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修罗场 我的妻子,不劳你费心
祝余下意识捏住那张卡。
冷冰冰的触感抵在指尖,卡片上蔓延着细密的金属纹路。
她需要抓住些什么,什么东西都好。
这完全是本能的反应,就像小动物在遇到危险时胡乱叼起树枝。等意识到南宫在说什么,她迅速缩了缩手指,想要把卡还回去。
这一点细微的抗拒,让白述舟冷峻的神色稍稍舒缓。
“这是我们的家务事,”眉间微挑,她上下扫视了南宫询一圈,冷笑,“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向前一步,月白色的裙摆纹丝不动,唯有身后的龙尾危险地缓缓摆动,在狭窄的空间裏划出无形的压迫感。
“家务事?” 南宫轻笑着偏过脸,露出发丝下的蓝色耳钉。这是微型传感器,与祝余原先戴着的天然钻石有几分相似,闪烁着的却是人造信息流的光晕。
只可惜祝余摘掉了。
不然这两枚,会很相衬。
南宫并不懊恼,毕竟她很清楚祝余之前有多么宝贝白述舟送给她的东西,需要有多么大的决心才会直接扯下来?
血珠在少女耳垂上滚落,太过艳丽,与她黑白分明的脸有些格格不入。
南宫喉间动了动。
“祝余身上流淌着一半联邦的血脉,你们帝国皇室这么利用她、欺负她……不合适。”
南宫顿了顿,故作漫不经心的从身后撩起祝余的发丝,“当年联邦派出数万名高科技人才援助帝国,后来因关系恶化被迫留置,我方有责任帮助那些可怜的母亲找回孩子。”
她向着祝余微微俯身,以平视的角度,声音降低了一个度,不像之前那般慵懒嚣张,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柔和的东西。红发从她肩头滑落,几乎要触碰到祝余苍白的脸颊。
她伸出手,指尖没有直接触碰,而是悬停在祝余面前几寸,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打了个响指,令人安心的香气从她佩戴的手环上释放出来,温声说:
“祝余,你就不好奇自己的身世么?或许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有着血脉联结的亲人,那才是你真正的家人。你的妈妈或许刚做好饭,每天都在等你回家,要是看见你这么被人作践,她该多伤心啊。”
南宫用模棱两可的话语轻轻哄骗着,祝余迟缓的眼神果然转到了她身上。
妈妈……
“祝余是我的妻子,不劳你费心。”
白述舟的精神力藤蔓冷冷扼住南宫的手腕,强行将她从祝余身侧拽开,三人隐隐形成对峙。
距离拉开,南宫却依然注视着少女,完全无视了白述舟的存在,不高不低的声音继续追问:“很痛吧?”
“你在那裏受的伤,好了吗?牧星对你下了死手,最后竟然愿意配合你设局逃亡,连我都有些惊讶。顶着那么深的刀伤拼死赶回来,又被这样对待,很痛吧?”
这一次南宫没有提及任何利益与阴谋,她只是问,你很痛吧?
“已经不疼了。”祝余摇摇头,唇瓣动了动,又有些别扭的小声补充,“……谢谢。”
受伤?白述舟瞳孔骤缩。她们三个人站在这裏,明明她和祝余才应该是最亲密的关系,可现在南宫说起发生在祝余身上的事,她竟然完全不知情。
她们在自己面前,分享着一个秘密。
祝余害怕白述舟担心,并没有说与牧星产生的争执,也担心会对牧星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这一切应该怪罪幕后黑手戈洛瑞尔,她们都是无辜的。
手臂上的伤已经治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她们之间被擦出的空白。
为什么不说?
之前祝余遇到任何事情都会和她分享,而不是这么、这么……
白述舟想起来了。当时她听说祝余冒着生命危险借用星盗的航线偷渡,第一反应是斥责她不应该那么做,于是祝余闭上了嘴。
她什么都不说了。
以前她们一起待在一起,可现在,祝余却对她锁起神识海,她对她缺失的那段经历一无所知。
祝余的目光不再追随她,她缺席了晚宴,拒绝她意义重大的礼物,她孤身一人租下这个廉价的房子。
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南宫为什么恰好会出现在这裏?
她又为什么,当时也在那颗星球上?
指甲刺入掌心。白述舟眼睁睁看着红发女人抬起手,在祝余的脑袋后面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耶,然后和眼睛一起弯了弯,就像是可爱的兔子耳朵。
祝余看不见,但隐约被牵动发丝,懵懂的正要扭头,刚好撞上南宫蜷起手指,在她额间弹了弹。
祝余捂住被弹红的额头,怒目而视,“你干嘛打我?!”
并不暧昧的语气,但祝余看起来放松了很多,她不再那么精神紧绷。
南宫垂眸注视着她,低低的笑起来。
“谁让你吓到我了,我的关心可是很珍贵的。”
白述舟压抑的怒火彻底被点燃,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的刺痛。
“南宫询,言旬,”白述舟攥住祝余的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边,冷冷报出南宫询在帝国使用的化名,“收起你那一套!”
红发女人直起身,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但她余光瞥向祝余时,眼底残留的一丝未散尽的波澜,依然没能逃过白述舟锐利的眼睛。
“公主殿下何必动怒?”南宫勾起唇,语气恢复轻佻,“我只是关心一下老朋友罢了。”
朋友?
她看向祝余的、觊觎的眼神,绝不是看待朋友。
白述舟非常清晰的在南宫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她们都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
白述舟只需要站在那裏就会有猎物乖乖送上门,而南宫总是主动出击,她的经验比白述舟丰富得多,甚至懒得遮掩那些花花心思。
冷若冰霜的帝国公主,和玩世不恭的联邦特工,她们凝视着彼此,针锋相对,暗中露出尖锐獠牙。
白述舟扣紧的指尖一点点收紧,祝余不得不咬着牙才将疼痛的抽气咽下去,手腕不堪重负的发出轻微吱嘎声。
盛怒之下的白述舟第一次没有控制力气,这是属于龙族的力量,即使她的如玉指节是那么纤细、漂亮,却在祝余腕间深深的勒出一圈红痕,就像她亲手为她戴上摘不掉的项圈。
再这样下去,手真的会断掉的……祝余轻微的挣扎着,忽然听见女人清冷如水的嗓音响起,“祝余,亲我。”
依然是命令的语气。
这些天裏,她已经习惯以上位者的姿态发号施令,不论是在皇宫政坛,还是在这段感情裏。
她不可能认输,她一定会赢。
她要向南宫证明,祝余是属于她的,而不像她,只能可悲的打着朋友的幌子……祝余根本就没有发现她肮脏的心思。
“一个吻,一百万。”白述舟说。
祝余站着没有动,黑眸中只剩下错愕。
她看向白述舟近在咫尺的侧脸,蜷曲睫毛、高挺的鼻梁,浅蓝色眼眸中满是冷漠和占有欲,她是看着南宫说的,甚至没有分给自己一丁点的眼神。
亲吻这么私密的事,也能够明码标价,变成一件商品。
耻辱如潮水涌来,淹没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祝余忽然就不挣扎了,任凭白述舟紧紧攥着自己。
掌心出汗了,她们的肌肤湿漉漉的贴在一起,代替眼泪从血肉中溢出。
“一千万。”白述舟继续加码。
少女涨红的指尖颤了颤。
怎么会这样,怎么她们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究竟是哪裏做错了。
祝余不明白。
要想解除契约,就必须支付天价违约金。白述舟轻飘飘报出的数字,她要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工作很久才能赚到。
只是一个吻。
她的感情、她的爱,原来这么廉价,又这么昂贵。
祝余麻木的凑过去,轻吻白述舟的脸。
她感受不到温热的呼吸、细腻柔软的触感,感受不到爱和心跳。
她看见白述舟满意的勾起唇角,明晃晃的炫耀着她的战利品。
祝余的吻太轻了,小心翼翼亲吻着一颗破碎的心,就像羽毛落入湖面,无声无息,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溅起。
白述舟抚上她的下巴,指腹亲昵地蹭了蹭,一如既往,勾住想要抽身的少女,加深了这个吻。
没有爱,没有温情,她是占据着宝藏的恶龙,誓要掠夺全部领地。
淡淡的血腥味和泪水混合在一起,好委屈,咸的,祝余越是抗拒的想要推开,白述舟交缠的指间便握得越紧。
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白述舟毫不避讳的向着南宫展示着这个吻,她用双手捧住祝余的脸,用拇指轻轻擦拭着祝余滚落的泪珠。
南宫下意识皱起眉,不自然的强行偏移开视线,想要避开这种画面。
可听见那破碎的、被咬住的呜咽声,心底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逼迫着她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们,喉间恶狠狠的颤了颤。
祝余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星盗和死亡面前,她不是很勇敢么?
似是察觉到了女人炽热的目光,那双浅蓝色的竖瞳偏转,与南宫愤怒的视线对上,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
南宫指间的赤色戒指闪烁出妖异红光,又很快熄灭,这是一枚机甲戒指,也是南宫最后的底牌。她和祝余这种笨蛋可不一样,她从不以身犯险,全身上下都戴满了联邦的最新科技。
玩弄局势,明哲保身,是南宫的处世之道。她从来只将世间的一切视为值得挑战的游戏。
祝余与白述舟现在偏执的状态,已经无需她再出手。
可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南宫在白述舟挑衅的目光中上前一步,切断了这场公开的羞辱。
“你真的过分了。”
“过分?”白述舟轻笑,“怎么,我们接吻和你有什么关系?有外人在,祝余细微的反应比平时更可爱,你有看见吗?作为朋友,你应该……”
祝余握住白述舟的手,近乎绝望的捏了捏,希望她不要再说了。
南宫却在祝余拉住白述舟的间隙,挥出一拳打在白述舟脸上,即使她及时退开半步,却因为被祝余牵着手有所限制,被拳风擦到侧脸。
羞辱的意味远大于伤害,这一点刺痛对龙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但在女人瓷白的脸颊上依然异常明显。
银白色长发散落。
她堂堂帝国皇女,竟然被一个卑贱的联邦人打了脸。
好、很好……
祝余紧紧拉着她的手,在这一幕下也像是故意配合着南宫。
明明和她没什么关系,明明动手的人是南宫询,可祝余却第一时间仓惶开口:“对不起……!”
“你在替她道歉?”白述舟冷声质问,“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
白述舟甩开祝余的手,恐怖的精神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耀眼的长发无风自动,顷刻间便填满了整个屋子,满怀杀意的压向南宫。
她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有什么资格和她们站在一起?
红发女人微笑,似乎早料到了白述舟会这样,超高的天赋让她早已经习惯于用精神力压制,所有人都应该跪在她的脚下。
SSS级固然拥有碾压性的优势,可是啊、可是。
南宫询身上悬挂的配饰叮当作响,剧烈颤抖着,在她如潮水般的威压落下之前,轰然展开一张蓝色电磁屏障,散发出耀眼光芒。
她单手插兜,游刃有余的释放出自己的S级精神力,即使远不如白述舟,但在科技的加持下,女人优雅的身形竟然没有丝毫颤抖。
狂风吹起衣摆,她火红的头发也在杀意中飞扬,毫不示弱的与白述舟对峙,眼底迸发出疯狂和兴奋。
她也很好奇,这位传说中的公主殿下究竟有多强。
衣袖下精密的仪器正在飞速转动,薄如蝉翼的贴身外骨骼发出轻微脆响,瞬间便抵达了临界值。
哈。南宫笑容不变,用力敲击着口袋裏的按钮,调整柔韧度,强行抵抗还在不断施加的压力。
胸口传来钝痛,机甲戒指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南宫无比庆幸自己的谨慎。她看见白述舟那条漂亮的银白色尾巴在身后摇曳,随时可能发动新的攻击。
这位骄傲的公主不屑于使用任何偷袭的小动作,她就是喜欢正面碾压,让你彻底被击溃、永永远远不敢再生出任何违逆的意图。
世人都说白述舟是最温柔善良的龙族公主,可她毕竟是龙,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龙。
“你想杀了我吗,公主殿下,你要在这时候和联邦宣战吗?”
南宫唇角溢出鲜血,笑容却愈发灿烂,她挺直腰杆,甚至张开双臂,挑衅似的预备拥抱死亡。
帝王失踪,伊泽利娅在外征战,拥有封地的贵族蠢蠢欲动,谁都想从偌大帝国狠狠咬下一口肥肉。白述舟独自一人撑起全部责任,她绝对不能展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祝余都说了不喜欢你,和平分手不好吗?看在她曾经的功勋的份上,哪怕是养一条狗也该有些怜悯之心。”
南宫刻意的戳着白述舟的软肋,低笑,“你这么聪明,不会觉得用钱就能逼迫她爱你吧?我都有些可怜她了。”
“还是说,她的价值还没有榨干,你舍不得放她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想重复当年的灾难么?”
她们之间的关系,到南宫口中彻彻底底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交易。
白述舟眸色骤然沉下去:“闭嘴。”
她看向少女泛红的眼眶,锋利视线又转到南宫询这张讨人厌的脸上,压抑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洩口。
“是你,”白述舟的语气异常笃定,“一定是你教坏她、诱导她……!”
祝余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说出那种话,她怎么可能想和她离婚?还有她身上那些秘密,都是从她离开自己开始。
都是因为南宫询、那段她不在的日子裏,才给了这些联邦人可乘之机。
龙尾轻轻甩在一旁的木桌上,轰然炸开闷响,桌子便从中间吱嘎裂开,半边歪斜着栽倒在地。
察觉到凌冽杀意,红发女人笑容一僵,“你真想发动战争?!”
她摩挲着指间的戒指,随时准备从折迭空间召唤出机甲。
白述舟抬起修长指节,直至南宫眉心:“只要你死在这裏,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南宫收敛起笑意,臂弯紧绷成一道弧线,在她的风衣之下,战术带缠绕着无数杀伤性武器。
精神力再强又如何?她毕竟多年没有接受军事训练,Omega的体质远不如Alpha,虽然有些卑鄙,但南宫同样厌恶失败。
祝余精心挑选的、整个狭窄的屋子都变得一团糟。
始终被龙尾拦在一侧的祝余试图上前阻止,可在两人肆意飞扬的威压中,她浅薄的D级力量几乎寸步难行。
“住手!不要再继续了。”
“不是因为她,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我会听话的,求你们冷静一点、不要再打了……!”
少女站在狂风暴雨中,仓惶的祈求,如此无能为力。
飙风中心的两人恍若未闻。
南宫撩起衣袖,磁扣咔哒闭合,双臂间的折迭零件自动拼装出脉冲枪口,风衣外隐隐渗透出蓝光,那是武器蓄能的表现。
白述舟只是静静站在那裏,一双竖瞳折射出幽光,希顿长裙飞舞,银白色长发交织成她尚未展露的翅膀,凌冽气势便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唔……”
一直被无视的祝余,忽然发出痛苦闷哼。
她压住太阳xue,身体剧烈颤抖着。在凌乱的黑发之下,几缕白发渐渐蔓延开来。
白述舟皱起眉,第一时间看向祝余。
南宫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只手先扣上她的肩膀,随即一股可怕的力量便突破防线,将她掀飞出去、重重撞到墙上。
这是什么……?!
