    “他无非两种打算。”


    迟清影语气漠然。


    “要么,将我交予九寰的某方势力;要么,便是想借九寰之势形成威慑,迫使我不得不听从他的安排,受其驱策。”


    方逢时听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地拽紧了衣袖,仰头急问。


    “那前辈如今离开,之后……之后还会被他们找到吗?”


    他第一反应并非自身安危,而是全然系于迟清影一身。


    迟清影似乎略感意外,侧眸看了少年一眼。


    方逢时眼底纯粹的担忧显而易见,他顿了顿,才道。


    “不会。”


    “内域诸多大世界并非紧密相连,其间同样相隔无尽虚空与狂暴的空间乱流。”


    “纵是大能修士,也难以轻易跨越。其隔绝程度,远比外域诸多大陆之间更为彻底。”


    跨界而行已非易事,追踪自然更加困难。


    方逢时仔细听着,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不过,迟清影未曾明言的是。


    他的底气,并非全然源于地理的隔绝,而更在于那件至宝——遮天幔。


    当初获取此宝时,其上属于云珩的个人神识烙印,因其陨落,已经轻易被抹除。


    但更深层,却还有一道玄阳宗留下的“公印”。


    此印虽层级低于私印,却是由大能出手,除非修为超过,否则无法强行抹除。


    如此设置,本意是为了方便弟子轮换使用。而且有公印在,也可让宗门高层追踪重宝下落,以防遗失。


    但云珩一行人此次乃私自行动,为防宗门察觉,早已主动切断了公印的对外感应。


    这反倒为迟清影创造了绝佳的条件。


    只要遮天幔持续运转,灵力不绝,其自身力量便能长久维持着这种屏蔽状态,让那公印如同沉睡。


    寻常而言,这等天阶的法宝驱动耗费甚巨。


    灵石耗尽之日,便会自动向宗门发出警示。


    但迟清影最不缺的,便是极品灵石。


    七枚极品灵石便足以支撑遮天幔全速运转一月之久。


    耗尽,即可立刻补充换新。


    在如此豪奢的支撑下,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日内,玄阳宗根本无法察觉。


    这件宗门重宝,已是悄然易主。


    “那傅道友他……对此事知情吗?”


    方逢时的声音有些艰涩。


    迟清影静默片刻,微微垂敛的浓郁睫羽,让他过分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雨雾似的朦胧:“或许不知。”


    “他一直在为前往素问大世界做准备。”


    稍作停顿,似是为了让方逢时更明白其中的关窍,迟清影又多说了一句。


    “傅九川并非南洲皇帝的直系血脉,只是宗室分支,地位类同侯爵。”


    言下之意,傅九川与傅文渊并非同一利益核心。


    未必会为其卖命。


    方逢时方才得知傅九川一直隐瞒皇族身份,心情一时有些复杂难言。


    但听闻他并非与傅文渊同谋,甚至可能同样被蒙在鼓中。


    少年心性的他还是本能地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最坏的那种情况。


    “我留下的两具傀儡,模拟了你我气息。”


    迟清影道。


    “其核心刻有防护阵纹,若遇意外,会优先护持傅九川周全。”


    方逢时的脸色却白了白。


    他知晓前辈素来心思缜密,行事周全。


    可这一次,被算计、被针对、身陷险境的——分明是前辈自己。


    但他却依然将旁人的退路安排得如此周全。


    就在这时,通道内乱流再度猛烈震荡,无相骨舟剧烈颠簸!


    迟清影指诀急速变幻,周身灵光流转,强行稳定船身。


    一缕鲜红倏地自他淡色的唇角溢出,缓缓滑落。


    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只随意地用袖口拭去。


    雪色衣袍间的腥色殷红,衬得他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生出惊心动魄的病弱美感。


    方逢时看在眼里,忧心忡忡,却已不敢出声打扰。


    待到终于有惊无险地渡过这片狂暴区域,周遭景象已然不同。


    显然进入了另一片相对稳定的空间。


    迟清影这才分出心神,操控着无相骨舟。


    随着他动作,舟体侧翼竟无声地分离出一艘更小型的子舟。


    其结构与母舟相似,同样通体漆黑,符文流转。


    “现下有两个选择。”


