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逼迫 自愿选择与她结合
帝国科学院深处,冰冷的金属墙壁反射着幽蓝的光晕,空气裏弥漫着消毒液和某种精密仪器运转时特有的低鸣。
这裏是帝国最高智慧的象征,此刻却更像一座华美的囚笼。
白述舟斜倚在铺着天鹅绒的软榻上,一身月白色的宫廷长裙曳地,勾勒出她过分纤细的腰肢。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浓密的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影。
她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若有若无地扫过旁边琉璃瓶中供养的一朵小野花。
任谁看到此刻的白述舟,都会认为这是一位需要精心呵护、弱不禁风的帝国珍宝。
然而,那双偶尔从长睫下抬起的冰蓝色眼眸深处,却沉淀着与外表截然相反的、寒冰般的冷静与锐利。
“殿下,该用药了。”穿着无菌白大褂的研究员径自推门而入,甚至省去了敲门的礼节。
她虽然恭敬地低着头,双手稳稳托着盛有莹绿色药液的水杯,但目光却透过低垂的眼帘,直勾勾地钉在白述舟身上,冒犯而放肆。
白述舟甚至没有抬眼,只是掩唇,发出一连串压抑令人心揪的轻咳,清冷的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厌烦:“放下,出去。”
研究员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刻板:“殿下,为了您的健康,还请趁热喝,这是院长亲自为您调配的。”
白述舟终于抬眸。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像是西伯利亚万年不化的寒冰,冷冽地刺向那名研究员,“你在命令我?”
“不敢。”研究员嘴上说着不敢,身体却纹丝不动,“只是院长吩咐,这都是为了帝国……”
一根纤细却带着无形威压的手指抬起,笔直地指向大门。
那双冰蓝眼眸的中心,瞳孔微微收缩,隐约显出非人的竖瞳形态,这是顶级猎食者锁定猎物前的征兆,“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那只手轻晃,从“一”变成了“二。”
冷汗瞬间从研究员的额角渗出,浸湿了口罩边缘。她喉咙剧烈的滚动了几下,还想挣扎着开口,肩膀上却忽然落下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
“下去吧。”
封疆缓步而来,一身剪裁合体的研究院长袍,衬得她气质儒雅沉静。她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那杯仍旧冒着诡异热气的药液,挥手屏退了如蒙大赦的研究员。
她担忧地在白述舟身侧站定,目光落在少女过分苍白的脸上,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抚闹脾气的孩子:“殿下,您还在想……祝余?”
白述舟迎上她的目光,唇边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却不知,何时起,科学院的人已经可以不将我放在眼裏。看来,院长您的话,比皇室敕令更有分量。”
封疆无奈的微笑:“在其位,谋其事,您是病人,我们只是需要对您负责。毕竟当初还是先帝将您托付给我照顾。”
她温和的态度如同柔软蛛丝,一点点缠绕上来。
“您又不肯按时用药了?”封疆轻嘆,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
“我知道,爱人……出轨这样的事情,对任何Omega来说都难以接受。但您不能因为一个Alpha就如此作践自己。帝国还有这么多优秀的Alpha,能够供您选择。”她轻飘飘就将白述舟不愿喝药的行为归为为情所伤。
白述舟抿了下失去血色的唇,指尖在柔软的毯子上刻意地蜷缩了一下,低声反驳,“祝余没有,她不是这样的人。”
封疆缓缓摇摇头。她抬手,光脑投射出巨大的悬浮屏幕,将那些精心炮制的“罪证”一字排开。
“陛下不在,我也担心这是什么针对帝国的阴谋,特意让技术部拿去检测,这些照片,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有了帝国科学院出具的权威检测报告,这份原本可能被视为花边新闻的东西,瞬间变成了铁证。
镜头下,Omega少女满怀憧憬的将粉色信封递给祝余,祝余同样笑得温柔。
有网友甚至特意做出对比,将祝余之前和白述舟一起出席活动的照片并列摆在一起。
以前人们总是夸赞她一视同仁的温柔,现在却说这样的善意太过于泛滥,便显得廉价。
白述舟偏过头,纤细的指节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xue。心下轻嗤,她当然知道这封信是怎么回事,毕竟,这是那些女孩写给她的。
祝余自从和这些孩子展开接触,给她发的报备信息就没停过,哪怕是一起吃了顿饭,身为教官她请人家吃一顿食堂,都要事无巨细的报告给白述舟。
起初白述舟还不太习惯,每天都如此频繁的收到讯息,后来又觉得有趣,开始期待着那些尚未抵达的信息。
只是祝余从不再发自拍,以至于当她想起她,还得翻上去,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几张穿着制服的照片。
这些天裏,不止是封疆,全世界都在明裏暗裏提醒她要小心祝余,连带着数年前一些无稽之谈都被翻出来,强行扣在祝余头上。
如此煞费苦心,就为了挑拨她们之间的关系。白述舟几乎要为这拙劣却有效的伎俩发笑。
“请喝药吧,殿下。”封疆有力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度,轻轻覆在白述舟单薄的肩头,嗓音一如既往的沉静儒雅,却带着千斤重,“这是陛下……清醒时,特意叮嘱的。若是陛下得知您因为祝余的事情消瘦至此,她会不高兴的。”
终于,切入正题了。
“皇姐她怎么了?”白述舟皱眉躲开。来自长者的虚假关怀,此刻让她感到难以忍受的粘腻与不适。
她知道,这些人从始至终针对的都不是祝余,而是她。或者,她们想要的,远比她想象的更多。
舆论闹得如此之大,白千泽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显然不符合她的作风。
“陛下她……”封疆欲言又止,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沉重与为难。
不详的预感惹得白述舟撑起身,冷冷道,“我是她的亲妹妹,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我有权知道。”
“请您先将药喝完。”封疆的态度温和却坚定,“这是陛下的意思。”
“如果我不喝呢?”白述舟压在毯子上的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白,高阶精神力以她为中心无声地蔓延开来。
玫瑰藤蔓已经蛰伏在白述舟身前,她就像是被逼至绝境的凶兽,不得已亮出最后的底牌。
近日边境异报频传,噩耗接踵而至,大部分压力却被议会以“担忧殿下情绪化决策、受到外人干扰”为由,拦截在外。
这位处于权力真空已久的金丝雀公主,许多命令甚至需要派遣雪豹骑士亲自监督才能推行。这已是长姐留给她的最后庇护。
白述舟从小就聪明,封疆也算是她的老师,负责教授国际象棋和花艺。
所有上位者的第一课,都是确保自身安危大于一切。
而如今,她竟愚蠢到……将最后一名守护在身边的雪豹骑士也派了出去,只为了接应那个让她心神不宁的Alpha。将自己彻底置于这孤立无援的险境。
我最期待的学生,你怎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封疆低笑出声,镜片上掠过一道冰冷的光,锐利眼眸仿佛穿透一切,却并没有再强迫她,“当然,这是您的自由,我提醒过您——”
“我要见皇姐。”森森藤蔓缠绕上封疆的脖颈。
“既然您坚持,”女人微笑,没有一点儿被威胁的气恼,“请跟我来吧。”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却忽然停住,像是才想起什么,非常刻意地轻笑一声:“啊,抱歉。我忘了,您的腿……无法自由行走。”
白述舟不喜欢太多肢体接触,瘫痪在床无疑是对她的莫大束缚。
“上面区域,不能让外人进入,还请殿下谅解。”封疆状似无奈地拍了拍手。
封寄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自从上次被白鸟烧伤,她已经许久没有露面,此刻保持着傀儡般的微笑,遵循着封疆的意志,俯身,动作僵硬地将白述舟从软榻上打横抱起。
陌生Alpha的气息带着冰冷的侵略性扑面而来,让白述舟胃裏一阵翻涌。这僵硬而冰冷的怀抱,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温暖阳光气息、小心翼翼抱着她的怀抱,天差地别。
为了不让自己狼狈地摔下去,白述舟不得不耻辱地、主动伸出手,环住封寄言的脖颈。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掐得一片惨白。
仍是那条熟悉的通天路,只是这一次她们乘坐着直达的电梯。视野飞速上升,几乎在眨眼之间,喧嚣的帝星便被她们踩在脚下。
封疆没有带她去往常规的监控室,而是径自来到一间被多重能量屏障隔绝的实验室外。屏障如同水波般消退,清晰地展露出内部令人心悸的景象。
白述舟的脸色,在看清室内情景的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零一、皇姐!”
巨大的、充满莹绿色营养液的透明容器中,悬浮着一位白发少女的身影。她曾是Genesis创世纪项目的起源,降下如同神赐的预言。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容颜似乎未曾改变,但身上那些狰狞的、如同碎裂瓷器般的裂痕,已经蔓延至了颈侧,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强行粘合起来的破碎人偶。
而在容器另一侧,另一个稍小的维生舱内,躺着那位曾经不可一世、威严强大的帝王——她的亲姐姐,白千泽。此刻,她双目紧闭,即使极力压抑着表情,眉宇间依然透出深切的痛苦。
之前封疆就有提及,是白千泽在负责维护零一,可这样的场景太过震撼,相比于能量传导,面前的仪器,更像是一个……献祭的祭坛。
“陛下不让我们告诉你。”封疆轻声说,“毕竟,她是全世界最关心你的人。”
“想必您也很好奇,陛下为什么迟迟没有出现,那些不满于现状的老牌贵族都在蠢蠢欲动,尤其是,以戈洛瑞尔为首的世家。”
“现在,她们或许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衡。但以后呢?”封疆意味深长地看向白述舟。
白千泽太强大了。只要她的名字还存在,就是帝国最稳固的基石。
白述舟从未想过,象征着绝对力量的皇姐,竟会有如此虚弱不堪的一面。
龙族神秘,强大,优雅。她们必须保持着绝对的强势,才能维持帝国最基本的稳定运行。
祝余的出轨事件,不过是第一枚试探皇室底线和反应的棋子。
帝王失踪,边境不稳,伊泽利娅还在疯狂追杀着星盗。所有敏锐的政治生物,都能嗅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怎么处置祝余,不仅仅是您个人的感情问题,更事关帝国的威严与稳定。”
“您派遣雪豹骑士将祝余缉拿归案,这很好。”封疆轻笑,她显然对于白述舟的动向了如指掌,此刻也懒得再掩饰,“至少,表明了皇室的态度。”
“皇姐她……到底怎么了?!”白述舟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强行打断封疆的话。
封疆低低嘆了一口气,“陛下没事,只是在AH-001稳定下来之前,她都不能离开这裏。”
“您应该很清楚,双鱼玉佩对她来说多么重要,预言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承受的痛苦,她从诞生起就生活在精神与肉体濒临解离的不稳定状态中。”
我们将这个重获新生的机会给了你,你本应该作为最完美、强大的龙族,延续帝国的荣光。
可你却将玉佩给了那个女孩,一事无成只会逃避的废物。
封疆的视线转回白述舟苍白而抗拒的脸上,“当年的错误,现在想要修正,也不晚。”
“您的天赋比陛下好很多,而且,您还拥有那样的能力。”
“帝国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您不愿意交出那个孩子,让她归还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那么,我恳请您初步治疗AH-001,弥补当年的过错。”
封疆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地向白述舟鞠躬。她那过于谦卑的低姿态,反而像最锋利的针,将白述舟架上绞刑架的高臺。
白述舟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在触及到那片笔挺、并不柔软的硬质布料时才意识到抱着自己的是封寄言,立刻嫌恶地撤开手,紧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您不愿意?”封疆直起身,一步步逼近。而在封寄言禁锢般的怀抱中,白述舟根本无处可逃。
“Omega比较脆弱怕痛,我理解,”封疆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体贴,目光却冰冷如手术刀,试图一点点切开白述舟的僞装和防御。
她俯下身,那只白手套贴在白述舟的肩头,五指微拢,白述舟垂下的银白色发丝因异样的磁场波动震颤不止。
女人凑近白述舟的耳畔,用一种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嗓音,吐出了那个看似是选择,实则更深羞辱的选项:
“还是说,您更倾向于,与AH-003结合、孕育继承人?”
失去了绝对战力的庇护,空有天赋的优异基因无异于待宰的羔羊,只能任人摆布。
“您当然也可以按下按钮,向陛下求救,只是这个仪器一旦中断,零一就会死去,陛下也可能遭到反噬。”
“殿下,您身为帝国皇女,自幼接受着整个帝国最顶级的供养,享受着万民的敬仰与奉献……如今帝国需要您,陛下需要您,您难道要因为一己之私,置万千子民于不顾么?”
她在天秤上不断加码,迫使白述舟「自愿」做出选择。
选择白鸟,选择认输,选择她命中注定必须背负起的责任。
选择……封疆的掌心轻轻抚上白述舟麻木而无力的膝盖,这双修长双腿早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艺术品。
它支撑不起站起来的重量,也无法支撑翱翔的野心。
果真如此么?
竖瞳缓缓眨动,白述舟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度极高,能确保腿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控制得完美无缺,即使是封疆这位顶尖医生也难以看出端倪。
蜷曲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将白述舟眼底冰冷的晦涩尽数掩去。昔日她用力挥开她的手,这一次却低声回应:
“好,我选择AH-003。”
第82章 危险 死讯?
祝余在驾驶舱裏坐了半天,连馒头都被硬生生塞完了。嘴裏嚼着面团,心裏却越发空旷。
她发出去的信息像石子投入黑水,一圈圈荡开却没有回声。四周只有仪表盘的绿光和风扇轻细的嗡鸣,像是在和她一起屏息。
雷达上被一片红色覆盖,如同血液洇开,配合着闪烁的节奏,一明一灭,又像是心脏的律动,密密麻麻的虫群拼凑出一只庞然大物,在沙裏无声迁徙,不知是出于某种古老本能牵引,还是在执行指令。
指令?祝余被这个想法逗得想笑。这些虫子只有巴掌大,脑子就更小了,它们会有思想吗?面对死亡会恐惧吗?
