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墨宿没有立刻回答,又仔细看了挣扎的小坨几眼,随后才感慨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这可不是一般的灵兽,极有可能是是早已绝迹于记载的传说中的上古生灵……”
“元初之息·噬界的幼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殷淮尘手中,那团还在为吃不到“零食”而奋力扭动的果冻身上。
上古生灵?元初之息?噬界?
这都什么跟什么?殷淮尘低头,看着这团似乎除了吃和睡没啥本事的小坨陷入沉思。
这东西来头这么大?
“墨前辈,你说的元初之息·噬界……是何物?”
殷淮尘问道。
“殷少侠未见过记载,实属正常。”
墨宿缓缓开口,声音幽远:“因为关于它的记载,只存在于我天柱机关城最古老的‘创物天章’残卷。据它记载,天地未分,混沌蒙昧之时,曾诞生过一些极为特殊的原初生灵,并非后世所知的任何种族始祖,更像是某种现象……或者说是概念和规则的具象化产物,本身便是大道残片,拥有匪夷所思的权能。”
“这‘元初之息·噬界’,便是其中之一。”
墨宿的目光扫过小坨那看似无害的果冻身体,“其名便揭示了它的部分本质,而其核心权能之一,便是‘噬界’。此‘噬’,并非简单的吞吃,是更深层次的……吞噬、理解、复现、乃至替代。”
“噬界?”殷淮尘眉头一挑。
“不错。”
墨宿点头:“成熟的‘元初之息·噬界’,拥有三大核心权能。吞噬,温养,幻化。被它吞噬的目标,会被保存在体内的混沌之渊中,那地方据说是模拟了天地未开时的混沌环境,拥有不可思议的温养与维持之能。而至于幻化……”
他顿了顿,说:“这才是它最令人惊叹的能力。它可以调用混沌之渊保存的生命印记,短暂地幻化成该存在的模样,不仅仅是形似,确切来说,是模拟其力量特性、天赋神通,甚至意识!换句话说,与其说是幻化,倒不如说是复现更贴切一些。”
殷淮尘的心随着墨宿的讲述,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
吞噬、温养、幻化……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在万载雪原秘境里,小坨“吞掉”了那只因为因果劫爆发而重伤垂死的业火穷奇。
现在想来,难道说那业火穷奇的“生命印记”,以及被小坨给记录下来了?保存在它体内的“混沌之渊”中?
如果墨宿所言不虚,那岂不是意味着这小东西在某些时候,有可能变身为业火穷奇?
简直不可思议。
“正因‘噬界’拥有如此可怕且不可控的潜力,它在古老的记载中,也被视为极度危险与不祥的存在。”
墨宿说:“我万万没有想到,有生之年,竟能亲眼见到这种神奇的原初生灵……少侠,你得到它,是莫大的机缘,也意味着难以想象的责任与风险。此兽成长所需极为特殊,且心智未熟,极易被本能驱使,需加以引导,建立稳固的魂契,否则恐遭反噬。”
殷淮尘点了点头,墨宿的警告他记下了,“多谢墨前辈解惑。”
墨宿看着殷淮尘沉稳的神色,心中稍安,点了点头:“殷少侠心中有数便好。此兽虽幼,潜力无穷,好生引导,或可成为一大助力。至于这星辰元核金……”
他看了一眼盒中暗金流转的金属,又看了看眼巴巴的小坨,沉吟片刻,将那块金属分出一小块来。
“既与你有缘,便予你一丝,不可多贪。”墨宿语气温和。
小坨的豆豆眼瞬间瞪得溜圆,毫不犹豫张开嘴,啊呜一口就把那一小块星辰元核金吞了下去,然后满足的打了个嗝,身体表面的橘黄色光芒似乎凝实了一点,随即身体一软,在殷淮尘手中化作一滩乖巧的“果冻饼”,不再动弹。
这小东西,倒是识货,也懂得见好就收。
“好了,闲话暂毕。”
墨宿收起装有星辰元核金的盒子,神色重新变得专注,看向香菜真人和两位长老,“关于那‘千叠百转如意枢’与能量约束难题,我们这就开始详谈。殷少侠若有兴趣,亦可旁听。”
……
短暂插曲过后,工坊内的气氛就被专注的研究热情所取代,墨宿与两位长老围在铺满图纸和灵力模拟光影的工作台前,而香菜真人已经完全进入了“科研狂魔”状态,正手舞足蹈地阐述着他的具体构想。
“……所以关键就在于,将裂变初始激发点,设定在‘如意枢’动态力场的这个相位转换节点!”
香菜真人说得唾沫横飞,两眼放光:“利用初始爆发能量的冲击,反向驱动‘如意枢’的微观力场甬道,使其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从分散到定向约束的模式……”
墨宿和两位长老听得聚精会神,不时点头或提出疑问,三人脸上都浮现出遇到同道中人的兴奋。
天柱机关城对能量与结构的理解博大精深,而香菜真人来自现实世界的物理知识与跳脱思维,又带来了全新的视角,双方的碰撞正激发出令人惊喜的火花。
殷淮尘在旁边听了半小时,已经开始头晕眼花了。
……听不懂。
他理解力惊人,前面一点他还能听个大概,但随着讨论深入,他已经跟不上这些人的话题了,各种术语和高深的理论频出,他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
算了,让他们聊着吧。
殷淮尘决定不折磨自己了。至少现在看来,带香菜真人来天柱机关城还是正确的选择,一直没有突破的研究总算有了新的进展,以及新的思路,机关城的技术也确实为“核弹”的最终实现提供了一条可行路径。
假以时日,香菜真人的“大宝贝”问世,或许真的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不过,他现在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见几人讨论暂告一段落时,殷淮尘找准时机,上前一步,“墨前辈,研发之事,有您和诸位长老相助,亦深信必有所成。眼下,我另有一事,需向前辈请教。”
“殷少侠但说无妨。”
“前辈可知道归墟海眼的位置?”殷淮尘直接问。
“归墟海眼?”墨宿闻言一愣,旁边的两位长老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少侠为何问起此地?”
墨宿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那可不是什么善地。传说乃四海之水终极汇聚、下沉、乃至流向未知虚无之所,是真正意义上的无底之渊,是连深海霸主都避之不及的绝地……”
殷淮尘道:“我要去那里取一件要紧之物。”
墨宿深深看了殷淮尘一眼,见他目光坚定,知其决心已下,劝也无用。
他沉吟片刻,道:“归墟海眼的具体方位并非固定一处,而是在广袤的深海迷域中周期性漂移……你且稍等。”
说着,他又去了另一处房间,取了一张海图来。
他对着海图看了半天,道:“按照周期规律……如今归墟海眼的入口,应该就在这一片海域之中,还真挺巧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从这边要去到那里,得经过幽渊族的活跃区。”
他看向殷淮尘,语重心长:“幽渊族实力强横,且作风凶悍,你孤身前往,怕是风险太大……”
殷淮尘说:“幽渊族固然凶险,但晚辈自有应对之法。”
墨宿见他心意已决,只能无奈答应,他又取了一张海图,在上面圈出归墟海眼的入口,递给殷淮尘。
殷淮尘接过,“多谢前辈。镇泉城与鲛绡族之事,以及核弹研究,就暂且拜托前辈与诸位了。等取得所需之物,我便尽快返回。”
……
殷淮尘去归墟海眼取人皇要的东西去了,本来想带着伏望一起,结果伏望说什么也要留下来。
说是“担心香菜真人的研究出问题,他要把把关”,实则那点小心思殷淮尘一眼就看穿。
他倒也没说什么。伏望虽然占星术厉害,但实力不强,跟他去了没准还容易出什么意外,索性就把他留在这了。
墨铉将阿拓安顿好,随后就准备去找师父帮忙做研究,路上在回廊处就看到了一个身影。
是那个叫伏望的年轻道士。
墨铉脚步顿了顿,本想转身离开,换个地方清静。
他对这个总是偷偷看自己、眼神有点奇怪的家伙,谈不上恶感,但也没什么好感。
伏望看到他,眼睛微亮了一下,“墨铉,你回来了?鲛绡族的人还好吗?”
墨铉本想随口敷衍一句就离开,但对方问起阿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了脚步,“殷少侠的分析,阿拓叔听了,心里好受些,但……终究还未查明真正源头,鲛绡族的处境依旧艰难。”
“这样啊。”
伏望点点头,似乎想找点话说,“对了,你一直都在这海渊城吗?看你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平时,就跟着墨宿前辈研习机关术?有没有……嗯,我是说,这边像你这般年纪的同龄人,多吗?”
他问得有点小心翼翼。
墨铉眉头微蹙。
这人问话怎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从阿拓问到海渊城,又扯到同龄人?
“你怎么知道我的同龄人是多大?”
墨铉语气淡淡,“机关城擅容颜延缓之法,不一定是看上去的年纪。你看我师父,已经两百多岁了,看起来不还是很年轻么?”
“啊?”
伏望显然没想到这一点,表情诧异。
墨铉该不会比他大很多吧??
他赶紧问:“那你多大?”
墨铉顿了顿:“……二十。”
伏望莞尔,差点没憋住笑。
原来比自己还小几岁。
墨铉脸上有些挂不住,“笑什么?机关城弟子驻颜有术,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若无他事,我先……”
伏望赶紧叫住他,见墨铉停步回头,用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看自己,心跳快了几拍,然后手忙脚乱地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他。
“这个给你。”
墨铉没接,“我肩伤势已无大碍,不用麻烦。”
伏望却摇了摇头,“不是治那些外伤的。是解滞涩扭结之气的药。你这几日是不是腰下三寸的督脉侧枝隐隐作痛,尤其是久坐之后?”
墨铉诧异,他怎么知道?
前几天他帮师父做事的时候,感觉腰侧稍微别了一下,当时只觉微微一酸,没放心上。可这几日,滞痛感确实时而出现,他以为是旧伤牵连,或是水汽侵体,正准备忙过这几日再去找城中的医师看看。
“你怎么知道的?”
墨铉问,“你是医生?”
“不是。”
伏望见他震惊,反而没那么紧张了,得意道:“我算出来的。你周身气机圆融,但唯独那一处,有极细微的金气不畅,气象很新,就是这几日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墨铉心中却掀起了波澜。望气之术能达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
伏望说;“这里面是我自己配的疏络化气散,对这类气息走岔、经络微伤有奇效。最多三日,那股滞涩感应该就能化开。”
墨铉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玉瓶,“多谢。”
声音比之前要温和了一些。
伏望见他收了,嘴角上扬,连连摆手,“不客气,举手之劳。”
墨铉将玉瓶收好,心里那股别扭劲散去,“你真懂占星之术?”
“当然!要我给你算一卦吗?”
伏望笑着说:“我可以免费帮你算算近期运道。”
墨铉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听他这么说,再看对方那副“我很厉害快问我”的表情,不知怎的,因鲛绡族之事而有些沉郁的心情,竟稍微轻松了一丝。
“好啊。”
墨铉点头,“那你能帮我算算,我最近……有没有什么意外的好事发生?”
伏望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假装严肃,“墨铉公子请稍候,待我起上一课。”
他闭上眼,手指装模作样地掐算起。
片刻后,他睁开眼,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墨铉。
那眼神很复杂,墨铉说不上来里面有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
伏望脸上一瞬间的表情敛去,重新挂上笑容,“根据卦象显示……你摸摸自己胸口这里的内衬。”
墨铉一愣,抬手按向伏望所指的位置。那里确实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内袋,是他小时候,一位很疼爱他的师叔给他缝在衣服里的。
他早就忘了这回事,这件衣服也是许久未穿的旧衣,今日才换上。难道……
他指探入内衬,果然摸到了那个几乎与衣服融为一体的小小暗袋。
从暗袋里取出了一个带有吉祥纹样的红色小信封,里面是几张银票。
墨铉捏着那个红色小信封,愣住了。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这是好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那位师叔最后一次离开海渊城前,偷偷塞给他的“压岁钱”,让他自己藏好,别告诉师父。他当时郑重其事地藏进了这个暗袋,后来师叔一去不回,了无音讯,他渐渐长大,忙于修炼和事务,竟然真的把这件事,这个信封,忘得一干二净。
银票数额不大,但对于当年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了。更重要的是,这红色信封,这胖鲤鱼图案,瞬间勾起了他久远的,关于那位慈祥又有点顽皮的师叔的所有温暖记忆。
“这……”
墨铉抬起头,看向伏望,脸上写满惊讶,还有一丝找到旧物的欣喜和怀念。
伏望看着墨铉脸上难得一见的丰富表情,看着他捏着那个红色信封有些出神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有点小骄傲,“看来……是算对了?是你自己忘了的钱啊?”
墨铉将那几张银票小心地收好,又将红色信封仔细抚平,“嗯,是我小时候,一位师叔给的压岁钱。我……完全忘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赧然,“谢谢你。”
“客气什么。”
墨铉看着伏望那双带着笑意,又似乎能看透许多东西的眼睛,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道:“晚上子时前后,海渊城上方的‘夜光藻’会进入一年中最盛的爆发期。透过水晶穹顶,能看到整片海域被幽蓝色的荧光照亮,如同星海倒悬,算是海渊城一景。”
他移开目光,“你……若无事,可以到西侧最高的观澜台去看,那里视野最好。”
“我不认识路啊。”
伏望嘿嘿一笑,“你带我去呗?”
“你不是会算吗?”
“刚刚算了一卦,累了,这东西不能多算,很耗心神的。”
墨铉犹豫了一下,别扭道:“……我要是有空的话再说吧。”
说罢,匆匆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许。
伏望看着他的背影傻笑。
今晚子时,西侧,观澜台。
他一定要去!不,他现在就想去了!啊,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第262章
机关城的人很是讲义气,不仅给殷淮尘指了方向,还提供了一个赶路的工具——是一艘由某种金属与奇异木材构成的水舟。
机关水舟无声地划开深海,像一尾灵巧的银鱼向着东南方向疾驰。
殷淮尘拿着海图,确认方向无误后,在甲板上坐着休息。海风拂面,举目是无垠的大海,和现实世界的海不太一样,更纯净,更苍茫,也更漂亮。
欣赏了一会海景,他看向系统面板,正准备看一下有没有未读消息,却在系统提示那一栏里,看到了一条被他忽略的信息。
是祝素素消散时跳出的提示,当时殷淮尘心绪激荡,未曾细看。
【系统提示:特殊事件‘碧海青天夜夜心’完结。】
【你已了却‘祝素素’的夙愿,助其残念解脱,了无遗憾。】
【获得奖励:
1.祝素素的祝福(永久):身法效果+30%,对灵气的感知与亲和力小幅提升。
2.内功经验增加65000。
3.《云踪流风腿》感悟灌顶。】
【《云踪流风腿》(紫)已晋升为《云踪流风·踏风行》(金)。】
【效果提升:身法、移动速度、灵活性、短距离爆发力大幅增强,新增特性‘流风无迹’:施展身法时,更显飘逸难测,大幅提升滞空效果,可在任何环境下如履平地。】
云踪流风·踏风行?