    迟清影转眸看向方逢时,语气平静无波,直接给出明确的操作。


    “其一,乘此子舟,它会循既定坐标,送你去往素问大世界。”


    “其二,修改坐标,返回四洲大陆。”


    一枚控制核心飘到方逢时的面前。


    “选择权在你。”


    迟清影继而平静道。


    “而我将要前往的内域大世界,于炼药一途的底蕴资源,远不及素问。”


    方逢时蓦地一怔,指尖微微发颤:“前辈是要与我——”


    就此别过吗?


    后面几个字,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少年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了红。


    “晚辈明白了。”


    他低下头,嗓音微哑。


    “万望前辈……务必珍重。”


    方逢时已然明白了这残酷却必须面对的现实——傅九川身陷棋局、已生变故。而自己留在前辈身边,又何尝不是一种潜在的拖累与风险。


    可即便如此,前辈仍为他铺好了最安全稳妥的去路。


    迟清影看着他,终是极轻颔首:“有缘再会。”


    话音落下,他指尖灵光微闪。


    那艘小型子舟便被一道柔和的力量推动,载着方逢时,驶向他的抉择。


    原地,那道孤寂清冷的雪色身影,转瞬便消失不见。


    *


    迟清影孤身一人,踏过无形的界门,周礼大世界的景象扑面而来。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广袤平原呈现在眼前。


    地面仿佛由整块温润的青玉铺就,光可鉴人。


    平原之上,也并非寻常屋舍,而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奇伟建筑。


    有宫殿悬浮于低空,垂落万千霞光;有巨塔耸入云霄,塔身缠绕着实质般的符文锁链,嗡鸣作响;