南宫吐出一口鲜血,不可置信的看着祝余一步步走向白述舟,所有汹涌澎湃的精神力压制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祝余说:“教坏我的人,是你啊。”
少女的嗓音有些沙哑,透出一点莫名的冷笑,她的外貌分明没有太大改变,气质却有着翻天覆地的不同。
“违约金,想要就自己来拿。”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少女牵起白述舟的手,覆在自己身上,从脆弱的脖颈到胸口、肋骨,用指尖模拟锋利的刀口,轻轻划下去:
“这裏的每一寸都被剖开,又痊愈,阴雨天时从骨头缝裏渗出恨和痒,在实验室裏……”
南宫脸色骤变,虽然还不能确定,但她有种强烈的直觉,绝对不能再放任祝余继续说下去!
少女垂下的发丝还未完全变白,强制性压下的表情交错闪烁着冰冷和痛苦,她在不断自我博弈、挣扎。
白述舟的竖瞳震颤着,反握住祝余的手,这才发现她的体温低得可怕。
就在白述舟握住她的剎那,少女清瘦的身形忽然一僵,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倒去。
一小枚精神镇静贴刚被发射出去,悄无声息地附着在她的腺体上。
南宫抢先一步接住祝余。
在南宫怀中,那些不详的白色开始消退,少女蜷缩起来,痛苦呜咽,下意识靠近这个温暖的胸膛,“姐、姐……”
南宫侧身挡住祝余,霸道的认下这个称呼,抬眸冷冷看向想要靠近探查的白述舟:
“看见了吗,她会变成这样,完全是拜你所赐。”
“你想把她变成下一个03么,心甘情愿因为你去死?”
第102章 教她 香烟上的咬痕、口红印
落地窗前,日暮昏黄在纯白地砖上折射出眩光。
她会变成这样,都是拜你所赐!
你想把她变成下一个03么?
南宫咄咄逼人的质问还回荡在耳畔。长长睫毛投下一片阴翳,那双浅蓝色眼眸一半浸没在黑暗中。
如果白述舟想要强行带走祝余,南宫询根本不可能拦得住,更何况她是她的妻子,南宫有什么资格阻拦?
这是我们的家务事,祝余也不过是一时和她闹别扭才会离家出走。
可当白述舟靠近时,她真切的看见了祝余的脆弱。
记忆中祝余总是笑着,用亮晶晶的眼睛追随着她,不知何时她的笑容消失不见,只剩下痛苦和恐惧。
少女垂下的黑发间长出了几缕白发,无时无刻不提醒着,那荒唐的一夜她对她做了什么。
她吞噬了她的力量,即使是无意识的……
腺体隐隐发烫,鼻尖仿佛还萦绕着祝余的气息,温润、生机勃勃的木质清香,她咬住她的腺体,一遍遍浇灌、占有,连同她的全部一起奉上。
指甲一点点陷入掌心,刺破皮肤,艳丽血珠沿着掌心的纹路蔓延开来。白述舟想过生,想过死,却唯独没有想过祝余会离开。
她不需要祝余再为自己牺牲什么,她可以控制住自己,她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力量,她会重新掌权,她可以给祝余梦寐以求的一切!
为什么她宁可去租住在那个窄小破败的公寓裏?她竟然拒绝了她的戒指!
让她在外面冷静一下也好。
让她尝尝离开庇护的滋味。
等她吃了苦头,自然就会明白……
白述舟试图用惯有的理性思维安抚自己,但脑海中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祝余蜷缩在南宫怀中,痛苦呜咽着喊“姐姐”的画面。
她对她的靠近感到恐惧,于是白述舟从不退缩的手第一次开始颤抖、收回,狠狠握紧成拳。
她怎么可以叫别人姐姐?
那股熟悉的、尖锐的刺痛再次袭来。
都怪南宫,祝余年纪还小,一定是南宫在利用她、挑拨离间……!
白述舟略有些烦躁地转身,不再去看那片令人心烦的灯火。
下属们背手站在黑暗中,神色紧绷,她们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一场变革,帝国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她们最大的任务就是辅佐好白述舟,未来的成败在此一举!
随即便听见女人清冷矜贵的嗓音降下,勒令她们往那间小屋送去生活物资,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让祝余被别人欺负。
下属茫然,啊,这么简单,不用去拳打贵族脚踢星盗吗?
女人寒彻骨的竖瞳缓缓抬起:“有问题么?”
“遵命!”
城中村,公寓内。
那扇被砸坏的门虚虚掩着,南宫斜坐在沙发上,翘着修长双腿,漫不经心看着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外卖骑士’。
小到牙刷被套,大到最新款智能防盗门,空荡荡的小房子很快就挤得满满当当,来人扬言说是只要祝余收下,就能拿钱,这是人才补贴。
闻所未闻。
南宫看笑了。
等祝余醒来,她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只不过添油加醋一番,模棱两可的说这是送的。
至于是谁送的?呵呵。
皇室独家款没有logo,堆放在灰扑扑的地上,乍一看和普通产品也没有太大区别。
祝余活得粗糙,如果不是那些昂贵的衣服穿在白述舟身上,她可能很难分清手工绸缎和工业复合棉料。
这一次记忆的断层更加明显。
她不记得南宫和白述舟是怎么停下来的,自己又是为什么会突然昏睡,她只是在惊惶中一闭眼,一睁眼,天就黑了。
仰望着天花板,祝余难得没有立刻爬起来,她团在枕头裏缓了好一会儿,握着自己手腕间的脉搏,数心跳。
这间公寓视野很好,当初第一次线上看房时祝余就很喜欢。从卧室的窗户可以看见对面繁华的街道,虽然是从高层远眺,实际上相距很远,就像难以跨越的阶级鸿沟。
原来城中村和高檔大厦之间这么近。
南宫一直在等祝余开口询问,她将那几套说辞在胸膛裏翻来覆去好几遍,可祝余呆了片刻之后只是爬起来,将灯全部打开。
啪。
明亮灯光充斥着整个小屋。
卧室裏的木桌塌了半边,碎屑溅到了床单上,大门的锁被彻底砸烂,新运来的门还没来得及安装,占了小半边客厅。
南宫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这一块勉强还算干净整洁的地方,像门神一般震慑着来往形形色色的人。
胸口明晃晃敞开的拉链又拉上,南宫原本还在犹豫着要怎么安慰祝余,她并不介意借个怀抱给她。
然而她切换了好几个pose,从沉思的古希腊雕塑变成狂傲不羁星际特工,祝余竟然只嫌她碍事,说的最多的话是:
“去去,腿让让。”
简直就像是在驱赶什么小动物。
祝余洗了把脸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将物资分类、摆放,打扫那些人闯入留下的残骸。
满地狼籍很快就被她重新修整,她似乎早已经习惯修补、加固,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南宫询托着下巴,手肘抵在恣意显摆着的大长腿上,看着少女忙忙碌碌的背影,心底不由得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感觉祝余这个人真的很奇怪,看着很软弱,却很柔韧,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如果说之前她对她是利用大于赏玩,那种轻佻的态度在见证祝余‘假死’、星舰爆炸的一瞬,一起灰飞烟灭。
冒险,决断,赌上性命也要为之一战。
如果祝余真的死了,她也许会为她摘下帽子,默哀一秒钟。
南宫之前就已经采集过祝余的信息送去化验,结果平平无奇,维持着异常的均衡,刚好卡在D级,这是成为高级战士的门槛。
还有祝余早年的战斗实录,南宫专门研究过这位还算值得期待的对手,她老练的战斗意识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练成,下手之狠辣几乎像是一种本能。
相比平民之星这种荣誉称呼,在祝余成名之前,联邦更习惯于称呼她为,人形兵器。
拥有一颗柔软心脏的人形兵器。
某种程度上来说,祝余已经非常接近于当年Genesis的目标。
帝国曾经大力培养她的成长,南宫相信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政治身份。
帝国需要一柄利剑。
AH-003、祝余……
回想起祝余那时异常的状态、她对白述舟所说的话,南宫眼底的探究又浓了几分。
她站起身,敏锐的跟着祝余走到厨房门口,鼻尖动了动。
她还记得之前在混沌区去祝余家裏蹭饭,她总是会做满满一大桌子的菜,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现在吃晚饭,对南宫来说有些早。
但她还是下意识咽了下口水,期待着祝余会做什么。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祝余煮了两包泡面,打好蛋花,外加两根新鲜送达的岩烧火腿。
“……?”说好的满汉全席呢!
总不能是白述舟不在,她就吃这个吧!
南宫开始后悔没点外卖了,她可从来不会亏待自己,祝余但凡有她一半自觉,也不至于……
南宫的嫌弃毫不掩饰的写在脸上,即使有着一张得天独厚的脸依然显得很欠揍。
祝余:“不吃就喂狗。”
南宫:“汪。”
大门还没修好,客厅有些漏风,裏屋的窗户一开,还算南北通透,袅袅热气氤氲,穿堂风恰好绕着餐桌呼呼的吹。
祝余吃饭很认真,又或许是懒得和南宫说话,看在她是客人、也曾因为自己涉险的份上,才勉为其难帮她也煮了一碗。
吃晚饭,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下去,街灯陆陆续续亮起。
祝余不问,南宫却实在想说,便佯装闲谈说起白述舟的‘黑料’,她之前就和她强调过,也不仅仅只有南宫强调过,吸收实验体的精神力、转嫁利用AH-003吸收双鱼玉佩……边说边观察着祝余的表情。
“南宫,”祝余的嗓音还有些沙哑,带着一点极淡的鼻音,“我不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裏。”
“你也不要再说了,好吗?”
祝余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卑不亢,无喜无悲,她像是下定决心要和过去割席,彻彻底底的不在乎了。
南宫微愣,搅拌着碗裏的面条,升腾起的白雾将彼此的面容也模糊。
南宫身上有很淡的烟味,但不是在她的衣服、发梢上,大概是特工的习惯会让她有意识的去清除,却依然无法完全避免。
祝余瞥向她翘起的皮鞋,猜测南宫应该是用鞋尖踩灭的烟头,这实在不是一个太好的习惯。
祝余没有抬头,认真吃着碗裏的面,直到安安静静将最后一口咽下,忽然问,“抽烟是什么感觉?”
啧。南宫笑了一下,回答:“安静。”
少女的神情透出一点茫然:“我很安静啊?”
女人骨节分明的手从怀中抽出金属烟壳,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弹到少女面前,“世界会安静下来。”
祝余迟疑的用拇指和食指捏住。
南宫看着她笨拙的样子,轻笑一声,自己也取出一支叼在唇间,用镌刻着个人标志的复古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
她吸了一口,刻意放慢速度,心照不宣的教给祝余看。
唇齿间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姿态慵懒而娴熟,和周围老旧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糜烂的鲜明反差。
潇洒,自由,她的灵魂也变成了轻吐的烟雾。
然后她抬起手腕,将手中的火苗递过去。
她们靠近了一点,南宫身上那股混合着金属、烟草的复杂气息无声弥散。
南宫有意无意挑了一支果味的,清甜的香气很有欺骗性。
祝余犹豫了几秒,还是学着南宫的样子,咬了一下烟头。
“咳、咳咳咳——!”
她努力想要咽下去,就像南宫询一样游刃有余,在成熟的底蕴中有一项是自洽,她们似乎永远不会为情所困。
可惜祝余暂时还做不到。
越是用力,越是呛得厉害,眼泪控制不住的飙出,整张脸涨得通红。
南宫乐不可支,余光瞥见祝余抬起来去擦眼睛的袖口,分明在此之前就已经湿了。
她忽然就笑不出来了,又掐起烟。
祝余的公寓太小,一点气息很快就会充斥整个房间。
包括白述舟残留在这裏的信息素,即使开窗通风也难以忽略。
南宫点了点烟头,挑衅似的夺走祝余手裏的那一支,慢条斯理吸了一口,低笑:“别浪费了。”
祝余呆了几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怒不可遏的赶她:
“出去,等下家裏全是烟味!”
南宫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知错,但不改。
她笑眯眯的夹着烟,立志于当勤劳小鱼的监工,然后在大门修好验证完成的下一秒,祝余一边说着“谢谢”,一边“砰”的将她关在了门外。
南宫:“……”
啧。
她很久没有这么不爽了,狭长的眼睛眯起来,想了想,干脆扯开碍事的衣领。
在路过外面的垃圾桶时,她特意用鞋尖踢了踢,提醒那些藏起来的影子,随即将那支装在塑封袋裏的烟‘随手’丢弃。
在少女虎牙咬出的小小牙印后,还有一枚新鲜的口红印。
第103章 偿还 那就回家,做给我看
南宫离开后,公寓裏的喧嚣骤然沉落,只剩下暖黄灯光裹着满室混杂的气息。
祝余终于能够收敛起人前平静的僞装,清瘦肩背缓缓松弛,眉宇间透出疲倦。
原本乱糟糟的屋子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塞满了琳琅满目的小东西,晚饭的热气还未散去,填充了空洞的房间,乍一看竟然真的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看着桌子上相对的两个空碗,祝余有一瞬间愣神,好像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漏风的铁皮房子。
只是坐在她对面吃饭的人已经不是白述舟,碗边的唇印明晃晃彰显着存在感。
对面的人换了,连带着空气裏的味道都变得陌生。
南宫的深褐色外套还披在椅子上,衣襟敞开,就像她的主人一样,敞开双臂霸道的斜在那裏。
祝余跑到窗边,那个颀长的身影还没有走远,便立刻打开窗,“等等,你的衣服还在这——!”
女人恰好走到路灯下,那一头标志性的红发被照得如此耀眼,慢悠悠转过身,一下子就在满栋灯火中捕捉到了祝余。
比预想中还要快。她勾起唇。
某种程度上来说,祝余真的很敏锐。
“送你了。”南宫抬起手臂,慵懒嗓音带着笑意,远远对她敬了个十分不标准的礼。
祝余:“我不要!”莫名其妙的,她要她的衣服干嘛?
南宫挑眉:“那就下次再给我。”
她轻描淡写的便约定了下次,不等祝余答复,便潇洒的挥挥手,凌空打了个响指。
轰——!
引擎的轰鸣声响彻街道,不少路人下意识朝着那裏看去,只见一辆红色悬浮摩托疾驰而来,恰好停在红发女人面前。
身在帝国首都,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选择了动静更大的奢华摩托。
张扬的红色灯效,最新型自动驾驶,挂着联邦大使馆的特殊车牌。
这辆摩托是星际限量款,从联邦空运而来,她借着研究员的身份过来交流访问,却没有一丝一毫要亏待自己的意思。
有人在偷偷拍这辆摩托,又或者是在偷拍南宫询,她毫不介意的撩了撩头发,那一整条繁华街道都只能沦为她的背景板。
哪有特工这么高调的!
祝余被她吓了一跳,偏偏南宫还超大声又朝她挥挥手,隔着浓浓夜色,她说:“晚安——!”
祝余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害怕会造成什么麻烦,咬了下唇,不敢贸然回应,只能仓促的也挥挥手。
女人跳上摩托,却不急着走,反而气定神闲的就这么看着那扇窗,“喂,你还没对我说晚安。”
大有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
祝余只能硬着头皮说:“晚安。”
声音不大,南宫低笑,“有进步。”
镜头放大再放大,清晰的录到窗前少女像蘑菇一样缩了回去。
随即迅速切景,锁定南宫锋利的下颚线,她的卷发在灯光的映照下仿佛在发光,唇边挂着玩味的笑。
一只手仓惶挡住镜头。
在旁边站岗执勤的搭檔怒斥:“这么会拍,你不要命了?!”