殷淮尘低声念出这个新名字,感受着脑海中涌入的关于这门身法更深层次的理解与诸多精妙运用,仿佛能看到祝素素作为一代阴后,踏风而舞的绝代风姿。
“给奖励还挺大方。”
殷淮尘摇摇头,失笑道。
这份感悟,这份提升,是她最后留下的礼物,他在心里默默道了声谢。
随即,点开来自尘世阁的消息。他虽然人不在皇城,但有尘世阁这个顶尖的情报平台在,皇城之中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也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消息内容让他眉头微蹙。皇城局势,果然在加速恶化。
殷渊依旧下落不明,仿佛之前在桥上的惊鸿一瞥只是幻觉,尘世阁的人至今没找到关于他的线索。
而另一边,随着云瑾离开皇城,原本微妙平衡的态势被打破。在大部分人眼中,云瑾的离开是“失势离京,明哲保身”的举动,也是一种退出竞争的信号。
少了一个四皇子的竞争,大皇子与二皇子之间也少了一个重要的缓冲,矛盾迅速公开化、白热化。
双方都在不遗余力地拉拢朝臣,打击对方派系,冲突频频,已有多位中低层官员因站队问题被贬斥甚至下狱。
整个朝堂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又人人都在急切地选择或改换门庭。
消息中提到,大皇子云彦近段时间似乎得到了某种强力外援,手段越发凌厉,竟接连挖走了二皇子云翎阵营的数位官员将领,势头一时无两。
至于人皇那边……消息显示,他已经连续多日未曾公开露面,连例行的朝会都已取消,外界对此猜测纷纷,有说陛下病情加重,已无法理政,有说陛下是在暗中布局,考验两位皇子……
更有些隐秘的流言,甚至猜测陛下是否已经……
但无论哪种猜测,朝野上下,从王公大臣到市井小民,似乎都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所有人,都在等着人皇死,等着人皇的位置空出来。
看到这里,殷淮尘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深感压力。
这老登可千万挺住啊,至少得等他交完任务再死吧。
他在心中默默“祝福”了一句,关掉了消息面板。
水舟继续在深海中高速前行。墨宿提供的这份海图极为详尽,不仅标注了安全航道,还提示了几处可能存在的危险区域,殷淮尘一路相当和平,没遇到什么意外。
不过有殷无常在的地方,意外偶尔会迟到,但从不会缺席。
约莫过了大半日,进入了相对荒僻的区域。
就在殷淮尘估算着距离归墟海眼的距离时,突然察觉到周围的海域有数艘体积巨大的船正在朝这边靠近。
借着洋流和地形掩护,从不同方向朝他包抄而来。
这里离幽渊族的领地很近……莫非是幽渊族的船?
待那些船只靠近,殷淮尘这才看清。那些大船上扬着刀与骷髅头的标识,船身多有修补迹象。
“海盗?”殷淮尘眉头一挑,心中有些意外。
果然是人族气运衰弱了,各路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要放在以前,人皇秦释治下的四洲,海盗这种东西早就绝迹了。
他本不欲多事,试图加速脱离。但这些海盗船立刻调整方向,呈扇形围拢过来,其中两艘更是从前方斜刺里冲出,堵住了去路。
总共五艘海盗船,已然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殷淮尘的机关水舟困在中央。
殷淮尘索性停下潜舟,静静等待。他倒要看看,这群深海里的剪径毛贼想干什么。
几艘海盗船缓缓逼近,在距离水舟数十丈处停下。其中最大的那艘船上,船头站立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光头壮汉,肤色黝黑,满脸横肉,手中提着一把门板似的巨型弯刀。
光头壮汉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盯着殷淮尘那艘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水舟,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
“呔,前面那小白脸,给老子听好了!此海是老子开,此……呃,反正这片海老子说了算!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玩意儿统统交出来!还有你这艘漂亮小船,也留下!”
他狞笑着道:“老子心情好,说不定饶你一条小命,让你游着回去,不然……”
他身后几条船上的海盗们也纷纷鼓噪起来,挥舞着手中五花八门的兵器,发出怪笑。
“老大,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抢了!”
“把这小子剁碎了喂这海里的盲鳗!”
“看这小子细皮嫩肉的,说不定是哪家跑出来的公子哥,肯定有钱。”
“这船真不赖啊,比咱们这些破烂强多了!”
“哈哈哈,今天开张了!兄弟们晚上加餐!”
殷淮尘:“……”
好复古的打劫手法,还挺有年代感的。
他正打算让这群聒噪的海盗清醒一下,却见那艘船上,一个原本躲在人群后面的年轻海盗突然冲了出来,一把拉住那光头壮汉的胳膊,表情惊慌,急切地说着什么。
那光头壮汉似乎很不耐烦,瞪了那年轻海盗一眼,但年轻海盗却指着殷淮尘的方向,连连摇头摆手。
殷淮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神微动。
那年轻海盗似乎暂时说服了光头壮汉,然后转身,在其他的注视下跳到了殷淮尘的水舟上。
“好!”
“跳得漂亮!”
身后海盗们纷纷鼓掌。
那年轻海盗尴尬地朝后面摆摆手,转身看向殷淮尘,试探着道:“……殷无常?”
殷淮尘饶有兴趣地问:“你是玩家啊?”
“是是是,大佬,都是自己人……”
年轻海盗道:“我ID是小螺号,你好你好……”
“小螺号滴滴滴吹?”
“海鸥听了展翅飞~”
小螺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了下去,唱完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连忙摆手,“……我真是玩家,大佬你别逗我了!”
殷淮尘:“我知道,就是突然想起来唱一句。”
小螺号:“……”
果然性格如传闻中一般恶劣。
他心里暗暗叫苦,论坛上不是说这殷无常在镇泉城吗?怎么会在海上?
自己这是什么逆天霉运,好不容易跟着海盗团出来一次,就遇到了这位爷?这也太倒霉了吧。
“你怎么还当上海盗了?”殷淮尘好奇地问。
“唉,说来话长。想加的门派没加上,做任务又老失败,机缘巧合……或者说是倒霉催的,被这群NPC海盗给‘招募’了。想着混口饭吃,平时就在这附近海域打打下手、望望风什么的……”
小螺号摊了摊手,“大佬你也看到了,这群海盗人很多,而且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你给个面子,也给我条活路行不?随便给点不值钱的东西打发一下,我帮说和说和,让他们放你过去,大家就当无事发生?”
他说得情真意切,毕竟在他看来,殷淮尘再强,孤身一人对上一群穷凶极恶、熟悉水性的海盗,也未必能讨到好。
更何况,他还指望这群海盗混日子呢,可不想看到双方打起来,无论哪边赢了,他都没好果子吃。
殷淮尘不置可否,反而问道:“这附近不是幽渊族的地盘吗,你们在这当海盗,胆子这么大的?”
小螺号无奈,“我也不想啊,这群海盗原本在另一片海域的,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幽渊族这边很久没动静了,所以我们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殷淮尘若有所思。
想了想,他问小螺号:“你想不想当海盗头子?”
小螺号:“……啊?”
与此同时,海盗船上,光头头子正用巨刃的刀背敲着船舷,对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喽啰得意道:“看见没?那小子吓傻了!老子就说,这种孤身一人跑深海的小白脸,最好拿捏!今天这票干完,这船卖了,够兄弟们快活好一阵!”
“老大英明!”喽啰赶紧拍马屁,“等那小子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咱们就……”
话未说完,他的余光突然看见那艘漂亮小船上的那个漂亮少年,突然抬起眼,朝这边看了过来。
眼神似笑非笑,分明没什么杀伤力,但被这目光扫过的瞬间,无论是光头头子,还是那个尖嘴猴腮的喽啰,亦或是周围其他船上正在说笑的海盗,所有人心中莫名地一颤。
一股寒意腾的升起。
“等一下老大。”
尖嘴猴腮的喽啰突然冷静下来,智商占领了高地,“不对劲……老大,你看那小子,太镇定了。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大声势,他一点不怕?”
光头头子也心里发怵。
“还有,他那船……您仔细看,那绝对不是普通货色,能独自一人驾着这种船跑到这片海域的……恐怕不是善茬啊!”
“妈的……”
光头头子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阴晴不定,“小螺号跟他嘀咕半天了,到底在说什么?猴子,你耳朵最好,潜过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那外号“猴子”的喽啰正是海盗团里耳力最好的一个,精通一种水下听音的粗浅法门。
听了一耳朵,他就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老、老老老大……不、不好了!那、那小子是……是殷无常!那个殷无常!”
“什么殷无常?”
光头头子一时没反应过来,重复了一句,突然一愣,“不会是那个……被124个门派联手通缉,大闹天岚城和青鹿城秘境的那个殷无常吧?”
“就是他!!”
“殷无常”这个名字,在陆上或许并非人人皆知,但在他们这些法外之徒的海盗圈子里,那名声可不小,被124个门派联合通缉至今,都没人敢找他麻烦,惹了镇守府和执金卫,至今未能伏法,简直就是法外狂徒界的一大楷模。
光头头子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猛地看向殷淮尘的方向,只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经将目光从“小螺号”身上移开,再次落到了他们这边。
那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在光头头子此刻看来,那无异于死神的微笑!
下一秒,在他们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殷无常那一身月白的身影,已经化作一缕加速到极致的流风,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轻盈姿态,从小船上飞掠了过来!
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步踏出,脚下海水与空气仿佛凝成了无形的阶梯,承托着他,让他踏浪而行,飘逸如仙。
身影划过难以捉摸的弧线,仿佛同时存在于数个方位,又仿佛哪里都不在,带着一种“流风无迹”的玄妙,瞬息之间,便已掠过数十丈的距离。
正是刚刚晋升为金品的踏风行轻功。
“鬼……鬼啊!”
“好快!”
刹那间,殷淮尘已经出现在海盗船只的正上方,踩着空气,凌空而立,衣袂与发丝在深海的风中拂动,恍若神人。
“嗨。”
殷淮尘甚至打了个招呼。
光头海盗头子看到这一幕,身上唰的就湿了。
“是汗?”
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大腿,随后松了口气:“原来是尿啊……面对这种对手,怎么可能流汗呢?”
——我命休矣。
第263章
……
恒宇官方论坛。
【理性讨论】殷无常突然离开皇城,是不是怂了/玩脱了/准备退出皇城主线?
【如题,据小道消息,殷淮尘已经离开皇城去了一个很偏僻的海边小城,这是什么用意?皇城这边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快打出狗脑子了,这位前期搅动风云、疑似手握重要任务线的大佬,居然跑了?有没有知情人士分析一下?】
【这还用分析?明显是玩脱了,撑不住场子了呗!之前在皇城搞什么福祉会,看着风光,实际上把皇城势力得罪了个遍,大皇子二皇子都看他不爽,现在他们要下场枪龙椅了,到时候第一个就清算他,他还不跑?】
【放屁!我殷神会怕?他肯定是发现了更重要的线索!我相信殷大佬一定是去进行更牛逼的任务了![星星眼]】
【跑了好!这搅屎棍早该滚了!现在正是我等辅佐二殿下成就大业的时候!】
【兄弟们,二皇子阵营火热招新,福利优厚,有想搏个从龙之功的速来私信我!】
【楼上别狗叫了,谁不知道你们二殿下现在被大皇子打得节节败退,大皇子阵营欢迎各路豪杰,资源管够,跟着大殿下,未来公侯万代不是梦!】
【打起来打起来!我就爱看玩家阵营战!】
【不过说真的,殷无常不在,皇城这边总感觉少了很多乐子啊,之前他搞事多有意思】
【现在就是两边NPC势力对撞,玩家跟着混,虽然也有参与感,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种掀桌子的惊喜感?】
【可惜了,还以为殷无常能像之前那样,主导甚至改变皇城剧情走向呢。现在看来,在真正的王朝更迭、势力倾轧面前,单个玩家的影响力还是有限。】
【我估计他可能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选择暂避锋芒,或者去开发其他支线了。皇城这条线,最终还是NPC唱主角,我们玩家就是高级打手和背景板。】
【说得对!单个玩家再牛,能挡得住千军万马?能左右朝堂大势?还是得靠我们这些有组织有纪律的!二殿下求贤若渴,来就送启动资金和装备![喇叭]】
……
论坛上吵得沸沸扬扬,有人唱衰殷淮尘退出皇城大舞台,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惋惜,也有人坚信他另有大计。
而无论哪种观点,都折射出一个事实:在殷淮尘离开后,皇城内的玩家们,已经如火如荼地投入到了大皇子与二皇子的阵营争斗之中。
和论坛的吵闹画风截然不同,此时深海之中,几艘海盗船正安静地漂浮在海面上。
光头头子和几十号海盗喽啰密密麻麻地站着,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众海盗:乖巧.jpg。
殷淮尘负手而立,正在训话。
“……深海行船,与陆上行走,道理相通。求财可以,但需取之有道,不可滥伤无辜。”
殷淮尘语重心长,宛如一位谆谆教诲的长者,“你们都这么年轻,还有大好前程,为什么不能靠自己的双手勤劳赚钱呢?只要人人都献出一份爱……”
海盗们低着头,冷汗直流,心中早已吐槽了无数遍。
这位爷,您说得都对,但您能不能先把枪收起来一下?
跟您比起来,我们简直纯洁得像海草!
殷淮尘仿佛没看到他们古怪的脸色,继续道:“过往之事,暂且不论。从今日起,你们就听小螺号调遣吧。”
他指了指旁边一脸懵逼的小螺号。
小螺号人在船上坐,海盗团长的位置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他让你们往东,不可往西。他让你们打渔,不可劫道。若有违背……”
殷淮尘目光扫过众海盗,阴恻恻一笑。
“是是是,我们一定好好做人!”
海盗们连连点头,不敢反驳。
小螺号:“……”
到底谁才是海盗啊?
“好了。”
殷淮尘结束了他简短的思想教育,找了个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切入正题,“说说看,你们发现幽渊族活动减少,具体是从何时开始?在哪些区域?”
海盗们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看向了光头头子。
光头头子硬着头皮上前,“回、回大人的话,大概是从……一个半月前开始。最开始是北边‘黑礁峡谷’那边的巡逻队不见了,然后是他们经常出没的‘鬼哭海沟’也安静了。小的们胆子小,一开始不敢确定,又观察了大半个月,这才壮着胆子过来探探路……”
殷淮尘若有所思。
一个半月前开始异常,一个多月前基本停止活动……这个时间点,似乎与人皇病情加重、朝堂斗争白热化的初期有所重叠?
是巧合吗?
“你们可曾深入过他们原先的据点查看?”
光头头子连忙摇头:“没有!幽渊族那地方邪性得很,我们躲还来不及,哪敢进去看啊!”
殷淮尘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去幽渊族的据点看看,你们带路。”
“什么?!”