    有仙山缩影浮于一方,瀑布垂流,氤氲着浓郁的药香;更有巨剑斜插于地,开辟出恢弘殿宇,凌厉剑意冲霄而起。


    平原上人流如织,皆是年轻面孔,气息或锋锐、或沉凝、或灵动,无一不是外域诸多大陆的天之骄子。


    此刻,他们望着那些释放着浩瀚道意的宗门建筑,脸上无不流露出惊叹、向往。


    又有着几分难以抉择的茫然惶惑。


    细心之人便能察觉,这些建筑的规制暗藏玄机。


    越是气势恢宏、耸立得越高的宗门,其散发的威压与道韵,便越是深沉恐怖。


    那最高的几座,几乎没入云端,仿佛与天相接。


    其下的修士,往往需运转全力,方能勉强靠近。


    仰视之时,更令人心生敬畏。


    各大宗门也都毫不吝啬,将自家最核心、最强大的道意释放出来。


    丹道宗门的区域上空旋转着巨大的药鼎虚影,逸散出的清香让人神魂舒畅;剑宗地界则剑气冲霄,凌厉的意蕴逼迫着试图靠近的修士运转灵力抵抗。


    有宗门幻化出无尽瀚海,浪潮声中蕴藏着神魂攻击的秘力;还有的则是梵音阵阵,金莲遍地。


    此举既是为显扬宗门之威,更是为了筛选弟子。


    唯有道心与功法与之契合的修士,去感知、触碰、选择,承受住这份道意威压,走到近前。


    方能获得入门考核的资格。


    外域的年轻天骄们看得目眩神迷,大多停驻不前。


    谨慎地试探着与自己功法共鸣的道意。


    唯有一人例外。


    那道戴着雪昙面具的颀长身影,并未显露容颜,只一段如玉的下颌与淡色血管,引人遐思。


    他对周遭万千气象恍若未睹,步履不停。


    只径直朝着平原最深处、也最为高耸的那片建筑走去。


    平原上的建筑分布,本就由低至高。


    越是前行,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威压也愈发沉重,足以让金丹修士都步履维艰。


    迟清影却恍若未觉,唯有雪色衣袍在可怖的灵压气流中猎猎作响,勾勒出几分清瘦孤直的轮廓。


    仿佛下一瞬便会被这威压碾碎,却又异常坚定地一步步向前。


    宛如寒风中一支从不弯曲的雪竹。


    他所去的方向,正屹立着一座巍峨如山岳的巨型书阁。


    那书阁并非木质,而是通体由某种温润古玉与灵木构建而成,飞檐斗拱间自有清辉流转,散发着宁静而浩瀚的书卷气息。


    阁楼之高,几乎冠绝全场,唯有寥寥两三座建筑可与之比肩。


    阁顶一方巨匾,以古朴道纹书写着三个大字——


    万卷宗。


    这名字听来像是个埋首书斋的儒道学院,却无疑是周礼大世界当之无愧的巨擘。


    位列二品宗门之尊。


    其名号即便放在浩瀚的内域三千大世界中,也堪称如雷贯耳。


    迟清影之所以会选择周礼大世界。


    也正是为此宗而来。


    因为他知道,在原书所载的那处上古秘境中,远古神龙遗骸所在区域的关键地图碎片。


    极有可能就秘藏于这万卷宗之内。


    更难得的是,此宗不仅名字似书院,行事作风也果真如同一方学府。


    秉承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之旨,万卷宗的门风,在整个内域所有势力中,都是少见的宽容和睦。


    同时,也是历代以来,秘境开启后,培育出灰果最多、门下弟子存活率最高的宗门之一。


    迟清影步履不停,径直走向那散发着书卷清辉与浩瀚威压的巨型书阁。


    周围不少修士尝试靠近却又被迫退开,此时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这道孤身走向最高处的雪色身影。


    眼中既有惊羡,更有震撼。


    万卷宗的接待区域,与其他宗门的喧闹截然不同,井然有序得令人惊叹。


    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前来等待检测的修士虽众,却无人高声喧哗,只依着地面上清晰流转的灵光指引,安静地排成数列长队。


    而那些宗内弟子,皆身着月白长衫,他们的袍服并非宽大飘逸的传统制式,而是更显利落文雅——外罩青纱比甲,其银线绣着书卷纹样,袖口收紧,腰束绦带,悬着标识身份的玉牌。


    既有书院学子的清正,又不失修仙者的出尘气度。


    他们步履轻捷地巡行于队列之间,若见人面露困惑,便驻足低语解答。


    指尖偶尔流转灵光,迅速在地面勾勒出更清晰的指引路径。


    或是将一枚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玉符,递给略显焦躁的等待者。


    整个流程顺畅无比,从分流入场、录名登册,再到引导至不同属性的检测区域,环环相扣,不见半分紊杂。


    处处透着一股沉稳大气与体贴周到。


    迟清影正欲走向队列,一名面容尚带稚气的年轻弟子,抬手虚拦住了他,言行举止皆不失礼数。


    “这位道友,请留步。入测之前,需请您暂且除去遮蔽面容的法器。”


    迟清影并无不可,依言抬手,纤长的指尖轻触面具边缘,那朵雪昙悄然褪下——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四周原本细微的交谈声、脚步声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抹去。


    陷入了一片凝滞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过来,愣愣地凝在他脸上。


    那是一种超越尘俗的容颜。


    不属凡世,不似人间。


    冷白的肤色如初雪覆玉,眉眼似墨染烟云,唇色极淡,却如神工细描,清绝难绘。


    他只是静静立于那里,便已夺尽风光,令人不由屏息。


    唯恐惊扰。


    那年轻的引导弟子显然也怔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但他仍强持镇定地开口,竭力维持着职责,只是声线已然发紧。


    “还、还请散去可能施加的幻术……”


    “并未施加幻术。”


    迟清影开口,声线清冽。


    更听得人耳根热透。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极力压抑却仍不可避免的吸气之声。


    诸多目光霎时变得更加惊疑灼热。


    ——世上竟真有这般容貌?