灯塔周围洒了厚厚的驱虫粉,夜间的狂风一吹,混合着刺鼻的化学药剂气息弥散开来,彼此之间默契的互不打扰。
祝余从起初的恶心,到能够面不改色对着屏幕把食物咽下去,只用了半杯水的时间。
柔软的面团在胃裏膨胀,挤得满满当当,包裏有多少,祝余就吃了多少。一口一口吞噬掉饥饿、恐惧,终于找回了一些力气。
她说不清心底巨大不安的由来,就像共同走在阴沉沉的长街,她和白述舟相隔很远,就快要下雨了,她几乎能嗅到那种雨腥味,可白述舟却越走越快,她追不上她。
闭上眼,大脑仿佛还在一遍遍回放那艘星舰爆炸的瞬间,向来华贵优雅的雪豹骑士在火光中坠落。
她已经竭尽全力自救,化身兽形团成一团,毛茸茸的大尾巴在空中迅速摆动调整着方向,试图减缓爆炸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力。但从天空中坠落,几乎只有死路一条。
祝余回想起凌空跃起接住她、跌回船舱剎那的失重感,依然后知后觉的感到不适。手腕掐得发红,她用力踩了踩地面,确认自己身处于安全的环境之中。
如果她和牧星因为内斗被困住,雪豹骑士必死无疑,就在这条指引着方向的航线上,就在她们面前。
这也是戈洛瑞尔的计划吗,她竟然有胆子做出这种事?
祝余还记得她跪在白述舟面前,涕泪横流哀求原谅的模样。祝余并不认为她真的能威胁到白述舟,莫名的心悸却如影随形。
白述舟的腿伤还没有好,她当然相信她有摆平一切的能力,可她更不愿让她陷于危险之中。
还有白鸟、白鸟也需要日常的治疗。
如果她不在,她们这对孤鸟寡龙要怎么办呢?会不会有人欺负她们?白述舟又要怎么处理舆论带来的巨大负面影响?
一想到这个可能,手臂上那道深刻的刀伤便开始隐隐发痒,泛着细微的刺痛。但这疼痛反而让她的思绪异常清晰。她迟疑地抬手,指尖泛起一点柔和的光,却又迅速压下,没敢让伤口彻底愈合。
她的异能,是绝不能暴露的底牌。
指尖无意识抚上左耳垂上那枚冰凉的蓝宝石耳钉,这是白述舟亲手为她戴上的。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那人一丝清冷的气息,让她焦躁的心略微一定。
必须尽快回家!
这颗星球太过荒芜,虽然勉强还在帝星周边,地理位置上来说比之前那颗边境的混沌星好很多,可严重的环境污染却将所有繁华都侵蚀消融,以至于祝余翻看手册时一度以为这是一颗古老星球,残存的遗迹类似于失落的史前文明。
分配给她们的星船很老旧,无法进行星际跃迁。而所有稳定的官方传送点周围,都可能布满了埋伏。
走传统的航线呢?似乎更危险了。
头疼。
祝余揉了揉刺痛的太阳xue,推开门。学生们纷纷用崇拜的眼神注视着她,亮晶晶的眼神把她刚冒头的焦虑又熄灭,化作唇角一个狂傲不羁的笑。
“大家别担心,我已经发过信息了,我们一定能安全回去的。”是发过了,虽然无人回应。
祝余所表现出的气质太过自信,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内。Omega学生小桃不由得松了口气,举手提问:“老师,这次的任务还是D级吗?综测加分怎么算?”
倚着墙的南宫险些笑出声。
祝余面不改色地胡言乱语道:“暂时保密,这次的任务不能公开,如果你们谁有办法提高回程效率可以告诉我,回去之后会有特殊奖励,这是一场秘密选拔——”
在凌空救下雪豹骑士之后,她在学生们心目中的形象大概无限接近于神,胡编乱造的话都让人深信不疑。
学生们散去后,南宫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角,眼神戏谑。
祝余很警惕的拉开距离,“干嘛?”
南宫无语的翻了个白眼:“面包屑。”
祝余用手一摸,竟然真有,她就这么偷吃完顶着面包屑进行了动员!怎么没有一个人提醒她啊?!
她耳根微热,却强撑着嘴硬理直气壮的反驳:“不是面包屑,是馒头。”
回到灯塔,牧星竟还保持着狙击姿态,半躬着身子守在窗前,脚边散落着不少弹壳。在祝余冒险救人的间隙,是她用这把狙击枪,精准地点爆了数艘星盗舰船的引擎,让它们深陷流沙只能死亡。
加装了消音器后,连杀戮都变得悄无声息。牧星什么也没多说,只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去休息。
翌日天刚亮,牧星便叫醒祝余,分工回收星盗遗留的资产。她们意外缴获了一批重武器,甚至包括高精度的响尾蛇量子炮。
军火走私到这个地步,已经难以用胆大妄为来形容,祝余一阵头皮发麻,这些人是要造反啊!
奇怪的是,虽然她们的装备异常精良,船上却也没有残留任何生机,就连尸体也没有,仿佛所有驾驶员都在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牧星冷淡的解释:“弃船逃走,或者被吃了。”
“吃了?”祝余一怔。
“发动机损坏,跑不掉的,就成了沙虫的饵料。”牧星的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人被虫子吃了、连尸体都不剩?
“可她们有这么多武器!”祝余难以置信,这些武器比牧星那把视若珍宝的狙击枪还要先进。
南宫自顾自跟来,轻笑:“你掉进海裏,会想着战胜海水吗?”
牧星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看见少女陷入沉思,南宫挑眉,“怎么,你不会连这些穷凶极恶的星盗死了都同情吧?”
祝余却抬起头,黑眸清亮,“如果是普通人被吃了呢?这裏的虫族这么凶猛,官方不管吗?”
“沙虫很普遍,分散的情况下和蚊子、蟑螂差不多,”经历了生死之交,牧星的话勉强多了一些,“何况,普通人不会出现在这。这是走私犯的乐园。”
“走私犯……”祝余喃喃重复,眼神倏地一亮,“那她们肯定有自己隐秘的、不经过官方检查站的航线,对吧?”
“嗯。”
南宫斜眸泼下冷水,“你想走星盗的途径回去?她们可不会带外人,风险太大了。”
她抱着胸,志得意满的等待祝余来求自己,就像还在混沌区那样。即使这裏是帝国的领地,她的处境依然没有比之前好上太多。
祝余没得选,刚好她最喜欢趁火打劫。
低价回收落魄帝国平民之星,她已然轻车熟路。
南宫肆无忌惮的在祝余身上扫视一圈,目光略过她的耳钉时微顿,化作一声低笑。
真是……好哄得可怜。
那天的铁证如山,她不相信祝余真的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但即使如此,她也会强装镇定,盲目地选择相信那个人吧。类似于,“只要你说我就信?”呵呵。
贫民窟的经历在祝余身上留下的烙印看似浅淡,却并非无迹可寻。吃到撑也要硬往下塞的食物、因恐惧被抛弃而显现的、近乎软弱的退让,以及一旦被接纳,便会拼尽全力的付出。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你忠诚的底线,究竟在哪裏?
南宫冷眼看着祝余带着学生们,用从星盗残骸上扒下的零件,热火朝天地加固那艘老古董星船。她们交流分享,甚至带着点苦中作乐的兴致。
为了尽快赶回,祝余竟将重伤的雪豹骑士托付给了牧星照顾,就这般轻描淡写地用掉了这位王牌狙击手一个珍贵的承诺。
愚蠢,牧星的承诺本可以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习惯于用价值衡量一切的南宫皱起眉,人性总是自私,祝余这样圣母利她的性格,倒是让她想起了某个废弃实验用于洗脑的教导守则。
但违反人类天性的实验,注定只会一败涂地。
是夜,简单用过营养餐后,众人便各自告别。
被祝余拒之门外的南宫立于灯塔顶端,幽幽点燃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她眺望着远方星空,人造卫星与往来星舰的光芒明明灭灭。
下方,牧星依然架着她那杆沉重的狙击枪,忠臣的履行职责,顺带反复扫描着航线周围,妄图以这种方式,为那艘破旧的星船保驾护航。
——愚蠢。
南宫在心底重复着轻嗤。
那些人连皇家座驾都敢攻击,怎么可能放过祝余?
细长的女士香烟在南宫指尖闪烁,红发飞扬。她凝视着远方那艘渐行渐远的星船,直到——
轰!
耳畔不远处,牧星开火了。
南宫的视线始终追随着祝余的星船,以至于未能第一时间发现,本该在星船上的几人,此刻竟出现在了牧星的狙击镜视野裏。
子弹破空,呼啸着撕裂寂静,精准地将一支疯狂逃窜的星盗运输队驱赶入预定的狩猎范围。
位于舰队末尾的几艘飞行器引擎瞬间被射穿,炸开冲天的火光,整支队伍被迫停滞。星盗们仓皇失措,尖叫着向前方尚未被波及的“灰鲸”号运输舰涌去。
沙虫嗅到血腥味,瞬间狂热得如潮水涌来。落后一步的星盗黑牙声嘶力竭地吼道,“该死的,前面开慢点!给我火力掩护!”
她们手中的脉冲步枪喷吐着光焰,打在虫族坚硬的外壳上叮当作响,却只能将一小片击翻,勉强延缓虫潮前进的步伐。
前队传来急促的回应:“不能停,快点跳上来!这裏虫子太多了!”
运输舰“灰鲸”号放慢了一点速度,黑牙不顾咬住小腿的沙虫,奋力向前一跃,单手死死抓住了船舷的栏杆。就在她悬空的剎那,身后便传来了同伴凄厉的惨叫,混合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与浓重的血腥味,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越来越多的虫子顺着黑牙向上攀爬,眼见就要淹没她的腰间。守在舱门口的星盗们面面相觑,面露骇然。黑牙目眦欲裂,怒吼道:“开枪啊,先开枪,别管了!杀干净再拉我!”
沙虫繁殖得极快,不论如何,绝对不能让这种鬼东西爬上去!
星盗队员面露不忍,还是抬起枪,然而就在她们将要扣动扳机时,黄沙骤起。少女只露出一双沉静的黑色眼睛,手起刀落,寒光闪过,匕首精准而迅疾地刺入沙虫猩红的复眼,猛地一扫,顷刻间便将黑牙身上的虫子清理了大半。
“火力集中攻击它们的关节和眼睛!别浪费弹药!打背壳没用!”
她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说完,她甚至没有等星盗们回应,双手合十,手中又爆开一阵火光,快到那些人都没看见她是如何动手的,灼热的气浪猛地掀翻周围一片沙虫,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短暂的生路。剩下落后的星盗也纷纷趁机连滚带爬的冲了出来。
“姐,拉我一把!”少女朝着刚刚被同伴拖上船舷的黑牙伸出手。
……
死裏逃生后,所有人都精疲力尽,灰头土脸,无暇再去清点损失,运输舰拼命提速,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官方航线上,那艘老旧星船还在缓慢行驶,正按照计划与星盗的灰鲸号遥遥擦肩而过。
紧接着,轰隆——!!!
远比之前更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那艘老旧星船瞬间被刺目的火球吞没,膨胀的火光将半边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愕抬头。
混迹在星盗人群中、同样满身狼藉的祝余,趁着这瞬间的混乱,悄然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冷锈蚀的船舱壁,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指尖再次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耳垂上的蓝宝石,冰凉的触感让她狂跳的心稍微落定。
老婆保佑,一切顺利!
同一时间,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那艘刚刚爆炸、绚烂如烟花的官方星船。
夜幕下,心怀鬼胎的人们急切赶赴现场,却只在残骸周围发现了虫潮褪去的痕迹,和一些尚且温热的破碎衣衫。
祝余真的……死了?
作者有话说:
在虫族堆裏杀疯了的祝余:老婆保佑[可怜]
第83章 死讯 她对她的死太淡漠,又对别人太温柔
灰鲸号是一艘快运货舱船,本就不适合载人,船上除了驾驶室,没有一条安全带。每次剧烈颠簸时,祝余都感觉自己像是被扔扔进了老式滚筒洗衣机,翻来覆去的搅拌。
昏暗浑浊的机舱裏,所有人都蒙着面,破布一般撞来撞去,空气裏混合着难闻的机油、汗渍和旧布的霉味。
祝余和几个学生提前换好了星盗的衣服,说是统一风格,其实不过是复古的硬质廉价布料,说好听点是像西部牛仔,实话就是每个人都像街头的扒手,撞过彼此都必须捂好钱包。
祝余把学生们分散在相对稳定的角落裏,自己则始终将那柄匕首藏在宽大的袖子裏,哪怕被撞得快吐了也没有松开。
表面上祝余镇静得像一潭死水,心裏却千百次预演着所有突发情况的可能性,星盗会不会搜身、会不会认出她的眼睛、会不会莫名其妙突然打她的学生……一旦出现意外,她必须迅速击溃任何敢拦在她路上的人,劫持驾驶室,开启自动巡航。
她要回家。不容任何人阻拦。
祝余不断告诫着自己这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她们走私军火、盗窃国家资源、手上都沾着血,万一真的出现意外,她绝对不应该手软。她们是死有余辜!
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等航线稍微平稳一点,精疲力尽的星盗们便从仓库角落裏搬出合成肉、劣质的酒,小队长黑牙主动分了一块大的牛肉给祝余,相对瘦弱的Omega学生还得了额外关照,一瓶干净的水和几条营养膏。
这支队伍由几个小队拼凑而成,机舱裏堆满了从联邦淘汰下来的废旧芯片,人挤着人,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艰难。她们的任务,便是将这些电子垃圾运往港口,重新包装,再以高价倾销。
成员大多来自帝国,也不乏像祝余一样的混血儿,失去家园,穷困潦倒,才被迫铤而走险,干起这刀头舔血的营生,言谈举止间淳朴得出乎意料。
她们武德充沛,只要钱到位什么都敢干,包括上一批祝余和牧星缴获的军火,在她们眼中和这些运载的芯片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层层外包转运,她们只认自己的上线和钱。
小队裏还有不少是新加入的成员,帝国正在清扫漫长的边境线和混沌区域,重新收编,包括祝余最初流落的那颗星球,昔日的居民区早已经遍布重武器。
官方说原住民被转移去了更宜居的星球,祝余信以为真,就像当初白述舟从天而降的那一刻,她也坚信她、她们一定会获得幸福。
可是这些人出现在祝余面前,她们都是被迫离开的家园,走投无路只能落草为寇。
土地分配不均、当地资源早已经被垄断、这些‘落后的野蛮人’无法融入新生活,处处被排挤,生存成本很高……
酒过三巡,气氛正烈,星盗们的话题从吹牛吐槽转向了对帝国的不满,对白千泽、伊泽利娅,尤其是对祝余肆意辱骂,她们几乎将新闻裏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大人物都抨击了一遍。
学生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茫然地聚拢在祝余身边,也是在这片污言秽语中,她们才惊愕地得知了关于祝余和她们那些“出轨”的传闻。
下意识靠近的身体又无声地拉开些许距离,在阵阵不堪入耳的骂声中,尴尬得耳根通红。
“我保证,会没事的,”祝余轻笑着安抚,黑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这些都是假的,只是一些小人为了攻击我捏造的谣言。抱歉,连累你们了。”
小桃小心翼翼问:“公主殿下……她知道吗?”