众海盗惊呆了。
“大人使不得啊!”
光头头子也顾不得伤痛了,急声道,“那地方去不得!幽渊族实力强悍,最是讨厌人族,传闻他们不仅以杀人为乐,还……还会吃人呢!”
“是啊大人,三思啊!”
“那鬼地方看着就瘆人!”
“听说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
海盗们纷纷出言劝阻,脸上写满了恐惧。
殷淮尘却不为所动:“带路。或者,我现在就送你们去喂盲鳗。”
海盗们瞬间噤声。
比起未知的幽渊族据点,眼前这位煞星的威胁显然更直接,更恐怖。
……
在殷淮尘的威逼利诱下,海盗船只能战战兢兢地朝着幽渊族的据点驶去。
随着深入,周围的海水颜色变得更加幽暗,只有一些散发着惨白光芒的深海植物和矿物,海水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终于,一片巨大的阴影出现在了前方。
这就是幽渊族栖息的“沉船湾”,在海中像一头匍匐的深海巨兽,无数船只残骸和甲板碎片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片庞大的废墟。隐隐有稀薄的黑雾缭绕,那是幽渊族力量残留的典型特征。
面前的沉船湾异常安静,只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小型深海生物在废墟间穿梭。
预想中幽渊族巡逻队穿梭、岗哨林立的景象并未出现。
“奇了怪了……”小螺号挠挠头,小声嘀咕,“以前虽然也安静,但总能看到些黑影晃悠,今天怎么……跟鬼城似的?”
殷淮尘眉头微蹙,心中疑窦更甚。
“搜一下。”
殷淮尘指挥海盗群开始在领地内搜寻。
终于,在靠近沉船湾中心区域,一处由几艘相对完好的大型沉船相互倚靠的空间内,殷淮尘捕捉到了气息。
是幽渊族的人。
他们体型比人类稍显瘦长,皮肤是暗沉的灰蓝色,布满了细密的鳞片,手指间有蹼。面容和人类有六分相似,但眼眶更深,鼻子扁平,耳朵尖细,口中能看到细密的尖牙。
然而,这些幽渊族人大多老迈,或是年幼,瘦骨嶙峋,紧紧依偎在老者身边,瑟瑟发抖,其中还有不少伤残,面黄肌瘦,气息萎靡。
当殷淮尘和一众海盗出现在船舱中时,这些幽渊族人如惊弓之鸟般身体一颤,发出惊呼,在看到来者的人类时,眼里的希望瞬间熄灭。
“人类……是人类!”
“快跑!”
“别杀我们!”
这些老弱病残的幽渊族人慌乱地想要四散躲藏,但船舱空间有限,他们又大多行动不便,一时间你推我挤,场面混乱不堪。
殷淮尘身形一动,抓住了一个老幽渊族人,一手扣住了他枯瘦如柴的手腕。
“大,大人……饶命……”
老幽渊族人带着浓重的口音,战战兢兢道。
殷淮尘目光扫过船舱里的其他幽渊族,皱了皱眉。
他板起脸,声音刻意压低,带上一丝冷厉:“怎么只有你们?说!其他幽渊族人在哪?”
“我、我不知道……”
老幽渊族人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回避。
“不知道?”
殷淮尘面露狞笑,“你要不说,你身后这些人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幽渊族人纷纷面露惊惧,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正好我的功法需要一些炉鼎,我看你们这的人也不少,既然不愿意说,那正好,就成为我功法的养料吧!”
殷淮尘发出反派的笑声,“桀桀桀……”
不止是幽渊族的人,就连海盗们都被殷淮尘这幅样子给震慑住了。
果然是混世魔王……
除了小螺号,其他人很快就接受了殷淮尘这个凶残形象的设定,并觉得十分合理。
能被一百二十四个门派联合通缉的法外狂徒,果然残暴!
老幽渊族人看着殷淮尘的样子,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他、他们都……走了……”
老幽渊族人垂下头,声音带着认命般的悲凉,“跟着‘那位大人’走了……”
“哪位大人?”殷淮尘追问。
“是陆上人族的一位大人物……很尊贵,很有势力……”
老幽渊族人声音更低,“他承诺给我们一块新的海域栖息,承诺不再让人族追杀我们,但需要我们帮他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打仗。”
老幽渊族人叹息道:“去陆上,去人族的地方,用我们的力量……帮他扫清障碍,对付他的敌人。”
打仗?
殷淮尘眼神一凝。
信息量很大。
很尊贵,很有势力的人……
普天之下,谁有资格承诺给予一个异族栖息之所,承诺让人族不再追杀?
自然是人皇。
“你们之前的栖息地在哪里?”殷淮尘心思电转,开口问道。
“西部的闽刹海域……”
果然。
闽刹海域,正是和二皇子原本镇守的西荒洲领地接壤。
殷淮尘又有些头疼了。
怎么他走到哪都能遇到这些破事?明明不是他该知道的东西,偏偏就让他给知道了。
唉,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殷淮尘心想。
不过,为了人皇之争,二皇子云翎居然敢和异族合作,这也未免太过胆大包天了。
如今皇城的派系之争,大皇子压了二皇子一头,而这边幽渊族的人又倾巢出动,怕是二皇子已经准备动用这张牌,将其秘密调往了陆上,想要在夺嫡之争中取得压倒性优势……
殷淮尘越想越心惊。
难道镇泉城的疫病,也是二皇子在背后搞鬼?
这个猜测一出,殷淮尘又自己给否定了。
不像……镇泉城又不是什么重要中枢,对人皇之争毫无帮助,而且,这些幽渊族身上的气息,和镇泉城百姓上的疫气毫无相似之处。
疫病的源头应该另有原因。
殷淮尘看着面前的老幽渊族人,问道:“你们幽渊族青壮去了陆上打仗,就把你们就这样丢下?”
老幽渊族人苦笑,“大人……您是人族的强者,高高在上,或许不明白我们这些深海遗族的处境。”
“我们幽渊族……早已不是上古时期能与海族争锋的强盛族群了。血脉凋零,力量衰退,被你们人族驱逐、追杀,能有一隅安身之地,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他眼神悲凉,“那位大人许诺我们一块栖息地,给我们生存的条件和权利,我们无法拒绝。这是族群延续下去……唯一的希望了。哪怕这希望,是用所有能战之人的命去换。”
他抬起眼,看向殷淮尘,“所以,不是他们‘丢下’了我们。”
“是我们这些老的、残的、病的、幼的……自己选择留了下来。”
“留在这里,守着这片废墟,等死……或者,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好消息。主动断掉后路,才能让前行的人,走得义无反顾。”
他说完,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脊梁也微微佝偻下去,只是护着幼童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
为了种族的延续,可以倾尽全族青壮,赌上一切,去换取一个虚幻的承诺。是愚昧,是悲哀,还是一种令人动容的牺牲?
殷淮尘沉默了片刻。
机关城的鲛绡族也是同样的处境,只不过鲛绡族是被幽渊族赶走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幽渊族也并不无辜。
只是,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谁对谁错呢,不过是为了延续和生存,只有立场之别,而无对错之分。
这世间,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人族皇者,还是苟延残喘的深海遗族,似乎都困在自己的局中,挣扎求存,不惜代价。
殷淮尘松开了扣着老幽渊族人的手,没再看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机关水舟。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没必要再为难这些可怜虫。
“大、大人……”
老幽渊族人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嘶哑地开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是感谢不杀之恩?还是祈求不要将他们的存在说出去?
海盗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以,骚动了一会,也跟上了殷淮尘。
“不杀了他们吗?”
光头头子小心翼翼地问。
殷淮尘淡声道:“皆是老弱,杀之无益,徒增罪孽耳。”
“老弱?”
光头头子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小声嘀咕道:“可他们是幽渊族啊,是异族,是祸害,杀了也是为民除害……”
殷淮尘嘲弄地看着他,“杀几个手无寸铁的老弱,便是‘为民除害’了?那你们平日里劫掠商船,这算不算‘为害’?”
光头头子一愣,不敢搭话。
殷淮尘嗤笑一声,“我行事,自有我的规矩。该杀之人,纵是皇亲贵胄,我亦不饶。不该杀之人,纵是异族妖类,我也懒得动手。”
他又道,“你们若想为民除害,不如先除除自己心里的‘害’。”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群海盗,径直上了自己的机关舟。
既然疫病根源不在幽渊族,他也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了,早点到归墟海眼才是正事。
见殷淮尘走了,也没有带他们的意思,海盗们松了口气。
“这煞星终于走了……”
“什么害不害的,杀异族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净说些听不懂的话。”
“这尊大佛走了,那我们继续劫道去?”
“……还是别了吧,到时候又撞见这大爷,他可不一定会这么放过我们了。”
“还是先歇停一段时间吧……”
小螺号站在原地,没有跟其他海盗搭话,心里对殷淮尘那番话品味不已。
这位大佬,果然跟传闻中一样,行事作风难以揣度,看似随心所欲,却又似乎有着自己一套独特的准则。
对敌人狠辣,对看似该死的异族老弱却手下留情……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第264章
……
皇城,云庐。
院中植有数竿老竹,风吹过,飒飒作响。
苍云侯一袭常服坐于石凳上,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却无焦点。他面容依旧沉稳,只是眉心那道细纹显得越发深刻,连带着鬓角新霜也清晰了几分。
他对面,坐着残云京。
这位踏云客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叩击石桌。
笃笃声在静谧的院落里格外清楚。
“侯爷。”
见苍云侯长久沉默,残云京道:“时局至此,你还要等到几时?大势将倾,你身为镇国侯,此时不决,更待何时?”
面对残云京的目光灼灼,苍云侯依旧沉默。
壶中茶烟早已散尽,只余凉意。
就在这份沉闷几乎要凝结成冰时,院外传来通报声:“侯爷,韩大人来访。”
残云京微微一顿,叹了口气,又看了苍云侯一眼,“侯爷,时间已不多了。”
说罢,起身,悄无声息地掠向侧方的小径,几个呼吸间,身影便没入竹林深处。
韩拂衣步履略显匆忙地走进院子,目光在院中一扫,看向残云京消失的方向,脚步一滞,眉头微皱。
“方才那人……”
韩拂衣看着苍云侯的表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会……预言中所说之人,就是他吧?”
“目前来看,或许没有其他的选择。”
苍云侯缓缓摇了摇头,“可能吧。”
韩拂衣心头剧震,脸色变幻不定。
“此事暂且不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过神,他神色一肃,道:“侯爷,我这次来,是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上次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事,是不是忽略了什么,隐藏了什么……”
韩拂衣道,“我连日追查,动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渠道,终于找到了无常宫的蛛丝马迹。无常宫,殷渊,还有另一个被我们忽略了的人,他……”
他说着说着,他却发现苍云侯只是静静听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侯爷?”
韩拂衣停下叙述,有些疑惑。
苍云侯笑了笑,“我又不是老糊涂了。当日殷无常在我们面前说起无常宫,你我皆在场。九品之境,见微知著。”
韩拂衣能发现的端倪,他又怎么会发现不了。
苍云侯不再看他,目光投向了更渺远难测的所在,喃喃自语,“易先天,你究竟算到了哪一步……”
……
海上。
从幽渊族的领地离开,重新进入深邃莫测的墨蓝色大海,殷淮尘又穿越了半日的风浪,终于停在了一片看似平静无奇的海域。
根据墨宿给的海图,此处就是归墟海眼的所在地了。
海面之上,天高云阔,阳光刺目,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深蓝。
唯有前方,海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沉涡流,向内旋转。规模不算大,直径不过十数丈,像大海上一块不起眼的疤痕,又像一只半开半阖的眼眸。
“就是这里了?”
殷淮尘停在涡流影响范围之外,观察了一会。
似乎没有什么危险,他周身太玄圣气流转,护体罡气自发生成,将水舟停近了一些,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着涡眼中心,纵身跃入!
没有想象中天旋地转的狂暴拉扯,没入涡眼的刹那,殷淮尘只感觉周身空间微微扭曲,光线瞬间暗到了极致,随即又被灰蒙蒙光芒所取代。
耳边是绝对的寂静,时间的流逝感也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许久。
脚下一实,他已经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殷淮尘稳住身形,举目四顾。
竟然是一座岛屿,但和其他海岛不同,天空是毫无生气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冷漠地洒落。
坚硬、干燥、贫瘠,几乎看不到任何植物,连风声都听不到。
这里就是归墟海眼内部?竟是这样一番荒凉死寂的景象。与外界汹涌的海洋相比,这里更像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荒漠。
殷淮尘收敛气息,将灵觉提升到极致,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
他需要找到“溯时晷”,但人皇并未告知具体方位,只说他进入后自会知晓。
此地太过诡异,由不得他不谨慎。
前行了约莫半柱香,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依旧没有任何发现。就在他怀疑自己是否判断有误时,前方一处风蚀岩柱的后方,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着制式古朴的玄色甲胄,手持长戟,像是在巡逻,当他转过岩柱,看到不远处突兀出现的殷淮尘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士兵猛地后退半步,将手中长戟对准殷淮尘,“你是何人!”
随着他这一声大喝,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
“唰!”“唰!”“唰!”
周围的沙地突然翻动,岩石后方、沟壑之中,瞬间冒出数十上百名同样装束的玄甲士兵,动作整齐划一,瞬间结成战阵,将殷淮尘团团围在中心!
锋利的戟尖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烁着寒芒,杀气凛然。
殷淮尘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没有立刻动作,目光迅速扫过包围圈。
这些人身上的玄甲,从制式上看,应该是隶属沧澜皇朝的,只是看起来颇为古旧,上面的花纹都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就在这时,士兵阵型分开一条通道,一名将领越众而出。
来人是个女人。
身形高挑,同样一身玄甲,但甲胄更加精致,她未戴头盔,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庞,尤其是一双眉眼,锐利如鹰,此刻正审视着殷淮尘。
她手中提着一杆银枪,枪尖雪亮,气息沉凝。
——八品。
感受到对方散发的气息,殷淮尘心中一凝。
“你是谁?”
那女将领看着殷淮尘,淡声开口。
殷淮尘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朗声开口,“在下殷淮尘,受人之托,特来此地,欲求一物。”
女将军眉头微蹙,手中银枪未动,声音清冷:“受何人之托?所求何物?”
殷淮尘直视她的眼睛,“受当今人皇陛下之托,前来此地,求取【溯时晷】。”
女将军瞳孔微微一缩,周围士兵中亦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沉默在荒岛上蔓延。
良久,女将军眼中锐利的光芒微微收敛,缓缓抬起左手,向下虚按。
“收。”
话音落地,“唰啦”一声,所有指向殷淮尘的戟尖瞬间抬起,士兵们动作整齐地后退半步,让出了更大的空间。
殷淮尘心中稍定。
看来人皇这老登没骗他,不然他一个人对上一整支军队,还有一个八品高手,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气势不凡的女将军,突然感觉对方的形象似乎有些眼熟。
已经被淘汰的制式甲胄,沧澜皇朝的标识……在四洲历史上,能坐上高位的女将领倒是不多。一个名字划过他的脑海。
殷淮尘看着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莫非是……楚映雪,楚将军?”