    年轻弟子的脸颊彻底红透,几乎不敢直视他,匆忙低头掩饰失态,声音都有些结巴。


    “好、好的!失礼了。请您随我来。”


    他略显慌乱地转身引路,步伐都有些不稳。


    迟清影被引至了一片划定的等候区。


    然而,无论他站在何处,都如同暗夜中的皎月,无声攫取着所有人的视线。


    那是一种几如本能的吸引,周遭的修士无论男女,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他。


    眼中交织着惊艳、恍惚与难以置信。


    不过片刻,方才那引路的弟子去而复返,脸上红晕未退,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些,几乎有些嗫嚅。


    “请、请问阁下,是否为妖修一脉?妖修同道的列队在另一侧。”


    “若您身具九尾或清狐血脉,宗内还设有特殊通道,可供通行……”


    “并非妖修。”迟清影淡声回应,依旧简洁。


    “抱歉,打扰您了!”那弟子慌忙地苍鹭一礼,几乎是小跑着离去。


    众人的目光也追随着那名弟子来回移动。


    场面一时显得有些微妙。


    不料未过多久,那名弟子竟又一次快步折返,此次连脖颈都已红透。


    恰在此时,迟清影胸前衣襟忽地轻微鼓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安分地躁动。


    他面色不变,只自然抬手,掌心轻轻在心口处覆按。


    那弟子已至面前,窘迫至极,双手奉上一枚灵光温润的玉牌,声音细若蚊蚋。


    “十、十分抱歉!方才忘记将这枚验测玉牌给您,须凭此物,方可进行下一项。”


    说罢,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疾步离开了。


    险些同手同脚。


    迟清影接过玉牌,并未看向那弟子离去的方向,只又极轻地按了一下胸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安分些,不许变大。”


    作者有话说:


    不许在老婆衣服下面乱爬乱摸[愤怒]


    对不起我是土狗,我爱看[求你了]美人就是要摘面具之后让所有人看呆啊[求求你了]


    男鬼快捏出来了啊啊啊努力加急让他上线中[求你了][求求你了]


    (实际上最急的是男鬼他自己[摆手]


    第30章 小蛟


    启程前往内域之前, 以防万一,迟清影又炼制了不少新傀儡。


    其中几具更是特意雕琢,专为承载郁长安炽烈的剑意而备。


    然而,那道寄养于小傀儡体内的剑意, 却显露出了超乎预料的执拗。


    当时, 迟清影已取出了专为它准备的新傀儡。


    将小傀儡体内蕴有的剑意,渡入到新的人傀之中。


    可不过转身的功夫, 迟清影就察觉。


    那具本应空置的三寸小偶, 不知何时竟重新睁开了墨玉般的眼眸。


    还悄然挪动了位置。


    “……”


    迟清影垂眸,指尖撩开袖缘, 正对上小傀儡自广袖深处仰起的脸


    它似乎格外偏爱藏身于他袖中,连傀儡牌都不愿回去待。


    迟清影再次引它归位, 不料那剑意竟真能于大小两具傀儡之间自行来去, 穿梭无碍。


    迟清影心下微诧。


    这抹剑意所能承载的灵性与自由度,远超出他最初预料。


    郁长安遗留之力所蕴含的潜能, 似乎不容小觑。


    这无疑是个意外而积极的征兆——意味着他剥离并重塑郁长安破碎意识的设想,成功的可能性或许更高。


    若非行程紧迫,迟清影甚至想立刻着手炼制出一具黑蛟傀儡, 让剑意入内做一番尝试看看。


    不过这样潜力非凡的意识碎片,也显出了自己独特的性情。


    它不仅来去自如,竟还能依循心意,自发地在大小傀儡形态间随意转换。


    正因如此, 当察觉到胸前衣襟下传来不安分的躁动时, 迟清影才会出言制止。


    眼下正值检测关头, 绝非引人注目之时,


    他总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骤然放出一具与郁长安形貌无二的等身傀儡。


    衣料下的动静应声而止, 乖巧得仿佛方才的躁动只是错觉。


    可没过多久,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又响了起来。


    一个戴着墨玉发冠的小脑袋顶开衣襟,冰凉的冠角不甚安分地硌了硌他的掌心。


    迟清影垂眸,只见那小傀儡不知何时已探出半个身子,正仰着一张冷俊的小脸望着他。


    旋即它转动脖颈,墨色的眼瞳冷静地扫过四周,最终视线定格在了某处。


    迟清影循着它的目光望去。不远处,亦站着一位傀儡师。


    那是位身着鹅黄短衫的少女,正闲适地坐在一具足有两人高的玄铁傀儡的手臂上。晃荡着双腿,唇间还叼着一根草茎。


    那傀儡造型古朴笨重,关节处却铭刻着极其繁复灵动的符文,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柄巨型的铁锤,憨厚中透着骇人的威势。