潜伏的帝国暗卫茫然道:“不是公主要求所有细节都必须记录吗?哪怕是吃一粒米都要随时报告……”
“可恶,你是傻子吗,这么听话。”搭檔捂住抽痛的额角,“赶快删掉啊,你是来拍MV的?公主看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开心!”
“噢噢,也对,我从云后臺删一下。”
搭檔瞥见角落裏一直显示在线的小皇冠,面色惨白:“完了。”
暗卫没听清,动了动毛茸茸的耳朵,试图安抚搭檔:“不晚,我现在就删。”
“别删了!”
【滴,监控由[监管者]强制删除完毕。】
“……”
监控画面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片黑暗,倒映出那双幽幽凝视着的浅蓝色竖瞳。
它最后定格在红发女人势在必得的笑。
白述舟刚想倒放回去看祝余的反应,整段视频便在瞬间被删除。
勉强还算正常的画面,像是掩耳盗铃一般,在消失的剎那,随着愤怒和疑心开始无限扭曲。
高脚酒杯砸在地毯上,仍然没有逃脱破碎的命运,啪的炸开满地碎片。
小公寓内的祝余对此毫无察觉。
原来还可以这么大方的要求别人回应,她由衷的羡慕南宫询。
小蘑菇又探出头,和许多人的视线一起,注视着那辆摩托消失在街角。
南宫似乎也总是独来独往,但又异常潇洒,一出现就能轻松吸引走所有人的目光。
她和白述舟,才更像是同类人。
她们只要站在那裏,就会闪闪发光,有着自己独特的魅力。
如果自己不那么胆小,也早一点向白述舟提出自己的需求和想法,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呢?
不,她其实提过的。
只是从未被正面回应过。
当她鼓起勇气质问白述舟对自己是不是利用,女人薄凉的笑还历历在目。
她说:“那也是你自愿的。”
刚映进光的漆黑眼瞳又一点点暗下去。
她一直在逃避,不想得到答案,她能够抓住的东西太少了。
屋子裏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淡淡烟味,还有……白述舟的信息素。
玫瑰气息太过强势,霸道的残留在空气中的每一寸,又或许是祝余对她的味道格外的敏感。
窄小的空间全部被别人的气息挤得满满当当。
南宫虽然没有释放信息素,但她身上也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或许是古龙水。
联邦人比较内敛,不会随便释放信息素,可她在这个屋子裏的存在感依然十分强烈。
这间公寓裏,属于祝余本人的部分反而少得可怜。
她还记得白述舟的教导,不能暴露自己的气息,如何控制信息素,也是白述舟教她的……
祝余痛苦的压下眉心,甩了甩脑袋。
她的记忆力很好,好到很多想要忘记的回忆都如此清晰。
又那么差,总是忘记一些重要的事。
她最近总是会出现记忆断片的情况,祝余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对这种未知感到惶恐。
她不知道标记那夜,为什么自己会伤害白述舟,也不知道白述舟为什么会突然放弃和南宫对峙,又将她们两个单独留下。
祝余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出了一些问题。
但是这种问题太过私密,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很有可能会被当成疯子。
也许她真的太累了,她需要更多的休息。
可是有些话,不说出来,就会黏糊糊的堵在心裏。
祝余只是没有人可以说。
她想了又想,翻出一支笔,一些信纸。
信纸是厚厚的珠光纸,质感很好,也是由那些暗卫下属从宫廷裏送来的。
白述舟连这些细小的东西都没有落下,只是祝余并不知晓。
她在难过时先想到了妈妈,但提笔写下“我最近过得很好,”然后就写不下去了。
出门在外,应该报喜不报忧。
虽然也没人会收到。
祝余重新开了一张信纸,尽可能理智的记录最近发生的事,想要始终保持克制比想象中还要难,袖口擦得湿漉漉的。
反正没人会看见,祝余放弃了僞装,终于敢把自己心理最深的秘密和委屈一股脑写出来。
姐姐我好想你,我在外面过得一点也不好。
字迹被眼泪打湿,晕开墨点。
祝余趴在臂弯裏哭,大口大口呼吸,就像一条搁浅的鱼。
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钟。
哭完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好像把脑子裏的水都倒了出来,连带着那些沉重的记忆似乎都开始淡忘。
恍惚间,她好像真的听见了姐姐的声音,极轻的一声嘆息,连冷淡的语气都如出一辙:
笨蛋,哭得好丑。
祝余抱着膝盖呆坐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才去掐自己的手腕。
痛。
幻觉消失了,祝余又有些后悔,要是早知道她宁可不那么快清醒。
惑人的玫瑰气息萦绕在鼻尖,祝余的身体不由得放松下来,可是她曾经最喜欢的味道,此刻却有些刺鼻。
她想要、想要……
那个名字生硬的咽下去,变成,抽烟。
用烟味去掩盖这些讨厌的信息素。
当辛辣的味道充斥着喉咙,在呛进肺裏之前,她似乎短暂的感受到了几秒种南宫所谓的“安静。”
尼古丁麻痹着神经,全世界都在唇齿间变成袅袅白烟。
祝余犹豫着,洗了把脸,下楼去买烟。
潜意识中,她羡慕着南宫,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便披了一件宽大的风衣,任凭晚风掀起衣摆,露出细瘦脚踝。
打火机 “啪嗒” 一声亮起,明灭火星映在她漆黑的眼眸裏,像一场转瞬即逝的烟花,安静在指尖绽放。
辛辣味道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却舍不得掐灭。
指尖的烟燃着,也像她无处安放的情绪,在黑夜裏静静燃烧。
就像是迷途的旅人,周身萦绕着说不出的清冷孤寂。
期间她变换了一只手,从笨拙到渐渐熟练的模仿。
虽然学到的仅限于姿势。
依旧是那盏路灯,车水马龙编织成流光,在少女清瘦的身影后来来往往。
有人路过,注意到对方投来的目光,祝余立刻掐灭烟头,顶着泛红眼眶,歉意的笑了笑。
不同于白述舟的高不可攀,南宫询的桀骜不驯,祝余给人的感觉很真实,她就在烟火中,和行人只隔着浅浅的一层薄烟,触手可及。
家裏的气味估计要很久才会散去,祝余并不想太早回家,家裏也没有人在等她。
于是便在马路边坐下,凝视着形形色色的人群。
刚才路过的小姑娘偷偷回头看她,尾巴翘起来,两人贴着嘀嘀咕咕好久,这才鼓起勇气靠近。
祝余惊讶抬眸,认真与她们对视,温柔的笑着说了些什么。
街尾,一双修长的腿冷冷停驻,看着这刺眼的一幕。
白述舟站在暗处,银白色长发被晚风拂起,发丝偶尔扫过脸颊,带着微凉痒意。
竖瞳死死锁着那抹清瘦身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看到祝余笑,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可那样的笑不是对着自己。
祝余在风中摇曳的身影、骨节分明的手夹着细烟,只是这么短暂的时间裏,她的身上就已经镌刻上了南宫询的影子。
强烈的不适从心底涌起,就好像是有人弄脏了她心爱的珠宝,哪怕只是轻轻触碰的指纹,在剔透晶体上都会异常明显。
下属递交捡起的那一枚香烟,小小的牙印与鲜红的唇,位置靠得很近。
……该死的南宫询。
白述舟用鞋尖踩在烟蒂上,细细碾下去,直到彻底灰飞烟灭。
祝余学会抽烟了。
南宫询是怎么教她的?
白述舟刚下定决心试图给祝余保留一点私人空间,可她空缺出的部分,竟然这么快就被别人排挤、占据。
祝余夹着烟,梳理眉眼间带着一点四不像的没心没肺。她做不到真正的潇洒,半悬在空中,反而更添了一点少年特有的故事感。
祝余和人说话时,疏离便像雾似的散去,眉眼弯成柔和的弧度,她对谁都是那么一副善良温润的表情。
也难怪那些女孩认不出祝余就是大名鼎鼎的平民之星,她看起来太平易近人,谁都可以染指搭讪。
是故意的吧?为什么总是挂着这样的笑容……
难道就没有一点身为王婿的自觉?
她们的婚约还在,契约也还在!
手腕忽然被人捏住,力气之大令祝余一个踉跄,笑容僵在脸上。就在惊讶回头的剎那,微启的唇便被狠狠堵住。
是熟悉的玫瑰香气,带着失控的灼热,蛮横涌入鼻腔。
祝余下意识要推开,掌心抵上白述舟微凉的肩头,却在对上那双浅蓝眼眸时,动作蓦地顿住了。
白述舟的眼眶也有些泛红,清冷眉眼浅浅蒙着一层雾,就像是辛辣尼古丁穿透肺部,又从她唇齿间吐出的灵魂。
清冷的眉峰紧蹙,连平日裏挺直的优美肩线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也会难过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很快又被迟钝的屈辱感淹没。
祝余猛地偏头,脖颈绷出细瘦弧度,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白述舟却不肯松手,单手压在她后脑勺的力道越来越重,不给她丝毫挣脱的机会,同时尾巴也霸道的缠上腰际,尾尖轻轻点着。
玫瑰香气疯了似的涌出,裹挟着白述舟强势的信息素,想要把祝余身上那点陌生的烟味彻底驱散,重新烙上自己的印记。
这个带着淡淡水果烟味的吻一直持续到,白述舟看清祝余的眼睛。
这双漆黑的眼眸裏没有涟漪,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愤怒,只剩下死水般的无动于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正在忍受一场无关紧要的冒犯。
指尖猛地一颤,白述舟松开了手。
祝余立刻故作镇定,用湿漉漉的袖子擦拭着唇瓣,直到白色袖口染上零星血迹。
路人尴尬的视线无处安放,不好意思看,但依然能够察觉到祝余抗拒的态度,还是小心翼翼问:“你们是什么关系?需要报警吗?”
“妻子。”
“债主。”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那双浅蓝色竖瞳骤缩,裏面翻涌的风暴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空白的不可置信所取代。
祝余竟然就这么云淡风轻的,用一句“债主”概括她们的关系。
“你……”白述舟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石堵住,清冷嗓音干涩得可怕。她想质问,想斥责,想用更强大的力量迫使她收回这句话,就像她曾经处理所有失控的局面一样。
她向来能够处理得很好,不论是什么危险状况。
然而此时此刻,她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更有力的声音。
要求祝余支付违约金的是她,可她从未想过真的要和祝余解除关系。
她只是希望她能够放弃这种愚蠢的念头。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冷硬的质问,“你就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
白述舟徒劳地、更紧地攥住祝余的手腕。指尖泛白,这似乎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正在飞速流逝的东西。
但这种触碰不再带有征服的意味,反而透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祝余说:“一个吻,一千万。”
女人的呼吸停滞。冰冷指尖抚上少女被吻得红肿的唇,细细摩挲,深邃竖瞳沾染着令人心惊的占有欲。
她的神色异常专注,是祝余久违的、曾经无比眷恋的那种温柔。
一点点划过唇瓣、颤抖的喉咙,勾上手腕,描摹着她漫长的国境线。
然后五指紧扣,骤然收紧。
冰冷、柔软的身体撞上胸膛。
“一千万,”她重复着,清冷嗓音喑哑,“太便宜了……我的小鱼。”
“你非要这么偿还,那就回家,做给我看。”
第104章 别走(修) 不要离开我,否则……
只是一天不见,祝余的小公寓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次贸然闯入,白述舟对这裏的印象只有简陋。阴暗连绵的走廊照不到阳光,稀疏分布的感应灯还是最老的声控款,合金大门不堪一击,很轻松就能够暴力破解。
现在推开那扇智能防弹门,空荡荡的小屋映出温馨暖光,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祝余总是能够将杂乱的一切编织出秩序。
这种秩序能够让她感到安心,小动物来到陌生环境的第一需求便是筑巢。
那夜离开后,白述舟闭上眼睛都是祝余惶恐的眼神,像是被逼到绝境、被迫露出爪牙,勉强催生出一点攻击性。
所以她才会拒绝自己的戒指吧?
那只是应激之下的反应。
白述舟非常理所应当的找到了臺阶,又不知如何向她开口,后来才命令下属送来那些家具、生活用品,填满这个空荡荡的屋子。
彼时祝余还在昏睡,并不知道它们都来自于白述舟,南宫也只是笑眯眯的替她收下。
白述舟满意的打量、环顾着这个焕然一新的房子,就像是在巡视新的领地。
她试图理解祝余。她出生贫寒,喜欢住这种小房子也很正常,或许她只是想家了。
所有邻居的身份都已经调查完毕,白述舟亲自检阅了那些资料,隔壁的几位星盗和祝余来自于同一颗星球,她们很久之前就住在这裏,也算是老乡。
背井离乡太久,祝余从未有过什么亲友。
她会感到孤独……也很正常。
白述舟完全可以理解。
这段时间忙于处理国事,她确实忽略了祝余的感受。
所以祝余才会生气,离家出走。
被小人趁乱设计靠近……
讨厌的烟味、古龙水气息充斥着整个客厅。白述舟冰冷的眼睛眯起来,瞥见椅背上披着的深褐色外套,暗嗤某人的流行审美和乞丐也没有太大区别。
这个心机深重的女人刻意在房间裏留下了无数痕迹,不仅仅是碗筷上的唇印。
这裏就连最普通的瓷碗、水杯都来自于皇家特供,是白述舟颇为偏爱的几套款式。
在等级森严的皇室,主人和客人的用具有着明显的不同。
祝余可能看不出来,毕竟她善良而公正,对谁都一视同仁。她一定只是顺手,拿了一对情、侣、款的碗。
这原本是白述舟准备给她们自己用的,却被南宫询捷足先登。
南宫询接受过良好的贵族教育,不可能看不出来。
她根本没有资格用那个碗。
即使裏面盛的是……泡面。
祝余晚餐就吃这个?
白述舟拧眉,有些后悔没有顺带的送一位家政服务员。看吧,离开了她,祝余甚至都不会好好吃饭。
食用不健康的速食、抽劣质香烟、深夜无所事事的去马路上闲逛,与路人搭讪攀谈……
某些不好的记忆片段一闪而过,很久之前祝余似乎也做过同样的事。她熟练的夹着一支香烟,漫不经心碾在皮肤上。
漠然神情与那夜机甲中的「祝余」如出一辙。
神识海抽痛着,白述舟压下眉心。
祝余会变成这样,都是南宫的错!