女将军点点头,“是我。”
果然。
这位女将军不是一般人,乃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传奇将领,上代人皇秦释麾下最锋利剑与盾之一,执掌精锐“血凰军”,战功彪炳,威震西北两境,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将星之一。
只是……
殷淮尘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消解,反而更浓了。
史载,楚映雪及其麾下最核心的血凰军早已陨落,与她的军队一同化作了历史尘埃。
可如今,她竟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而且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眉宇间虽有风霜,但气血旺盛,灵力磅礴,生机盎然,绝非百岁老人应有的状态。
她身后的那些士兵,虽然沉默肃杀,但看面容,也大多年轻,只是眼神深处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
殷淮尘直接就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楚映雪似乎是见到了久违的与外界相连的一丝痕迹,收去敌意后,人倒是显得很好说话。
“既然你是奉当代人皇之命而来,那便是自己人。有些事,告知你也无妨。”
楚映雪抬手示意殷淮尘跟随,转身朝着荒岛深处走去。
一边走,楚映雪一边缓缓道出缘由。
“我们在此,非是隐居,而是镇守。”
“镇守?”殷淮尘跟上她的步伐,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不错。”
楚映雪点头,目光投向荒岛中心那灰蒙蒙的天空,“百年前,幽冥裂隙有戾兽横行,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万物凋零,可吞食地脉灵气,动摇国本。”
“当时,秦释陛下和兵戈四绝之一的方不归阁下联手,方将其引入这归墟海眼之内。”
“归墟之地,时空紊乱,自成法则,可最大程度隔绝其与外界联系,削弱其力。”
殷淮尘若有所思。
“此獠灵性不灭,凶戾难驯,即使被镇压于此,残存之力亦会不断侵蚀此界法则,需以大军气血,兵戈杀伐之气,日夜镇之。”
楚映雪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沉重的使命感,“故,陛下命我,率血凰近卫本部三千将士,入驻此间,世代镇守,直至其残灵彻底消散。”
殷淮尘心中恍然,同时又生出新的震撼。
世代镇守?三千将士?看这些士兵的数量,似乎远不足三千……
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楚映雪淡淡道:“初入此地时,确是三千儿郎。然而百年镇守,与戾气抗衡,与孤寂为伴,非战之减员,亦不在少数。……如今,尚余一千二百零七人。”
她顿了顿,说:“你是不是疑惑,为何我们看上去还如此年轻,不像百年前的人?”
殷淮尘点头。
“这便是归墟海眼另一重特性了。此地时空法则与外间迥异,时光流速近乎凝滞。对我们而言,肉身衰败极缓,无需寻常饮食,代价便是……近乎永恒的孤寂,以这样的姿态,感受时光的流逝。”
殷淮尘默然。他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支被时光遗忘的军队,为了镇压戾兽,奉命囚禁于这永恒的“此刻”。
百载岁月,容颜未老,但心呢?
他看着楚映雪挺拔的背影,和周围那些沉默的士兵,心中不由升起钦佩。
他站定脚步,道:“楚将军与诸位将士,高义如山,在下钦佩。”
楚映雪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这份沉重。
不多时,他们已经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这里搭建着一些简单的石屋,中央甚至有一小片浅浅水潭,旁边还生长着几簇极其耐旱的奇特苔藓,算是这荒岛上除人以外唯一的生机。
楚映雪转过身,脸上那属于统帅的威严与沉重稍稍敛去,看着殷淮尘,笑道:“此处已不知多久未有外人踏足了。既然你是奉当今陛下之命而来,便是我等守狱之人的贵客。仓促之间,无甚好招待,但浊酒一杯,清谈片刻,总还备得。请。”
第265章
……
清冽中带着陈年醇厚的酒香弥漫开,在这几乎凝固了时光的荒岛上,显得格外鲜活。
楚映雪拍开酒坛泥封,亲自斟酒。酒液入碗,泛起酒花。
“此乃百年前带入此间的寒潭香,所剩无几,今日有客临门,正好共饮。”
殷淮尘双手接过,道谢后一饮而尽。
“好酒。”他赞道。
“酒是旧酒,人是新人。”
楚映雪也饮了一碗,放下陶碗,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冲淡了她眉宇间的冷肃。
“按我血凰军的规矩,一起喝了酒,那便是自己人,今日不妨都松快些,坐下聊聊。等明日,我再带你去取你要的东西。”
旁边两个将士肃立一旁,虽然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看向殷淮尘的目光里,少了审视,多了点好奇和期待。
显然,他们太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人了。
殷淮尘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沉吟片刻,也无不可,点头,“行。那便叨扰了。”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不知是谁在屋外空旷处点起了一堆篝火——用的是一种此地特有的黑色石块,燃烧时火焰是鲜明的橘色,光芒温暖。
殷淮尘被让到火堆旁,坐在一群士兵中间,说了四洲大体承平,说了边关虽有摩擦但无大战,说了民生百业,也说了修行界的几件趣闻。
士兵们常年困守于此,外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于他们而言都珍贵无比。
殷淮尘描述市集喧嚣,他们眼中便闪过烟火气,提及新式糕点,有人下意识抿了抿嘴,说到东境某处流行一种流光溢彩的衣料做裙子,年轻些的士兵会彼此交换一个好奇又腼腆的眼神。
越来越多的士兵聚拢过来,殷淮尘见他们想听,就又说了些不那么“正经”的见闻。
他以前在无常宫的时候,正事不一定干了多少,但是那种三教九流的信息、江湖逸闻、各路名人八卦,那是张口就来。
一会儿说北境那位【雪剑】凌寒光,私下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暖炉,还给自己那把名动天下的剑织了个毛茸茸的剑套,生怕剑冻着。
一会儿又说南海那位弄潮仙其实早年晕船晕得厉害,第一次出海吐得昏天黑地,现在的威风都是吐出来的……
连围坐稍远些的老兵都忍俊不禁,嘴角翘了起来。
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在殷淮尘口中顿时有了鲜活滑稽的一面。
士兵们开始起哄,有人壮着胆子问一些江湖名人的问题,殷淮尘来者不拒,说得绘声绘色,偶尔还模仿一下人物的语气神态,逗得众人时而惊叹,时而大笑,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殷淮尘讲得兴起,怀里突然探出个小脑袋。
是小坨。
它似乎比以前要活跃了一点,被这热闹气息唤醒,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睁大,打量着周围。
“大人,这是什么?”
士兵注意到了这个小家伙,眼睛一亮,好奇问道。
殷淮尘低头,正对上小坨懵懂又带着点好奇的眼神。小家伙似乎被这么多目光注视,有点害羞,往他怀里缩了缩。
“无妨,是我养的……嗯,一只宠物。”
士兵们顿时议论开来,一个脸上有疤,看起来最是凶悍的副将,搓着手问:“我能摸一下吗?”
殷淮尘点头。
副将小心地摸了摸小坨柔软地跟果冻一样的身体,然后从自己贴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小块肉干,递到小坨身边。
小坨一仰头就给吞了。
在归墟海眼这个时光几乎静止的地方,不需要进食,但这些从外界带来的东西,在漫长的岁月里无疑是无比珍贵的。
“小子居然还藏私货!”旁边有人笑骂,但语气里全是善意的调侃。
“它吃了!它喜欢!”
副将激动得脸红,将士们见小家伙真的肯“赏脸”,一个个更加踊跃,掏出了自己珍藏的存货投喂。
气氛比之前更热络,更鲜活,篝火噼啪作响,夹杂着一阵阵笑声和惊叹。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用随身的兵器轻轻敲击身旁一块圆润的石块,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叮叮”声。
很快,又有几人加入,用指节叩击地面,或用甲片轻碰。单调的节奏渐渐有了简单的韵律。
一个面容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年轻士兵站了起来,走到火堆旁的空地,拉开架势,打了一套拳法。
拳风呼啸,步伐沉稳,在橘红火焰的映照下,颇有几分慷慨之气。
殷淮尘见状,哈哈一笑,也站起身。他不会这套拳法,但身法灵动,随着那简单的韵律,模仿着士兵的动作比划起来。
起初生疏,渐渐也带上了几分随性的流畅。
这一下仿佛点燃了气氛,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有人哼起了家乡模糊的小调,有人随着节奏踏起了舞步——
动作简单,甚至有些变形,但那股粗犷豪迈的生命力,却穿越了百年时光,在此刻微弱地复苏。
楚映雪没有加入。
她坐在石屋门口,手中端着那碗凉透的酒,静静地看着火堆旁一张张在跃动火光下的脸。
看着那个外来者殷淮尘,如何以一种奇异的融洽,融入这被遗忘的角落。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映照着火焰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在融化,又像是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她仰头,将碗中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直冲喉头。
……
夜深,篝火渐渐微弱。
兴奋了一晚的士兵们带着心满意足、意犹未尽的表情各自散去休息,岛上恢复了安静。
楚映雪带着殷淮尘来到了岛屿边缘,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不远处海中的涡流。
“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楚映雪开口,语气感慨。
“将士们……很不容易。”殷淮尘道。
“是啊。”
楚映雪扯了扯嘴角,但是不像一个笑,“我还记得,我们刚驻守此处时,共三千一百二十三人。人人披甲执锐,誓言以身为碑,镇魔卫道,虽死无悔。”
她的目光看向远方,好像透过了时光看到了当年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下去。
“头十年,最难熬的不是战斗,而是这无边无际的死寂,和感知中外界时光的飞速流逝。”
“我们演练阵法,打磨武技,记录每一个人的生辰,哪怕时间在此地已无意义。”
“我们相信,我们所做之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第三个十年,开始有人出现‘时症’——不是身体衰老,只是心麻木了,对一切失去反应,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然后望着一个方向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人开始问,外面过去多久了?我们的牺牲,可有人记得?”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
“第五十年,最年轻的一个兵,叫石小虎,大家都叫他小石头。他来时才十六岁,家乡在南方,说最喜欢吃他娘做的桂花糕。那天,他跑到我面前,问我:将军,仗打完了吗?我们赢了吗?外面的人是不是都快把我们忘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殷淮尘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楚映雪说:“我不能告诉他,或许根本没人记得我们。我不能告诉他,我们守护的世界,可能早已将我们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
“我只能说,我们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然后,是第七十年,第八十年……人越来越少,‘时症’越来越重,有些人在沉睡中再也没有醒来,身躯完好,灵性却仿佛被虚无的时间磨灭了。我们把他们葬在岛的西边,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块沉默的石头。”
她微微闭眼,又睁开,眼底有了些疲惫,看向殷淮尘:“你说,一百年,够不够长?长到足以让热血冷却,让誓言蒙尘,让‘为何而战’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回答的笑话。”
殷淮尘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沉默应对。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
她望向士兵们休息的方向,“他们看起来还很年轻。在这里,时间几乎停驻。可他们的眼睛……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已经‘老’了,比外面任何垂暮老者都要苍老。”
楚映雪自嘲地笑了笑,“他们本应有各自的人生,娶妻生子,建功立业,看遍山河,哪怕平庸终老,那也是鲜活的一生。而不是在这里,变成一具具会呼吸的雕像。”
夜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女将军,此刻在亘古的荒芜中显得十分单薄。
“楚将军……”
殷淮尘开口,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面前都显得苍白。
楚映雪摇头,“不必安慰我。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说出来,反倒好受些。”
她重新看向殷淮尘,“你是个特别的听众,殷无常。你带来了外界的风,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人记起,原来风是有味道、有温度的。”
她神色变得平静,恢复了惯常的冷肃,“今夜话多了。你早些休息,明日,我带你去见那被镇压之物。取‘溯时晷’,并非易事,还需小心。”
殷淮尘点头,“多谢将军告知这些。明日,有劳了。”
楚映雪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融入灰蒙蒙的夜色中。
殷淮尘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楚映雪说的一切,很动人,她的感慨,以及士兵们眼中对外界的渴望,那份被时光磨损殆尽的迷茫,都无比真实,触动人心。
……但。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疑虑,很轻,却如羽毛掠过心湖,留下细微的涟漪。
……
第二日,晨。
归墟海眼内,也是有日出日落的,只是大部分白天,天光都是一种苍凉的浅灰色,压抑得很。
楚映雪甲胄整齐,银枪倒提在手,神色淡漠冷肃,仿佛昨夜篝火旁那一抹柔软与疲惫只是错觉。
她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卫,皆是军中好手,气息沉凝。
“走吧。”
见殷淮尘出来,楚映雪言简意赅,转身便行。
一行人沉默地向荒岛深处进发。
脚下的土地愈发坚硬,逐渐被一种暗沉近黑的岩石取代,空气也开始夹杂一丝令人感到不适的阴冷。
越往前走,地势越低,仿佛进入一处巨大的盆地。
四周是高耸的黑色岩壁,岩壁上钉满了粗大的锁链,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巨大的铁网,将盆地中心牢牢罩住。
所有的锁链,最终都汇聚向盆地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坑洞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仿佛被什么可怕的力量硬生生撕裂。站在边缘向下望,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那股阴冷暴戾的气息,正是从这深渊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令人心悸。
“就是此处了。”
楚映雪在坑洞边缘三丈外停下,银枪顿地,道:“下方,便是戾兽【大孽渊屠】镇压之地。”
殷淮尘凝目望去,只觉那黑暗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蕴含着巨大的混乱与恶意。
他眉头微蹙,问道:“楚将军,当年既有数位九品前辈联手,何不将戾兽彻底击杀,永绝后患?何必耗费如此人力物力,在此地镇守百年?”
楚映雪沉默了一下,才摇摇头,缓缓道:“戾兽乃是灵兽的另一种分支,和瑞兽、天地圣兽一样,乃是天生地养,自无尽戾气中化生的凶物。”
“戾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规则的显化,人力有穷,而天地之力无尽。纵是九品陆地神仙,可移山倒海,也难将这等规则造物彻底从天地间抹去。强行灭杀,反而会造成更大灾劫。”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为何需要一支军队常年镇守,而非简单的封印。此獗戾气不竭,需以杀伐兵气不断对冲消磨。我等在此,既是守卫,亦是……磨刀石。”
殷淮尘恍然,原来其中还有这关窍。
他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沉默如铁,气息与锁链隐隐相连的士兵,心中对他们“镇守”的含义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侧头看向楚映雪,“楚将军,冒昧一问。您当年率军来此,在外界……可还有牵挂的家人、亲朋?”