    与少女灵动的气质形成奇妙反差。


    小傀儡再次仰头看向迟清影,尽管那张俊脸依旧没做出什么表情,却似乎仍在坚持想要变大。


    它甚至曲起手臂,示意性地比划了一下。


    仿佛在无声地宣称:我的手臂也强有力,更适合被坐。


    那黄衫少女与其座下的巨型傀儡似有所感,齐齐转头望了过来。


    当少女的目光触及迟清影那清绝的眉眼,和胸前那尊精巧无比、气息却异常凌厉的小傀儡时。


    她明眸中瞬间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好奇,连嘴里的草茎都忘了嚼。


    她身下的巨傀那对晶石镶嵌的眼眸也随之微微亮起,巨大的头颅缓慢地低下,眼眶中闪烁的灵光也聚焦于那一只小小的同类。


    迟清影并未理会胸前那小偶的无声争竞,只垂眸,淡声道。


    “你若此刻变大,便自行去后面排队。”


    小傀儡仰着的脑袋顿住了,周身那股无形的跃跃欲试之气霎时收敛得干干净净。


    它默然缩回衣襟深处,只留一双墨瞳仍露于外,紧盯迟清影的下颌线。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也仿佛外界纷扰皆与它无关。


    唯此方寸之间,才是它的整个世界。


    正当这等候区的氛围,因迟清影的存在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悸动时。


    他却倏然抬首,清冷的目光如寒刃般,直刺向上方虚空某处。


    几乎同时,趴于他胸前衣襟里的小傀儡也昂起头颅,墨玉眼瞳中锐光一闪,凌厉地锁定了同一方位。


    不过片刻,那片原本平静澄澈的天穹,竟真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骤然荡开一圈浑浊而不祥的涟漪!


    “嗤啦——!”


    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一道狰狞可怖的身影猛地从涟漪中心猛扑而出,周身蚀气翻涌,窒息般的威压当头罩下。


    ——居然是异魔!


    异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嚎,猛地俯冲而下,重重砸在半空。


    瞬间激发了下方法阵原本无形的灵光护罩。


    灵罩光华大放,显露出坚韧的屏障。


    下方众多来自外域大陆的年轻修士,见此骇人景象,顿时惊呼四起。


    许多人瞬间脸色煞白,眼中涌上难以掩饰的恐惧。


    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本能地寻找掩体,场面一时纷乱。


    对异魔的阴影,早已深植于心。


    那异魔猩红的眼珠扫过下方密集的人群,口中滴落粘稠的涎液,蚀气腥浊骇人。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涟漪并未平息,接二连三又有数只异魔现身钻出。


    显然是被此地聚集的充沛灵气与鲜活生命所吸引。


    就在这恐慌即将蔓延之际——


    一道恢弘剑光自不远处冲天而起,精准直刺向为首那只体型最硕大的异魔!


    剑光凛冽,如白虹贯日。


    异魔吃痛,发出震耳咆哮,蚀气翻涌,变得更加狂暴。


    然而下一刻。


    “咻!咻!咻!”


    更多剑光亮起,瞬息间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凛然剑网,将所有异魔尽数笼罩其中!


    十余名身着统一服侍的年轻修士,纵身跃起。


    剑光引动,配合无间。


    他们剑势凌厉,进退有度,显然训练有素。


    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已将那群嘶吼不休的异魔尽数逼离护罩范围,引至远处进行围杀。


    剑光纵横交错,伴随着异魔最后的凄厉哀嚎,很快便彻底平息。


    那令人窒息的蚀气也被彻底绞碎净化,天空重归澄澈。


    紧张注视着的众多修士们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再望向那些收剑归鞘的执勤者,目光中已充满了由衷的景仰与敬畏。