“知道,所以别担心,”祝余掩在黑发下的眼眸显得愈发深邃,即使面对那些紧紧环绕在身边的辱骂,依然面不改色的低声说,“会没事的,这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在这个昏暗、混沌的船舱,祝余清瘦的身形支撑起宽大外套,灯光将她的影子晕染成一团墨色,像一座沉默可靠的山。她已然能够独当一面,为身后的人遮蔽风雨。
星盗们只有谈及白述舟才会说一点人话,大概已经绞尽脑汁用上了最高素养,满怀崇敬结结巴巴的夸几句。
祝余的唇角还没落下,那边星盗就立刻又恢复了兽性,用更难听的话开始攻击祝余,狂骂半小时不带重复的,话裏话外强调这个杀胚根本配不上尊贵仁慈的公主殿下。
毕竟她只是个D级Alpha啊!而且祝余异常心狠手辣,踩着平民的尸山血海爬上去获得功勋,她也配被称为平民之星?
“要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当星际海盗啊!只有公主记挂我们,又是发钱又是办学校的,可惜,她也没有办法……不像那些当兵的,随便找个借口就要我们的命!”
“不杀人她们怎么升官发财?”
“那场绑架直播,根本也就是自导自演吧,就为了名正言顺的剿匪!她们抢走我们的房子、土地,抢走我们辛辛苦苦赚的钱,到底谁才是土匪!”
“公主就是太善良,才养出这么个白眼狼!还好没和她要孩子,不然以后帝国继承人得什么样啊?不敢想!”
“啧,不是说祝余不行吗?根本要不了孩子啊,你们没听说?光是亲密一下公主就恶心得生病了,D级怎么能标记SSS级呢!”
学生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急得想要反驳,用余光不停观察着祝余的反应,却见她笑眯眯的,没有任何羞恼,只有一句低沉的,“没事。”
只要白述舟相信她,其他就都不重要。
她想起那人清冷的嗓音,曾如月光般温柔抚过她的眼睫,说会处理好一切。
回家,只要回到白述舟身边,所有纷杂都将尘埃落定。
星盗们浑然不觉咒骂的对象近在咫尺,抵达帝星后,甚至颇为慷慨的给她们分了一笔不菲的酬劳。
祝余有些哭笑不得,学生们犹豫着要不要收这笔赃款,祝余说,“收啊,干嘛不收?刚刚不也帮忙搬东西了。”
她用这笔钱将几位学生安顿下来,又用星盗内部价买了几个外貌模糊器,以此逃避面部追踪。
光脑也谨慎的用了新的,插一张未实名的游客卡。祝余第一时间上星网检索最新消息,指尖肌肉记忆般打下“白述舟”三个字,关于她的所有不当言论均已经删除,没有造成更恶劣的影响,祝余无声松了口气。
雪豹骑士所乘坐的星舰坠毁的消息果然已经登上热搜,这无疑是对皇家威严的重大挑衅!自从白千泽掌权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胆敢袭击雪豹骑士。
贵族们群情激奋,要求必须严惩凶手。
而那艘老旧新船爆炸的视频过了一段时间才被发布在星网上,微妙的卡在了一个不尴不尬的节点。
恨祝余入骨的世家贵族们铺垫良久,终于准备收网,经过长期的造势,她们对于砸毁祝余这尊人造神似乎已经胜券在握。
无良媒体连标题都拟好了,就叫祝余践踏皇室后畏罪自杀,又或者祝余携情人殉情……每一个都足够抓人眼球。
当“祝余的死讯”在整个星际掀起轩然大波时,当事人正在科学院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饭。
她担心回去的路上先被敌人发现,可能会对白述舟不利,于是先来了这家之前给羽岩推荐过的餐馆,拜托老板帮忙联系。
羽岩一直很忙,除了饭点很少回复消息,但这一次赶来得却快得出乎意料。
“真的是你?!”脚步声仓促,向来整洁的白大褂布满褶皱,浓重的黑眼圈挂在眼下。不待祝余反应,羽岩已扑上来,用力拍打她的脊背,确认她切切实实的站在这裏。
“是我。”
向来羞涩、情绪内敛的年轻研究员红了眼眶,“我还以为你死了!”
祝余被她拍得倒抽冷气,嘶了一声,挣扎着把没痊愈的胳膊救出来,“快了、还没有,不过你再不松手我就真的要死了。”
“抱歉、我不知道,”羽岩慌忙松开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她们说你的星船失事了,有人目击你们上了那艘船。你可不能死啊,不能让那群奸诈的坏人得逞,我们都知道你是无辜的、你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您肯定是被陷害的,就在刚刚,梅赫德检察长已经正式对那些照片和谣言发起追源,金上校也在军部要求彻查爆炸事件……一定能还您一个真相大白,她们怎敢那样污蔑您的荣光!”
没人能对英雌之死无动于衷。无论贵族如何泼脏水、操控舆论,祝余昔日的功绩与对平民的恩惠,桩桩件件,都是抹不掉的事实。说起那些自发为她鸣不平的人们,羽岩已有些哽咽,胸膛剧烈起伏。
“好了、好了,这不是没事嘛,”羽岩越说越激动,周围已经有人惊讶的投来视线,祝余急忙捂住她的嘴,“公主还不知道吧?快带我去见公主,这裏不方便说话。”
“开快点,别让公主担心,她身体不好。”
羽岩将油门踩到底,祝余打开副驾驶的镜子,趁着这个喘息的间隙理了理杂乱的头发和衣服。
“直接带我去见公主,别让其他人发现。不对、我还是先去洗把脸吧,现在是不是特别像乞丐?”她还有心思开玩笑,试图让羽岩紧绷的神情放松一点。
科学院内。
研究员紧张地向白述舟彙报了这个噩耗。悬浮大屏上,那段爆炸的视频正在一遍遍的循环播放。
白鸟呆滞数秒,随即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随即在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安抚下,惊恐地蜷进白述舟怀中,瑟瑟发抖,试图从对方冰冷的体温中汲取一丝慰藉。
研究员艰难咽了下口水,口袋裏装着随时呼叫支援的按钮,害怕白述舟会当场失控。
可床榻上的女人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如玉雕的神像,纹丝不动。那双浅蓝色的眼眸,始终凝望着床畔那朵小小的、不知名的花。长长眼睫垂下淡漠的影,微抿的薄唇毫无血色。
对于祝余的“死讯”,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研究员们静候良久,紧握镇静剂的手心一片湿冷。
薄唇轻启,白述舟清冷的嗓音逸出,淡漠得几乎转瞬就消散在空气裏:“知道了,下去吧。”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不安的退下,再回眸时,只见白述舟正环拥着白鸟,骨节分明的手正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玻璃上的人影离去又浮现,室内的光景,完整地落入一双漆黑眼眸。
刚才门没有关好,这也并不是秘密,祝余躲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祝余本想等研究员一离开就立刻进去,给她们一个惊喜,就像羽岩那样热情的拥抱,在紧紧握住的掌心感受生命的流动。
可此刻,白鸟正小心依偎在白述舟的颈窝,她们的白发交缠在一起,错位的影子重迭,就像是在亲吻。
对于祝余的“死讯”,白述舟的反应太平淡了。她只是全神贯注安抚着怀中的白鸟,用最温柔的嗓音,轻轻与她耳语。
白鸟的脸埋在白述舟的肩头,双手虚虚环住那截看似脆弱的脖颈。姿态亲昵得刺眼,而白述舟……并没有推开。
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祝余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进去。
或许,她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裏。
她千辛万苦连滚带爬的回来了,想象着与爱人团聚的美好画面,却在这时发现空荡荡的房间裏拥挤得可怕,似乎早已经没了她的位置。
白述舟、白鸟,还有一屋子炽热的阳光,照着两人相似的白发、雪白的肌肤,赏心悦目得像是一副油画。
而她衣衫褴褛的站在外面,即使喷了很多消毒水、披了一件白大褂,也遮掩不住身上奇怪的味道。
祝余愣在原地。
她好像已经在传言裏死了,突然涌起的迷茫和恐惧却比命悬一线时更加强烈。
南宫讥讽的话语,和胃部的刺痛一起翻涌上来,不论祝余如何压制,都在紧绷的神经中愈演愈烈,愈发清晰。
——当你失去利用价值的那一刻,就是彻底被抛弃之时。
——那场拍卖直播是封寄言在背后推波助澜,她掌控着媒体的风向,也获得了某人的授权。
停下、停下!
第84章 真相 她在触碰她的腺体
祝余死死掐着手腕,试图用疼痛压制混沌的情绪。
是假的吧?白述舟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难道安抚白鸟,比她的生死更重要吗?
明明那天她还温柔的告诉她,相信我、我会解决好的,你的安全最重要……
白大褂在玻璃上反着光,祝余眨眼,在温暖得令人晕眩的阳光中看见自己虚浮的脸。
在外貌模糊器的作用下,她看起来有些失真,就像是陌生人一样出现在面前,戴着口罩、帽子,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这个陌生人眼眶泛红,却用一种嘲弄的眼神注视着祝余。
又要逃避了吗?胆小鬼。
总是执拗的不愿放弃,却又没有真正孤注一掷的勇气。
于是你像小丑一样,总是一个人想很多,自作多情。
一路上的期待和渴望,在白述舟的冷静和漠然中变成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在羽岩车上时,骤然放松下来的祝余还在想,这次太匆忙了,第一次出远门,都没有给她们带礼物。出发前她还兴致勃勃的念叨要带一些特产回来,哪怕只是古迹裏的石头,又或者一株未曾见过的花。
要不顺路买点?白述舟什么都不缺,白鸟大概什么都没见过,很好哄。那柄匕首算不算特产?她从星盗那裏带回来的故事也能讲好几天吧?
乱七八糟的念头后来都变成了,快一点、再快一点,她不想让爱人因为这种不幸的谣言担惊受怕。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是这个反应?
哪怕是只是床伴、哪怕她确实没有亲口说过爱她,哪怕是在那些缠绵的夜……难道她对她就真的没有任何感情吗?
白鸟是在哭吗?祝余看见她深深将脸埋下去,肩膀轻轻起伏,连带着白述舟垂落的发丝也在颤动。
那双令祝余朝思暮想的眼睛,此刻全然倒映着别人的影子。她温柔而悲悯的环拥着那个女孩,就像世间最仁慈的神明,却不肯对她名义上妻子的“死讯”分出一点关心。
祝余屏住呼吸,死死站在这裏,一动不动的凝视着相拥的两人。
她不可避免的想起,那些充满恶意照片,她们说她看谁都是一张风流肆意的脸,那白述舟呢?她永远那么优雅漂亮,她看向白鸟的眼神,是不是和看她也一样?
祝余不知道白述舟全神贯注的看着自己时是什么样子,大概和优雅毫不沾边,更多是近乎野兽本能的占有欲。
祝余光是支撑着抬起脸就已经用了全部力气,她多么希望下一秒白述舟就会推开白鸟,发现只敢在角落裏窥探的她,惊喜的说你回来了!
全世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就像曾经在那个出租屋裏,她也是那样等她回家。
……她怎么好像总是活在回忆裏,一遍遍将美好的记忆咀嚼,直到甜味也淡去,只剩下舌尖的酸涩。
星网上,祝余的死讯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蔓延开来,在短暂的沉默后,整片网络都陷入了一片空白。
即使历经战火波折、跨越千万光年、遍布全宇宙的宏伟网络,竟然在证实祝余确实登上了那艘船之后——服务器瘫痪了。
接受采访时,牧星在镜头下面无表情的作证。这位退役的捷克狼犬不太适应记者狂热的追问,从头到尾就只有几个字,严谨木讷得像一块岩石。
她在那颗无人在意的星球驻守了二十年,落后的机械义眼因闪光灯而折射出虹光。
牧星不太会说谎,但恰到好处的迟疑和停顿,反而让人更加无从分辨她的真实情绪。
戈洛瑞尔自以为计谋得逞,按耐不住的狂喜,她在偌大庭院中来回踱步,喃喃道:“看来祝余真的死了……比预计的还要顺利!”
是牧星杀了她?还是死于那场爆炸?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祝余死了,那个位置也该空出来了。
戈洛瑞尔打开光脑,给下属发去消息,要求她们将提前准备好的黑稿一股脑全部发出去。
加载的圆圈转了又转,戈洛瑞尔皱起眉,卡了?怎么可能,这可是帝星全覆盖的星网。
她不信邪的叫来下属,命令直接传达,下属迟疑的卡顿了一下,低声问:“毕竟死者为大,皇室还没表态,您确定……?”
“皇室没有表态,就已经代表了她们的态度。”戈洛瑞尔冷哼。
“可是,这么大的消息,服务器都撑不住了,下面的声音恐怕不太好压,我担心——”
“那群愚民引导一下就好,哪有什么声音?不想死,就快点去办!这次必须抢在封寄言之前控制舆论。”
科学院,Genesis实验室。
封疆的目光从后臺监测的大屏上移开视线,眉心微蹙,银勺有节奏的搅动着咖啡,散出氤氲热气。
封寄言背手站在封疆身后,恭敬俯身,麻木的瞳孔只有在斜瞥时才映出一点光,“母亲大人,我们真的不出手么?”
“怎么,白述舟终于给你下达了新的合作么?”封疆漫不经心地回眸,两双狭长的狐貍眼睛对上,无声暗流涌动。她在试探,尽管她是她的女儿。
“没有。”封寄言低垂着眼睫,回答,“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放纵戈洛瑞尔,她的野心很大,目标同样是公主,万一让她影响了我们的计划……”
“别像戈洛瑞尔一样,尽说些蠢话,”封疆仰起脸,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封寄言的下巴,“自以为抛出了鱼饵,殊不知自己也身在局中。”
“记住,站在高处的意义,是看得更开阔,白述舟没这么容易妥协。”封疆漠然的眼底闪过棋逢对手的欣赏和狂热。
“她身边没有守卫,只是表象。”
封寄言微愣,随即顺着母亲的引导反应过来,失声道:“公主的指令,对于雪豹骑士来说,高于陛下?!”