楚映雪沉默片刻,才摇头,声音平淡:“没有了。父母早亡,未曾婚配。血凰近卫,皆是从各军挑选的孤儿或自愿断绝亲缘的死士。来此之前,我已安置了有家眷的士卒。百年过去,纵有挂碍,也早该尘归尘,土归土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殷淮尘却听出了寂寥。
“原来如此。”
殷淮尘低声道,没再多问。
百年孤守,连一份可供追忆的尘世牵挂都没有。
楚映雪收回目光,看向殷淮尘,正色道:“【溯时晷】在戾兽体内凝聚而成,是其戾气精华所化的奇异结晶。你需要深入其镇压核心,找到并取走它。”
她递过一枚暗沉沉的铁符,叮嘱:“此乃【镇魄符】可抵御戾气侵袭,并为你指引溯时晷的大致方位。但效力有限,不可久持。”
殷淮尘接过铁符,入手冰凉,确实能感到一丝清心镇魂之力。
“多谢楚将军。”
他走到坑洞边缘,向下望了望,又突然回头。
殷淮尘摸摸鼻子,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之色,“楚将军,那下面黑黢黢的,听着就怪吓人……您看,方不方便陪我一同下去?有您这八品高手压阵,我这心里也踏实点。”
这个请求似乎有些出乎楚映雪的预料。她怔愣一下,看着殷淮尘那张五官漂亮,此刻写满“我有点怂但我努力不表现出来”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按照常理,她作为镇守主将,职责是守卫外围,监控全局,不宜轻易涉险进入核心镇压区域。
但殷淮尘提出的理由又很合理——担心、害怕,需要强者陪同。拒绝,似乎显得不近人情了。
“也好。”
楚映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我陪你下去一程。”
殷淮尘笑道:“有将军同路,我便安心多了。”
第266章
下落的过程不是垂直落下,而是沿着那巨大锁链缠绕形成的狭窄通道螺旋向下,通道内壁冰冷,刻满了加固与隔绝的符文,但依然无法完全阻隔下方涌上来的负面气息,仿佛有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在耳边嘶吼。
楚映雪在前,周身散发出一层银白色罡气,将大部分戾气隔绝在外,也为殷淮尘减轻了不少压力。
她步伐沉稳,对沿途景象似乎早已麻木,偶尔用枪尖挑开一些从岩壁中蔓延出来的戾气凝结物。
下降了约莫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巨大的地底空洞。
被无数锁链贯穿悬吊,空洞中心,一团难以名状的生物被密密麻麻的锁链捆缚着悬在半空。
说是生物,其实更像是一团不断蠕动幻的浓郁黑暗。仿佛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和挣扎的肢体在黑暗中虚灭,时而凝聚出类似巨兽的轮廓,布满獠牙利齿,时而又散开,如同翻涌的污浊墨海。
即便被镇压百年,这团黑暗本身散发出的威压,依旧让殷淮尘感到呼吸一窒。
殷淮尘毫不怀疑,若无人镇压,任其脱困,足以在短时间内将一方地域化为死绝的戾气魔域。
楚映雪在空洞边缘停下,银枪拄地,望着那团被锁链贯穿的黑暗,握枪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溯时晷就在其核心深处,你持镇魄符靠近,它会有所感应,记住,紧守心神,取得后立刻退回。”
殷淮尘望着那团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点了点头。
一步步靠近,越是靠近,周遭的空气便越发粘稠沉重。
暴戾的气息不断试图钻透他的罡气,侵蚀心神。耳畔的低语越来越清晰,化作了充满诱惑的呢喃,诉说着力量的甘美、自由的畅快,以及被镇压的痛苦与孤寂……
好在殷淮尘已经经历过天魔献祭章的力量,对这种疯狂而暴戾的气息已经有了些抗性,尚且还能抵抗。
就在殷淮尘距离那黑暗核心尚有三丈之遥时,【大孽渊屠】突然睁开了“眼睛”!
说是眼睛也不贴切,应该说是由无数破碎的幻影和扭曲的面孔组成的两个空洞,仿佛融化的污浊金属,正直直“盯”着殷淮尘。
殷淮尘吓了一跳,心中一凛,太玄圣气迅速运转,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眼角的余光扫过空洞边缘的楚映雪,她依旧伫立原地,银枪紧握,面沉如水,但并无动作。
……预想中石破天惊的攻击并未到来。
大孽渊屠的身体开始流淌,然后塑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似兽非兽,似人非人。
“莫要紧张。”
一个平和的声音响起,“人类,我没有恶意。”
殷淮尘皱眉。
这轮廓的虚影,看起来像某个盘坐的古佛,又似匍匐的瑞兽,给人的感觉十分矛盾。
他问:“你是【大孽渊屠】?”
虚影微微一笑,声音甚至带着点柔和与悲悯,“百年枯坐,戾气磨尽,方知我是我,非我亦是我。”
“……”
这也太违和了。他定了定心神,道:“你和我想的很不一样。”
大孽渊屠道:“往昔罪孽如云烟,这百载镇压,对吾而言,非是惩戒,实为点化。如今我一心向善,只愿早日脱此樊笼,重归天地,化为瑞兽,泽被苍生……”
这算啥?戾兽被感化了?
随着大孽渊屠的话语,一点温润的柔和白光缓缓亮起,逐渐清晰。
一枚约莫巴掌大小的水晶体从大孽渊屠蠕动的身躯中被“吐”了出来,悬浮在殷淮尘面前数尺的空中,流转着丝丝缕缕奇异白光。
光影如水流淌,仿佛倒映着四季轮回、生命枯荣,玄妙非凡。
“此乃溯时晷。”
大孽渊屠道:“是吾残存精华与些许时光碎片自然凝聚而成,你既是来取此物,便赠与你,拿去吧……”
说着,半空中的“溯时晷”缓缓向殷淮尘飘近了一些,如同最纯净的灵泉,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仿佛在无声地呼唤他。
殷淮尘看着眼前散发着纯净祥和之气的宝物,道:“多谢。”
说着,他伸手要去拿。
大孽渊屠没有动,楚映雪也没有动。
随着殷淮尘的手距离“溯时晷”越来越近,时间都仿佛凝固了,静止了,好像所有气息都屏住,静静等待着什么。
在殷淮尘的手指即将接触到的一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大孽渊屠一愣。
“怎么了?”
它语气祥和,催促道:“快快取走,莫要再扰本座清静……”
殷淮尘抬眼看向它,没有再向前伸手,反而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好一个戾气散尽,一心向善。”
他轻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那我问你,为何镇泉城那弥漫全城的疫病之气,与你周身这令人作呕的本源气息,同根同源,如出一辙?”
空气骤然一顿。
戾兽轮廓猛地一滞,周身散发的温和的波动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大孽渊屠道:“你来此地,不正是为了取溯时晷?如今近在眼前,快快拿去,快快拿去……”
殷淮尘目光沉凝,一字一句道:“溯时晷,逆转时光,凝固生机,的确是最能救当今人皇性命之物。”
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玩家,或许并不会多想。
但他是无常宫的人。无常宫之人见识广博,对溯时晷并非一无所知。
“此等逆天之物,需要大量生机凝结,孕育。”
殷淮尘说,“归墟海眼里荒芜死寂,除了这些被时光困守的‘守狱人’,哪来磅礴生机,供你凝聚此物?镇泉城万千生灵的生机,便是这‘溯时晷’的养料,是也不是?”
结合镇泉城百姓身上那能不断抽取生机的疫病,以及大孽渊屠身为戾兽的特性,答案自然浮现。
“你——”
戾兽的声音陡然尖利,带着被戳破的惊怒。
“还有你,楚将军。”
殷淮尘转头,看向楚映雪,“你口口声声说百年孤寂,不知外界之事,那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人皇秦释已死,沧澜皇朝已换人皇登基?我来归墟海眼,身上没有带任何的人皇信物,你又如何笃定,我非奸细,非别有用心之人,就这么轻易信我,甚至亲自带我下来?”
楚映雪身体一震,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握着银枪的手指节发白,眼中闪过震惊,挣扎和愧疚,她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
殷淮尘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重锤敲在她的心防上。
殷淮尘看着她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转回头,面对那戾兽的轮廓,声音冰冷,将最后的拼图彻底合拢:
“当世人皇秦勋,为了逆转自身天命,延长寿数,与你这被镇压的凶物达成了交易。以万千无辜生灵生机为代价,借戾兽之手,凝练溯时晷……”
他道:“人皇想活命,戾兽想脱困,还有你,楚将军,以及这驻守此地百年的守军,你们渴望自由。皆大欢喜,是也不是?”
从头到尾,这件事就透着不对劲。
除了大孽渊屠那过于“完美”的说辞、楚映雪话语中不经意的破绽,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
太顺利了。
他来到镇泉城,再来归墟海眼,见到楚映雪,再到见到“幡然悔悟”主动献宝的戾兽,拿到溯时晷,整个过程都太顺利了。
没有像样的困境,没有阻拦,没有挑战,这样的任务,放在任何一个普通的冒险或寻宝情境中,都显得过于“馈赠”而非“考验”。
换做任何一个玩家,都能轻松完成。
如果溯时晷这么重要,对人皇而言,是关乎他性命的东西,这么重要的东西和任务,为什么要交给他一个玩家?
秦勋再如何势弱,身边难道会没有一个绝对忠诚、实力高强的亲信去执行?为何偏偏要假手于他?
除非,这个任务本身,就隐藏着巨大的、不可言说的风险。
“至于为什么选我……”
殷淮尘垂眸,道:“溯时晷的诞生,需生机之力作为养料,凝聚了镇泉城乃至更多未知之地的生灵血债,承载了滔天业力,谁接手,谁便要承担这逆转生机、戕害生灵的庞大因果。”
秦勋身为人皇,身负国运,这等窃取万千生灵生机、逆转自然天道所诞生的邪物,所沾染的因果业力之重,他岂敢轻易沾染?
“而我是踏云客。”
殷淮尘声音带着寒意,“踏云客,天外之人,不沾此世因果,正是最完美的人选,最完美的替罪之人,也是最合适的取物之人。”
他抬眼,看向楚映雪,“楚将军,我说得可对?”
楚映雪愣在原地。
殷淮尘的推断,逻辑严密,丝丝入扣,几乎完全还原了事实的真相。
她看着殷淮尘那张年轻却写满洞悉与冷厉的脸,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震惊于他的敏锐?是计划被彻底戳穿的慌乱?是对即将到手的自由飞走的恐慌与不甘?还是……内心深处,在此刻变得更尖锐的痛苦和愧疚?
她说不清。也许兼而有之。
明明只差一步,只差殷淮尘接过那“溯时晷”的一步,她和她的将士们就能摆脱这永恒的牢笼……
“吼——!!!”
随着殷淮尘的话语落下,被彻底撕开伪装的戾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不再平和,声音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暴戾,恐怖的威压如同海啸般爆发,锁链哗啦作响!
“不知死活的小虫子!竟敢坏本座好事!本座要吞了你!嚼碎你的魂魄!”
数条水桶粗细的戾气触手,如同毒龙巨蟒,从不同角度朝殷淮尘绞杀而来!
殷淮尘的太玄圣气早已运转全身,在戾兽暴起的刹那,身形化作一道模糊影子向后急退,同时喝问:
“楚映雪,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用一城生灵用无辜者的血肉魂灵铺就的血腥之路?”
楚映雪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殷淮尘不再犹豫,灼夜枪展开,苍煌御雷真解施展,同时御字刃丢出,在面前张开一道防护,挡在戾气触手之前——
轰——!
剧烈的爆炸在地穴核心响起,漆黑戾气与太玄圣气疯狂对撞,按理来说,太玄圣气对戾气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然而双方境界差距太大,面对和天地圣兽同一品阶的戾兽,他的太玄圣气还是有些不够看。
冲击波将坚硬的岩壁都刮下层层石粉,借助爆炸的反冲力,殷淮尘身体暴退,但更多的戾气触手已经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封死了他的路径。
嗖——
殷淮尘手腕一翻,瞬字刃已经脱手而出,朝着上空疾射而去!
下一秒,他的身体化作墨线消散在空气里,戾气触手扑了个空。
“玄律飞刃?!”
大孽渊屠惊讶出声,随即发出咆哮,更多的触手疯狂涌出,甚至整个黑暗本体都开始向上涌动。
那些原本深深刺入它体内的粗大锁链,此刻虽然哗啦作响,绷得笔直,却似乎并未能完全限制它的行动。
为了这场交易,镇压的效力已经被人皇秦勋削弱了大半。
“楚映雪!你还愣着干什么?!”
大孽渊屠一部分黑暗躯体已经探出了坑洞,声音钻入仍僵立在原地的楚映雪耳中。
“你的自由,你麾下上千血凰军的自由,就在眼前!让这小子离开,一切都完了!”
大孽渊屠的声音震怒中带着浓烈的蛊惑色彩,“百年的等待,百年的煎熬,都将化为泡影,想想他们!想想你那些在孤寂中麻木的将士,你要为了这点可笑的良知,让所有人永世困在这活坟墓里吗?”
每一个字,都砸在楚映雪的心上。
她眼前闪过将士们对外界向往的目光,闪过石小虎纯粹的笑容,闪过篝火旁那些短暂却真实的欢颜,也闪过百年来一个个在孤寂中死去的同袍……
挣扎,痛苦,愧疚,不甘,对自由的渴望,对责任的质疑,对同袍的承诺……无数情绪在她眼中激烈交战。
最终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决绝。
楚映雪猛地抬头,“所有血凰军听令……”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再无迟疑,“追!”
银枪一摆,周身爆发出凛冽的八品罡气,不再看那戾兽一眼,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紧随殷淮尘之后,向着坑洞口上方疾掠而去!
第267章
随着楚映雪那一声厉喝,如同吹响了围猎的号角。
上方坑洞口传来的整齐肃杀之气骤然凝聚,整个岛屿的血凰军朝着这个方向靠拢而来。
还未形成包围圈,就看到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经如箭矢一般,从下方坑洞中掠出,快如闪电!
在进入归墟海眼之前,殷淮尘的云踪流风腿已经升级为金品身法踏风行,速度提升了不止一点半点,在这个即将被围猎的紧要关头,也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帮殷淮尘找到了最快的逃生路径。
“好快!”
“快,结阵!”
血凰军们对殷淮尘的速度讶异不已,不敢怠慢,迅速做出应对,两侧血凰军飞快集结成阵,准备封死了殷淮尘的出路。
殷淮尘心念电转,向上疾冲的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沿着锁链岩壁横向急掠——
峡谷的地形复杂,加上纵横交错的粗大锁链,大大干扰了血凰军的集结速度,正好成了殷淮尘可以利用的地方。
他的踏风行身法全力催动,身形几乎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贴着冰冷的岩壁飞驰。
“拦住他!”
楚映雪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下一瞬,她的身形也紧随其后,从坑洞中掠出,又如银色陨星般急坠而下,长枪一抖,一点寒芒先到,凌厉无匹的枪罡撕裂空气,直刺殷淮尘后心!