    显然,异魔之患并非四洲大陆独有。


    其他外域大陆,乃至内域大世界,亦受其扰。


    但内域灵力充裕,修士实力强横,应对起来森*晚*整*理远非外域那般吃力惨烈,


    更无需付出大量修士性命来相搏。


    迟清影的关注点却与他人不同。


    他静静注视着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凛然剑芒,片刻后,才淡然收回视线。


    他看出,那些出手利落的执勤者,正是周礼大世界本土剑宗的弟子。


    若郁长安前来内域,必然也会选择剑宗修行。


    原书之中,郁长安正是藉由这二十年一度的通道开启,抵达内域。


    他的名额,源自仙门大比的奖赏。


    但郁长安并未前来周礼大世界,而是持着一件信物,去往了一个名为“万剑”的内域大世界。


    那信物,乃是四洲大陆的流云剑宗所赠。


    彼时异魔肆虐,三年间,流云剑宗遭遇了足足五次异魔袭击,损失惨重。


    虽初期凭借剑修对异魔的优势,勉力自保,后续却越发艰难。


    也正因其能自保,郁长安最初并未前往,待他赶到时,流云剑宗已几近灭门。


    只剩一位浑身浴血的首席弟子,强撑最后一口气,将宗门信物托付于他,便便溘然身亡。


    而这一世,因迟清影的穿越,他与郁长安三年间斩魔无数,更研究出可以转移异魔的传送法阵。


    凡他们救援过的宗门,皆可凭此法阵,将后续来袭的异魔传入特定秘境,避免了反复的伤亡。


    因此,四洲大陆惨遭灭门的势力大大减少。


    流云剑宗亦得以保全,根基未失,如今仍在四洲大陆好生存续。


    宗门上下对两人自是万分感激,但那象征着传承的信物,却未再轻易交付。


    郁长安未得信物,自然也未前往万剑大世界。


    ……甚至现在,他人都不在了。


    但郁长安毕生修剑。


    剑宗自然是他他最合适的去处。


    迟清影与郁长安相处日久,耳濡目染。


    方才他甚至一眼便看出,那些剑宗子弟虽剑招凌厉,却并未凝练出真正的剑意。


    即便如此,他们已是内门弟子的装扮。


    想来即便是在这内域大世界,能凝练出剑意,也绝非易事。


    周围仍有不少目光落在迟清影身上,为其容貌所摄,自然也看到了他胸前那尊气息不凡的小傀儡。


    小傀儡似有所感,冷冷迎上那些过于直白的注视,那墨瞳太过逼真,竟透出一股冰冷的警告意味。


    迟清影心绪微敛,抬手轻按了一下小傀儡的脑袋。


    似在安抚,又似约束。


    让它莫要生事,过于惹眼。


    他并未多言。


    心中却想。


    若真有重塑神魂那一日……


    郁长安大可以凭自身之能,再赴他应去的剑宗。


    *


    开阔的玉台上,万卷阁的入门评测正井然有序地进行。


    玉台被无形的屏障分隔成数十个独立的区域,每位应试者依次入内接受考核。


    评测并非单一项目,而是涵盖了根骨、修为、悟性乃至心性等多个层面。


    每个考生必须参与的项目有三,即灵根测试、问心棋局、潜能评判。


    至于其他项目,则是选考,供考生自行择选,以体现自己所长。


    评选的结果不会公之于众,万卷宗也不会设名次张榜。


    不过迟清影走上玉台时,还是引来了不少注目。


    众人对他的容貌印象极深,自然对其资质也生出几分好奇。


    首项为灵根测试,鉴灵玉璧前,迟清影依言将手轻覆其上。


    下一刻,整面玉璧骤然迸发出湛蓝的光华,澄澈纯净,毫无杂色。


    辉光汹涌如潮,几乎要溢壁而出,其中心处,更有一点璀璨金丹虚影沉浮不定。


    将他冷白侧脸映照得如玉雕琢。


    “单水天灵根!金丹初期……骨龄未满五十!”


    负责记录的执事弟子声音陡然扬起,透出难以置信的震颤,笔尖一顿,险些毁了手中玉简。


    全场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而来,充满了骇然与惊艳。


    ——不足五十岁的金丹真人!