这些雪豹骑士奉命守卫白述舟,保护好她,便是最高指令。
但现在,她们却违背了这项守则,被白述舟调往各处。
“那祝余呢?”封寄言下意识追问。
封疆抬眸,眼底同样罕见的流露出困惑和迟疑,但很快就优雅吹散咖啡氤氲的热气,轻轻抿了一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
当服务器经过紧急抢修后,戈洛瑞尔买的黑稿刚发出去,瞬间就被民众铺天盖地的哀悼和缅怀淹没。
民心似流水,可以操控、愚弄,当然也会失控,反噬。
失去管束的谣言愈演愈烈,贵族们在这场狂欢中恨不得将所有罪名统统安在祝余头上,仿佛只要用天花乱坠的批判就能扰乱所有人的判断。
那些模棱两可的谣言越是压制越难以说清,白述舟干脆放任不管,请君入瓮,为贵族们自娱自乐的表演行为再添一把柴,只等着最后收网的时刻。
自、寻、死、路。
即使这裏的网络被切断,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侧耳倾听,静默的电磁声隐约浮动,白述舟环拥着白鸟,她浮于表面的温柔未达眼底,竖瞳深处唯有一片压抑的漠然和杀意。
那朵小花还开着,祝余的精神力并未消散。但敌人在暗,她们竟然胆敢向她出手……!
“别怕。”白述舟低声说,“人总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死亡,总和痛苦紧密联结。
白鸟多日没有接受治疗,此刻惊惶恐惧的情绪也被无限放大,即使白述舟也在尝试将温和的精神力覆在掌心,一点点梳理着她躁动不安的情愫。
可女孩抬起纯白色眼睫,在白述舟看不见的暗处,直勾勾盯着她的腺体。
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祝余几乎完全将脸贴在玻璃上,她看见白鸟那只虚拢在白述舟颈后的手,指尖微动,似乎无意识地、带着某种依赖与本能,触碰向白述舟最隐秘、最脆弱的地方。
腺体。
这裏就连她也没有触碰过。
可白述舟对白鸟毫无防备。
她真的只把她视为孩子,即使被懵懂的触碰,也不过微微皱起漂亮的眉,压住她满是泪水的手。
浅蓝色眼眸裏没有责怪,也没有被撩动的情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理性的平静,仿佛触碰她的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和睡裙上的蕾丝花边没有任何区别。
祝余读不懂那样的表情,又或者她从未读懂过她。
为什么、凭什么?
祝余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响起尖锐的鸣音,视野裏的画面瞬间失真、扭曲,将她们疯狂的挤压成一团白色。
为什么我不可以,她却可以?
因为愧疚和责任,能做到这种地步吗?还是因为她的精神力等级也很高?是我不如她吗?
我们的匹配度也是百分百呀,我还可以为你付出更多,一定比她更多……!
嘭。少女的脑袋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真想立刻推开门,冲进去把白鸟拉开。她要堵住白述舟的唇,让她只能和自己说话,要这双浅蓝色的眼睛永远只能看着她,要她流泪,哭着说想她。
祝余压着胳膊上的伤口,深入骨髓的疼痛却难抵心头的万分之一。
她多想能够和白述舟共享疼痛,让她也尝一尝,这令人窒息的绝望。
然而,当银白色长发的女人若有所察,蜷曲如蝴蝶的长睫微颤,即将抬眸望来的瞬间,所有膨胀的恶念与疯狂的欲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顷刻消散。
祝余看见了玻璃上自己忌妒得面目全非的眼神,阴暗得可怕。
这是……我吗?
她下意识的躲到一旁,脊背重重撞上纯白色的墙。
她第一次强烈的想要摔碎些什么,最好能将白述舟完美无缺的冷静撕个粉碎。可残存的理智将她牢牢钉在原地,她不想伤害别人,只能将所有的怒火与委屈转向自身。
指尖将粗糙布料狠狠碾进伤口,就连最外层的白色外套都隐隐渗出血色。
她没有勇气出去与她对峙。
就像她没有勇气,亲眼见证白述舟在她和白鸟之间做出选择。
祝余又想起那个夜晚,面对她曾经的质问,白述舟只是扯出薄凉、尖锐的笑,她说:“那也是你自愿的。”
——是我引诱你么,我曾经向你承诺过什么吗?我不是明明白白的告诉过你!
是啊,你不是早就知道结局了吗?
你不是早就说过,是自愿被利用的吗?
为什么现在还会感到这么伤心,这么委屈呢?
祝余无意识抚上耳垂边的那枚蓝宝石,沉甸甸的,拉着她往下坠落。她自以为是爱的证明,可回想起来,似乎每一次浓烈的爱都伴随着疼痛和伤害。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只是太想被需要、太渴望被爱了,因为得到的很少,所以每一点都弥足珍贵。
很多人早已反复告诫过她真相,尽管那些人也各怀目的。
白述舟自己也有治愈系异能,但是需要消耗生命,所以她才需要她。她需要她治疗她的腿、治疗好白鸟,毕竟她很便宜,只需要一些钱和一点点爱。
封寄言听命于白述舟,那场拍卖会都在她们的控制之内,所以白述舟才会出现得那么恰到好处。回复星盗的那封邮件,是来自皇室的授权,那时的白述舟没有漂泊在宇宙裏,也没有受制于人,她就坐在观众席上。
真相一直很明显,白述舟从来都不屑于隐瞒。
可是灯光好刺眼,爱也好刺眼,啪的一下熄灭,祝余便从极昼坠入黑暗。
妈妈,我看不清啊。
第85章 节哀 不喜欢我就早说啊,你也没说过不喜欢……
白述舟凝视着那片空荡荡的玻璃,白色衣角一闪而过。
眉心猝然一跳,心脏莫名抽痛,她的眸色暗了暗,不动声色将白鸟往怀中护了些,警惕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
这些人、还没有走远么?
颈后小心翼翼的触碰突然变成加重,纤细的眉毛皱起,白述舟垂眸看向白鸟,喉间剧烈颤了颤,却将疼痛的嘶鸣咽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公、主……”极为沙哑的音节,断断续续挤出。
白述舟微愣,时隔数年,这是AH-003第一次开口说话,却是以这么陌生的称呼。她不再叫她姐姐了。
女孩仰头注视着白述舟,泪水不断涌出,抓着她腺体的手仍没有松开,就像死死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字一顿,“为什么,不救我们?”
“求你,小鱼……死了,很痛……!”
白述舟沉静的瞳孔骤缩,恍若多年前的记忆重迭一瞬,那些女孩满怀憧憬的向她祈求。
为什么不救我们,你不是公主吗?你不是很厉害吗?拜托了、救救我们,公主、公主殿下……!
温暖怀抱无法缓解身体上的不适,白鸟呆呆注视着白述舟被抓得流血的颈侧,一缕殷红顺着白皙修长的脖颈滚落,在纯白睡袍边缘晕染开最艳丽的玫瑰。
血!她瑟缩了一下,惶恐的顿住,这裏并没有像那位大人所教导的那样,流出蜜似的、能够治愈疼痛甘露。
白鸟的力气很大,可白述舟并没有表现出疼痛或愤怒,Omega的感官异常灵敏,她却仿佛没有知觉一般,只是用这样温柔、怜悯的视线包裹着她。
掌心的光芒聚了又散,覆在女孩脊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抬起,离开后才克制不住的颤抖。
“对不起。”她低声说。
精神力藤蔓蜿蜒着缠绕上来,白鸟害怕得浑身僵住,但它们只是编织成一道更安全、舒适的港湾,就像是母亲最坚固的怀抱,轻轻摇晃。
直到怀中的女孩眼泪流尽,精疲力尽的睡去,白述舟这才用藤蔓将她抱回另一侧的小床上,盖好被子。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处理腺体上刺痛的伤,而是捻起手帕,一点点擦干净染上泪水的指尖,随后低垂凌冽眉眼,异常郑重的,将边上的枕头拍得柔软蓬松。
床头的那朵由祝余精神力凝聚小花,被藤蔓拉得更近一点,琉璃水面荡漾起一圈圈涟漪,蜷曲的花瓣也跟着轻晃。女人晦涩眼底终于闪烁出一点微光,苍白的唇角轻扬。
这裏是祝余的位置。
祝余……
窗外的艳阳高照,不知何时被薄薄的阴云覆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落荒而逃的祝余正漫无目的走在雨中,只要抬起头,随处可见的大屏都在统一播报着她的死讯。行色匆匆赶回家的路人、咖啡馆花伞下衣着精致的都市丽人,所有人似乎都在激烈讨论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祝余。
但这一切都和衣衫褴褛的牛仔少女毫不相干,她麻木的仰头看了一会儿屏幕,什么都没听进去。
随后一股屁在偏僻路边坐下,遮住小半张脸的帽子已经被冰冷雨水打湿,想要埋进双膝之间逃避,这顶从星盗那裏顺来的帽子,又像啄木鸟一样粗糙的卡着脑袋。
她羞恼的将它拽下,用力砸在地上,“啪!”的溅起一身水花。
毛茸茸的黑发彻底乱了,污水溅进眼睛裏,刺得眼尾泛红。
她把还算干净的内衬袖子拽出来,揉了揉眼睛,更不舒服了,分不清滚落的是雨水还是眼泪,咬牙怒斥,“连你也欺负我!”
“不喜欢我就早说啊,你也没说过不喜欢……那我也不要你了!”
“走开!”
帽子又没长脚,但她长了,还是两只,只能忍气吞声的自己往边上挪了挪。
帝国的平民之星已经死了,狼狈蹲在这裏的只是祝余,她蜷缩起来,想象这是一间安全的屋子,别人都看不见自己。
帝星的天气都是定期人为调控的,大部分人都带了伞,还有些没带包的干脆化为兽形。橘色大猫顶着一片荷叶,眯起眼睛的水獭,细雨打不湿熊猫厚厚的黑白皮毛,稀稀疏疏路过祝余这尊人形雕塑。
叮当。硬币相撞的声音。
面前的光被挡住,祝余警惕性抬眸,看见自己泥泞的帽子裏多了一些零钱。
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抖了抖耳朵,上下摸摸口袋,似乎已经将全身的硬币都掏出来了,毕竟她们都没有带现金出门的习惯。
与少女漆黑的眼睛对上,刚准备走的女人脚步顿住,又折返回来,忍痛从怀裏摸出一张大的整钞。
“节哀,孩子,我们都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愿帝国之星保佑你。”她粗暴地把钱塞进祝余手裏。
“节哀……?”祝余跟着重复,音调有些怪异。
黑发贴着面颊,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冷冷贴着肌肤,即使没有面容模糊器,也没有人会怀疑她就是报道裏那个意气风发的大英雌。
但这双相似的眼睛,足以勾起女人悲伤的情愫,两行清泪压抑的流了下来,即使祝余并不认识她。
为什么要哭得这么伤心啊,我老婆都没哭。
祝余麻木的想。只有姐姐会因为我的死讯哭泣吧?妈妈太忙了,可能没空哭,并不能怪她,姐姐、姐姐,还从没见过她流眼泪的样子呢,她总是说不要哭,暴露自己的脆弱只会让别人有机可乘。
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舆论好转,至少她不用再担心怎么为那几位学生正名了。幸好离开前留下了充足的房费,她们可以在那裏住很久,直到她们的家人接她们安全回家。
还有呢,存在银行卡裏的钱怎么办?她忘记立遗嘱了,那些钱和珠宝会还给白述舟吗?她不喜欢欠别人东西,何况那些本来就是属于白述舟的。
再多的、祝余暂时想不到了。
她和这个世界的联结好少,好浅薄,比风还要轻,她坚硬的脊梁一戳就会断掉。
忙忙碌碌了这么久,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什么都没有改变。
毕竟她只是个炮灰,她本来就不属于这裏,她没办法变成动物,没有温暖的皮毛,不能遁地逃走,也不能展翅高飞,这裏并不欢迎她。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你是谁?我不缺钱,还给你。”祝余站起身,僵硬的腿踉跄了一下。
女人快步离开,只说:“我是平民。”
祝余攥紧那张钱。
沉默片刻后,她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甚至是恨,一起决堤而出。
她在雨中放声大哭,她听见海浪的声音在体内翻涌,哗啦啦淹没干涸的土地。
不知过了多久,一柄黑伞停驻在面前,挡住倾斜的雨丝。
祝余看见漆亮的长筒皮靴,女人缠着绷带的手裏握着一束白菊花,她急忙摆摆手:“我不要钱,谢谢你。”
可女人并没有离开,凌冽视线居高临下,长久的凝视着她,随后那只手递到面前,肯定的低唤:
“祝余。”
少女头也来不及抬,转身就仓惶的想要逃跑。
但女人快得像一阵风,比铁还硬的手猛地揪住祝余的衣领,不容分说的把人拽回伞下。
这次沙哑的语调十分确定,她重复了一遍,“祝余!”
无处可藏的少女终于抬起头,直面这张过分严肃的脸,莫名像逃学被家长抓个正着,讷讷的回复,“祝昭。”
女人的唇动了动,祝余直觉她想骂她,可她又不是故意假死的!
不过祝昭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束菊花塞到她手裏,祝余下意识抱住,然后看着祝昭弯腰,帮她把那顶帽子也捡了起来,用手擦了擦。
祝余又想哭了。或许是淋雨太多,脑子进水,她今天好像格外的感性。
“我和AH-003真的像吗?你不用这样对我好。”她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说。
啪。
祝昭扬手把湿漉漉的帽子扣回祝余的脑袋上,遮住小半张脸,也遮住多余的废话。
祝昭淡淡道:“这样不好了。”
刚冒芽的感动和酸涩,被帽子裏没干透的水浇灭。
祝余把眼泪憋回去。她感觉这人真是莫名其妙的!
科学院内。
纯白长廊的摄像头都在一瞬间卡顿,昏暗的影子悄无声息推开房门。
病床上的女人睁开浅蓝色眼眸,轻轻咳嗽了一声,她将桌上的药片和温水一饮而尽,抽出绣金手帕,擦了擦苍白的唇角,随即漠然的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稍重的落地声。那手帕中明显藏着些什么。
来人用唱歌剧般的嗓音低声问:“您确定要这样么?毕竟吃了这么多年。”
“别废话。”白述舟倚回软枕,压下胸膛间翻涌的气血,盯着那道影子冷声问,“你来做什么?”
“来提醒您,注意安全。”
白述舟极轻的笑了一声。
再睁眼时,龙族特有的竖瞳完全展现,她的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杀意,命令道:“去找祝余,重点检查港口和科学院附近,保护起来,不论你用什么办法,这段时间都不要让她出现。”
“遵命,公主殿下。”
黑暗中那人将要离开,白述舟忽然又抬眸,“等等。”
“嗯?”