但不论谁觊觎,都没关系。
唯有她,才是祝余真正的妻子。
祝余走在前面,并不清楚白述舟在想什么。她习惯性想将外套挂起来,然而脱了一半,忽然想起白述舟说的那句“做给我看”,外套就这么尴尬的挂在手臂上。
她在外答应得痛快,装作毫不在意,抬起细长的烟抿了一口,将辛辣的水果气息尽数咽下。
一个吻,一千万。
从最初的震惊,心脏早已经痛到麻木,现在她甚至可以自嘲的说,自己还挺值钱的,并以此作为筹码。
她们之间终于走到了明码标价的那一步。
其实一开始就是。
流落在外时,她辛辛苦苦打几份工,只能勉强维持温饱,没有钱给白述舟治疗受伤的腿。而白述舟只是向着她张开掌心,簌簌滚落满地的珠宝是那么耀眼。
她蹲在地上,把蒙尘的珠宝一颗颗捡起来。
她们畸形的关系模式,从那时起就早已经注定。
祝余脱下外套。她也没什么好扭捏的,该看的、不该看的,她们从未向彼此遮掩,更何况外套下是严严实实的衬衫。
祝余回眸,白述舟正微抬起下巴,矜高视线正定在某一处出神。
这次只有白述舟一个人孤身前来,非常温柔安静的跟在祝余身后。有几个瞬间祝余都有些恍惚,曾经的曾经,她也做过这样的梦,一起穿过晦涩杂乱的走廊,回到明亮温馨的家。
那时祝余小小的烦恼还停留在,白述舟是金玉堆裏长大的龙族皇女,对生活环境很挑剔,如果未来买的房子太小,她都担心委屈她,住不习惯。
很天真的设想。
那时的她最大的收入来源,还是酒吧卖酒的提成,却敢兴致勃勃的构想着自己一定要买个大房子,和白述舟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
实际上她买不起大房子。
没有和白述舟在一起。
也没有幸福。
一路上经过杂物堆,好几次她都下意识想要回身去扶白述舟,又尴尬的停住,想起她的腿已经好了,不再需要自己。
祝余沉默的去洗了把脸,想要把多余的情愫统统用冰冷冲洗干净。
来到白述舟面前时,少女脸颊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柔软皮肤染上几分湿漉漉的冷意。
白述舟轻轻眨眨眼,眼睁睁看着祝余清瘦修长的手臂穿过发丝,“咚”的将她压在门前,青涩气息慢慢靠近。
她没说话,只是靠近。唇齿的呼吸,几乎贴在一起。
凝重的气氛缓缓开始流动。
她们都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不过白述舟以为是和解,祝余却当作偿还。
她要把在她这裏得到的心动,统统还给她。
距离一点点靠近,气息交缠,又好似含着一块无形的冰,隔阂在彼此舌尖。
祝余少有的大胆。白述舟胸口的窒闷稍稍缓解,闭上眼。
细长睫毛掠过祝余的脸颊,像是轻微的电流。
祝余低着头,目光不敢触及那双浅蓝的眼睛。直到察觉到小小的风忽闪着落下,她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目光恰好错开。
祝余有一万个理由想要说服自己,讨厌白述舟。可是她的唇好软。
当这么近距离的、注视着这张清冷绝艳脸的脸,祝余脑海中只剩下和初见时同样的想法。
——她好漂亮。
晶莹剔透、破碎的,她出生时应该有一场大雪,密密的落在发梢上。
龙族的血也是冷的,才会让她那么理智,又那么无情。
胸口钝痛着,祝余默默计数,细数着她离开的倒计时。
每一次心悸都是一千万落下。
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丝绸裙摆微晃。
就像是浪漫的华尔慈,在接吻时分翩翩起舞,她们是彼此的支点。
白述舟靠在门上,任由祝余从唇到颈侧,一点点吻过去。
最初柔软,后来急切。
嗯哈……白述舟轻轻嘆气,享受着少女那股近乎笨拙的热情。
那一点不爽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哪怕祝余故意冷着脸,可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这样的反差只会让白述舟更加愉悦。
就在南宫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祝余环拥着她的胳膊,指尖轻轻滑过她颤抖的蝴蝶骨。
龙尾‘不经意间’将那条深褐色外套挑落、踩在脚下,转瞬就被迫卷起皱褶,两双鞋尖交错着重迭。
怀中的衣衫湿了。
少女的吻愈发急促。
白述舟也从享受的嘆气渐渐皱起眉,垂落在颈侧的银发被蹭得凌-乱。
那双浅蓝色眼眸仰望着天花板,紧绷的指尖蜷缩起来,祝余毫无章法的入-侵竟也能将她搅乱。
可是太快、太快了。
白述舟咬着唇,突兀的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迷蒙眼神转了转,她垂眸,看见祝余正小鸡啄米似的努力亲亲。
黑白分明的脸上挂着泪痕,每一次亲吻都像是告别。
“……”
白述舟指尖一紧,忽然扣住她的后颈。
清冷嗓音沉下来,还带着薄薄的喘息,居高临下、不安的逼问,“你在想什么?”
“亲你,还债。”祝余回答,声音并不大。
一千万,一个吻。
那她就做给白述舟看。
欠得再多,过了今夜也该还清了。
“你亲我,只是为了还债……?”压抑的语气变得很轻,薄如锋利刀片,紊乱的气息骤降。
祝余咬唇,闭眼。不敢看她。
白述舟眯起狭长的眼睛,穿插在少女发梢间轻抚的指节收紧,逼迫着她躲闪的眼神抬起,与自己对视。
“看着我,祝余。”
冰凉的指尖顺着耳垂滑下,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
圆润的指甲划过,细微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耳根迅速泛红。
祝余从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竟然这么敏感,敏感到,光是听见那阵克制、压抑的笑,就能够想象到白述舟咬牙切齿的表情。
白述舟很少情绪那么外露。
她永远保持理智。
哪怕是在标记完成后清醒的剎那,神魂都还一层层的波动、交融,她也在权衡利弊,训斥祝余,不该那么冒险。
然而此时此刻,意识到祝余真的想要离开,她镇静的嗓音终于难以维系,压抑着怒火、惶惑,几乎气笑了。
祝余想要用亲吻换取自由?
白述舟轻笑:“你以为这样,就能还清?”
“你真的知道……违约金是多少么?”
“我知道!”那根手指又在勾着下巴,祝余情不自禁的咽下了口水,试图强调,“这是你自己提出的价格,不能反悔……”
白述舟:“两百万亿。”
祝余:“什、什么……?”
这个数字太过庞大,一瞬间有些超出祝余的认知,她的表情变成了一片空白。
万和亿,竟然是能连在一起的单位吗?
她只想着快点结束,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白述舟看穿了她的想法,冷着脸,唇角微妙的压抑,十分好心、温柔的提醒道:
“你忘记了,协议裏还包括两颗星球的主权,这已经是减免后的违约价值,如果你想靠着这样就和我清算……”
“如果每天亲十次,需要两百万天。”
她极轻的笑出了声。
祝余超认真呆滞的表情实在可怜又好笑。
她竟然真的想过,只凭亲亲,就还清债务吗?
只是这样徒劳无功的吻。
白述舟唇角的笑容透出冷意,手上却愈发用力。
不可能放手,不可能离开。
祝余的唇瓣动了动,无意识、很小声的数到,十三。这一串数字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自以为是的最后告别,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们命中注定就是要生生世世死死纠缠在一起。
她们的爱是从血肉中生长出的玫瑰。
祝余献祭出优渥的土壤,供白述舟肆意生长,而这些玫瑰细细的从白述舟的脉络间蜿蜒,最终破土而出。她们的根茎缠绕在一起。
祝余僵硬弯曲的脊背还没挺直,就被女人不容抗拒的揽入怀中,馥郁玫瑰香气与Omega特有的淡淡体香一起涌入鼻腔。
修长臂弯铸造成小小巢xue,祝余完全被白述舟拥抱、包裹。
女人温柔地摸了摸祝余低垂的黑发,用指腹蹭去她眼角的泪,放低身段,主动吻了吻她饱满的额头,贴心的帮她往下数:
“十四。”
“十五……继续,专心一点。”
她将下巴抵在祝余颈窝,撒娇似的温柔呢喃,“不要离开我。”
“否则我一定会将你抓回来、打断你的腿。换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第105章 我爱你(修) 那就拥有我、占据我
毫无意义的数字,毫无意义的吻。
祝余被禁锢在白述舟的怀抱裏,女人身上清冷的玫瑰香渐渐变得炽热,带着失控的偏执,将她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祝余的指尖在颤抖,分不清是对这熟悉怀抱的本能眷恋,还是对白述舟强势掠夺的恐惧。
她的发梢上还沾染着苦涩的烟草香。
并不浓烈,早已经被晚风吹散,可残余的气息更深的停留在细枝末节,彰显着恶劣的存在感,每一次呼吸都让白述舟难以忍受。
白述舟捏住祝余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截细瘦的骨头,她粗暴的剥开一粒橘子味硬糖,不容抗拒地撬开她的唇,将糖渡进去。
甜腻的橘子气息蔓延开来,却压不住那令人憎恶的烟草味。两种味道在口腔裏冲撞、纠缠,似是谁的灵魂正在点燃、腐朽,很快就烧成灰烬。
白述舟的吻越来越粗-暴,更像是掠夺、攻占,带着近乎惩罚的偏执。
她想起那半截香烟上的浅红唇印,南宫转身时势在必得的笑,监控裏祝余对着红发女人露出的、她许久未见的松弛笑意。
她们是不是也这样靠得很近?是不是分享过同一支烟?是不是祝余在南宫面前,也会露出这样被动却不抗拒的表情?
嫉妒如潮水,淹没口鼻。
骨节分明的手掐在祝余清瘦的腰侧,力道大得要嵌进皮肉裏,指尖泛着青白,仿佛要将这具身体捏碎,融进自己的骨血裏才能够安心。
"你是在报复我吗,祝余?"清冷嗓音压得极低。
这个问题突兀而尖锐,祝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迟钝的抬起漆黑眼眸。
“故意和南宫询走那么近,故意留着她的外套,故意染上这种劣质的气息……”
冰冷指尖探进口腔,指腹摩挲着那处破皮的唇瓣,刻意的轻碾,血腥味混着糖味、烟味,愈发怪异。
“我很早之前就警告过你,离南宫远一点,为什么不听话?”
以前的祝余多乖啊。她说东,她绝不往西;她说不准碰危险的东西,她就乖乖收起所有好奇;她需要她留在身边,她就寸步不离,像株依赖阳光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想要挣脱她的掌心。
她拒绝她的礼物,抗拒与她对视,孤身一人跑到这个简陋的公寓裏,甚至想要离开。
祝余沉默着,下唇被自己咬得发白,缀着几颗殷红血珠。
“还是因为白鸟?”浅蓝色眼眸忽闪,白述舟抚摸着祝余的脸颊,顿了顿,“她已经离开,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你……”
“白述舟。”
祝余猛地抬起头,胃部一阵翻涌的刺痛,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在她心上柔软的针,本可以慢慢软化,却被白述舟猝然搅动。
曾经她确实嫉妒过白鸟,因为她轻而易举就能拥有她渴望的全部,可是这种猜疑从白述舟口中说出,却异常讽刺。
原来她也能感觉得到吗?
“我们只是朋友。”
“我和她没有拥抱,没有过分亲昵,没有睡在同一张床上,更不会像你想的那样,把真心当成报复的筹码!”
她用力拍开白述舟抚摸着脸颊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从来没有介意过白鸟的存在,我介意的是你的态度。你的责任那么重要,永远都排在第一位,我尽可能的理解你、帮助你,可是为什么换到我这裏,只是和朋友吃了顿饭、抽了根烟,你就容忍不了了?”
“承认吧,你只是不习惯我不再围着你转了,难道我想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都很过分吗?”
“我租下这裏,花的是我的工资,没有用你一分钱。你赐予的东西太贵重了,我还不起,也承受不住。”
祝余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剑。哪怕剑刃上满是裂痕,也依旧闪烁着决绝的锋芒,她亲手握住其中一段,在挥出之前先刺痛自己。
空气彻底凝固,窗外的车流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白述舟怔了几秒,掌心收紧又松开。她尽可能理智的劝说,不愿承认自己有一瞬的失态。
白述舟冷声问:“你真的看不出来,她看你的眼神?她接近你、收买你,只是想利用你的身份,一旦开战,你就会成为第一个牺牲品!你应当有这样的政治觉悟。”
“说实话,我不在乎。”祝余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当初送你离开混沌区的船票,是她给我的。也只有她会挡在我面前、帮我说话。”
“她想利用就用吧,这是我欠她的。我都已经欠这么多,也不差这一点了。”祝余看着白述舟,自嘲的笑笑。
“你在把我和她相提并论?”白述舟咬牙,眼睛变成危险的竖瞳,上前一步,强势地跨坐到祝余的腰线上,布料被压出深深的皱褶,单手扯起领口,“我缺这点钱么?真正违约的后果你应该清楚!”
与外人勾结不清,斩立决。
“大不了一死,”祝余抬眸看着她,语气很平静,“你会杀了我吗,公主殿下。”
“无所谓了,你知道的,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我什么都没有了……”
祝余闭上眼。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脆弱脖颈完全暴露在视线之内,没有任何要反抗的意思。
她的态度软下来,只剩下一种死心后的通透,却比愤怒更让白述舟心慌。
睫毛快速颤了颤,眉宇间的凌厉锋芒消散殆尽,就连最后一点能够束缚祝余的东西也消失了。
她咬着唇,指尖擦过祝余的脸颊,眸色暗下去。
“那就拥有我、占有我。”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祝余,银白色的长发如月光般垂落,扫过祝余的脖颈,带来一阵微凉的痒。
"把我变成你的,就像,你也是我的。"
只是我的。
肩带滑落,露出女人白皙、完美无瑕的锁骨,线条紧绷。
她的小腿纤细而有力,蹭上祝余略有些粗糙的裤子,冰凉的龙尾软软地缠在她的双膝之间,尾尖带着细腻的银鳞,像猫咪一般微微颤抖着。
自上而下的凝视,祝余淡漠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染上绯红,她别扭的想要移开视线,可白述舟就在面前,逃无可逃。
少女的心事总是明晃晃暴露在眼睛裏。
她的喉咙动了动,想要推开,可这场争论刚抵达高峰就骤然迫降,落入暧昧又紧绷的低谷。
白述舟再次将她揽入怀中,祝余的脸颊贴着她的胸口,比寻常人稍慢的心跳在寂静中震耳欲聋。
扑通、扑通。
祝余不争气的想哭。
白述舟清晰的凝视着她的溃不成军,沉闷的晦涩破碎,少女脆弱的真心无处躲藏。
她根本不可能抗拒她的魅力。
捂住眼睛,也会从其他地方跑出来。
祝余下意识将温热精神力凝在掌心,想要灌输给她,这就是她对她最大的作用。
白述舟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不要用精神力,也不要释放信息素。”
依然是命令的口吻。
塑料包装撕开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紧紧握着她的手,没有放松,用牙齿咬开粉红色包装。
殷红舌尖轻点,将另一半橘子糖也喂到祝余唇边。
她亲自为她戴上,从指尖的薄茧缓缓没入。
她们就像是两个普通人,没有信息素的催化,只依靠最原始的悸动,轻轻触碰。
祝余的脑子裏乱糟糟的,一会儿闪过大片大片的玫瑰,花开至荼蘼,一会儿又想起雨后的晴空,影像重迭着,却都只能沦为女人的背景。
没有精神力……也可以吗?