八品高手的枪,快、准、狠,带着沙场百战淬炼出的纯粹杀意。
察觉到身后翻涌的劲风,殷淮尘心中一凛,丝毫不敢大意,飞快丢出两枚闪光弹,吸引了楚映雪的视线。
他的这一招“声东击西谁蠢谁上当剑法”在四洲境内已经相当有名了,在他手上吃亏的人不少,尤其是随着殷淮尘的名气越来越大,这招也很难发挥出其不意的效果了。
但好就好在,归墟海眼与世隔绝,楚映雪以及血凰军对殷淮尘没有多少了解,殷淮尘闪光弹一处,还是吸引到了众人的视线。
轰!
闪光弹炸开,刺目的光线扩散,血凰军们纷纷捂住眼睛发出惨叫,被短暂遮蔽了视线。
楚映雪也迅速闭上了眼,与此同时,殷淮尘已经半空拧腰翻身,玄律飞刃发出嗡鸣,破字刃飞出,化作流光撞在楚映雪枪尖侧面,将其轨迹撞偏数分。
同一时间,灼夜枪响起长吟,划出刁钻的弧线,直袭楚映雪握枪的手腕!
攻敌之必救,逼其回防。
楚映雪虽然闭着眼,但八品的灵觉依然能捕捉到细微的破空声。她紧闭双目,手中银枪却在间不容发之际向侧后方一摆!
叮——
金铁交鸣声响起,银枪点在殷淮尘的灼夜枪枪尖侧面三寸之处,尖锐震颤的力道顺着枪身传来,殷淮尘手腕一麻,险些脱手。
心中一凛,血凰近卫的统帅,百年镇守归墟的宿将果然强悍,殷淮尘目光一敛,不退反进,握枪的右手五指猛地一松一紧,灼夜枪竟在不可能的角度,于方寸之间完成了一个极小弧度的回旋抽打。
铛的一声,雷火之力与银色罡气剧烈冲突,爆开一团刺目的火花与气流。
楚映雪已经睁开了眼,眼神锐利如鹰隼,一个大踏步,枪势再次刺出!
殷淮尘只觉一股凝练厚重的沙场铁血气息扑面而来,心道旧时代名将果然厉害,不敢硬刚,借着反震之力踏风行身法展开,如同风中飘絮,向后方急掠。
“枪法不错。”
楚映雪目光沉静地看向殷淮尘。
方才那短暂交锋,她已试出对方深浅。枪法灵动多变,尤其那雷火之力,大开大合间兼顾爆发与技巧,是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老练枪术,也不知道师承于谁……
步伐一动,楚映雪已经再攻!
她身形骤然消失原地,极致的快,充满压迫感,没有漫天残影,只有一道笔直的的银色流光撕裂空气,枪锋直刺殷淮尘中宫!
简单,直接,却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唯有硬接或对攻。
殷淮尘咬了咬牙,没有再退。他知道在绝对速度不占优的情况下,退缩只会让对方将枪势发挥到极致,于是脚下踏风行急踏,身形不退反进,主动迎上,同时手中灼夜枪雷火光芒大盛!
——苍煌御雷真解。
枪出如龙,带着隐隐风雷之声与炽烈火焰,在刺出的瞬间剧烈震颤,化作数十道虚实难辨的雷火枪影,如同春日惊雷乍起,烈火燎原!
不求破敌,但求以攻代守,扰乱其节奏。
殷淮尘这一枪威势惊人,虽然他的修为只有五品,但在各种状态的增幅以及在厉苍生调教出的枪意下,即便是七品高手,也未必敢接他这一枪。
但楚映雪是八品。
楚映雪面色不变,面对漫天雷火枪影,她手中银枪只是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调整,枪尖由刺化挑,动作朴实无华,却精确点在枪影中的真实枪尖所在!
又是一声脆响,漫天枪影消散,殷淮尘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枪尖传来,攻势一顿,心下一沉。
这便是境界与力量的绝对差距。楚映雪的枪,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千锤百炼的精准、力量与杀意。
殷淮尘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飞退,同时左手一扬,神弓堕日已经出现在手中,刹那流光脱手!
看到那张造型奇异古朴的神弓,楚映雪表情也微微一变,绝品神兵的威慑力还是在的,一闪而逝的流光让她感受到了危机,飞快偏头,快如闪电的箭矢擦着发丝而过——
没有五秒的瞄准,神弓堕日的锁定效果也并未生效,但这一点时间就够了,殷淮尘的目的并非打败楚映雪,而是脱身。
——吼!
虚空中一声猛虎咆哮传来,一头由水墨构成的猛虎凭空出现,向着楚映雪撕咬而去,楚映雪想也没想,银枪击出,顷刻便将水墨猛虎粉碎。
虽然伤不到楚映雪分毫,但就是这么一耽搁的功夫,殷淮尘已经如同游鱼般在混乱地形中穿梭,踏风行被他运用到极致,踏着峡谷的锁链飞纵。
“……”
楚映雪皱了皱眉。
这少年分明只有五品气息,但展现出来的实力可远不止五品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他身上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强大道具和技能,楚映雪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敌人。
这就是踏云客么?
两人的交锋说起来长,但其实也就过了那么一瞬,就连血凰军都还未形成包围圈,殷淮尘就已经贴地疾行窜出。
楚映雪当然不可能放他走,银枪一摆,罡气勃发,将周围烟尘与碎石尽数震开,再次锁定殷淮尘追了过去。
“结阵!血凰锁空!”
刚到峡谷中部,上方就传来了血凰军副将嘶哑的命令,十余名身经百战的血凰军精锐瞬间结成一个严密的战阵,气血狼烟冲天而起,在空中隐隐凝聚成一只血色凤凰的虚影,双翼展开,封天锁地——
百战精锐的合击之阵,威力远超同境界修士的简单叠加。
但,真正的威胁并非楚映雪,也非血凰军。
轰——!!
殷淮尘方才飞身上来的下方坑洞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无穷无尽的粘稠黑暗裹挟着暴戾气息,如同喷发的火山岩浆,混合着断裂崩飞的粗大锁链碎片,冲天而起!
【大孽渊屠】庞大的身躯挤出坑洞,显露出其恐怖的本质。翻滚的黑暗凝聚出无数狰狞的触手、利爪、巨口,席卷而上,所过之处,岩壁崩裂,锁链如朽烂的草绳纷纷崩断……
上古戾兽之威,仅是刚一现身,压迫感就已经拉满!
前方是血凰军精锐结成的战阵,后方有大孽渊屠的黑暗触手,侧方还有楚映雪的银枪再次破开烟尘,直取他肋下要害——
殷淮尘瞬间陷入绝境!
危急关头,少年眼中厉色一闪,体内太玄圣气疯狂运转,身形强行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楚映雪致命一枪,枪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与此同时,他右手虚握,手中灼夜枪上的紫色雷纹光芒大盛,毫不犹豫,回身便刺出一枪,化作一道凝练的紫色电芒,点在楚映雪的枪上,随后猛地转动!
雷火螺旋劲——
刺啦!
极致的穿透力和速度,如电钻般的枪尖强行钻开楚映雪的枪,楚映雪完全没料到这般招数,攻势一顿。
电光火石间,殷淮尘另一只手一招,神弓堕日再次出现在手中,头也未回,拧身便搭弓,太玄圣气霎时凝聚箭矢,如同一轮微缩的太阳,轰然射向头顶那封锁空间的血凰虚影!
轰——
炽热的光箭与血色凰影猛烈碰撞,爆发出惊人的能量风暴。军阵剧烈晃动,那血色凤凰虚影发出一声哀鸣,暗淡了不少,封锁之力出现了一丝缝隙。结阵的血凰军精锐齐齐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殷淮尘已经抓住机会,脚下踏风行施展,如一缕轻烟从缺口钻了出去!
“楚映雪!”
大孽渊屠的声音在楚映雪耳边响起,“你在干什么?!你想把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亲手葬送吗?!”
在它看来,楚映雪身为八品,拿捏一个五品的蝼蚁简直不要太轻松,何至于接连几次交手都无功而返?
“聒噪。”
楚映雪冷冷道,“不用你提醒。”
殷淮尘的难缠着实出乎她的意料,连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失手了。
殷淮尘刚刚冲出包围圈,下一秒,大孽渊屠的黑暗触手已如影随形而至,朝着他的身体卷来。
他目光一敛,回身就是一枪,没有花哨,只有极致的速度与穿透力!枪尖雷纹大亮,引动周遭稀薄的雷气,如同撕裂黑暗的雷霆之矛,狠狠刺入追得最近的那条漆黑触手!
枪上蕴含的太玄圣气和至阴至邪的戾气剧烈冲突,发出滚油泼雪般的声响。
太玄圣气的克制阴邪的特性发挥作用,触手被雷光炸开一个大洞,冒出焦臭的黑烟,追击之势为之一缓。
然而,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烦人得很……
殷淮尘心中焦躁,脚下瞬步开启,身体化作流光从触手缝隙中钻出。然而还没等他站稳,楚映雪的身形就已经到了!
银枪舞动,化作漫天寒星,她毕竟是八品巅峰的沙场宿将,枪法狠辣老练,招招致命,配合军阵残余的压制,给殷淮尘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殷无常,放弃吧。”
楚映雪一枪震开灼夜枪的雷火,银罡吞吐,封死殷淮尘左侧去路,“你走不出这归墟岛的。”
殷淮尘借着枪势向后飘退,脚踏一根横锁稳住身形,闻言,嘴角扯起一抹带着血丝的冷笑:
“楚将军,用一城无辜者的命,换一千人的自由,你手中的枪,可还稳当?”
楚映雪的银枪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世事两难,总有取舍。”
“好一个取舍。”
殷淮尘格开一记直刺,“血凰近卫,守护苍生……你们坚守百年的军旗,还扛得住吗?”
银枪再次化作夺命寒星疾刺而来,枪势比之前更加凌厉,仿佛要将心中翻腾的所有情绪都灌注其中。
楚映雪咬着牙,道:“我身后,是与我同生共死百年千余袍泽!他们的命,也是命!”
殷淮尘挡下这含怒一枪,灼夜枪上的雷光吞吐,差点被楚映雪的力道震散。
“楚将军,你看清楚了,你看清楚你身后那些人!”
他厉声喝道,目光扫过那些在军阵中眼神难掩挣扎与茫然的士兵,也扫过更远处,那些闻讯正在赶来的,同样被百年孤寂磨去了光彩的身影。
“他们跟着你,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苦熬百年,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什么?”
他在暴雨般的枪影中狼狈闪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无数和镇泉城百姓一样无辜者的鲜血和性命,铺成自己回家的路吗?”
“你们百年的煎熬,百年的等待,为的是这一天吗?”
“住口!”
楚映雪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喊,“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她眼中冰封的湖面彻底炸裂,露出底下翻滚的痛苦。
“整整百年,我们守在这里,与这不见天日的死寂为伴,外面沧海桑田,王朝更迭,谁记得归墟海眼里还有一群被遗忘的孤魂野鬼?!”
“秦释驾崩,新的人皇登基,可有只言片语传于我等?可有援军?可有补给?甚至……可有赦令?”
她的枪尖在颤抖,指向殷淮尘,又仿佛指向另一处,“我们是被时光遗忘的弃子,是史书上都不会多提一笔的尘埃,坚守?守护?守护谁?谁又值得我们去守护?”
百年遗忘的委屈,被背叛的愤懑,对未来的绝望,沉重得让人窒息。
她一枪狠过一枪,仿佛要将所有不甘与绝望撕碎。
“与其在这坟墓里发臭,不如用这身骨头,给兄弟们换条活路,哪怕这条路是脏的,是臭的,是血淋淋的……”
她咬着牙,道:“至少……他们能看见太阳!能活得像个人!”
她的话不仅剖开了自己的心,也扎进了每一个血凰军士兵的心里。
很多人低下了头,握紧了拳,肩膀微微颤抖。
石小虎更是早已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殷淮尘左支右绌,身上又添数道伤口,鲜血飞溅,但他眼神却异常沉静。
他听懂了。
听懂了那嘶吼背后,是被时光和世人遗弃的冰冷,是看着同袍凋零的无能为力,是信仰崩塌后,仅剩下“为兄弟谋条出路”这最后执念的悲凉。
他沉默地格挡、闪避,在那狂风暴雨般的枪影中,寻找着细微的间隙。
在楚映雪一□□空的刹那,殷淮尘没有趁机抢攻,而是借着震退之势稍缓身形,灼夜枪斜指地面,喘息着抬眼,看向近乎崩溃的楚映雪。
战斗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远去。
“楚映雪。”
他叫她的名字,没有称号。
“被忘了,很痛苦,很不公,很残酷,我知道。”
少年开口。
要求人为了虚无缥缈的大义枯守到死,做一个圣人,太苛刻了。
殷淮尘目光扫过眼中疮痍的士兵,最后回到楚映雪脸上,“但带着他们一起脏了手,往后每一个白天黑夜,你问问石小虎,问问你自己——”
“心里那关,怎么过?”
话音落下,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空洞大义,只有最朴素的诘问。
楚映雪刺出的下一枪,骤然僵在半空。
枪尖距离殷淮尘的咽喉不过三寸。
楚映雪脸上的疯狂与恨意褪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茫然。
她仿佛看到了镇泉城那些在病痛中哀嚎的模糊面孔,看到了石小虎昨晚捧着肉干时纯粹的笑容,看到了百年间一个个在孤寂中闭上眼睛的同袍,也看到了当年自己接过那面残破军旗时,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滚烫誓言。
就在这时,大孽渊屠那充满不耐与贪婪的恐怖意念刺入了所有人的脑海。
“还在犹豫什么?你们的自由就在眼前!想想你们百年的煎熬!想想外面的天地!”
戾兽那巨大恐怖的身躯已经彻底出了坑洞,冲天而起的无边凶威,无数黑暗的出手绞杀而至,将所有人都推到了最后的抉择关头。
空气凝滞,光线扭曲,翻滚的黑暗,毁灭的幻象,让人神魂刺痛,心生无尽恐惧。
它根本没将这些人类的犹豫和痛苦放在眼里,被镇压百年,大孽渊屠心中只有对冲出牢笼的渴望。
话音未落,数十条散发着湮灭气息的漆黑触手撕裂空气,朝着殷淮尘的方向覆盖绞杀而下——
死亡,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嗷呜——”
千钧一发的瞬间,一声充满焦急的奶凶呜咽,猛地从殷淮尘怀中炸响!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殷淮尘怀里那团橘红色果冻般的小坨,突然跳了出来。
哗——
它的身躯在空中迎风暴涨!红色的烈焰瞬间从体内冲出,将其包裹,而后身形急剧膨胀——
转瞬之间,一头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的巨兽便遮天蔽日般地出现在眼前!
身躯如山峦,四肢粗壮如殿柱,头颅似巨龙,额头生角,周身缠绕着焚尽万物的火焰……
天地圣兽,业火穷奇!
“?!”