深绿色藤蔓打开梳妆臺,缠起一个小盒子,掂了掂又放下,换上更大、更重的红玛瑙翡翠闸。
白述舟说:“一半换成现金,有什么想要的你直接给她买回去,她舍不得花钱。”
“现金?”来人迟疑的重复,眼皮抽了抽。太夸张了吧,光是这闸子上扣一颗宝石下来都价值千万,一半换成现金?她开玩笑道:“拿去砸死她吗。”
“现金。”白述舟压上眉心,将疲惫统统敛去,清冷嗓音似是嘆息,“她会数一遍,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顿了顿,深邃眼眸充满威压的定住,“还有,死这个字,不要再提。”
“……是。”
第86章 妈妈 你竟然也会道歉吗?
玄关处,柔和的感应灯光自动亮起,均匀喷洒下消毒水。
祝余局促地跟在祝昭身后,被突然喷出的白雾吓了一跳,一路上压下的帽子半遮挡住视线,她这才意识到,她们到家了。
祝昭一直走得很快,祝余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她的节奏,虽然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么顺其自然的就跟着祝昭走了。
她想回家。可是现在,好像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冷灰色金属地面一尘不染,而祝余满身泥泞,只有被她小心翼翼护在怀裏的白色菊花是干净的。她抬起脚又放下,脚尖轻轻点着,害怕踩脏地面。
祝昭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径自将伞插回伞桶,小机器人迎面高兴地撞上来,“回来啦,有客人来啦,姐姐,你好!”
机器人很矮,大概只有六七岁孩子的身高,一对大眼睛充满好奇的仰望着祝余。
它没有做仿生皮肤,保留着机器人最原始、粗糙、冷冰冰的样子,却很热情,比沉默寡言的祝昭更像人类。
它熟练地从消毒柜裏取出一双拖鞋,又伸长机械臂,帮祝余把怀裏的花束捞出来,装进带有刻度的细口玻璃瓶。
“姐姐,你淋雨啦,我带你去洗澡!”祝昭已经转身消失在了拐角处,小机器人当家做主,领着祝余往裏走。
这裏的客厅很大,却几乎没有生活气息。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取而代之的是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工作臺,此刻悬浮着一架新型机甲的复杂骨架结构图,幽蓝的光线在昏暗的空间中流转,映照着四面墙壁。
墙壁并非普通的装饰墙面,而是覆盖着可触控的合金板,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设计草图、演算公式和数据流图。图纸用强磁钉固定,边缘锋利,一丝不茍,就像祝昭本人。
祝余一瞬间有些晃神,感觉她们还在祝昭的研究室,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越看越眼熟,等路过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那臺机甲的结构图,正是她的定制机甲。
好吧,准确来说,已经不是她的了。
但祝昭今天送了她一束花,一束用黑色硬卡纸包着的白色菊花。这是给她的。
祝余送出过很多花,还在混沌区时,她经常在路边采野花回去,漂亮的摆在木桌子上,偶尔也会送给赫兰和帮忙杀鱼的大姨。
但收到花,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即使是哀悼用的花。
祝余摩挲着口袋裏被攥得皱巴巴的钱币,这是那个陌生路人给的,似乎有很多人因为她的‘离开’而伤心。
如果祝余这时打开星网,就会发现很多人都在自发的纪念她,不仅仅是为了原本的那个「祝余」。
营养液厂的同事、军校的学生,人们自发的去推翻那些谬论,想要送给她的花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多,多到她两只手也抱不下、整个宫殿都会被塞满。
可祝余已经没有勇气再看了。
她害怕看见说她配不上白述舟的言论,害怕‘丧偶’的白述舟会选择更好的伴侣,更害怕人们缅怀「她」,那些歌功颂德只会让祝余感到愧疚。
她自以为聪明的玩了一招金蝉脱壳,完全没想过会引发这么大的波动。
接下来要怎么收场?
白述舟再见她时,会是什么表情?
她又要怎么面对她们呢?
肚子饿了……她忘记吃饭了。如果全世界的事情都像咀嚼食物一样简单就好了。
祝余脱下脏兮兮的衣服,臂弯间的内衬已经隐隐粘在伤口处,幸好Alpha的体质异常强悍,原本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愈合大半,外层被拧得血肉模糊,也没有发炎感染,只是看着有些恐怖。
祝余凝视着手臂上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自己恢复得越来越快了,哪怕她并没有使用治愈系异能。
水汽氤氲,溅上伤口处刺得祝余一激灵。她尴尬的呆了一会儿,也不好意思在这种情况下去问祝昭有没有药,只能先硬着头皮清洗一下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姐姐,吃晚饭啦,妈妈煮了饺子。”小机器人甜甜的声音传来。
“知道啦,马上就来。”祝余也由不得放软了声音。
祝昭竟然养了一个这么可爱的机器人,还会喊妈妈。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生活,有几个恍惚的瞬间,就好像她们是一家人。
家人……
祝余闭上眼睛,任温热水流将全身的污秽和烦恼统统冲刷下去,与冷冰冰的雨水截然不同,她像是被水流拥抱着,将嘈杂世界隔绝在外。
比白述舟的怀抱更温暖,丰腴水流引导着她滔滔不绝的向前奔涌,祝余用力的想要握住些什么,水滴便绕过她的掌心,柔柔将她包裹。
她梦寐以求的拥抱,原来只需要一次热水澡。
咚。
小机器人圆圆的脑袋撞上磨砂玻璃,在外面担忧道,“姐姐,你洗了好久,是不是头晕啊?我来救你好不好?”
祝余回过神,大声说,“没有没有,我这就出来!”
她匆匆换上宽大的亚麻衬衫,这也是小机器人帮她准备的,上面有着清新的柏木气息。
机器人像小狗一样等候在门口,围着祝余转圈圈。
太可爱了。祝余没忍住,环顾四周,悄悄摸了摸它圆圆的脑袋。
机器人牵着祝余走向餐厅,它的机械手上同样绑着绷带,小小的一只,和祝昭很像亲子款。
明明她们从外表上看一点都不像,小机器人甚至没有完整的人形,可祝余感受着它因为绷带而变得柔软的机械手,忽然就体会到了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亲昵。
当祝余垂眸看着她们相握的手时,刚放下餐盘的女人也正在看着她,微愣,利落的动作难得迟钝。
少女摘掉了耳钉、戒指,湿漉漉的黑发滴着水,她出来得太匆忙,身上还裹挟着浴室裏的氤氲水汽,或许是因为疲倦,眼皮半拢着,忽闪忽闪的,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如果那个孩子正常长大,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妈——!”小机器人扑到祝昭脚边,抱住她的大腿。
祝余收敛起多余的表情,走到另一侧,主动帮忙分好碗筷。受伤的右手转动的幅度更小,只是一点非常细微的偏差,祝昭还是注意到了,生硬的问,“手怎么了?”
祝余不动声色往后藏,“擦破了点皮。”
祝昭没理她,直接掀起袖子,看见了被水泡得边缘处泛白蜷起的狰狞伤口,抬眼扫她,“厉害。”
“……”祝余没话说了。
“坐下,包扎。”
“噢。”祝余任由祝昭拉着,从小机器人拎来的医疗险裏取出凝胶,细细敷在上面。
其实血已经止住了,要不了多久就会结痂、长出新的皮肤。她自己都不太在乎,反正恢复得很快,痛到最后也就麻木了,没什么感觉。
可是被女人握在掌心,皮肤下忽然就钻出了细细的痒,比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祝余不适地扭了扭。
起初她以为是牵动了伤口,但不是的,祝昭做什么都很认真,她的手稳得惊人,这双泛灰的眼睛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她的伤,就好像她也是她的杰作。
长期与金属零件打交道的人手似乎都偏硬,女人没有绑绷带的那只手上同样有着很浅的伤疤,经历岁月的沉淀已经变得很浅,如果不是因为靠得很近,大概非常难以发现。
放轻的呼吸,她手上的伤,和祝昭的细纹,仿佛也形成某种联结,像绷带一样柔韧,祝余脑海中很突兀的冒出一个词,脐带。
视线相撞的一瞬,祝余咬着唇,迅速偏开脸,她终于发现自己为什么感到不适,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别扭。
上次她们大吵一架,对彼此都不算客气。祝余不想在祝昭面前示弱,她心裏还憋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劲。
幸好祝昭什么都没有问。
对于祝余‘死而复生出现在街头’,她只是说:“吃吧,要冷了。”
胖乎乎的饺子冒着热气,竟然还是手工包的,捏出的花边歪歪扭扭。
祝余艰难咽了下口水,鼻尖动了动,她的骨气就不争气的变成了骨汤。
她不好意思吃太多,就小口小口的慢慢嚼。等到快要吃完,祝昭突然开口,“上次的话,是我言重了。”
祝余鼓起的腮帮子一顿,险些被一口饺子呛死,剧烈咳嗽着。
小机器人在旁边踮着脚尖,帮祝余拍了拍背。
祝余不知道祝昭经历了多少复杂的心理斗争,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在茫茫大街上一眼就认出她,不知道她在雨中恸哭时,有个人也沉默地看了很久很久。
其实那些难听的话,并没有完全说错,就连白述舟自己都亲口承认了。
没事,我都已经忘记了。祝余本该这么云淡风轻的维持体面,假装大方,给彼此一个臺阶,她向来不喜欢争端,何况吃人嘴软。但偷瞄着祝昭的神色,她小声嘟囔:“确实挺重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生硬的偏移开视线,“抱歉。”
“我同意你驾驶这臺机甲,最初确实是希望你能替代AH-003,那个孩子没有选择,后来……我想找你谈谈,白述舟将你周围都控制了起来,一直没找到机会。”
祝余迟钝的眨眨眼,一直以来她都希望能够收到道歉,仿佛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就能代表愧疚和某种重视的证明。
是她赢了。
可当祝昭真的说出口,她分明看见她冷峻的神情也出现一丝裂缝,蔓延成无底的深渊。女人缠着绷带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祝余毫不怀疑她的力量能够击碎一切,可是,这位站在高处永远不会低头的孤僻天才,竟然也会道歉吗?
是因为她曾经骂她是白述舟的玩物、替代品,还是因为她也曾希望她替代AH-003上战场?
没有开心,没有愤怒,只是心底陡然升起一个更加奇怪的念头——您也老了。
“妈妈。”
祝余唇瓣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是小机器人脆亮不安的声音打断了僵持的二人。
“你们在吵架吗?”小机器人顶着绿豆眼,来回扫描着她们,惶惑的问,“是因为我吗?对不起。”
“不,”祝昭从极为短暂的颓唐中抽身,缠着绷带的那只手抚上机器人的脑袋,轻轻敲了敲,“不是你,小余,下去吧。”
祝余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等疲倦的大脑意识到小机器人为什么突然道歉,一阵电流刺过全身,不可置信的抬眸,“这个小机器人,是你自己创造的03?为什么要叫这个?!”
“是,很巧吧 ,”祝昭并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我把原始模型导入了独立的智能生命体,为了保持完整性,脏数据没有清洗干净。”
“自从03被白述舟诱骗接替了她的位置,她们叫她小鱼,勒令她时刻谨记双鱼玉佩的恩情,而我给她改了同音的字。”
——年年有余。
第87章 往事 你能抱抱我吗?
祝余的童年很幸福。
虽然在她的记忆裏,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房间裏,把老旧的玩具拆开又重组,时钟滴滴答答流转,日升月落。
当那扇门打开,光就会照进来。
姐姐的朋友很多,经常在外冒险,偶尔回家,会给小祝余带回各种各样新奇的礼物,她向她展现着弘大世界瑰丽的一角,还会把她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母亲身为医生总是很忙,消毒水和冷空气弥漫在家裏的每个角落,她只留下可靠的背影,在每一个清晨或黄昏中,匆匆晃起的高马尾、白大褂在风中翻飞……
祝余很少喊“妈妈”,因为她知道她有着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她要救死扶伤,她有着崇高的理想,她在为人类的健康发展做出贡献,她奔走在熠熠生辉的大道上。祝余为她而骄傲。
母亲说,你的名字来自山海经,祝余是一种草药,食用后就不会感到饥饿,对于生命来说,填饱肚子是最重要的。
一口一口咀嚼的食物,经过层层分解,会化为不可磨灭的力量,无论你正在遭遇什么,只要吃饱,就还能继续走下去。
是年年有余,最淳朴美好的愿景,不是多余的余。
小余、小余,小鱼……
祝昭低声对着小机器人喊“小余”时的神情好温柔,是祝余从未见过的表情,就像是钢铁在此刻被复杂的高温融化,滚烫的铁水从冰山上奔涌,逐日而来,即使她面对的只是一个小机器人。一个方块身体、圆圆脑袋的铁皮机器人。
抚摸对于机器来说没什么意义,它只是传感器上接收到的压力,手指细腻的纹路、掌心的温度,都只会转化为冷漠的数据流,机器怎么会有感情呢?祝昭是这个行业的专家,她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不需要抚摸,不需要安慰,她明明只需要修改小机器人的底层代码,就能设定让它永远开心,它会一直爱她,高高兴兴的喊她“妈妈。”
可祝昭没有这么做。
她将关于AH-003的数据完完整整的保留,包括实验室留下的创伤、刻板行为,一点点滋养、纠正,她在重新养育这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
小机器人听话的消失在卧室,它推开门,迟疑的扭头看了一眼,这才缓缓合上。在门缝尚未闭合时,祝余看见了暖色的灯光,是橘黄色,和夕阳类似,但是更加温暖,甜甜的橘子滚了满地。
这一点温馨在这个冷冰冰的工业风建筑中格格不入,是祝昭特意为它准备的房间。
“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做。”祝昭双手交叉,低声说。
她这时又恢复了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冷光照在嶙峋的身上,手腕上一圈圈缠绕的绷带就像是囚徒的枷锁。
祝余嗓子有些发痒,胃部隐隐作痛,甚至不合时宜的有点想笑。她觉得祝昭一定是疯了。
大厅中央的机甲图还在无声而缓慢的旋转,主机不停发出令人烦躁的电磁声。
祝昭这一生创造了无数奇迹,年轻时,她与她曾经的挚友,尚未掌权的帝国皇家科学院院长封疆并称“南疆北昭”,在帝国整体科技水平远不如联邦时,联手打破了精神力领域的封锁垄断。
即使在Genesis项目中因为“盗窃”罪名被开除,沉寂多年,复出时她依然是国内机甲研发第一人,全星际唯有天才中的天才,不到1%的人能够有幸成为她的学生。
她永远沉着冷静,虽然桀骜不驯,异常严苛,但对于学生却意外的很有耐心,从不吝啬赐教。除了祝余。
她永远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酷似一臺严密运行的机器,就像小机器人真正意义上的母亲。
“曾经,我以为你是封疆制造的巧合。”
女人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烈酒,半透明的伏特加玻璃瓶中只剩下浅浅一层,她抿了一口,紧绷的嗓音冒出沙沙的气泡,高傲的下巴低垂了一点,又说,“抱歉。”
真是太巧了。这个有着黑发黑眸,叫做祝余的孩子,从她第一天踏入帝国皇家军校开始,祝昭就注意到了她。
她八面玲珑,野心勃勃想要往上爬,不经意间流露出强烈的欲望和攻击性,不择手段也要铲除异己、攀附高枝,她像毒蛇一般僞装成温驯阳光的样子,只等着某天死死咬住敌人的咽喉,一击毙命。
那时的祝余肆意以小博大、报复同学、设局陷害,这些恶劣行径祝昭统统看在眼裏。
真像年轻时的封疆,令人不耻。
饺子在胃部发酵、膨胀,挤得呼吸都变得很沉闷。祝余也想喝酒,好压一压混乱的思绪,可瓶子裏已经见底,祝昭也并没有因为喝酒而心情好转。
祝余听见自己僵硬的声音问:“你说白述舟诱骗AH-003……是什么意思?”