椅子并不宽敞,祝余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控制平衡,掌心下意识覆上白述舟盈盈一握的腰肢,指尖能清晰的感受到她腰线的柔韧。
照顾好她,早已成了刻在骨子裏的习惯,哪怕此刻她正恨着她的猜疑与霸道。
而白述舟在她的掌心覆上腰际时,单薄身形猛地一颤。
她的肌肤似乎对祝余的触碰格外敏感,只是这样轻轻的贴合,便让她瑟缩着抽动了一下,像一根紧绷的琴弦,稍一碰就会震颤着回响。
这种反应非常细微,但祝余还是捕捉到了。
她确信自己没有使用任何精神力,可白述舟身体深处,似乎还残存着她的力量。
淡金色的光芒在她白皙的皮肤下缓缓流淌,像小火苗般兴奋地跃动,回应着她的触碰。
是上次的、还没有吸收掉吗?祝余迷茫的猜测着,试探性轻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祝余……” 白述舟压抑着破碎的喘息,勒紧她的手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看着我。”
少女的唇抿成了一条线,沉默就是最好的抵抗。
可是漆黑眼眸中,分明闪烁着白述舟最为熟悉的爱意,就好像她们短暂的又回到了之前,纯粹的快乐。
祝余的动作幅度放得又缓又轻,又或许是故意报复,动作幅度缓且轻,羽毛似的晃晃悠悠,激得柔韧腰线弓起弧度。
以前的祝余,乖巧听话,没有指令就绝不越过雷池半步。
白述舟从未想过,这项她曾经最喜欢的“乖巧顺从”,此时此刻会反过来悬在她自己的头顶。
祝余刻意在最磨人处停下,没明确指令就不继续。
“我允许你,做任何你想做的……”清冷嗓音哑声说。
“这不是命令。”
“你也可以,要求我……”
空气裏只剩下白述舟破碎的音调,祝余的掌心缓缓合拢,感受着她腰肢的颤抖。
白述舟难得让渡出主权,现在她可以提出任何过分的请求。
祝余抿了抿干燥的唇,口腔内还残留着烟与糖的复杂气息,她顿了顿,低声说:“说你爱我。”
白述舟微愣,浅蓝的竖瞳裏闪过一丝错愕。她明明可以趁机要求更多。
她可以将所有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可祝余偏偏,只想要一句 “我爱你”。
女人的停顿,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祝余眼底最后的一点期待。
她低下头,不再看白述舟的眼睛,转而抬起指尖,恶劣的径自抽出。
柔软曲线瞬间紧绷,白述舟死死咬着唇,失神的埋进祝余的臂弯,唇齿间变形的音节零落而破碎。
说不出话,她只能用指尖颤抖着在她手背上勾勒,一笔一划,掐出绯红,又在下一瞬骤然松开。
该做的,不该做的,祝余都一一履行,却低垂着眉眼,没有流露出任何餍足或愉悦。
哭的人是白述舟。
可对上那双漆黑眼眸,白述舟还是抬起酸胀的手,极为缓慢的,为少女擦了擦额间晶莹的汗珠。
她是那样温柔的注视着她,干哑的唇却说不出那最简单的三个字。
“我爱你。”祝余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悄悄放下一个预收《老实人被恶劣双胞胎打赌后》
【温柔包容x恶劣双胞胎,反向驯化】
谢若奕、谢钧安,顶级豪门世家的双胞胎继承人,拥有相同外貌,脾气却天差地别。
一个骄纵跋扈,一个沉稳腹黑,极好分辨。
唯独那个老实木讷的女友,翡知微,永远分不清她们两个。
众人嘲讽翡知微鬼迷心窍,为了钱攀上哪个都可以。
殊不知正是这两位疯犬,竭尽全力在翡知微面前扮演彼此,只为爬上她的床。
*
翡知微为人朴素、一丝不茍,干净清冷且寡言少语,异常无趣,唯一的优点就是温柔包容。
虽然恋人性情多变、热衷于角色扮演,让翡知微有些苦恼,
但她可以包容理解,甚至愿意配合对方在床上有些恶劣的情趣。
她本可以包容恋人的一切。
直到某天,她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谢若奕,在酒吧光怪陆离的灯光下,漫不经心给赌约加码:
“即使这么过分,她也没有分清我们么?”
*
起初,她们都希望翡知微能先认出自己。
后来,她们都害怕翡知微会分清她们、抛弃她们。
【小剧场】
老实人裴知微的恋人虽然身居高位、不可一世,却总是紧张不安,缺乏安全感。
哪怕是泪失禁、瞳孔溃散时,也要一遍遍反复厮磨撒娇逼问:
“宝贝,我比上次……有进步吗?”
“你有没有比昨天多喜欢我一点点?”
第106章 余温 一本正经做着坏事的乖孩子
米黄色窗帘只拉了一半,初升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朦胧的光路,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
祝余的呼吸还带着浅浅甜味,她怀中那团柔软轻轻蹭动,几缕发丝扫过下巴,诱得她从迷蒙中睁开眼,看见白述舟正安睡在自己怀裏中,长长睫毛上挂着一颗将要坠落的泪珠。
这位龙族皇女平日裏连睡觉都保持着端庄仪态,双手交迭在小腹,像一尊不会动的古希腊雕塑。
可此刻却蜷得那么小,修长的腿委屈的弯曲着,晶莹水光被阳光一照透出瓷白,尾巴无力的垂在一旁,半个人几乎盘进了祝余的怀中。
从这个角度看,昏睡的龙族皇女显得异常柔软,也像猫咪一般,在狭小的床上占据自己最喜欢的一块领地。
再没有比祝余更好睡的地方了。
少女的身体温度恰好,既不冷也不过热。这个温度足以让白述舟冷白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纤长眉毛颤了颤,阳光顺着她的颈侧流下去,掠过那片雪地般的肌肤。
昨夜她已经精疲力尽,明亮阳光也没能唤醒。
从骑跨到高低反转,没有刻意的发散信息素,可那种天然的清冽气息已经滴得到处都是,小屋内的空气湿漉漉的,床单蕴着水渍。
祝余耳尖发烫,不敢再看那一片凌乱的痕迹。
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手臂被女人温热的耳廓压得发麻,祝余担心弄醒她,于是下意识的,把掐手腕改成碰了碰鼻尖。
鼻尖也都是白述舟的气息……
从肩带一寸寸滑落开始,她便也脱去了她的理智。
白述舟的表情向来很淡,像一场安静的雪。即便是训斥人时,也只是眉梢微动。可昨夜,她脸上的神情却比平时丰富许多——蹙眉、咬唇、眼尾泛红。
自从标记时给白述舟灌输了很多能量,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手术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不见,美玉无瑕,她的皮肤似乎比寻常人更薄,轻轻一捏就会泛红。
祝余轻轻咬了下唇。
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分居、吵架、互相猜忌,最后却滚到了一张床上。
这个问题实在扫兴,祝余自己心中都不由得一沉。之前她上网时就有看到过,说是这句话在床上无异于安全词,一听就会让人兴致全无。
她低头看着白述舟温顺的睡颜,忽然有点恍惚。她觉得,白述舟起码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自己的,哪怕是在床上。
她跨坐上来的那刻,祝余翻涌的怒意和孤独戛然而止,整个人都是懵的。
拥有我、占据我,把我变成你的。
就像,你也是我的。
祝余的心剧烈的颤了颤。她不明白白述舟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的这句话,清冷嗓音如此炽热的呼撒在耳垂间,那个空荡荡的耳洞也开始隐隐作痛。
于是她在短暂的被爱中,提出了那个羞耻的请求。
——说爱我。
并没有得到回应。
只要回想起来那几秒钟的沉默,空气变得好安静,祝余就尴尬感觉自己裸露在被子外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变冷,呼吸都钝钝的。
她几乎是掩耳盗铃的欺负她、不要再说出伤人的话,绞得音节都破碎。
既是祈祷,也是报复。
……太糟糕了。祝余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曾经祝余以为自己很了解白述舟,可即使她现在就毫无保留的躺在自己,依然像个不可探索的谜团。
温柔和冷漠,竟然能够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展现。
就好像祝余既恨她,又爱得胜过自己。
现在祝余身上到处都沾染着白述舟的气息,白述舟同样也是。
那些细密、斑驳的红痕,都是昨夜留下的证明。
现在,她就拥有了白述舟了吗?
这样的话,对祝余孤独迷茫的灵魂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不仅仅是白述舟需要抚慰,祝余也在付出爱的同时,学会去爱。
爱是珍视,是怜惜,是历尽千帆后回眸的眷恋。
所以她才会在对自己说出“我爱你”时,心脏一阵阵的发颤发麻发紧。
她在那时看见了最卑微的自己。
她在用自己填补与白述舟之间的缝隙。
祝余抬起手指,想碰又不敢直接触及,便虚虚的浮在那些吻痕之上。那是她的界限,也是她的渴望。
极致的欢愉过后,她的情绪也像是过山车,从餍足到更空虚的饥饿,循环往复。
似是被祝,动作惊扰,女人从鼻尖哼出一个小小的气音,垂在下方的白色尾巴尖尖抬起来,轻轻蹭了蹭祝余。
就在祝余的指尖距离她的肌肤还有一寸时,白述舟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那双浅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像一汪融化的冰川。
在阳光中,在热乎乎的被窝裏,她们依偎在一起,白述舟一眨不眨的笑了,狭长的眼睛浅浅弯出一道小池塘,任祝余在其中游弋。
爱是多么复杂、沉重的命题。
祝余却总是自虐般的思考,想要破解人类最古老的命题。
事实上,白述舟已经在昨夜给出了答案。
仅仅对视,就足以让空气再次发烫。
白述舟轻轻舔了舔唇,看见祝余低垂着眼,乖顺又笨拙。这副模样和昨夜的狂乱判若两人。
一本正经做着坏事的乖孩子。
她在修长脖颈、白皙手背,如此明显的留下印记,在激荡时真的停下,温柔地询问、博弈。
“还要继续吗?舟舟。”
“颤抖得好厉害,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不明白……”
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毫无疑问的是,祝余爱着她。
尤其是在床上,尤其是在这裏。
白述舟彙聚着温柔与冷漠,祝余却将这两种特质割裂,一半掩藏在阴影中。
她唯有在坦诚相见时才会无从遮掩、无法遮掩,每一次深深的呼吸,白述舟都在她忧伤的眼睛裏重新寻觅到自己的位置。
你怎么可能离得开我呢?
你如此痴迷于解不开的谜团啊。
白述舟握住祝余不敢降落的手,覆上来,在抑制不住的喟嘆之前,她们交换了一个吻。
太阳照常升起。
祝余还是没能决绝的说出分手或者离婚,刚做完这种事情,她的手甚至羞耻得移不开这片柔软,指尖不自觉陷进去。
我只是、只是在帮她。
对不起。
……
女人好听的声音溢出,沙哑之下,平添了成熟女性特有的磁性与柔情。
她们面对太阳,试图延续黑夜。
就连白述舟自己也说不清,她们之间究竟谁的瘾更大。
反正她们相扣的指尖已经纠缠在一起,你拖着我、我拖着你一起下坠。
光脑突兀的响起。
对面锲而不舍的拨通,又变成一串盲音。
祝余用余光去看,呼吸骤然停住,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了一般,心虚的提醒:“祝昭,电话。”
白述舟皱起眉。
在这种时候,她根本不想接,可是触及到祝余莫名有几分可怜的神情,眉心跳了跳,还是不爽的抿了下唇,撑起身,湿漉漉的指尖理了理头发。
祝余抽出纸巾帮她擦拭。
白述舟关闭了全息通讯,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语音电话,但祝余还是扯起被子,严严实实的给她从头盖到尾巴。
这是一床单人被,她们不得不靠得很近。
电话接通了,白述舟没说话,漫不经心等着祝昭说明来意。
她们之间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对面并不客气,开门见山道:“祝余在你那裏么?”
白述舟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听起来更像是质问。
祝昭说:“我要见祝余。”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还有些小心翼翼的不安。这种状态在钢铁一般的祝昭身上实在少见,她冷硬的作风从来不向任何人服软。
白述舟反问:“你们还没有走?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AH-003的力量很敏感,她在帝星呆得越久,就越危险。
如果不是祝昭横插一手,现在白述舟的人早已经将白鸟送走。
祝昭并不是一个不靠谱的人,所以她的郑重,让白述舟格外警惕。
女人冷峻的声音发干:“是封疆亲自给03做的检测么,没有第三方监督?你们怎么确定那份报告就是她的,她身上还有一些粗劣的手术痕迹,并不是来自于皇家科学院。”
那时祝余刚给白鸟治疗完,她将能量浅浅的浇灌进她空荡荡的身体,连同无法完全控制的信息素一起,沾染附着到白鸟身上。
她们都是Alpha,祝余只是个D级,没人会怀疑到她头上。
白述舟眉心狠狠一跳,沙哑嗓音却没有展现出任何波澜,不动声色瞥了祝余一眼,“她在外流亡多年,发生什么事都很正常。”
双鱼玉佩的力量相当于一次新生,能够催化出基因的无限潜能。
祝昭的声音异常冷静且强硬:“我曾经亲手解剖过她,我不可能认错我的孩子。”
“……”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白述舟烦躁的皱起眉。
“我要见祝余。”祝昭一字一顿道,“如果你不允许,我会自己想办法。”
啪。
白述舟直接挂断了。
她的脸色冷得惊人,欢-愉的柔软还未褪去,寒意已经从眼底渗出。
她随手扯起一件衣服遮蔽,站起身,腿还有些软,颀长身影颤了一下,不得不依靠祝余的搀扶才没有太过狼狈。
但就在站稳的瞬间,她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
虽然白述舟在祝昭提及“祝余”二字时便切换了音频通道,设置成仅自己可见,但少女依然敏锐的从她的神情中猜出了一二。
祝余紧张地跟着站起来,微微俯身,非常自然、近乎虔诚的想要替她擦拭腿上残留的痕迹。
不等她触碰到,白述舟就后退了半步。冰冷的手压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将她重新按回床边。
“与你无关,你留在这裏。”清冷嗓音不容抗拒。
Omega披着祝余宽大的外套,却穿出了加冕披风的气势,指尖一转便扣上一粒扣子,凭借敏感的本能将所有错误都遮掩。
少女抿着唇,落空的手有些尴尬的搓了搓。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口吻太过强硬,白述舟又放软了一点语调,随手摸了摸她翘起的头发,安抚道:
“乖。
“晚上我会回来。”
第107章 接近真相 她连鱼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是
白述舟推开门时,一身便装的女人正站在窗前。
她难得没有穿那套标志性的白大褂,水洗牛仔、高腰裤,一双锐利的金棕色眼眸深陷在眉骨下,即使不用外貌模糊器,也很难第一时间辨认出她的身份。
女人的目光落在白述舟身后,在没有看见预期的人之后,不耐地压低眉梢,冷冷喊她:“公主殿下。”
喊的是敬称,但她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臣服,尽是不屑和厌恶。
白述舟也不客气,迈开修长的腿,径自上座,托着下巴睥睨着她,“如果你足够聪明,就不应该出现在这裏。”
“祝余刚刚就在你身边吧?”祝昭开门见山道。
她的观察极为敏锐,自然能够分辨出白述舟在祝余面前展露出的细微差异,消融了一层冷意,泛出淡淡的软,更何况白述舟本就没有压抑着自己的喘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清冷嗓音落下,白述舟并不想过多谈论祝余,转而问:“03还好吗?如果你没能力照顾好她,不妨直说,我会派其他人带走她。”
“这个孩子状态很好,比我预想中还要好,”祝昭顿了顿,迟疑的问,“是你给她提供的治疗?”