    更是万中无一的单灵根。


    此等天资,已远非“天才”二字可以形容。


    人群中的低语与惊叹瞬间涌来,无数道目光灼灼落向那抹雪色身影。都想知道,这究竟是何等惊世之才。


    不过那颀长身影并未停留,旋即便走向了下一处必考之地。


    问心棋局。


    此局并非考校棋艺,而是测试应试者的神识强度、推演之能,以及对灵力的入微操控。


    黑白棋子皆有精纯灵力凝聚而成,棋局变幻莫测,需以神念驭子,每一步都关乎心神消耗与灵机把握。


    问心棋局的评测过程乃是封闭,不对外公开,所以外人也无从得知这位天骄美人的具体表现。


    可当那袭雪衣再度现身时,距他入内,尚还不足一刻。


    ——竟是这么短的时间,便破局而出!


    最后的潜能评判,同样不会公开结果,但这次美人进去之后,在内停留的时间却远超旁人。


    更有一名金丹执事匆匆而出,特地请来一位元婴执事一同入内。


    俨然连评判考官都为之惊动。


    此举自然又引得众人猜测纷纷。


    而等迟清影再度出现时,他竟由那位元婴执事亲自引领,去往了书阁后方,那象征测试通过的暂居区域。


    毫无疑问,这位美人已完美通过了所有考核。


    甚至无须借其他选考,再来展现自己所长。


    场间寂静片刻后,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嗡然四起。


    所有看向那道背影的目光,都充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


    迟清影被引至一片清雅的临时居所。


    内域与外域的通道将开启三日,整个招生遴选,自然也会持续满三日方停。


    在此期间,所有通过者皆需暂候,之后再一同前往万卷宗。


    届时,还会有更细致的考核分划。


    决定外门、内门乃至亲传弟子的归属。


    万卷宗的安排极为周到,依据评测不同,住处亦有区分。


    单灵根的天骄皆被安排在同一片灵气充裕的院落,住所均为两人一间。


    与迟清影同住的,是一位名为秦岳的单金灵根修士。


    此人同样年轻,虽不及迟清影这般惊动全场,却也是不足百岁便结丹的天之骄子。


    他身姿挺拔,眉峰锐利,眼含精光,周身自带一股逼人的桀骜之气。


    仿如一柄出鞘利剑,锋芒毕露。


    秦岳在这院中似乎颇有名望,此刻,房内正聚着数位同样通过考核的年轻修士,以他为首,正谈笑风生,言语间多是恭维与结交之意。


    他们正商议,这三日该如何行动。


    或结交各方才俊,或寻机拜会已入宗的师兄前辈,以拓展人脉。


    正当气氛热络之际,房门被无声推开。


    一袭雪衣的迟清影走了进来。


    他并未戴回面具,此刻便以真容径直走入,那张惊世容颜毫无遮掩地展露在众人面前。


    室内喧嚣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凝滞在他身上。


    带着本能屏息的怔忡与惊艳。


    秦岳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目中亦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迟清影对这满室的瞩目,却视若无睹,眸光都未曾偏移一分。