女人抬眸,无机质、近似于玻璃的眼球深深地看了祝余一眼。她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用最冷漠平静的语气说起Genesis。
祝余正襟危坐,双手扣在膝盖上,紧张的屏住呼吸。
人类的第一个预言,是「末日」。
Genesis创世纪,名义上是研究救治异能者,实际上是为了培养某种意义上的完美人类,用以对抗未来虚无的毁灭性灾难。
在人类进化的道路上,帝国选择了融合野兽的基因,加强体质上的绝对优势,而联邦选择以科技立国,追求机械飞升,本质上都是为了将人类改造得更完美。
彼时两国的关系短暂回暖,携手制定了Genesis计划,为人类共同的命运而战。
但她们很快就发现了弊端,人类的体质毕竟有限,当异能或精神力抵达一个零界点,将会造成难以控制的损伤,包括人们后来所熟知的解离态,这仅仅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
AH-001,预言者,必须依靠最尖端精密的仪器才能勉强维持生命。
AH-002,拥有治愈系异能的白述舟,曾经被整个帝国寄予厚望的天才皇女,有望成为最强龙族。
AH-003,代表异能的数值极高,但始终没有展示出任何特殊能力。
……
起初,科学院对所有异能者一视同仁,致力于在她们身上更深的探寻生命、异能的奥秘。但随着两国关系的紧张化,她们都将彼此视为末日的根源,目标也从研究异能转化为了培养最强人形兵器,谁都不愿意落后。
于是手段越来越激进。
实验体是没有名字的,只有编号,她们在冰冷的手术臺上、厚厚的檔案袋裏,与小白鼠的唯一区别是,经过训练后她们更听话,能够更好的提供反馈。
为了完全掌控这些实验体,联邦人发明了可以修改记忆和情绪的调节器,它会按照要求更改、制造美好的记忆幻境。
白述舟贵为公主,肩负着引领帝国的使命,她在难以控制兽化后主动加入Genesis,各项表现也最为优异。
另一位天赋超群的AH-003却始终令人失望。
封疆无数次对着她嘆息,而这个孩子只是向她傻笑,许多研究员一度担心她脑子有问题,但检查后一切健康,她唯一的特殊似乎就是体质好得惊人。
一个没用的废物实验体,白白浪费着最好的研究资源。
“我是03的负责人。”女人不断摩挲着酒杯边缘,扔下小酒杯,烦躁的捏起酒瓶,将最后几滴伏特加也甩进嘴裏,却依然难以缓解心头难熬的干渴。
“我曾经自诩正义,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做出握住手术刀的姿态,向下划。
“封疆不允许实验存在任何偏差影响,这些孩子平常只能吃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连一块糖都受到严格管控。”
“全麻可能产生影响,恢复速度也在考察数据之内,她们听话的配合系好束缚带,以为我们是在救她。03很坚强,也很特别,经常手术结束都还清醒着。”
“为了帝国和人类的未来,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祝昭顿了顿,挡住眼睛,语气越来越低沉,“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
“我至今仍不知道究竟是调节器产生的记忆幻象,还是别的什么。”
“我亲手剖开了她的身体,我手上的鲜血尚且温热……”
“她却在对我笑啊。”
祝昭绝望地死死压着眉梢,不让刺痛的神经抽动,“她的声音很小、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她说,你能抱抱我吗?抱抱就不痛了。”
“我穿着无菌服,握着手术刀,告诉她,不能。”
女人将整张脸都埋进手掌,直挺的肩膀抑制不住的轻颤,作为举世闻名的坏脾气拳击手科学家,她连脆弱痛苦的姿态都异常僵硬。
祝昭咬牙怒斥:“这个该死的实验根本毫无意义,世界上不存在完美,人类怎敢妄想制造出神明!”
随着她刚刚凌空划动的手腕,祝余感觉自己的胸膛也被划开一个口子,她的震惊、难过,复杂的疼痛和快意,仿佛和五脏六腑一起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一团,最后只剩下生理性的恶心反胃。
肚子疼,好想吐。
她麻木的看着祝昭,这种钝痛越来越强烈,直到某个瞬间,所有感官都消失了。
少女漆黑的眼眸陡然沉下去,碎发投下的阴影遮掩住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祝昭看,直到眼睛发酸发涩,黑白分明的眼睛蔓延出红血丝。
“你有什么资格责怪白述舟,你和她们有什么区别吗?”少女轻声嗤笑。
祝昭惊讶地抬起脸,掌心急促的拍向桌子,“咚!”的发出一声闷响,“我本可以带走她,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我想要赎罪,如果不是白述舟擅自把双鱼玉佩给了她,根本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一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吸收了双鱼玉佩,就必须付出千百倍的代价,她永远永远不可能自由了!”
“所以你把过错全部都堆到白述舟头上,这样能让你心裏好受一些吗?”少女撩了撩黑发,低笑,“亲爱的……负责人?”
“这都是皇室的阴谋!”
祝昭猛地站起身,面色铁青,“白述舟自身的损伤无法填补,就开始吞噬其他异能者的力量,封疆知情不报,对我都有所隐瞒。03替她承担了应尽的责任和痛苦,还会成为她的储备粮、能源库,一切都是为了帝国!”
“一切都是为了帝国。”少女微笑着重复了一遍,“所以呢,您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又要对着替身发洩您的愧疚吗?故事时间结束了,不放有话直说吧。”
“……”
祝昭捏紧拳头,沉默良久,哑声说,“你不是一直很喜欢这臺机甲、想要在战场厮杀建功立业么?”
“只要你帮我救出03,封疆不可能一直等待下去,她们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保证你将拥有全帝国,不,全宇宙最厉害的杀器,你将所向披靡……我可以承诺给你任何东西。”
“毕竟,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第88章 副作用 她们都在觊觎着她
这双漆黑眼眸抬起,睫毛投下细密交错的影子,她似乎在认真观察祝昭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她的愤怒、她的痛苦、她的悔恨……
祝昭紧紧捏着拳头,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无时无刻不在准备着战斗。在实验体「死亡」后的数年,她体内的烈火从未熄灭,却又不知要向谁挥拳。
只是太晚了、太晚了。
少女眯起眼睛,渐渐流露出一种童真的残忍,片刻沉默后,没什么情绪的轻声说,“您真爱她啊。”
“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包括,你的命?”
“可以。”女人回答得不假思索,“但在她最后的时间裏,我希望我们能够在一起。”
小机器人突然撞开门,扑到祝昭身边,用脑袋将祝余顶走,虎视眈眈的挥舞着它缠着绷带的、圆圆的拳头,“不准欺负欺负我妈妈!”
“真可爱,”少女对它弱小的拳打脚踢毫不在意,轻而易举的摸了摸小机器人的脑袋,轻笑,“它的记忆还停留在第一次离开之前吧,你成功带走了她。”
祝昭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的?这也是白述舟告诉你的吗,还是,封疆?”
少女没有回答,反而自顾自的问,“是你教它,喊你妈妈的吗?”
“明明在实验室你还是冷冰冰的,你都没有拥抱过她,人类为什么总是失去才会珍惜呢?”她的语气很轻。
祝昭单手将小机器人挡在身后,沉下脸色,用陌生的眼神死死打量着面前的少女,“你究竟是谁?”
“我是「祝余」。”少女微笑。
……
神识海中,一点明明灭灭的金色光团被柔柔包裹。陷入休眠状态的祝余坠入黑暗中,眼睫不安地颤了颤,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低语,“睡吧。”
恍然间,她又陷入了那个噩梦。
只是这一次远比之前所有的梦境都更加清晰,胸前冷冰冰的双鱼玉佩硌得皮肤生疼,她看见高耸入云的天梯,穿着白大褂的人们神色漠然的记录着数据。
然后,她们将她从高处推下。
一脚踏空,小小的祝余瞳孔骤缩,骤然涌入的失重感让她惊恐地胡乱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些什么。
可那双浅蓝色眼眸,只是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她,尔后皱起眉,转身离开。
姐姐、姐姐……?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飞翔也不行吗?这个没用的废物……根本没有继续救治的必要啊。”
“她的能力究竟是什么?太奇怪了,再去检查一遍机器,数据真的没出问题?”
“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把玉佩给01,我们都已经投入了这么多,却没有任何收获!”
“是不是祝昭做了什么手脚?”
人群中央的女人漠然转身,发号施令,淡淡道:“下去回收,控制定量,记录恢复时间。”
无形的精神力丝线散布在空气中,将所有人的话原原本本收入脑海。
稚嫩的手指颤抖着捏紧,她摩挲着自己手心的纹路,努力的一点点去触碰,一点点去记录。
她感受不到疼痛,也感知不到存在,意识却异常清晰,甚至能够听见血液在血管裏流动、心脏跃动时的细微嗡鸣。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是因为我没用吗……
可是姐姐,你不是说会带我回家的吗?
我一直在等你。
昏暗记忆骤然被压缩成薄薄一片,在晦涩虚无中,女孩紧紧扣着的掌心散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将痛苦切割分离。
神识海也被分为两半,一簇崭新的火焰在灵魂深处烈烈燃起。
记忆开始回退,噩梦也被焚烧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全、静谧的房间。
“笨蛋,又做噩梦了?”迷迷糊糊间,女人轻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别怕,睡吧,交给我好了。姐姐就在这裏。”
“任何伤害过我们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
祝昭惊讶的凝视着面前的少女,她的发梢正在一点点变白,那双眼瞳却黑得愈发浓烈,唇角渐渐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
“你……”
“酷吧?”少女浑然不在意的打断她,撩了撩头发,眼底流露出杀意,低笑,“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说说看吧,你想怎么做?封疆又在玩什么把戏?”
祝昭稳下心神,“白千泽大概短期内不会露面,雪豹骑士都被派往各地,白述舟和03身边没有护卫,这是她们下手的最好时机。同时,也是我们的机会。”
“封疆绝不会亲自动手,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狂热的追求着个体的极限,白述舟是她最满意的实验品,她一定会试图激发她全部的潜能,比如说,准备好一个试炼场。”
“帝王迟迟不出现,贵族们都在蠢蠢欲动,她们的目标是白述舟。我们应该守株待兔,等局势变得混乱,趁机抢走03。”
少女下意识皱起眉,“你是说,白述舟也有危险?”
祝昭:“她不可能出事,她可是SSS级,我和封疆都清楚她拥有着怎样的力量,近些年,世人都太小看她了。”
少女轻声说,“是戈洛瑞尔在背后推波助澜。她还想置我于死地。”
祝昭脸色微变,“戈洛瑞尔?看来封疆是想一石二鸟,她们家族素来不和。我们必须尽快,赶在这个蠢货搞砸一切之前。”
女人深邃的眼眸注视着祝余,神色有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只要你愿意帮我,不论发生什么,所有责任由我一力承担!”
“你明明也可以操控那臺机甲吧?”祝余偏转侧脸,“为什么还需要我?”
“我体内也有芯片,一旦靠近科学院封疆就会有所察觉,无法屏蔽,我尝试了很多种办法……”祝昭屈辱地捏紧拳头,“所以,我也无法擅自去见AH-003。”
“原来如此,”少女点了点头,她的头发已经彻底白了,眉宇间隐隐浮动着杀气,唇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明显。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好精彩的戏码。
贵族们觊觎着白述舟,白述舟想要吞噬异能者、双鱼玉佩的力量,而封疆在背后掌控着一切……她会怎么做?
“那就全部杀掉好了。”白发少女垂眸低笑。
祝昭看着这样的祝余,心底隐隐有种不安。少女却忽然抬眸,笑得异常灿烂,“我不要你的命,没什么用。”
祝昭追问:“那你想要什么?”
少女昂起下巴:“我要机甲,我要权力,我要所有人都跪在我脚下!”
她顿了顿,垂下视线,漆黑眼眸如一潭死水,从水面上透出浅薄的、不愿暴露的光,别扭的低语,“我要你给我一个拥抱。”
祝昭微愣。
只是最短暂的停顿,她一时间没能从这极大的跨度中回过神。
白发少女已经背手转过身,轻飘飘的笑,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开玩笑的。”
宽大的衬衫下,她的手腕早已经掐得通红。
夜幕沉沉压下,繁华帝星在黑暗中撑起一片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追逐着本心的欲望。
整个帝星最大的花市门口,店主们难得撤下最前排的白玫瑰,转而大量摆上各式各样哀悼用的花束。
祝余的死讯是一根导火索,贵族们却仍然沉浸在自己的狂欢之中。
帝王失踪,白述舟显然无力掌控偌大帝国,祝余留下权力真空无须太多时间就会被贵族瓜分,这当然只是第一步。
失去了庇护的公主,却拥有着最优秀的基因,她生下的继承人迟早会成为这个帝国新的主宰。
帝国玫瑰、芭蕾首席,体弱多病的公主殿下,她无法兽化,又摔伤了腿,现在于贵族眼中无异于待宰的羔羊。
白千泽始终将她捧在掌心,试图敛去她的锋芒。于是长久以来,许多人真的忘了,这位万众瞩目的公主殿下曾经是多么锐利闪耀,不仅仅是在歌剧院的舞臺上。
她多年不曾飞翔,当年的鸿图壮志似乎早已经轰然落地,过分漂亮的琉璃就连摔碎都很轻盈,人人都想握住她的碎片,欣赏她的脆弱。
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只能仰望的SSS级Omega,龙族新的希望……也不过如此嘛。贵族在暗处嗤笑,一边无下限的贬低祝余,一边渴望能够成为白述舟新的伴侣。
既然帝王不在,那么白述舟当然可以‘自由选择’,不是么?