白述舟双手交叉,“我没时间在这裏和你叙旧,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带她离开,立刻、马上,赶在皇姐和封疆发现之前。我已经安排好了。”
“01的状态很差,皇姐不愿意放弃预言者。一旦03失去战争价值,她们一定会用尽办法,榨取剩下的力量,供给01。”
“我不信任你。”祝昭打断她。
白述舟冷笑:“但你应该清楚一件事,如果我真的想吸收她的力量,就不可能送她走。”
“祝余才是AH-003,”祝昭一眨不眨的盯着白述舟,欺身逼近,缠着绷带的手重重压上桌面,“你以这样的方式将她养在身边,瞒天过海,作为长期的储备粮。”
她的语气异常笃定,就像是刚拥有了什么重大发现,周身萦绕着常年浸泡在实验室与格斗场淬炼出的冷漠与审视,在近乎冒犯的距离裏,将白述舟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在审视她,欺诈她,以结果为据点反向搜寻着证据。
年长者的优势在于老练,祝昭的语气几乎毫无破绽,将理智与阴谋论发挥到极致。
但浅蓝色眼眸抬起,不像祝昭那么剑拔弩张,反而轻飘飘的冷笑,“有趣的猜测,很有想象力。”
旋即强大精神力铺天盖地展开,深绿色藤蔓拉过椅子,压着女人的肩膀,强迫她坐下,直到身高的差距完全消失,她们凝视着彼此的眼睛。
祝昭强硬得也像是钢铁铸就,血肉之躯偏执的与藤蔓博弈,骨骼被精神力压得咯咯作响,却仍然挺直脊背,死死瞪着白述舟。
极少有人能够直接承受SSS+的威压。即使白述舟并不想让她太难堪,并没有用尽全力,可现在祝昭的表现还是非常出人意料,白述舟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
白述舟敬佩她的骨气,但冰冷指尖还是点上女人缠着绷带的手背,尖锐指甲轻轻戳上血肉,警告道:
“别把你的想法妄加在祝余身上,她不应该被卷进来。”
“你的怀疑毫无根据,如果祝余是03,难道有人能够从她踏入帝星的第一天开始,隐藏她的能力、改变神识海区域的划分、僞装全部身份……是吗?”
“我只要求见她一面,确认一些事情。”祝昭沉默片刻,“那么,你为什么不敢让我见祝余?害怕你曾经做的丑事暴露么?”
聪明人都喜欢以进攻作为防守,她又露出了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讥讽笑意,这么多年凝固的恨,几乎是半永久的焊在脸上。
祝昭说:“你又是怎么哄骗她的,就像当年一样?身为治愈系,却会逆向抽取别人的精神力、生命力,自私的基因还真是可怕啊,公主殿下。”
“我问心有愧,从不否认,祝余知道。”白述舟掐紧掌心,面色比雪色更冷三分,抬起的浅蓝色眼眸却毫无波澜,“但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而不是情绪用事。”
“你该走出来了,祝昭。我们都应该向前看。”
走出来?祝昭盯着白述舟的眼睛,低笑,“你还真是冷血,像怪物一样,难怪封疆那么喜欢你……”
最完美的,冷血无情的作品。
封疆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制造完美个体,她狂热的崇拜着最初的基因编辑计划,认定人类唯有不断进化才能抵达彼岸。
在得知双鱼玉佩蕴藏着的巨大力量后,她甚至提出过养蛊式竞争,要求实验体们互相厮杀,争取活下来的机会。
毫无疑问,封疆所教导的白述舟,是最强的那一个。
她根本无需竞争,其他人都只会成为她的垫脚石。
帝国皇女,SSS级龙族公主,白述舟从诞生伊始就注定会被载入史册。
这样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怎么可能明白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当初祝昭就极力反对让白述舟和其他实验体接触,即使她们公平的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却注定会拥有截然不同的未来。
实验体就是实验体。
让人形兵器开悟明智、意识到自己同样也是人,才是最残忍的。
曾经的祝昭,真切的这么认为。
那时的她和封疆并肩而立,踩在比联邦更深的研究领域,在天际俯瞰整个帝国,坚信她们的成果将会改写人类命运。
如此宏伟、振奋人心的计划,封疆将其命名为,Genesis,创世纪。
她们都会下地狱的。
祝余、祝余……她的猜测确实没什么根据,向来信奉科学的祝昭,第一次因为强烈的直觉而自我怀疑。
她在白鸟身上找不到那种刻骨铭心熟悉的感觉,却在望向她时,频频想起那天祝余离开前的表情。
那张黑白分明的脸,虽然笑得桀骜,却也会在和小机器人说话时俯身。
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祝昭天才的大脑迟钝的卡出星火。即使白鸟的NQ值确实很符合推测,在双鱼玉佩的催化下,确实有概率显露出母本的兽化基因。
难道她只是不能接受,那个孩子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吗?
她宁可她恨她。
这么多年,祝昭早已经做好了还债的觉悟。
她握紧拳头,连日没有休息好,眼睛裏已经泛起红血丝。
白述舟静静看着她,即使被说冷血也没有流露出什么额外的表情,不悲不喜道:
“保持理智,才能做出正确决策。”
“没有别的事,你们尽快离开吧,我并不确定皇姐什么时候会出现。你来找我,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祝昭执拗的一字一顿:“我要见祝余。”
冰封的湖面破碎,白述舟站起身,最后的底线也被她消磨,“不可能。”
白述舟居高临下的,冷冷注视着祝昭,她看起来全然丧失了科研人员应有的理智。
“祝余的性格你我有目共睹,她连鱼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是03。后期你们针对她进行了什么训练,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白述舟从未想过要批判祝昭。她知道她们最初也是单纯的为理想而战,所以这么多年来,她都将实验失败的责任归揽在自己头上。
祝昭也无需别人刺激,她长久维系的、严苛得近乎机器人的稳定,终于在不断的怀疑和自责中崩塌。
“冷静一点,”冰冷指尖覆上祝昭的肩膀,引导着她深呼吸,白述舟淡淡道,“我不允许你见她,一是因为,你曾经试图让祝余去顶替03的责任。这一点,我无法原谅。”
女人握紧的手猛地一颤。
“二,你总是在她面前说我的坏话,我们因为你的挑拨吵了一架。”白述舟面不改色,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给我也留一点形象。”
她在晦涩、血腥的回忆中,穿插了这么一小段轻快的话题,就像所有普通恋人,都想要在对方面前保持魅力那样平常。
祝昭不可置信地缓慢抬眸,像是见鬼一般。
在触及白述舟眼中真切的爱意后,沉默良久,“我知道了。”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咬牙好一番后才开口,“我希望,由我替代那个位置。”
“嗯?”
“三关二十七道防线,要想离开帝国,并不容易,联邦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祝昭从痛苦中剥离出来,冷静的分析,“我不希望03躲躲藏藏、胆战心惊的度过后半生,她已经漂泊太久,该安定下来了。”
“帝国缺少一个绝对战力,填补03的空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依靠机甲,我们是有可能实现革新的。联邦放弃了基因编程,转投机甲和超智脑的赛道,她们的方向或许更为正确。”
“别急着反驳,我或许精神力不如异能者,但加上外骨骼、脑机接口一体化,配合机甲,是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效能的。这就是我这些年来研究的东西。”
祝昭脱下外套,露出下面泛着幽幽冷光的金属芯片,附着在肢体之上,从缠着绷带的手一直联通到心脏。
“我代替03留下。”
“有一个居家机器人会照顾她,我相信她们会成为朋友的。”
脆弱的腺体也在折射出微弱红光,精密芯片被某人亲手镶嵌在这裏。
祝昭很久之前就找到了破解封疆困局的办法,只是她不能贸然取出芯片,摘掉腺体后势必会虚弱一段时间。
而她的后半生,时刻都在准备战斗。
窗外。
祝余正不安的试图探出精神力探查,又不敢太明目张胆,她刚退后一步,远远的借助雕塑遮挡。
后腰忽然碰上一个冷冰冰的东西。
祝余呼吸一顿,缓缓举起手,吓得险些跳起来,扭头却撞上同样鬼鬼祟祟的机器人小余。
“是你!”她们都吃了一惊,异口同声。
她们心照不宣的偷偷跟来。
小机器人昂首挺胸,小声说,“我会看唇语,还会手语,让我先看吧——!”
祝余将信将疑,但还是退开一点,给机器人圆溜溜的脑袋腾出位置,“怎么样,能看出来她们在说什么吗?”
小机器人占据最好的视角,凝视片刻,凝重的偏过脸。
祝余紧张追问:“怎么了?”
矮个子小机器人:“挡住啦,我看不见,你能把我抱起来吗?”顿了顿,它的语音包画风都变了,非常甜的喊了一声,“姐姐——”
祝余:“……”哪来的狗腿子机器人。
但祝余还是把小机器人抱起来。小机器人探出头,在看见祝昭身上附着的机械铁皮时兴奋的大喊:“妈妈!”
祝余急忙把它拽回来,想捂住嘴,又不知道扬声器在哪。
小机器人还在很高兴的炫耀:“妈妈变得和我好像呀,特别好看。我就知道,我长得像妈妈。”
圆圆的脑袋晃悠着,初具人形。
正对着窗户的白述舟眯起眼睛,眼睁睁看着远处,少女的马尾和银白色圆球在那裏轮流探出来。
那只清瘦的手,抱着那臺老式机器,还知道掩耳盗铃的躲在雕塑后。
非常、非常明显。
……笨蛋。
白述舟捏了捏眉心,无声嘆息,她最近似乎格外容易心软,左眼皮不安定的跳了跳。
白述舟说:“既然不必是03,也不必是你。”
“现在离开,不会有人拦你们。南区是封寄言在管,伊泽利娅驻守北方,我说的话也还算管用。”
“带着03离开,永远都不要再踏入帝星,不要让她的力量沦为杀戮。余下的事我一力承担。”
“只是你必须尽快,01恐怕撑不了太久,死亡对她来说才是解脱,但皇姐不可能轻易放手。”
“这种力量……是诅咒。”
第108章 破碎(修) 它知道糖果是什么味道吗?
小机器人看着不大,抱着却还挺沉的,它在上面看了半天,也没能翻译出几句有用的信息。
它的词彙辨认水平堪比蚂蚁学习外星语,如果不是起码说对了一个“零三”,祝余几乎有些怀疑它是不是在胡言乱语。
白述舟的唇很薄,吐出字句时只是淡漠的小幅度开合,这种程度的听力读写,对小机器人来说或许有些太难。
直到女人的语速放缓,说到,“这种力量是诅咒”时,小机器人才眼前一亮。
斩钉截铁的读出唇语:“你娘是土豆。”
祝余:“……”
“好吧,起码这句话是通顺的,有进步。”
正当祝余准备把它放下来时,小机器人又拍了拍她的脑袋,机械音声情并茂的翻译:“进来。”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白发女人像天使一般抬起手,对着小机器人勾了勾。
“你们两个。”小机器人眨眨眼,一时间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还在兢兢业业的重复,“别躲了。”
白述舟远远注视着小机器人,先一步猜到了它是在复述唇语,但是误差大概很大。于是她颇为耐心的张大了一点嘴,一字一顿的,让她们两只乖乖过来自投罗网。
“……”
祝余抬起漆黑眼眸,小机器人低头,四目相对,“呜哇——!”
当场被抓包。
小机器人肉眼可见的陷入了恐慌,粘在祝余身上,把脸埋在她的衬衫裏。
十分抗拒,却还是一步一往前挪。
被这个可怜的小怂包抱着大腿,祝余半抱着它,心虚反而被冲淡,显出几分镇定自若,像大人一样云淡风轻的摸了摸脑袋,安慰它,“没事,别怕,反正我们也什么都没听见。”
“可是、可是,妈妈会不高兴的……我没有听话,”它的声音闷闷的贴着祝余的怀抱,“妈妈会不会讨厌我。”
“怎么会呢,”祝余哭笑不得,小孩的烦恼听起来特别可爱,它冷冷的机械铁皮隔着衬衫,就像是埋在怀裏哭了。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顿热气腾腾的饺子,隐约记得祝昭特别喜欢这只小机器人,不但给它单独准备了温馨的房间,还会很温柔的对它说话。
弥漫着淡淡机油味、堆砌着各式零件的房子裏,有着一间橘黄色的小房间。
像童话一样。
谁能想到宇宙闻名的天才机械师祝昭,养了这么一只笨笨的老式机器人。
“妈妈很爱你呀。”祝余放软了声音,温柔的哄它。
“可是你说,妈妈有了新的孩子,就会不喜欢我了。”小机器人的声音都变得卡卡的,哽咽着。
什么,她还说过这种混蛋话?祝余呆了一下,她完全没有印象。
小机器人大声说:“我很害怕,害怕被妈妈抛下,害怕妈妈会被抢走,她说我们要和姐姐一起搬家,我不喜欢……不喜欢新的房子,不喜欢改变,我害怕!”
“好啦好啦,不会的,”祝余摸着它的脑袋,隐约猜到了什么,“爱不是蛋糕,不会因为多一个人分享就变少的,爱是交换礼物,你也会得到新的一部分。”
“真的吗?”小机器人抬头。
“嗯!”
来到门口,小机器人抱着祝余的胳膊越收越紧。
“你别紧张。”祝余劝它,然后屏住呼吸,视死如归的推开门。
祝昭回头看见她们两个,倏的站起身,眉毛严肃的皱起。
白述舟微笑着隔在祝余和祝昭之间,轻轻挽住祝余的手。
她以一个全然占据的姿态,站在祝余身侧,眯起的竖瞳正盯着祝昭。
“和祝昭说再见吧。”清冷嗓音落在耳畔,白述舟捏了捏祝余的指尖,“她们就要离开了。”
从很久之前开始,白述舟就注意到,祝余对祝昭有种很微妙的态度,那是一种超出边界的关注。
祝余虽然脾气很好,对谁都是一张笑脸,但她的情绪其实很稳定,不怎么会被外人牵动。
而祝昭可以。
她微妙悬在那个界限上。
但是按照调查资料,她们两个不应该有多么深的羁绊。
这种感觉让白述舟隐隐不安,她讨厌一切不稳定的因素,更何况祝昭确实的伤害过祝余,所以她拒绝让她们见面。
即使是这场分别,也必须在她的严密监护下完成。
祝昭一直想见祝余,可此刻又僵硬的板着脸,只有唇角上扬了几个百分点,好像天生就不会笑似。
她将机甲设计图纸的原稿,和那一屋子的东西,统统都留给祝余了,包括未来的优化方案。
这些东西弥足珍贵,它几乎凝聚着祝昭前半生的全部心血。
不论是帝国还是联邦,无数机械师打破头都想得到的东西,就在她轻描淡写的嘱托下,和家门的钥匙,一起交给祝余。
现在的机甲都只能算半成品,可惜祝昭没时间留下亲自改进了。
女人难得有些絮絮叨叨,祝余受宠若惊。
以前她连祝昭的课都是蹭的,甚至不能名正言顺的算是祝昭的学生。
现在却继承了她全部的研究结晶。
祝余激动得想哭,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这本该是特别值得高兴的事。
她们就要离开了,祝昭,白鸟,还有小余机器人。
去远方开始新的生活。
祝昭盯了她半响,就在祝余抿着唇,期待她说些什么时,女人硬邦邦的开口:
“工作时要记得戴手套、遵循规范流程。”
“噢。”祝余也硬邦邦的回答,“我很早之前就知道要戴了。”
她目送祝昭牵着小机器人转身离开,用力眨了眨眼。
淡淡玫瑰香气覆上脸颊,白述舟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在祝余的眼睛上,拇指细腻的蹭了蹭少女的眼尾。
祝余总觉得她似乎在揉捏自己酸涩的情愫,即使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这种奇怪的感觉来自哪裏。
但她很快就放弃思考了。
白述舟微凉的手顺着脸颊插入乌黑发丝,白皙骨节有一搭没一搭的轻点,激起一阵酥麻的柔软。
就在这间处理政务的最高办公室中,白述舟复又坐在她膝间,轻盈而可靠的贴近,揽着脖颈,一点点吻上去。
她在吞噬她的悲伤,连同复杂的思绪一起。
“把你的全部,交给我就好了。”
……
祝昭的腺体被封疆植入了芯片,她原本想自己留下,换取AH-003的自由。
摘除腺体对她来说倒是小事,但术后一段时间会很虚弱,祝昭不能接受自己的软弱。
白述舟安排好了一切离开的事宜,她这才勉强答应排除这项隐患。
但是为了保持清醒,祝昭要求不打麻药。
她面无表情,把负责开刀的羽岩吓得够呛,反复确认她真的是自愿的吗?