    他神情淡漠地从下意识为他让出一条通路的众人中间走过。


    衣袂拂动间带起一丝极淡的冷香。


    径直走向了属于他的那间内室。


    此处虽为双人居所,内里却以禁制巧妙分隔,有着互不干扰的不同静室。


    迟清影步入属于自己的那方空间,指尖微抬,遮天幔便如夜幕般无声垂落,将空间笼罩,隔绝内外。


    他自袖中取出了一枚温润玉简,神念沉入其中。


    其内密密麻麻,尽是他亲手刻录的笔记与推演。


    临行前最后一周,易别柳已将魔教秘阁中所有关于妖修根骨、血脉淬炼乃至上古妖族的典籍整理妥当,连同那艘无相骨舟,一并送至迟清影手中。


    而此时,不过短短时日,迟清影竟已悉数研读完毕。


    结丹之后,这一个月来,迟清影几乎未曾合眼,亦未进食,全凭金丹修为支撑。


    他将所有心血倾注于此间,研读、推演、试验……


    专注之态,竟是犹胜苦修之士。


    重温笔记,梳理完毕,迟清影提笔,又在其中关键勾画数处,增添批注。


    随即,他便收起了玉简。


    无人知晓,那些残存的意识碎片,是否会随时间推移而逐渐消散。


    重塑之事,自然是越早着手越好。


    所以迟清影才如此分秒必争。


    准备即刻便进行初步试验。


    迟清影翻手,取出一截乌黑发亮、隐泛幽光的趾骨。另有一团氤氲着浓郁气血之力的妖族血肉精华。


    正是取自那黑蛟身上的关键之物。


    他凝神静气,指尖掐诀,灵火跃然而起,将那截蛟骨吞没。


    此火并非炽烈燃烧,而是以极精妙的低温缓缓灼烧淬炼,剔除蛟骨中的最后一丝杂质,只留下最本源的妖力结晶。


    随后,精血融入,如画笔蘸墨,以其为基,细致雕琢每一寸骨相结构。


    又有血肉填补熔炼,塑其筋络皮肉。


    整个过程,需对灵力有着极致入微的掌控,不容半分差池。


    幽幽灵火在静室内闪烁,映照着他苍白专注的侧脸。


    良久,灵光渐敛。


    一条仅有尺余长、通体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小蛟龙,静静蜷缩于他掌心。


    栩栩如生,鳞甲冰凉,甚至能感受到其体内微弱的生机流动。


    宛如一条真正新生的幼蛟。


    初次试验已成。


    但迟清影知道。


    化形为人,才是真正难关。


    妖族化形,本就需要漫长岁月修炼,或倚仗特殊机缘。


    欲以外力强行点化,难上加难。


    迟清影蹙眉思忖。


    他的初步设想,是以自身灵力,尝试模拟妖力波动,以外力引导这小蛟气血,或能助其冲击化形关窍。


    但连日不休的耗神与方才的炼化,已让迟清影本就苍白的脸色近乎透明。


    他唇上血色尽褪,甚至没有发觉,自己纤白指尖正隐隐发颤。


    以灵力转化,模拟妖力,虽是鲸吞体质的特殊能力。


    但对金丹期的迟清影而言,这种转化无意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


    虽然身负鲸吞之体,能以灵力转化,模拟妖力。


    但此术对金丹期的迟清影而言,无疑耗神甚巨。


    加之所需妖力,还根本不知要有多少。


    这远非之前模拟他人气机、开启储物袋的少量消耗所能比拟。


    迟清影却并未迟疑,他稍缓过一口气,便准备运转功法。


    可下一秒,心口却一阵闷痛。


    喉间腥甜上涌,他竟抑制不住地侧首,咳出一股鲜血来。


    殷红的血珠溅落,正洒在那条小黑蛟冰冷的鳞片之上。


    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小傀儡猛地探身,甚至抓住了迟清影的衣袖,墨玉眼瞳死死盯着他,意图阻止。


    迟清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以指尖轻弹,一道无形的傀儡线射出,轻柔却不容置疑地将小傀儡推开。


    他拭去唇边血迹,眸光沉静,竟似毫不在意,准备再次尝试。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锐利无匹的金色流光猝然从小傀儡体内迸发,如同挣脱了某种束缚,瞬息没入了那小黑蛟体内!


    迟清影动作停顿,眸光微凝。


    只见那原本死寂的小黑蛟,躯体猛地一颤,覆盖其身的幽暗鳞片依次亮起微光,彷如被瞬间注入了生灵。


    下一刻,那双紧闭的蛟目倏然睁开!


    那是一双冰冷、残暴、不含丝毫情感的竖瞳,闪烁着乌沉的暗芒。


    与小傀儡墨玉般的眼瞳截然不同,充满了原始野性的凶戾。


    它缓缓昂起头颅,游动而行,冰冷鳞片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随即,那冰冷滑腻的蛟身,竟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他那只犹带血迹的苍白手腕。


    微微收紧。


    如强势标记所有之物。


    那双冰冷的竖瞳,精准地锁定了迟清影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变大变小变两根[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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