皇家科学院深处。
啪!
捧到床边的珠宝盒被狠狠砸在地上,琳琅满目的珍贵珠宝滚了一地。
女人冰冷的竖瞳死死盯着那道影子,“找不到是什么意思?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么。”
影子灵活躲过她宣洩的怒火,施施然俯身鞠躬,顺带捡起手边的宝石,“很抱歉,殿下,我尽力了。不论是那颗星球的港口还是帝星,都没有找到祝余,虽然有人见过身形相似的少女,但摄像头比对过,特征很模糊,并不能确定身份。”
病床上的女人压住心口,剧烈咳了几声,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腕间那颗鲜红的痣便愈发鲜明,青筋蜿蜒着紧绷。
影子走向垃圾桶,果然又在裏面看见了熟悉的手帕,她又将药吐了。
影子温声提醒,“您确定要这么做吗?突然停药,或许存在一定风险。”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白述舟冷冷道,“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份内事,继续去找,不惜一切代价!”
影子耸耸肩,只能遗憾地退下。
在她走后,白述舟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从手心溢出,纯白被单下,龙族特有的尾巴轻轻摇曳着。
第89章 恨 请你们……也爱我吧!
帝国皇家军校只有两种学生。
一种是出生在权力中心的世家贵族,自幼便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俯瞰众生。另一种是坚韧不拔的平民天才,在外也可称一句天之骄子,但在这裏,必须竭尽全力拼搏,才能窥见一线天光。
她们的成长环境天差地别,即使坐在同一间教室,穿着同样的制服、平等汲取知识,差异也很明显。
基因密码决定着人类的三六九等,血统、家世、精神力等级,人们默契的在这个小社会中各自为营。
贵族们大多保持着风度翩翩的体面,并不会当面讥讽平民,偶尔还会向下施舍一些帮助,或从大一开始遴选自己未来的部下,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平民当然也会报团取暖,紧绷着弦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如履薄冰的维持自己骄傲的自尊心。
在这两种人之外,还有,祝余。
当这位平民之星成名后,许多人都恨不得将她传颂为真善美的化身,但同届的同学都很清楚,祝余她……不太一样。
报道当天,秋季,清瘦少女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不知什么年代的斜挎包压着直挺脊梁,抬起漆黑眼眸,仰头看了恢弘大气的校门很久很久。
如果不是她手裏攥着录取通知书,持枪安保都迟疑着要不要上前提醒这裏禁止乞讨推销。
孤儿,D级,混血,出生于不知名星球的贫民窟,复古落后的身份证明。
负责接待的老师不可置信的检查了好几遍系统,才确认确实有一位这样的学生。
少女笑眯眯的,对着老师们一口一个姐姐的喊,自述母亲曾经自发参与边境区域的守卫战,不幸牺牲,因为偏僻地区管理混乱并没有计入檔案,但从那一刻起她就有了保家卫国的远大理想!
听得老师们心情复杂,当即不厌其烦的帮忙层层上报特殊情况,还陪着她去申报助学贷款。
虽然后来人们才发现,她对于自己的身世起码说了三个不同版本。
其母亲可以是保家卫国的民兵,可以是两国蜜月时期下派支援的专家,也可以是落魄贵族被暗杀流放的旁支,应对不同人群各有一套话术。
某次被永远考不过她的第二名贵族同学当面拆穿,她沉默片刻,也没有反驳,只是低垂着脸,低声说:“对不起,我确实欺骗了大家,其实关于母亲……我已经记不清了。”
兴师动众围观的同学也沉默片刻,纷纷看向那位找麻烦的贵族,谴责的眼神中只有一个意思:你还是人吗!
祝余不卑不亢道:“没关系,我们未来都要为帝国效力,确实弄清楚比较好。如果您执意想要调查,我会全力配合,因为我也想知道,更多的接近母亲一点。”
求求你别说了!刚刚还洋洋得意的第二名贵族急得“嘭”一声变回兽形,恨不得用大尾巴遮住自己。
后来这件事甚至传进了这位贵族的家长耳中,百忙之中抽空斥责她身为贵族竟然做出如此失礼之事,和贫民对峙实在有失体面!勒令她对祝余提供额外照顾,以此彰显她们家族宽宏大度的高洁品性。
或许也有想要招募祝余的意图。
毕竟是无牵无挂的平民,她迟早会成为一柄很好用的利剑。
彼时祝余的平民同学都不赞成她低头服软,以前这些贵族为了赢过她可没少恶意竞争,不但经常阴阳怪气,还会在硬件器材上动手脚。
但祝余接受了。
她顺着这根藤蔓往上爬,成了美第奇家族继承人的跟班,无私分享自己特殊的炼体和学习方法,渐渐和贵族成了朋友。
然后在得到了白虎上将伊泽利娅的赏识后,毫不犹豫的挤掉了原本属于美第奇的升迁名额,穿着新式军礼服,肩章擦得闪闪发光,提着昂贵水果上门慰问感谢。
一如当年她们施舍给她的恩惠。
“我们是朋友啊。”
——让我们互相利用吧!
这位出生贫民窟的少年军官,向美第奇俯首,向伊泽利娅躬身,向着高高在上的帝王跪拜。
即使对方站得太高太远,未必能够看清她的表情,她却永远保持着最为澄澈的微笑,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紧紧追随左右,如此炽热。
“为了帝国的荣光,向您献上忠诚!”
——我要杀了你。
相信我,这需要一点时间,但不会太晚。
累累白骨铺垫出显赫战功,当鲜血飞溅的剎那,祝余时常感恩科学院的教导。
她在尸山血海之上想起研究员们虚僞冰冷的笑脸,想起每日都要背诵的赞歌,想起那些痛彻心扉的折磨,想起……白述舟。
祝余一遍遍的想起。
想起那个天使般漂亮的女孩,在阳光下氤氲的侧脸,空气中飘荡着苦涩咖啡的气息,那双剔透如天空的浅蓝色眼眸慢慢转过来。
她推给她装着方糖的精致骨碟,那是祝余吃的第一颗糖,她将它含在嘴裏。
祝余总在厮杀时想起那块方糖。想起它是怎样在舌尖融化、怎么流入干渴的喉中,就像是腥甜的血,腻得令人作呕。
可她总是咽下去。
咽下日日夜夜的背叛,咽下她曾经给予自己的甜,咽下疼痛时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将那块玉佩递给她,许诺她健康和自由,许诺会带她走。
于是那个愚蠢的孩子一直在等。
不论是从高空中坠落,被迫与怪物搏斗,还是躺在冰冷的手术臺上,刺目灯光就像是天堂,没有人会握住她的手。
直到某天,右手紧紧握住左手的手腕,她在解离态中感受到脉搏如此真实地跃动。
她在虚无中,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人类难以承受的力量时时刻刻都在撕扯着她的灵魂,渐渐一分为二。
姐姐、姐姐……!
她声嘶力竭的吶喊,即使无人能够听见,却有一道低缓的声音,在神识海深处回应。
“睡吧,姐姐在这裏,交给我好了。”
“我会带你回家。”
封疆带着祝余去看那个只能躺在仪器中的白发女孩AH-001,她们隔着玻璃相望、轻轻触碰彼此的掌心。
封疆说,你们应该懂得感恩,整个帝国最好的资源都在供给你们的生命。
她们试图用控制器构造虚假的记忆,教导她们爱、忠诚、奉献。
但祝余早已经学会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爱。
她向来学得很快。
爱是利用,是欺骗,是必要时可以肆意践踏的真心。
爱是疼痛,是挣扎,是必须付出代价才能获得的怜悯。
白述舟,我爱你。
供养我的帝国啊,我爱你。
请你们……也爱我吧!
我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
没有白千泽、没有多余的守卫,她多么想念亲爱的科学院,这座倒悬的天堂。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谢谢你,祝余,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白发垂落在颈间,少女掐着手腕的五指缓缓张开,感受到力量充斥着四肢百骸。
她拉下黑色战术面甲,堪堪遮盖住鼻梁与上半张脸的,只露出清晰锋利的下颚线。高领掩住了颈动脉与脆弱腺体,轻质合金甲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蓝光。
封疆给她开了最高权限,祝昭又将调整过的机甲启动器放到她掌心。
年轻帝王的疑心病很重,老将们大多被派遣镇守在外,伊泽利娅现在也不在帝星。
只有白述舟……亲爱的公主殿下。
一个瘸子要怎么拦她呢?
而她拥有机甲弥补体能上的不足,她将战无不胜!
这臺定制机甲和普通机甲有着很大区别。在设计初期,她就根据自己的作战风格提出不需要任何防护,将节约下来的空间全部用来装备武器弹药、提升机动性。
简单来说,她会以最快的速度,杀光她们——
白发祝余无声地勾起唇角。
她没有开灯,半身隐匿在黑暗中,修长腿侧别着一柄祝昭亲手锻造的短刀,她用指尖抚过刀柄上精密的纹路,缓缓闭上眼。
银白色的圆形脑袋,蹑手蹑脚的从一旁探出来。
麻醉剂裹挟着微弱寒意,胡乱刺向少女的皮肤。
咔。
祝余甚至没有睁开眼,漫不经心抬手就按住了小机器人的脑袋,隔着一只胳膊的距离,任凭它扑腾。
“笨蛋。”
小机器人不甘心的伸长机械手臂,用力往下捅,尖锐针头将纳米作战服压下一毫米的变形,“啪”一声,断了。
祝余终于抬眼,朝着它笑,“你没有被抹除刚刚的记忆呀?”
小机器人懵懵懂懂的捏拳,试图用那只缠着绷带的小圆手产生一丝威胁,咬牙怒斥:“你是坏人!不可以带走妈妈!”
祝余:“嗯,我是坏人,但是你妈妈求我的诶?她就要去接新女儿了,到时候就不喜欢你了,她也不过是在寻找一个感情寄托罢了。”
小机器人急得直跳:“你、你,我对你很好,你不可以抢走我的妈妈!这是我的,你自己没有妈妈吗?”
祝余笑道:“我妈不要我了,我站在她面前她都认不出来。”
小机器人弹得更慌张了,“对不起!但你、你,你,我……”
“没关系,我早就不在乎了。但你真的好笨啊,小余。”祝余轻嘆,戳了戳它的脑袋,“这么笨是会被淘汰的,让你妈给你升级一下零件吧。你这么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要怎么保护妈妈啊?”
小机器人沉默了一下,开始乖乖的解开自己手上的绷带。
祝余好奇的注视着她。
小机器人抬起纤细手臂,露出黑洞洞的机枪枪口。
祝余的笑容僵住,在小机器人的威胁下举起手,“喂,不至于吧,你不是居家型机器人吗?!”
“小余?”女人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小机器人立刻蹲下去捡掉落在地上的绷带,委屈的回应:“妈妈!”
它扑进祝昭怀中撒娇,软声说:“妈妈,你们不要走好不好?”
“不行。”
小机器人又问:“那你们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会保护你们的!”
少女挑眉,贱嗖嗖的插话:“连我也保护吗?”
小机器人瞪她,扭捏的说:“嗯嗯。”
祝昭冷酷抬起手:“不行,没得商量。”
她垂眸看了一眼腕表,打开智能体操控程序,按下休眠键。
小机器人的显示屏慢慢黯淡下去,自动转回玄关边上的充电仓,乖乖的等在那裏。
“走吧,我们必须尽快,今夜有所行动的人会很多。”祝昭低声叮嘱,“你只需要把03带出来给我,任何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祝余笑眯眯的问:“我把科学院炸了也行吗?”
祝昭没什么表情:“可以。”
祝余保持着雀跃的笑容:“杀人也可以吗?”
少女只露出了上扬的唇角,眼睛完全被护目镜覆盖,她近乎刻意的模仿着上位者胜券在握的笑容。
祝昭慢慢皱起眉,眼底又流露出那种熟悉的陌生和厌恶,但她依然没有训斥她,而是转开视线,“随便你。”
两人走到门口,小机器人的眼睛突然又亮了起来,一眨不眨的盯着祝昭。
蓝色屏幕流不出眼泪,它太古老了,还停留在二十年前的科技水平,只有错乱的数据流。
它在违抗本源的命令。
“诶,太笨了。”祝余戴上帽子,轻轻摇了摇头。
祝昭皱起的眉愈深,低声反驳:“它不笨,它听得懂。”
路过不能动弹的小机器人,祝余俯身,咬着音节一字一顿:“笨、蛋。”
祝昭:“祝余!”
“好啦好啦,不逗它了。”少女摊开手。
“其实你挺厉害的,你保护了你妈妈哟。”她说完,心情颇好的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斜瞥了面色不善的祝昭一眼,又凑近小机器人耳畔,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因为我啊,本来准备杀了她的。”
蓝澄澄的休眠屏上,瞬间刺入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嘆号。
小机器人吓得哇哇大哭,强行扑上去抱住祝昭的大腿,手脚并用,一件一件从她身上往下扒拉装备。
“小余!”全副武装的女人不得不停下脚步,手忙脚乱的回身抱住它,“停下!”
祝余哈哈大笑,银白碎发在额前轻晃。
四周忽然安静得可怕,祝昭压着小机器人的手一顿,猛地抬眸,大门洞开,少女凌冽的身形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
“祝余,你究竟想做什么?!”
沉眠在地下的庞大机甲缓缓苏醒,猩红光芒一闪而过。
同一时间,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双洁白无瑕的翅膀挣脱血肉、轰然展开。
房间内温度骤降,结出晶莹霜花,女人断断续续咳出的血也凝结成冰,转瞬就被艳红玫瑰覆盖。
她们同时睁开双眼。
第90章 寡妇 前妻姐,在为我守丧吗?
寂静街道上,所有信号灯同时变成刺目的红。
隐形管制浮起,披着僞装层的星舰保持着整齐队形,低调掠过航线。
戈洛瑞尔站在为首的深灰色指挥舱,俯瞰整个帝星匍匐在她脚下,明亮灯火向无穷的远方蔓延,连成一张细密弘大的网。
她摇晃着酒杯,笑得肆无忌惮:“今夜过后,帝国的未来将会改写!”