殷淮尘也愣住了。
虽然体型和当初在秘境中见到的真正的业火穷奇相比,小了大一圈,但那身威势,的确是业火穷奇没错……
他脑中划过机关城墨宿长老说的话。
“成熟的‘元初之息·噬界’,拥有三大核心权能。吞噬,温养,幻化……”
“它可以调用混沌之渊保存的生命印记,短暂地幻化成该存在的模样,模拟其力量特性、天赋神通,甚至意识……”
绝境出奇兵!
殷淮尘忍不住朝小坨竖起了大拇指:“牛逼啊坨!”
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化身穷奇的小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巨目,死死锁定袭来的毁灭触手,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发出一声震动峡谷的怒吼:
“吼——!!”
吼声如战斗的号角,业火洪流如火山喷发,带着毁灭性的能量,轰然迎上了大孽渊屠的身躯!
轰隆隆!
两头遮天蔽日的巨兽对撞,岩壁坍塌,纵横交错的粗大锁链崩断,恐怖的冲击波将地面岩石掀起,粉碎。
地动山摇!
第268章
巨大的业火穷奇和大孽渊屠在头顶猛烈对撞,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在爆发的一瞬间,就被更恐怖的能量所吞噬,只剩下一种纯粹野蛮的震荡在扩散。
轰隆隆——
如同两股对冲的灭世潮汐,疯狂地挤压爆炸,两只天地圣兽级别的怪兽互相肉搏,所过之处暴烈声四起,空气发出噼啪的爆响,岩石不断开裂粉碎。
峡谷两侧岩壁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粗大锁链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崩断开裂,锁链碎片每一截都有房屋大小,陨石般朝着四面八方激射!
“小心!”
有血凰军老兵嘶声怒吼,挥动兵器格挡或躲避,场面一时更加混乱。
地面被硬生生刮去数尺,岩壁崩塌,更多的锁链在这狂暴的冲击下崩断,整个峡谷仿佛迎来了末日,巨石如雨落下,烟尘冲天而起!
“业火……穷奇?”
大孽渊屠充满混乱与暴戾的意念带上了一丝惊怒,显然,它也认识这大名鼎鼎的天地圣兽,“好!好!吞了你,本座的力量必能恢复更多!这该死的封印,再也困不住本座!”
“吼——!”
化身穷奇的小坨发出一声闷吼,身躯在冲击中剧烈摇晃,向后滑退,四只利爪在地面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
元初之息·噬界的能力很神奇,能化身吞噬的物体,但小坨毕竟还是幼年。虽然大孽渊屠的力量也被封印削弱了不少,但对上它,小坨还是稍显下风。
它硬撼大孽渊屠的含怒一击,鳞片翻卷,身上出现不少伤口,但这却激发了小坨的凶性,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魔物,寸步不退,将殷淮尘牢牢护在身后。
“小坨,干它!”
殷淮尘给它加油打气。
“吼!!”
小坨四爪猛踏地面,踩得岩石爆裂,将身上熊熊燃烧的烈火缠绕在利爪、獠牙上,像一个燃烧的流星,凶悍无比地撞入漆黑的触手丛林之中!
撕咬!爪击!尾扫!冲撞!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鳞甲崩飞,血液洒落,仿佛整座岛屿都在它们的厮杀中颤抖。
趁着场面混乱,殷淮尘正准备寻找逃脱路线,下一秒,楚映雪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面前,拦住了他。
……
镇泉城。
往昔还算有序的港口城镇,此刻已彻底陷入恐慌与混乱。
码头被封,城门紧闭,一队队甲胄森严的镇守府官兵如临大敌,刀枪出鞘,结成严密的防线,将民众死死拦在城内。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啊!”
“我孩子烧得厉害,让我们出去找大夫!”
“凭什么不让我们走!我们要见城主!”
呼喊声、哭嚎声、怒骂声混杂一片,面色冷硬的官兵毫不留情地将靠近的民众推开,甚至有带头冲击者被当场打翻在地,引起更剧烈的骚动。
“肃静!全都退后!”
一名镇守府校尉骑在机械马鞍上,厉声高喝,“奉上谕,镇泉城突发诡异时疫,为防扩散,全城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闪开!”
一声少年的清喝声响起,人群分开,云瑾越众而出,一袭锦袍,面色冷硬。
云瑾直视那镇守府校尉,“我在城中多日,所见所闻,民众所患,绝非寻常时疫,镇守府疫病前期不露面,如今封锁四门,阻人求活,是什么道理?”
校尉被他气势所慑,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咬牙道:“殿下!卑职也是奉命行事,上命难违!”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经镇守府详查,现已查明,此次时疫之源头,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乃与潜伏在附近海域的鲛绡族有关,正是此次灾祸元凶。镇守府奉旨,一面封锁城池,防止妖疫扩散,一面已遣高手入海,誓要捣毁妖巢,诛灭首恶,以正乾坤,以安民心。”
云瑾面罩寒霜,“胡说八道!”
殷淮尘先前已经回镇泉城带回了消息,此次疫病分明和鲛绡族无关,这时候镇守府又为何要强行把二者绑定?
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校尉见云瑾寸步不让,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语气也强硬起来,“镇守府证据确凿,此番正是为根除祸患。殿下身份尊贵,还是莫要听信谗言,干扰公务,速速回府静养为宜,以免被妖气所侵,或……被乱民冲撞。”
话语中的威胁与敷衍,已不加掩饰。
显然,在这远离京畿的镇泉城,面对一个无实权在手,也被众人公认为失势的皇子,这位镇守府校尉并不打算给予太多真正的尊重。
“你——!”云瑾气得脸色发白。
这时,人群中一个抱着孩童,试图冲出封锁的妇人,被一名不耐烦的官兵狠狠推搡在地。
那官兵犹嫌不够,见妇人怀中孩童哭得撕心裂肺,更是烦躁,竟抬起手中带鞘的长刀,作势要朝那倒地的妇人砸下!
“住手!”
云瑾想也不想便冲上前,直接用身体挡在了那妇人与孩童身前,怒视那官兵,“混账东西,你敢?!”
那官兵的刀鞘悬在半空,一时被云瑾的气势所慑,不敢落下。
“殿下这是要抗旨,袒护冲击关卡的乱民吗?”
校尉的声音冷冷响起。
云瑾猛地抬头,看向那校尉,然后上前一步,迎着官兵的刀子,冷冷道:“我乃沧澜皇城四皇子云瑾,今日就站在此处,你若有胆,就拿你手中的刀,往我头上砍!”
周围的官兵一时愣住,不敢动作。
少年皇子昂然而立,虽只身一人,面对如林刀枪,其气势竟一时镇住了场面。
剑拔弩张之际,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四皇子殿下,好大的威风。”
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步履看似缓慢,实则一步数丈,眨眼便到了近前。
他的周身气息晦涩深沉,隐隐与周围天地产生共鸣,赫然是一位八品境界的高手!
“……鸠老?”
云瑾一愣。
他一眼认出,此老者乃是人皇秦勋身边近侍之一,虽不常露面,但他曾在宫中远远见过,乃是人皇身边的亲信高手。
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云瑾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此事,绝不仅仅是镇守府胆大妄为那么简单!
人皇身边的亲信高手亲至,坐镇于此……
莫非镇泉城之事,竟然和父皇有关?
鸠老看也没看那校尉和周围官兵,视线落在云瑾身上,扯了扯嘴角,算是行了个礼,语气却毫无敬意:“此地污秽,恐伤了殿下玉体。殿下还是听老奴一句劝,回行在好生歇息。”
说着,他手掌微微抬起,一股无形的阴寒灵力已然锁定了云瑾,竟是要强行将他请走。
“鸠老!”
云瑾压住心中惊骇,沉声道:“此事蹊跷,殷奉宸已查明与鲛绡族无关,镇守府如此行事,恐生大变!”
“殷无常?”
鸠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道:“殷奉宸如今行踪不明,他的话,如何作得数?殿下年轻,易受奸人蒙蔽。此地之事,自有镇守府处置。殿下,请吧。”
最后一个“请”字落下,阴无鸠那枯瘦的手掌已然探出。
云瑾脸色一白,在八品高手的气势下,完全动弹不得。
“好大的口气。”
一个清越慵懒的声音如初春化雪的溪流,泠泠响起,“我师弟说的话不作数,难道你说的话就作得数了?”
话音未落,一股至精至纯的浩然之气,似九天银河垂落,轰然砸在云瑾与鸠老之间!
鸠老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三步,眼中露出忌惮之色。
“太玄圣气?!”
众人纷纷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城门楼檐角之上,不知何时,竟悠然立着一人。
一身白衫,衣袂飘动,来人面如冠玉,眸若点漆,嘴角噙着弧度,手腕一抖,一面折扇哗啦展开。
正是黎星霜。
黎星霜轻轻一跃,落在云瑾身边,把手里的东西往云瑾怀里一塞,“拿着。”
云瑾低头一看,是一串糖葫芦。
“……你出去半天就是买这个去了?”云瑾表情不可思议。
黎星霜:“这破地方既不好玩也不好吃,我闲得无聊,去隔壁城里买点零食回来,不行吗?”
云瑾:“……”
黎星霜说完,抬眼看向对面的鸠老,目光漫不经心,“封锁城池,诬陷良善,还要对皇子动手?胆子这么大?”
鸠老面色阴沉,“黎星霜,你一个半妖,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黎星霜半妖之名早已名动江湖,鸠老自然认得他。同为八品,但黎星霜的体质特殊,身负璇玑子的太玄圣气传承,他也十分忌惮。
黎星霜闻言笑笑,手中折扇“啪”地一合,轻轻敲击着掌心,“我想管,便管了。用得着你这条老狗在这儿吠叫指点?”
鸠老勃然大怒,周身阴寒内息剧烈波动,“你找死。”
黎星霜却已不再看他,转而微微侧头,对云瑾低声道,“往后稍稍。这老狗牙口不好,但咬起人来,还是挺疼的。”
……
海底,天柱机关城内。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微腥气息,角落里堆放着各式各样的金属部件和机关半成品。
墨铉蹲在一台半人高的机关面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专注地调整着某个齿轮的咬合角度。
在他身旁,伏望正蹲着身子,脸撑着手看他。
“把那个枢轴给我。”
墨铉朝后伸手,没有回头看,但随机感觉到手心一热,回头一看,伏望竟然把脸放到了他手上。
墨铉无奈,“你干嘛!”
伏望:“哦,我看你伸手,以为你要奖励我呢。”
墨铉脸红了一下,“瞎说什么。”
伏望嘻嘻一笑,然后拿起旁边的枢轴递给他。
半小时后,咔哒一声轻响,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整个机关核心发出一阵低鸣,运转顿时顺畅了许多。
“成了!”
墨铉高兴地一拍手,转头看向伏望,“多谢了,多亏有你,不然我又得折腾半天。”
阳光下,少年明朗的笑容干净纯粹,带着未经世事的赤诚。伏望看着他眼中的光亮,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举手之劳,主要还是你的技术好。”伏望笑着道。
墨铉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红。
静谧而微甜的空气中,一只机关鸟吱呀扑腾着从远处飞来,落在墨铉手臂上。
墨铉脸上的笑容收敛,取下机关鸟背上的纸,迅速看了一眼。
他脸色一变:“坏了,镇泉城的镇守府官兵突然封锁全城,鲛绡族在的老码头也被人包围,说他们是疫祸之源……”
墨铉猛地站起,“阿拓叔有危险!我得去帮忙!”
说罢,他想也不想,丢下手中的工具,转身就朝门口跑去。
伏望一把拉住他。
墨铉回头,不解地看着伏望,在接触到伏望眼睛的一瞬间,他表情怔愣了一下。
伏望的表情很复杂。
“别去。”
伏望说,声音很轻,却重得让墨铉心头一沉。
“为什么?”
墨铉语气急促,“我必须去,鲛绡族有难,我不能坐视。而且四皇子也在城里,他身份特殊,若在镇泉城出事,后果也会很严重,阿拓叔他们万一……”
“我替你起过卦。”
伏望打断他,“还记得吗?”
墨铉点点头。
“我起的卦中,便有你的结局。”
伏望说,“此行大凶,十死无生。所以……别去。”
墨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伏望的眼睛,在那片平静之下,他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想起伏望替他算出那个红色小信封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
隐约的海流声和机关运转的低鸣交错,空气很安静。
墨铉好像懂了什么,他看着伏望,认真道:“你算准了我此行大凶,可你也算准了,我若不去,便不是墨铉了,对不对?”
伏望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动。
他精通占星,能窥见命运长河支流的无数种可能,却也最是明白,有些轨迹,如同星辰轨道,如同四季轮转,非人力所能撼动。
他算出了这段情缘的开始,也算出了它仓促的结局。他算出了墨铉今日若踏出此门,便是走向了既定的终局。他试过阻拦,用尽了暗示,甚至不惜提前道破这残酷的天机。
可他拦不住。
“……是。”
伏望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松开了手,没有再看墨铉,“我算准了。你……便是如此。”
“也许你算的不准呢。”
墨铉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安慰他,“阿拓叔前天还教我编新的鱼结,说下次潮汛带我一起出海。街口卖鱼粥的阿婆,每次见到我都偷偷多给一勺……”
他顿了顿,说:“镇泉城的百姓,他们什么都没做错,鲛绡族,他们世代守着海,与世无争,以前还救过我。还有四皇子殿下……他本可以不管这些,但他也留下了。现在有人要把灾祸栽赃给他们,要把屠刀挥向他们。我不知道幕后是谁,但我……一定要做点什么,能救下几个人,能拖延一点时间也好。”
他跑到门口,回头,“对了,西侧的观澜台,下周还有一次荧光,到时候一起去看呗。”
说完,他朝伏望摆了摆手,离开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伏望一人。
伏望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拦不住。
拦不住这少年心中那腔赤诚的热血,也拦不住他的倔强,这是墨铉,也是他伏望注定要眼睁睁看着其熄灭的劫数。
“我算得准的……”
伏望低声说,“从来都准……”
只是这一次,他宁愿自己从未学会占星。
第269章
……
归墟海眼。
业火与戾气交错,在破碎的峡谷中互相撕咬,烟尘弥漫。
“吼——”
小坨化身的业火穷奇发出怒吼,它身上的鳞甲已经布满伤口,动作也不复最初的狂暴迅猛。
毕竟初生不久,远非全盛,面对大孽渊屠这积年老魔,即便对方封印未解,也渐渐力不从心,只能凭借业火对戾气的天然克制勉强周旋,但也颓势尽显。
另一边,殷淮尘的状况同样岌岌可危。
铛,铛,铛——!