两国关系最恶劣时,抓到战俘都不敢这么干的!实在有违星际人道法案。
追求极致的天才,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和疯子没有任何差别。
她沉寂了太多年,以至于有些年轻人竟然忘记,祝昭和当今帝国皇家科学院院长封疆,曾经是并称“南疆北昭”的同道至交。
祝昭抬眸,冷静道:“你不行,我就自己来。”
羽岩惊恐的攥紧器械,生怕被她抢走。
前辈,你真的是鲜活的人类吗?!
云层之上。
纯白手套漠然的停顿在屏幕前。
偌大悬浮屏幕,无数条精密数据飞速闪过,分毫不差的映入封疆眼中。
她的女儿封寄言,竟然会勾结白述舟,想要从她手中夺取权力,这实在令封疆有些出乎意料。
她们显然已经为此蛰伏多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仅仅是封寄言,白述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整个Genesis基地异常安静,只有机器安静运转的嗡嗡声,所有人员都已经被封寄言控制起来。
唯独对于自己的母亲,封寄言还保留着最后的尊重,又或者说,她还没有资格掌控这片实验室。
蠢货。
悠扬的古典乐滴答滴答回荡在寂静壁垒之间,封疆狭长的狐貍眼睛轻轻眯起。
年轻人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妄图挣脱母亲的掌心。
她们从牙牙学语的婴儿开始,就依赖着那双牢不可破的手。
滴——
红色信号一闪而过,即使极为短促,只在瞬间就被屏蔽切断。
封疆勾起唇角。
她清晰的知道,祝昭将要带着03逃离。
可她们联手缔造了Genesis,这些孩子都是她们的共同财产。
怎么能够由祝昭一个人说了算呢?
白述舟无疑足够优秀,可她竟然天真到,以为仅凭这样就能困住她。
二次确认的保护罩弹开,封疆毫不犹豫的屈指扣下按钮。
监控中,刺目红灯顷刻间亮起,警报声响彻天际。
玻璃容器黯淡下去,连接被迫切断。失去了输入源,悬浮在半空中的孱弱少女痛苦的动了动唇,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孱弱的生命,甚至无法在培养皿中泛起一丝涟漪。
一旁的玻璃剧烈爆炸,属于帝王的深蓝色眼眸缓缓睁开,森冷竖瞳愣了愣,第一时间看向那个毫无血色的少女。
“病情恶化了,真是遗憾。”封疆轻飘飘的嗓音出现在门口。
“似乎有什么人想要带走03,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封疆俯身,主动向刚从昏睡中醒来的白千泽递出手。
啪。
白千泽冷冷拍开了她的手。
面色冷峻的帝王微微昂起下巴,银白发丝垂落,深呼吸。
她站起身,如玉的鳞片缓缓从四肢开始蔓延、覆盖,直至走到门口,唰!
圣洁羽翼轰然展开,遮天蔽日,在阳光下泛着粼粼光晕。
整个科学院都被阴影笼罩。
封疆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帝王化为龙形的过程,眼底闪过兴奋和狂热。
龙族,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生物。
白千泽虽然强大,却依然只能算是残次品。
如果天赋最好的白述舟,也能够展开完全形态……
该是多么可怕、多么激动人心的造物!
她与神祇的距离,仅仅只差一块双鱼玉佩。
银白色羽翼掀起飙风,天幕间所有监控瞬间爆炸。
封疆却依然保持着微笑,注视着这条银龙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而出。
帝星的空中航线紧急制动停滞,所有人都在狂风卷起的剎那,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向天际那一抹银白色身影。
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帝王,正在追寻她的猎物。
精神力编织成天罗地网,呼吸之间就蔓延在整片城市,比雷达更为迅速的扫描搜寻。
一艘低调的灰色护卫舰刚驶出主城区,察觉到异常,立刻降低高度,引擎轰然提速,竭尽全力向外奔逃。
破空的风声呼啸。
黑色阴影疾驰着逼近,快到最为精密的仪器都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
小机器人用额头抵着窗户,不安的朝外张望。
“滴”的提示音响起。
小机器人回头看向面色苍白的祝昭,还有她怀中蜷缩成一团、吃了药正在酣睡的白鸟。
天忽然黑了。
小机器人僵硬的不敢扭回去看,很小声的喊:“妈妈。”
非人类的竖瞳出现在窗外,深渊一般,将要将她们吞噬。
祝昭疲倦的睁开眼,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她立刻向着小机器人伸出手,“过来,小余。”
星舰剧烈晃动,帝王充满威严的嗓音穿透层层防护,冷冷道:“停下,不杀。”
祝昭撑起身,给白鸟系好安全带,摸了摸机器人的脑袋,在它依偎过来时顺势按下休眠键。
“你们呆在这裏。”
挺拔身影转身敲开驾驶舱,将轰炸机退役的驾驶员从座位上拎起来,叮嘱:“准备星际跃迁。”
“星际跃迁?”驾驶员还在极力控制星舰的平衡,愣了一下,“可是现在——”
“你不认识我?”祝昭平静抬眸,自我介绍道,“我是祝昭。”
她接过驾驶权,没有一句废话。偌大星舰瞬间开始攀升,时而又猛地降低,以最刁钻的角度试图甩开外面那只巨龙。
然而再强大的机械毕竟也有极限。
龙族却没有上限。
利爪紧紧抓住星舰,这种程度的挣扎对于帝王来说无异于嬉戏。
面对这种找死的行为,竖瞳缓缓暗下去。
祝昭咬牙,骨节捏得吱嘎作响,脖颈间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色。
星舰在猛地一阵颤动后骤然变得很轻,祝昭的脸色却变得更苍白了,她惊讶的看着舱门开启的警报。
本该安静的休眠小机器人,竟然违背了命令,擅自打开门,跳了出去。
“我会保护妈妈!”
“我是——最厉害的!”
小机器人脆亮的声音在狂风中被模糊,它抬起枪口,将如此渺小的弹药对准了银龙的眼睛。
白千泽彻底被激怒了。
这只小小的机器人爬上银龙的脊背,死死抓着,不断干扰它的视线。
“该死的虫子!”
白千泽的速度被它拖慢,瞬息之间就拉开了一点距离,它旋转着挥动翅膀,将这个不自量力的家伙击飞。
弹药已经打光,小机器人憋着气,在坠落前肚子上突然打开了一个空洞的收纳空间,无数亮晶晶的东西袭向白千泽。
炸弹?
如此近的距离,即使是龙也不得不收拢翅膀,护住自己。
地面上。
祝余本想偷偷送她们最后一程,一直驾驶着星舰不远不近的跟着。
她仰起脸,看着那条龙的速度猛地慢了下来。
那些铺天盖地倾洒的东西并没有爆炸,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
祝余先一步意识到。
——那是糖果。
铁皮支撑起空洞的身体,小余的肚子裏装满了舍不得吃掉、尝不到甜味的糖果。每一颗都是祝昭给它的奖励。
漫天糖果,亮晶晶的落下。
祝余疯狂向着小机器人坠落的方向驶去,凌空跃起,接住了小余。
那艘灰色星舰已经远去,在扭曲的光晕后轰然消失不见。
追不上了。
银色巨龙杀意迸溅,一双竖瞳死死瞄准脚下的黑发少女。
她径自俯冲,将所有愤怒全部发洩于此。
小型星舰瞬间被撕裂,祝余惊慌的抱住小机器人,紧紧闭上双眼。
失重带来的恐惧深入骨髓,幻痛在皮肤间炸开。
然而一双纤细、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红色小痣浮在青筋之间。
祝余第一次听见帝王愤怒、压抑到极致的嗓音,冷冷质问,“述舟,你要为了一个外人,与我为敌?”
“不是外人。”
白述舟抬眸,浅蓝色竖瞳遥相对峙。
“皇姐,她是我的妻子。”
第109章 秘密(修) 被隐藏、压制的秘密,出现在她面前
祝余一直在拼凑那个破碎的小机器人。
她脱下外套,仔细铺在地上,将小机器人破碎的残骸一一拾起,用柔软的布料仔细包裹。外套下,单薄的肩胛骨嶙峋凸起,前段时间被精心喂养出的圆润线条,已在短短几日间消磨殆尽。
小余的型号太老了。十几年的光阴足以让科技迭代数次,那些早已停产的芯片、特殊的接口,一旦损毁,就很难再配到合适的替代。
祝余的指尖抚过机身某处细致的打磨痕迹,很多零件应该都该是祝昭自己一点点手工搓出来的,她无疑非常喜欢这只小机器人。
至于为什么她们会丢下它,在小机器人被巨龙扇飞时,那艘星舰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其实也非常好理解,甚至不需要什么理由。
这是出于理性考虑、最正确的决定。
只是祝余耳边,还突兀的回想起,早上小机器人抱着她的腰,带着电流杂音的、委屈的呜咽。
妈妈有了新的孩子,就会不喜欢我了。
不会的。那时祝余斩钉截铁的回答。
她将碎裂的线路板收拢,小心吹去沾染的泥土与草屑。长风卷起她凌乱的发丝,怀中用外套包裹的残骸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就像是在唱歌。
“祝余。”
那道洁白、修长的身影迟缓的去而复返,带着急促的气流降落在她身边。呼吸有些不稳,清冷的嗓音裏压着显而易见的急迫:“我需要你……”
少女抬起头,漆黑的眼眸裏空茫一片,没有任何光亮,她轻声说,“它坏掉了,我不知道……能不能修好。”
顿了顿,祝余又问,“祝昭和03安全离开了吗?”
白述舟敏锐地察觉到她状态的异常,眉头微蹙,点了点头,“嗯,她们已经离开,皇姐……做出了让步。”
她纤细而有力的手搭上祝余紧绷的肩,试图揉散那僵硬的线条,语气放缓,“回去之后,我会命人修好它。”
祝余缓慢的眨眨眼,只是将怀中的零件抱得更紧了些。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白述舟已经俯身握住了她的手腕,温柔而不容抗拒的将她从地面上拉起来。
“现在我需要你、帮忙治疗一个人,很重要。”白述舟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在紧张仓促的博弈中,她已做出当下最有利的布局,无数难题逼迫她必须当机立断,以至于无暇分神,去细致安抚少女濒临崩溃的情绪。
更何况,祝余总是将负面情绪藏得很好。
她面上并不显山露水,只是抿了抿干裂的唇,默不作声地将那包残骸抱得更紧,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我们必须尽快。这个先放下,后续会有人来回收处理。”
不等白述舟说完,原本麻木迟钝的少女却猛地抬起头,唇角动了动,表情重新变得鲜明,骤然浮现出鲜明而激烈的抗拒,“不行!我不会丢下它的,它一个人会害怕……”
白述舟的眉头皱得更紧,堆积的压力与尚未平息的对抗情绪,让她一时失了温和的口吻:
“祝余,这只是个机器人而已。”
它没有人类的情绪。
严厉、冷漠的陈述句,上位者的威严展露无疑,与昨夜床榻上那个温柔缠绵的Omega判若两人。
与白千泽对峙时展现出的威压还未完全散去,白述舟此刻的脸色冷得惊人,祝余如此近距离的撞上枪口。
浅蓝色竖瞳透出非人类的冰冷,清冷倨傲的帝国皇女或许会与你平视,但你们之间绝不可能处于平等的地位。
她是龙。
只需要捏紧十指,又或者轻飘飘的下达一道命令,轻易就能杀死你。
即使心脏钝痛的难以做出回应,可祝余发现自己依然害怕看到白述舟这样的表情。
明明近在咫尺,她们之间的距离却好像相距很远很远,远到她甚至看不清她真实的表情。
旷野的风将她们之间的空隙填满,在胸膛裏酸涩的胀痛。
这种恐惧几乎是刻在骨子裏的,她害怕被抛弃,被审视。
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让祝余在这种时候总是下意识的反思。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白述舟极少会这么狼狈的出现,她银白的发丝乱了,白皙侧脸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红晕,甚至有些肿,拨至一边的发梢近乎刻意的遮掩着。
她破碎的美变得很锋利,刺入祝余的手掌、心脏,将她一动不动的钉在原地。
祝余能够听出白述舟话语中的急促,一定是发生了非常非常不好的事……
而她只是在这裏,没用的收拾着残骸。
“她打你了吗?”祝余问,声音颤抖着。
哪怕是从那些流言中,她也知道03的力量对帝国很重要。
上位者应该以大局为重。
祝余也曾接受过帝国的供养。
在她的死讯发酵后,祝余亲自穿过一场雨,寂静的街道上有人在默哀,还有那个把她当成乞丐给了钞票的女人,她自称平民。
祝余明白白述舟的仓促意味着什么。
她说她需要她。
需要她的力量,需要她去救治别人。或许,这就是她最大的用处。
祝余都明白。
把小机器人暂时放在这裏,除了旷野和风什么都没有。它只是个破损的机器人,已经不会再害怕了。
理智就是,应该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事,让利益最大化。
她愿意牺牲自己,去救治对帝国弥足珍贵的人。
为什么、却无法对一堆报废的破铜废铁松手呢?
白述舟没有回答,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示弱,但这本身就是答案。
紧绷的骨节发出咔哒声,祝余强迫自己一根根抬起手指。
冰冷的掌心突然压上的手背。
白述舟压下眉心的烦躁,轻轻嘆了口气,声音缓了下来:“那就带着它一起吧。别怕,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不会有事的。”
当务之急,是救治01。
这才是帝王最在意的事,她绝不能现在就死去,这是白述舟承诺过的条件……
藤蔓编织成细密的网,牢固、柔软的将祝余和小机器人一起揽在怀中,向着科学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本就恐高的祝余浑身僵硬,呼啸的风声又将她拖入那个永恒的噩梦,即使是在清醒时分。
就在刚刚,小机器人在她面前坠毁、分崩离析。
她控制不住的幻想,如果掉下去的是自己……
你会回头吗?