太顺利了,从谋划开始,一切都太顺利了,简直就像是老天在帮她们。
其余几位大人都坐在暗处,没有贸然接话,有人点燃了一根烟,红色焰火在指尖明明灭灭,片刻后才低声问,“封家竟然毫无动作?这可不像那只老狐貍的作风。”
面对这些年长者,戈洛瑞尔眯起眼睛,“怎么,事已至此,您反倒怕了?”
“星际海盗暴动,陛下不在,我们有责任向公主殿下彙报紧急军情,哪怕是封疆也没资格阻拦。何况公主殿下长久没有露面,恰逢新丧,我们必须确认公主的安危!”
她说得冠冕堂皇,虽然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行真正的目的。
彙报军情、慰问公主,可不用带着军队来。
自从白千泽继位以来,便用强权暴力压制贵族的发展,许多老牌世家已经大不如从前。白述舟又与平民结婚,明裏暗裏给予了不少特权支持,平民在内阁的席位一增再增,她们怎么可能一直忍气吞声。
弱肉强食是自然定律,命运从出生起便早已经注定。放在百年前,那些卑贱的平民怎么配与她们平起平坐?更别说是让一个无法兽化的肮脏混血,高攀上SSS级的公主!
幸好祝余死了。
可下层骤然涌起的风浪,如此触目惊心。民众的眼睛比监视器更细密,遍布整个宇宙,那是虚无数据流也无法浇灭的星星之火。
她们自发的挖掘、拼凑,试图还原真相,当基数足够庞大,星火次第点燃,竟还牵连出许多不可说的陈年旧事。
贵族们并不愿承认自己怕了,为这股力量暗暗心惊。
眼见就要查到自己头上,戈洛瑞尔急道,平民怎么可能那么聪明,一定是其他力量在背后推波助澜!封家向来喜欢玩这种把戏。
现在王婿之位空缺,公主又在她们手裏,谁都知道封寄言也曾疯狂的追求过白述舟,可惜输给了一个D级Alpha。
不论帝王是因为什么才沉默,在这段空白时期,无疑是她们最好的机会。
帝王对祝余早有不满,万一她是默认她们公平竞争呢?毕竟只有最强者、最优秀的基因,才有资格成为未来皇储的另一位母亲!
公主又不可能为区区一个祝余守寡。
抽烟的那位眼皮一跳,不安的预感还在不断发酵,低声叮嘱,“公主毕竟是SSS级,你进去后,务必慎重,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戈洛瑞尔瞥她一眼,嗤笑道,“放心吧!我清楚,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我先进去和公主聊一聊军情,探探虚实再动手。精神力再强,她毕竟有伤在身、无法自由行走,还是个刚死了Alpha的Omega,祝余一直没能标记,想必公主也很寂寞吧?”
为了振奋士气,戈洛瑞尔大手一挥,豪气万丈,“我承诺,只要得到公主,额外争取来的利益统统分给你们,在原先的协议基础上,还将彻底放开封地的税收、武装!”
听到切实的利益,贵族们皱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暗自盘算如何才能将利益最大化。反正有戈洛瑞尔出头,她要摘取最大的硕果,自然也承担着巨大风险。
从交通、武装,许多高官贵族无声参与进来,都想要在今夜的试探中分一杯羹。
她们都还记得白述舟动人的舞姿。她是那样的纤瘦、优美,随着古典乐翩翩起舞时,望向观众席时空洞眼神也像是易碎的琉璃。
可怜、病弱的公主殿下!
戈洛瑞尔攥紧手中的紫色药水,眼底折射出狂热与兴奋。
这是从黑市上搞来的宝贝,传说中能够放大Alph息素的魅力,简称移动的荷尔蒙。
只要喷一滴就能够让Omega爱上你,主动投怀送抱。
她一掷千金,足足买了30ml,不怕公主不动心!
星舰列队无声将帝国皇家科学院包围,这裏只保留着常规安保,听说是紧急军报,立刻入内通传。
寝殿内,厚重繁复的窗帘遮掩住月光,那些冷冷闪烁的星星高悬在天际,一眨一眨盯着人间,无声咧开微笑。
上鈎了。
昂首挺胸的戈洛瑞尔假惺惺捏着一支白花,毕恭毕敬向着病床上的白述舟俯身,“惊闻祝余殿下出轨后离世的消息,还请公主节哀、保重身体!陛下不在,我们一定会为您做主的!”
面色苍白的女人勉强接过花,肩头的酒红色斯塔绒披肩勘勘滑落,闻言缓缓皱起眉,眉宇间溢出病态的忧郁。
她的唇却呈现出罕见的红,比盛绽的玫瑰更加妖异,单手抵住,压抑的咳嗽几声,与这张疲倦清冷的脸形成鲜明反差,美得惊心动魄。
戈洛瑞尔只敢用余光悄悄偷瞥一眼,只看见她艳丽的薄唇、纤细优雅的下颚线,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她按照计划,甚至更卑微的,没有得到起身的命令,便跪着一点点爬到床侧,双手捧起那份夸大的军报,提出贵族们裹着蜜的诉求。
白述舟吃软不吃硬,戈洛瑞尔早已经领教过。事实上Omega都很心软,只要说些好话哄哄,她们就会晕头转向……祝余能够做到的,她也一定能做到!
或许是因为伤心,又或许是因为夜色太温柔,戈洛瑞尔听见女人玉石般的嗓子沾染上一点哑意,幽幽地问:
“你的意思是说,袭击雪豹骑士、祝余,都是星盗的手笔,现在国防空虚,你们希望我授予调度兵权,去围剿星盗?”
戈洛瑞尔从未听过白述舟这么温柔地说话,她的嗓音像她的舞姿一样优美,音节在唇齿间擦过,激得戈洛瑞尔的脸瞬间红了,冒起一身鸡皮疙瘩,仓促将头压得更低。
“是的!这些事本不该惊动公主,但是事关重大,陛下没有指示,我们不敢擅自做主。”
她给自己喷了大半瓶特殊药剂,一低头就先和香氛撞了个满怀,鼻子发痒,果然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白述舟问:“我要是不答应呢?”
戈洛瑞尔:“那我们只能带走AH-003大人,请求她的协助,专业驯兽、咳咳,训导师已经等候在外,这都是为了帝国!”
提及AH-003,戈洛瑞尔清晰的察觉到白述舟凌冽的气场有瞬间凝固,这个家伙,对白述舟来说果然非常重要。
戈洛瑞尔心下大喜,急忙补充,“征调AH-003,是议会很早之前就一致通过的。听说03大人曾经接受过很多训练,精神力又高,想必很快就能适应。”
白述舟漫不经心翻过资料,抬手将本子扔到地上,锋利竖瞳轻轻瞥过戈洛瑞尔,“请外面的各位都进来,我亲自给你们授权。星舰上的重武器都下了吧,你们应该很清楚科学院的防守兵力,没有必要。这裏设施不便宜,都是国家资产。”
“这,”戈洛瑞尔迟疑的顿了顿,“您在说什么,我们当然不敢……”
话音未落,一根极细的藤蔓“啪”的抽上戈洛瑞尔的脸,病床上的女人甚至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低的从鼻尖哼出一声冷笑。
“嗯?”
白述舟当然已经妥协了,她们既有正当理由,外面又有重兵把守,她很久不曾接触军务,当然不应该清楚外面的情况!
可女人无形的气场却让戈洛瑞尔猛地一颤,被高等精神力压迫的回忆再度涌上心头,只能羞愤捂住自己被抽红的脸,在往外退的同时,将剩下的药剂偷偷倾洒在地毯上。
不过是个Omega、不过是个目中无人的Omega……断了腿,还在守寡,现在是她跪在地上,等会儿谁跪就不一定了!
戈洛瑞尔离开后,被单下的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白述舟抬眸对着屏风后道:“现在,带她离开,你母亲那裏,知道要怎么说吧?”
“几位大人强行带走了03,而后不知所踪。”那人立刻笑吟吟接话。
白述舟掐了掐眉心,狭长的眼睛缓缓闭上,将胸膛间翻涌的阵痛强压下去,沙哑的嗓音低低道,“让上面不要动手,戈洛瑞尔……交给我。”
狐貍卷翘的睫毛眨了眨,凝视着白述舟因咳嗽而微微颤抖的银发,心下了然。白述舟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动手,这一次,却要因为祝余破例了。
公主动怒了啊。
这些不自量力的蠢货。
她垂眸,余光窥见缓缓起伏的被子一角,清晰的知道失去了药物的压制,白述舟恐怕已经恢复了部分兽化的能力。
“我带走03,您一个人真的没问题么?明明不需要兽化,您也可以解决这些人吧。这些配药,毕竟是陛下首肯的,您……”
白述舟指尖掐得发白,声音却没什么波澜,极轻的开口,“我不可能一辈子做个废人。”
“废人?”封寄言抖了抖耳朵,玩味的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白述舟一直表现得云淡风轻,她还以为她是真的不在意那些风言风语呢。
从倍受期待的SSS级天之骄子,沦为病床上被人轻视的金丝雀,伤了腿,就连去卫生间都要求助旁人。其中落差,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
“您真应该吞噬掉AH-003。”封寄言突然说。
她看着乖乖陷入沉睡的白鸟,她的白发已经隐隐有了枯萎的征兆,真诚建议,“双鱼玉佩的力量将带来第二次新生,那样,您就将成为全宇宙最强大的主宰,不必再委曲求全,即使是陛下……”
“闭嘴!”白述舟的脸色骤然沉下去,“以前我没有这么做,现在更不可能。”
“为什么,03和其他异能者,究竟有什么不同?”她们都是最为理智的政治动物,封寄言的神色中流露出困惑。
外面传来脚步声,消毒水的气味也随着飘来的风沾染上几缕烟味,封寄言深深看了白述舟一眼,抱着白鸟,转身离开。
羽言早已经备好一臺隐形飞行器,等候在庭院中,看见从暗处缓步而来的人竟然是封寄言,羽言瞳孔骤缩,紧张地瞄向她怀裏的女孩。
“怎么是你?!”封寄言,封疆的女儿,竟然也会背叛她吗?
“怎么不能是我?”封寄言挑眉。
狐貍刻意走得很慢,稳稳将女孩抱在怀中,毫不知情的白鸟胸口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小心翼翼地抓着,裏面塞满了她喜欢的玩具和小零食。
一个早就应该死亡的实验体,能成长到这么大,实在很不容易。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离开了科学院的供养调节,她们根本不可能长久的活下去,恢复自由也不过是徒增痛苦罢了。
封疆说得对,白述舟心太软,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她那么聪明、强大,怎么偏偏总在小事上犯糊涂?
封疆向来期待白述舟能够进入「完成体」,她会是人类最后的希望、最完美的艺术品。
封寄言也很好奇。
她分明在她湛蓝、冰冷的眼眸中,看见了,属于帝国的崭新未来!
突然断药,被压制的力量也会一同释放,封寄言非常期待白述舟会展现出怎样惊人的力量。
她既做到了母亲的嘱托,也曾多次提醒过白述舟。只可惜,高傲的公主并没有听进去。
所有人都觉得白述舟是因为病弱才需要长久住在科学院,殊不知,她其实是为了不「失控」伤到别人,才主动过来接受治疗。
而现在,就连那最后一道枷锁,也即将断裂。
狂妄的戈洛瑞尔,正是最好的实验品。
封寄言勾起唇,正要将白鸟抱进飞行器,耳畔突然隐约传来一道机械启动的启动声,随即“嗡——!”
强光灯猛地打开,就像是舞臺上最刺目的灯光秀,那个庞大机甲几乎是凭空出现,还不等封寄言反应过来,引力网便径自覆盖住白鸟,猛地将人鈎走。
封寄言抬头愣愣仰望着机甲,这座庞然大物仿佛有生命一般,也在垂眸看着她。
白鸟已经落入它的手中。
慢了半拍,封寄言才认出这臺机甲,惊讶的喃喃道,“是……祝昭吗?!”
该死,为什么警报没有响?
机甲闪跃带来的的轰鸣后知后觉掀起一阵飙风,防弹玻璃都在震颤。窗帘翻飞的剎那,房间裏的众人同样惊讶的看着了这臺机甲。
它太过于高大,简直就像是修罗神降世,俯瞰着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只需要轻轻一根手指就能把她们尽数捏死、踩成肉酱。
“这是……”某位大臣惊恐的注视着它,已然失声,嘴巴张了又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连呼吸都放轻,唯恐会被它注意到。
但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对视,又或者它根本看不清地面上的蝼蚁,旋即厌恶地抬起漆黑眼眸,转而仰望苍穹。
那些星空,那些眼睛,永远在按照恒定规律闪烁。
“你们的死期到了。”
白发少女轻笑,随手给捞回来的白鸟绑上安全带,机甲中心的猩红光芒急促闪烁,猛地向着天际飞去。
此时此刻,繁复仪器还在源源不断向AH-001输送着能量,而白千泽双目紧闭,仍处于昏睡之中。
机甲太快了,快到将科学院团团包围的自动化武器都难以瞄准,所有人都惶惑的看着它抬起双臂,眨眼间量子炮就已经在蓄能。
直到——
哗!
洁白羽翼在月光下泛起柔和光芒,半空中,孱弱的女人孤身挡在冰冷机甲面前,睡裙上溅着星星点点血迹,恍若盛开的玫瑰。
“停下。”女人抬起手臂,世界似乎也随之倾斜。
通火通明的科学院、严阵以待的星舰方阵,再声势浩大的阴谋在这一刻都只能沦为平庸背景,天地间只剩下她们两人,在凌厉的晚风中对峙。
白述舟?
少女瞳孔骤缩,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臺遍布杀机的机甲下意识去掐手腕,又僵硬的停住。
你也……该死!
可这样冷冷凝视着彼此,白色碎发遮挡住视线,祝余突然发现,在关于拍卖臺的记忆中,这对遮天蔽日、将她牢牢护在怀中的翅膀,竟也如此渺小。
屏幕放大再放大,完全聚焦在女人冷漠无情的脸上,那只熟悉的尾巴在身后摇曳,长长银发垂落在颈间,她的锁骨浅浅承着月华。
短短数日不见,她又瘦了,比月光更凄清。
明明是最为尊贵的龙族公主,却如此形销骨立,没有佩戴任何珠宝,狼狈得只穿了一件素净睡袍便出来,胸前别着一束白花。
是在为我守丧吗?
少女无声地咧开嘴。
看见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可当她看见银发下那一点暗红,就在Omega最为脆弱的腺体间,竟然隐隐浮动着细密伤痕。灿烂笑容陡然暗下去。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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