不,果然还是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吧。
祝余一路的胡思乱想,如同行尸走肉般任人摆布,回到了那片刚经历风暴、尚显狼藉的科学院。
那间最高级别的治疗室已被匆忙整理干净。
白述舟摒弃了所有人,宣称自己会尽力治疗01,而祝余必须留下,保护她的安危。
——她是她唯一能够信任的人、挚爱的妻子。
这当然只是个幌子。
白述舟并不会亲自治疗01。
她也不是她的挚爱。
祝余黑白分明的脸上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消毒水和特制营养液的气味充斥鼻腔,激起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厌恶。
开始前,白述舟温柔地吻了吻祝余泛红的眼尾,与她十指紧扣,低声安抚:“放轻松,交给我就好——”
那薄凉的唇异常柔软,当她小声贴着脸颊说话,就像夏夜溅起的泉水一般泠泠淙淙,从祝余微昂的口鼻间浇灌下去,水珠滚过发梢、起伏的锁骨。
祝余快要不能呼吸了。
可唯有被这样紧密地拥抱着,才能感受到白述舟身上传来的、真实的温暖。那馥郁的玫瑰冷香,仿佛真的带着安定人心的魔力。
在令人沉溺的呼吸交错间,祝余强迫自己从那虚假的眷恋中抽离,轻声问:“这次治疗完……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白述舟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承诺脱口而出,“当然,我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细碎、暧昧的音调延长,完全是恋人间的耳语。
说是承诺,更像是轻飘飘被简化成一句调-情。
酥酥的嗓音蹭着耳垂,如果是之前,祝余大概已经羞红了脸开始想入非非。
可是现在,这样过分的亲昵却让祝余开始思考,自己还需要付出什么。
她越是温柔,失衡的天平似乎就需要更多的砝码才能偿还。
虽然不知道白述舟是如何和帝王展开的交涉,但放走了03,总有人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祝余隐隐知道,她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代价。
作为白述舟的……恋人。
房间内。
预言者AH-001的状态已糟糕到触目惊心。即便是白述舟,在看清悬浮在半空中那道身影时,也不由得心神微震。
那个悬浮着的少女,如同正在碎裂的钻石,呈现出一种千疮百孔的、濒死的璀璨。她的身体显然无法承受那过于强大的力量,时刻处于破碎与重组的痛苦循环中。
如果解离态继续严重下去,她极有可能会在某天彻底分解成粒子,与宇宙融为一体,却依然保持着清醒。
那将是超越所有想象的、极致的折磨。
白述舟不忍再看,也不愿让祝余看见,便亲手为她蒙上眼罩。
骤然陷入黑暗的少女更加不安,只能全然依赖白述舟的指令。
她将掌心轻轻贴上冰冷的强化玻璃,淡金色的光芒自她掌心细密的纹路中彙聚、流淌,每一条纹路,都像是命运无声的分叉口。
白述舟冰冷修长的指尖穿插入她的指缝,紧紧握住。祝余心底那堵摇摇欲坠的高墙,在白述舟的温柔哄诱下,轻易地土崩瓦解。
近些天裏,祝余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在茫然无措时昏沉,在亲密接触时,彻底放弃思考,将一切交由白述舟引导。
此刻的祝余,更像一个空洞的媒介。
白述舟将自身磅礴的精神力灌输进去,经由她身体的转化,变为温和的治愈系能量,源源不断地润泽、修补着01那即将彻底干涸的灵魂。
这样的方式,消耗远比直接传输更为巨大。
但白述舟浩瀚的精神力如同温暖的海洋,将祝余完全包裹。她在输出的同时,细致地安抚、梳理着祝余那片混乱沉寂的神识海,耐心地,一点点抽丝剥茧。
救治AH-001,是为了帝国的未来。
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白述舟并不想用。她顶着白千泽施加的压力,却也不得不做出一定成果。
帝国总是太过于崇拜个人精英主义,却又忽略了个体的需求和差异。
异能者,对她们来说,更像是一件极好用的工具。
幸好祝余的异能没有暴露……否则她的下场会非常危险。
掌下的少女安安静静,异常听话,然而当她的精神力源源不断的灌输进去时,白述舟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祝余的神识海,似乎发生了某些微妙的转变。
白述舟驱动着精神力,纯白色精神光晕抓捕到零星一点闪烁的碎片。回忆中,满是白述舟各种各样的侧脸,它们来自祝余偷看的视角,像小动物一样掩耳盗铃,自以为没有被发现。
白述舟勾起唇角,满意于自己占据的部分如此之多,然而这些美好的画面,正在消散。
这些刻骨铭心、祝余最想要记住的回忆,正在被更深处的黑暗,飞速地消融、吞噬。
一道无形的力量妄图将她们的过去擦除,尤其是和白述舟有关的画面。
……绝不允许!
冰冷的指尖骤然收紧,白述舟皱起眉,灌输进祝余体内的力量变得汹涌,追寻着暗流的踪迹,在来回博弈间不断冲刷着D级狭窄的边界。
裂缝无声透出些光,白述舟清晰的看见,那些僞装出的、看似平静的壁垒,在某一刻轰然倒塌。
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
祝余被隐藏、压制的记忆,出现在她面前,那是一些极为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Genesis,实验室。
第110章 身世曝光 别动,姐姐会处理好一切
实验室的白炽灯永远亮得刺眼,代替太阳,高悬在面前。
记忆是漫长而破碎的蒙太奇镜头。
戴着口罩的研究员如同幽灵般幢幢来往,投下毫无温度的审视目光,随后在本子上记录下一串串冰冷数据。
画面在剧痛中剧烈颠簸、模糊,又在某些时刻异常清晰,手术刀边缘流淌的冷光、推动试剂时针头飞溅的液体……
“滴。”有人按下计时器。
即使在最极端的感官剥夺或痛苦施加中,那些隔着防护面罩的声音仍在要求祝余最真实的反馈。
白述舟从未以这个角度看过实验室,不再是记忆中规整、高效、代表着尖端科技的纯白,到处都充斥着粘稠而阴森恐怖的寒意。
没有麻醉,只有勒入皮肤的束缚带。没有术后安抚,研究员们将计时器启动,收集测算伤口愈合的时间。
“这家伙还真是听话啊,恢复速度又提升了,真是优秀的样本,可惜……是个无法激发的废物。”
“轻一点,别弄坏了,她还醒着。”
“反正不管怎么处理,很快就会恢复吧?难道她的异能就是自愈吗,真是自私的能力,不敢相信我们未来的救世主会是这么一个——”
“失败的造物。”
人们漫不经心的摆弄着她,就像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仪器。
白述舟自己也曾在Genesis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教祝余读书、写字,从最简单的握笔开始,一笔一划,写下“责任”二字。
觉醒异能后,白述舟是自愿来到这裏、成为实验体的。
那时的她真切的相信,异能者能够改变人类的命运,这是她们肩负的责任。
如果没有实验室的介入,幼年期的异能者无法承受过高的精神力波动,恐怕很早就会死去。
她改善了实验体的基础待遇,却从未真正理解她们所处的深渊,她对她们境遇的认知太过浅薄,就像初次见面,祝余吞下的那颗方糖。
她随手搅拌在咖啡裏的小糖块,竟然是祝余人生中第一次尝到的甜。
而她在享受着优待、讲述着责任时,备受折磨的祝余正安静地听着,眉眼弯弯地注视着她。
“我也想成为姐姐这样的人。”
亮晶晶的眼睛,小孩满怀憧憬,她看向她的视线就像仰望着云端无所不能的神明。
所以她后来才会觉醒了和她一样的、治愈系异能吗?
心脏一阵刺痛,白述舟自虐般的反复咀嚼着,那段最为晦涩、血腥的记忆。
在吸收了双鱼玉佩的力量后,祝余的境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的被迫新增了无数反人性的实验,只为逼迫激发出她体内潜藏的力量。
冰冷的金属臺,密集的针孔,与饥饿猛兽的同笼,被从高处一次次推落的失重性恐惧……
而在那段最黑暗的记忆碎片裏,小小的祝余从云层坠落前,于混沌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那一刻,女孩脏污的脸上,世界仿佛瞬间被点亮,她极为努力地、拼命地向着白述舟的方向伸出手。
姐姐——!
姐姐,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呼啸的风吞噬了她稚嫩的呼喊。而彼时被人群簇拥的、有着浅蓝色眼眸的少女,只是淡漠投去一瞥,轻轻皱起眉,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姐姐……?
即便如此,她的期待却从未熄灭。哪怕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小女孩都会第一时间“哒哒哒”地跑过去。
小小的她穿越过纯白实验室,穿越过粘稠的黑暗,穿越过血液飞溅的试炼场。
她开始奔跑,向着光明,向着那个只在幻想中温柔指导她前行的背影。
姐姐!
记忆中的小女孩伤痕累累地向前飞扑而来。白述舟下意识递出手,想要紧紧拥抱她。
然而女孩的手只是虚空的握住了什么,她在向着空气撒娇,然后环拥住自己,笨拙的摸了摸自己柔软的头发。
她的身侧,空无一人。
那时的祝余,甚至不比那个小机器人高出多少。
画面流转,贫民窟,昏暗的铁皮屋裏只有一盏灯。
祝余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在半块残破的镜子前用冷水洗脸。
她一点点长高,长大,从小小的一只,变得清瘦,坚韧,像野草一般熊熊燃烧。
少女时期的祝余喜欢对着镜子,模仿着记忆中上位者冰冷刻板的笑意。她将敌人打翻在地,将脚尖碾上去,居高临下的欣赏着别人的恐惧和求饶。
理智,冷漠,就像……白述舟最后留给她的那个眼神。
她的身上,处处都残留着白述舟的影子。
这就是祝余幻想出的、永远陪伴着她的「姐姐」,她代替懦弱无能的祝余,向着这个残忍的世界挥刀。
“要么赢,要么死。我们同归于尽吧!”这就是她的处世之道,并且一直赢下去。
白述舟沉下眉眼,正在记住那一张张出现在祝余记忆中、曾经欺负过她的脸,修长指节一点点收紧,预备着加倍的报复回去。
然而镜光一闪,那个兀自站立着的清瘦少女忽然转过身,轻轻挑眉,将镜子碎片转向白述舟,让她清楚的看见,自己惨白的脸。
欺负祝余最厉害的,不是别人,正是白述舟。
因为祝余给了她无限伤害自己的权力。
“你知道吗,我曾经,一直在等你。”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极轻的嘆息,更像是嘲弄,少女定定看着白述舟。
“我清洗了这个笨蛋的记忆,给她编织美好的梦。可她醒来后,竟然又一次……爱上了你。”
“事实上,她的意识比我更强大。只有当她特别痛苦、想要逃避的时候,我才会出现。”
少女笑吟吟竖起手指,语气像是赞嘆,又像是最锋利的控诉,“上一次她的沉睡,还是在实验室抽取脊髓,而你甚至空手就做到了?真不愧是……公主殿下。”
她唯独向你敞开心扉,你却亲手、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推向深渊。
祝余才是AH-003。
她没有认出她,甚至先入为主的认为,祝余软糯善良的性格不可能出自炼狱。
我都做了什么……?
指甲深陷掌心。白述舟想起自己怀抱着白鸟,祝余眼巴巴站在一旁的样子;想起标记的那一夜,她近乎贪婪的汲取着祝余的力量,而祝余毫无保留的给予,如果她没有及时清醒……
然而醒来后,她却因为害怕这不受控的依赖与吸引,转而斥责祝余不应该这么做。
祝余难道不明白吗?她难道感受不到危险吗?她难道、不知道疼吗?!
悔恨、自责如同潮水般将白述舟淹没,心脏剧烈颤动着,仿佛她们紧紧相握的手,将这一颗心牢牢攥住。
“噗——”
心神剧震之下,气血疯狂逆涌。本就承受着巨大负荷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殷红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咳出,将苍白的薄唇染红。
几滴温热的血珠溅落,滚到少女的脸颊上,在她鸦羽般的黑发间晕染开。
白述舟清冷素净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第一反应却是抬起手腕,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去擦拭,不愿让怀中的少女沾染半分污秽。
任何一点出现在祝余身上的猩红,都在不断刺激着她的眼睛和记忆,即使那只是她自己的血。
看得太多本该麻木,触目惊心,却抑制不住的,更加心疼。
这种尖锐的疼痛像银针反复刺穿皮肤,将她们相触的地方联结,她的呼吸也变得压抑而低缓,就像是能够对祝余曾经的痛苦感同身受。
不,还不够。还是太轻了。
指尖微不可查的颤抖着,她一寸寸抚过祝余早已愈合、却烙印在她灵魂上的伤疤。
精神力骤然暴涨,纯白的光晕将祝余整个人包裹起来。白述舟一边引导着能量源源不断的注入 01 体内,唤醒求生的本能,一边竭力强行梳理着祝余紊乱倾塌的神识海。
她的身体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着,浅蓝色瞳孔中闪烁着痛苦,却死死咬着唇,不愿洩出一丝多余的呻-吟。
她只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祝余安静的侧脸,眼底翻涌着迟来的痛楚与怜惜。
救治01的负荷极大,这种时候再分神去为祝余梳理重建,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但白述舟还是做了。
黑白发丝交缠在一起,她俯身,吻上那双失去血色的唇,将残留在自己唇角的殷红血珠,用舌尖轻轻掠去。
……记住我,只要记住我就好了!无论是爱,还是恨。
不要想起那些不堪的记忆,你承受不了的。
一个无比清晰、偏执的念头,从混乱与痛苦中破土而出。
此时此刻,白述舟和那位幻想中「姐姐」做出了完全相同的选择。
她强忍着灵魂都在颤栗的痛楚,调动起残余的、庞大的精神力,不再是窥探,而是以一种极致温柔又无比残酷的决绝,将那些刚刚被触动的、属于03的所有残酷记忆,再次层层封印、死死镇压在祝余神识海的最深处。
这一次,就由我来保护你。
由我守住这个秘密,由我来承受这一切。
你不需要知道,不需要再想起来。
玻璃容器中,AH-001身上的崩解渐渐停止开裂。她睁开苍茫空洞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外面,那个沾染着点点血迹的白发女人如同破碎神像,怀抱着黑发少女缓缓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咳得越来越厉害,血沫不断从唇角溢出,将漂亮的锁骨也染红,洁白神圣的长袍变得锈迹斑斑。
亲吻时蹭上的血渍,沿着祝余光滑的脸颊缓缓滑落,像是一道凄艳的血色泪痕。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鼻腔,祝余在白述舟怀中不安地挣扎起来,下意识想要摘掉眼罩,却被一只纤细、沾满殷红血迹的手,温柔而强势地按住。
“别动。”清冷嗓音稳得惊人,沙哑而不容置疑。
冰冷的指尖,却以最轻柔的力道,慢慢理顺祝余额前被汗水浸湿的黑发,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栗。
现在的祝余,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全然无助地,依偎在她怀中。
白述舟垂眸,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让那双浅蓝色眼眸也变得幽深、晦涩,闪过一点微弱的光。
她温柔地抚摸着祝余因恐惧而颤抖的脊背,手臂不断收紧,将脸深深埋进祝余脆弱的颈窝,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
银发垂落,女人收敛起周身的凌冽锐气,俯首,一点点啄吻着那些滚落的殷红血珠,像是抚慰受惊的孩子,用嘶哑而轻柔的气音,附在少女耳畔低语:
“交给我,没事的。”
“姐姐会处理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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