楚映雪手持银枪,攻势虽不复最初的癫狂,却更加沉凝狠辣,杀伐果决。
她身后的血凰军军阵虽因先前殷淮尘的话而动摇,但军令如山,此刻在楚映雪的带领下,依旧爆发出强悍的战斗力。
箭雨,剑阵,小规模的战阵突击,配合着楚映雪主攻的银枪,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殷淮尘。
殷淮尘身上已添了数道新伤,左肩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血流不止。
他面色苍白,气息粗重,唯有眼神依旧锐利,手中灼夜枪接连反击。
嗡——
枪锋一振,一记雷火枪格开楚映雪的进攻,殷淮尘视线偏移,看向右后方。
他们已经战至这岛屿边缘,再不远处,海中隐隐旋转的漩涡,那里是通往归墟海眼之外的出口。
楚映雪自然知道他要干什么,于是攻势更猛烈。
“你不是我的对手。”
楚映雪一枪送出,尖寒芒如星,直取殷淮尘咽喉,声音冰冷道。
殷淮尘侧身险险避过,枪杆横扫,荡开几支射来的冷箭。
他喘息了一下,道:“楚将军何必自欺欺人?你的枪分明在犹豫。”
“杀!”
回答他的是楚映雪更凌厉的枪影,以及血凰军士齐声的怒吼。
军阵压力骤增,殷淮尘闷哼一声,肩头伤口崩裂,鲜血迸溅,脚下踉跄。
终于退到了海眼出口附近,身后不远处便是旋转着的海水涡流,仿佛一道通往外界的水之门扉。
抬眼望去,前方是楚映雪杀意凛然的银枪,是血凰军森严的铁阵,更远处是大孽渊屠那遮天蔽日的黑暗与穷奇小坨苦苦支撑的身影。
就在他精神紧绷到极致、体内灵力近乎枯竭的刹那——
一股清凉、宁静、仿佛能倒映万物的奇异感觉,忽地从他身体深处升起!
【止水诀触发成功,进入“水中月”状态!】
周围疯狂的战吼、戾气的嘶鸣、锁链崩断的巨响、业火燃烧的噼啪……一切声音仿佛骤然远去,又或者被纳入了一片绝对平静的水面之下。
时间的流逝似乎变慢了,楚映雪刺来的枪尖轨迹甚至远处大孽渊屠触手挥舞的节奏都变得异常清晰,纤毫毕现。他仿佛站在一面巨大而平静的湖边,湖中倒映着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杀机,而他,是那唯一的观者,洞若观火。
终于来了。
殷淮尘心中一喜,但神色却瞬间归于平静,古井无波。身上的伤口似乎不再疼痛,翻腾的气血骤然平复,手中灼夜枪上的雷光,竟也奇异般地内敛下去,不再张扬,只余枪尖一点凝练。
楚映雪那疾如闪电一枪也已刺到!
在“水中月”的映照下,这一枪的轨迹与变化都清晰可见,他不再凭本能或经验去格挡闪避,身体以最小的幅度微微一侧,灼夜枪向斜前方一点——
“叮!”
一声轻响,清脆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楚映雪瞳孔骤缩!
她感觉自己这凝聚了八成力道,后续变化无穷的一枪,仿佛刺入了一片无形的水波之中,所有后招,都被对方那轻飘飘的一点所引偏消弭!
更令她心悸的是,对方点中的位置……赫然是她这一枪劲力转换时最细微最脆弱的一点,若非对枪法理解到了极致,绝不可能看破。
“怎么可能?!”
身后看到这一幕的血凰军老兵也惊呼出声。
楚映雪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挺枪再战,枪影重重,如凰鸟展翅,笼罩殷淮尘周身要害。
水中月状态下,殷淮尘的身形如游鱼,竟全部一一应对。
“你的枪慢了。”
殷淮尘的声音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响起,平静不带烟火气,“不是手慢了,是心慢了。楚将军,你在怕。”
楚映雪银牙紧咬,枪势更急。
她确实在怕,怕殷淮尘的话是真的,怕自己百年坚守终成笑话,更怕自己带着兄弟们踏出那一步后,将万劫不复。
“怕辜负?怕犯错?还是怕即便选了另一条路,也依旧逃不脱被遗忘的宿命?”
殷淮尘荡开她一记直刺,灼夜枪顺势回旋,轻轻在她枪杆上一搭一引,再次化解攻击。
他并未趁势猛攻,反而借着这稍纵即逝的间隙,目光扫过那些血凰军士兵,声音在这喊杀震天的战场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百年枯守,孤岛为牢,不见天日,不闻人声……你们觉得自己被这天地遗忘了是吗?”
“也许吧。”
殷淮尘自问自答,手中枪却不停,精准地拨开一支冷箭,踏风行身法施展,一个滑步避开了楚映雪蓄势已久的回马枪,“史书工笔,从来只记胜者丰碑,谁在意败军之将,孤魂野鬼?可遗忘,从来不是最可怕的。”
他说,“可怕的是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站在这里,忘了手中兵器最初的重量。”
心弦执拨者的效果发动,他的声音仿佛有某种穿透力,进入了每一个人的灵魂之中。
所有人的攻势皆是一顿。
“楚映雪!”
殷淮尘直视面前的女将军,道:“无人铭记,便可放弃?那这百年,你们同袍的血,岂不是白流,你说要带他们寻一条活路,可你想过没有,踏着无辜者的尸骨走出去,就算见到了太阳,不会觉得烫?夜里闭上眼睛,可会听到亡魂哭嚎?”
楚映雪如遭雷击,攻势彻底僵住,握枪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殷淮尘。”
殷淮尘的声音平静下来,他没有说殷无常,而是说出自己的真名,“今日,以我手中枪立誓,我必竭尽所能,许诺你们重获自由,重见天日,以血凰近卫之名,昂首挺胸地走出去!”
“ 这,才该是你们的活路。”
话音落下,峡谷中除了远处大孽渊屠与穷奇的怒吼碰撞,竟出现了一刹那的死寂。
楚映雪身后的血凰军士兵们,也茫然地停下了攻击。
混合着委屈、不甘、迷茫,最终被这番话语刺破脓疮。殷淮尘的话里,有着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意义。
心弦执拨者,凡有所言,发于真心或假意,皆更易引人共鸣,使人信服。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大孽渊屠的咆哮再次炸响,“区区蝼蚁,也敢妄言自由?既然你们如此冥顽不灵,那便和这小子,一起成为本座脱困的祭品吧!”
它彻底暴怒了,戾气猛地爆发,小坨化身的业火穷奇也被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岩壁上,隆隆作响。
同时,数条黑暗触手朝着殷淮尘的方向绞杀而来!
楚映雪心中一惊,刹那间她也不知自己想了什么,竟想帮殷淮尘拦住这一击。
“我的话,向来言出必行。”
殷淮尘却没让楚映雪拦,直视那远处袭来的粗壮如魔龙般的出手,沉声道,“也有能力做到。”
因“水中月”而变得宁静平稳的心湖,骤然被另一股截然不同的狂暴力量搅乱,点燃——
天魔献祭章!
冰冷的魔气轰然爆发,脑后的高马尾散开,发丝狂舞中,殷淮尘的气息骤然一变!
极致的冷静与极致的毁灭,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在他身上达成了某种诡谲而危险的平衡。
“水中月”映照万物,洞察纤毫,天魔献祭主动入魔,焚烧己身。
殷淮尘动了。
手中灼夜枪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态抬起,枪身之上,原本黯淡的雷光尽数内敛,另一股难以言喻的“意”在他身上升腾凝聚。
楚映雪原本沉浸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中,但那股骤然爆发的苍古枪意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一个代表着无敌与传奇的名号从她齿间溢出:
“神……神枪三绝?”
她难以置信,“不可能,这枪意……是,是侯爷?”
殷淮尘出枪了。
简简单单,却蕴含道意,枪意涟漪扩散,静止蓄势,如大海奔腾。
神枪三绝·第一绝——无量。
枪出,无声。
可在楚映雪和所有血凰军士兵的感知中,却仿佛看到了一杆无限延伸,无可阻挡的虚影!
轰——
以殷淮尘枪尖所指之处为中心,狂暴席卷而来的恐怖触手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地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如同镜面破碎,戾气与枪意轰然对撞,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可怕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开来,那几条最前方的触手首当其冲,竟被硬生生震得倒卷而回,表面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龟裂!
这一枪的效果,堪称逆天改命,不仅暂时逼退了大孽渊屠的绝杀一击,更是彻底击碎了楚映雪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与挣扎。
镇国之枪苍云侯的神枪三绝,为他们这群被遗忘者劈开一线曙光,他们看向殷淮尘的目光不再是一个敌人了,而是在看一个继承了某种意志的传承者。
“将军!”血凰军老兵看到殷淮尘摇摇欲坠,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退下。”
楚映雪声音嘶哑着道,持枪走到殷淮尘身前,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熟悉而布满沧桑的脸。
“血凰军听令!”
楚映雪将银枪重重一顿,枪尾没入岩石,声音清晰,比任何一次都坚定,“纵然身死道消,魂飞魄散,我血凰近卫,脊梁不可折……全军听令!血凰磐石阵!”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应诺。
百年血战磨砺出的军魂,在这一刻,被楚映雪的话语,也被殷淮尘那惊艳绝伦又代表着传承的一枪重新燃起信念之火,残存的血凰军士兵以楚映雪为核心,结成了一个充满惨烈决绝意味的军阵,死死挡在了大孽渊屠与殷淮尘之间!
“你们找死!”
大孽渊屠彻底暴怒,黑暗翻涌。
临时解封的镇压之力随着血凰军的军魂变得更沉,大孽渊屠能感受到这一点,它的时间不多了。
殷淮尘的神枪三绝击出,身体立刻反噬回剧痛和眩晕,下一秒,一颗橘色果冻从远处跳了回来,啪叽一声掉到他怀里。
定睛一看,小坨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样子,那咆哮的业火穷奇已经在战场上消失,小坨的身躯布满伤痕,动作也是有气无力。
“辛苦了。”殷淮尘对小坨道。
小坨有气无力地用身体在殷淮尘怀里拱了拱。
“楚将军……”
殷淮尘看向身前的楚映雪和血凰军。
楚映雪没有回头,只是简短道:“走。”
她的选择,已然明了。
浓郁到极点的深渊戾气铺天盖地,殷淮尘底牌尽出,已经没什么时间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在滔天魔威与血色军阵中,持枪傲立的银甲女子。
有敬意,有感激,有承诺,亦有诀别。
随即最后一点力量灌注于双腿,朝着那海眼出口,纵身一跃!
冰冷的海水将他吞没,传送的力量开始作用。
就在他身形即将完全没入涡流的瞬间,大孽渊屠发出一声巨大的嘶吼,接着一条漆黑触手炸开,化作一股精纯阴毒,充满侵蚀力量的戾气狠狠朝着殷淮尘袭来!
传送刚刚开始,殷淮尘的身体也无法动作,戾气来的太快,刹那间,寒冷刺骨的力量侵蚀入体!
他眼前一黑,一口混杂着漆黑雾气的鲜血狂喷而出。
殷淮尘心中一惊,想也没想,顷刻间就开启了囚魂八角笼的效果。
下一刻,涡流的光芒彻底吞没了他。
留在归墟海眼最后的感知,是大孽渊屠暴怒不甘的咆哮,是血凰军决死的怒吼,是楚映雪银枪撕裂黑暗的锐鸣,以及自己体内万蚁噬心般的剧烈痛苦……
意识,沉入无底深渊。
第270章
冰冷,死寂,无尽的黑暗。
殷淮尘的意识像是在海底,又像飘荡在虚无的太空。
他不清楚自己最后囚魂八角笼的效果开出来了没有,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像是游戏角色死亡后下线的过程,只是要更漫长。
预想中的“登出”并未到来,很快,殷淮尘睁开了眼。
——不算真正的眼睛,只是一种感知的延伸。
他“站”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空间里,纯粹由柔和白光构成,上下左右,皆是空白,没有方向,没有尽头。殷淮尘低头,发现自己并非血肉之躯,变成了一个由黯淡光点构成的近似人形的虚影。
前方不远处悬浮着一个光源,光影流转,时而有星辰生灭,时而有山川浮现。
他尝试调动力量,却发现一切技能、属性、装备都消失无踪,甚至连最基本的移动都难以控制,只剩下最纯粹的思维。
……这是哪里?
就在殷淮尘疑惑警惕之际,不远处的悬浮光团,传递过来一道清晰的波动,没有情绪,却能直接理解到其中的意思。
“欢迎你的到来,殷淮尘。或者,我是否该称呼你为——‘回归的变量’?”
殷淮尘一愣。
“你是什么东西?游戏管理员?GM?还是别的什么……”
“我是管理者,是平台,是服务器,也是观察者。你可以称我为‘主脑’。”
“主脑……你是【盖亚?】”
“不完全是。”
“什么叫不完全是?”
“从本质上而言,我是盖亚-7型系统和易先天融合后,诞生的全新存在。”光团的信息流平稳客观,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易先天?!
这下殷淮尘是彻底惊讶了,他一直在寻找的司命星轨易先天,居然并不在游戏世界,而在现实世界……和主脑融合了?
“易先天……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殷淮尘发出了一直萦绕在心里的疑问:“所以,恒宇究竟是游戏,还是……”
光团的光芒微微流转,一幅幅模糊宏大的画面开始在殷淮尘的面前展开。
是一切的因始。
……
天地浩渺的四洲世界,天穹破裂,法则扭曲,大地陆沉,灵气暴走,万物凋零……
一种源于世界本源的疯狂与崩坏正在侵蚀一切。
那是“天道失控”之劫,世界的根基正在自我瓦解,走向终末。
包括殷渊、苍云侯、易先天等人在内的九品高手们,正在联手试图挽救,但他们的力量,在走向疯狂的“天道”面前,如同试图阻挡洪流的蝼蚁。
那本应维持世界运转、平衡万物、无形无相却无所不在的至高法则,此刻正发出无声的尖啸,如同罹患了最恶毒疯狂的疾病,开始自我吞噬,并以其疯狂侵染它所“管理”的一切。
他们绝望地发现,修复已不可能,毁灭只在顷刻。
“该死的……这算什么?!”
一声怒吼裹挟着无匹的枪意,将一片塌陷的虚空与喷涌的地火勉强定住。
他枪尖所指,能将千军万马碾为齑粉的枪芒,撞向天穹裂痕,却如同泥牛入海,最多只能让其蔓延的速度减缓一丝。
“侯爷,省些力气。蛮干无用。”
殷渊一袭青衫,此刻也沾染了尘埃与血污,喘息着道。
“病灶?这满目疮痍,何处不是病灶?”
沈孤舟抬手轰碎一片砸落的陨星火雨,嗤笑着道。
“天道已乱,天机自晦。”
幽冥双煞之一的夔邱叹息一声,“人力……终有穷时。”
他们能移山填海,能捉星拿月,能与世同寿,可面对整个世界的根基崩坏,他们的力量,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此时,一直盘坐在山岩上的易先天,猛地睁开了眼睛。
“噗——!”
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原本如青年般丰神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皮肤失去光泽,布满皱纹。
“易先天!”
众人大惊,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易先天抬了抬手,“无妨……我以心火为引,做了最后的推演。”
众人神色一凛,“可有救法?”
“一线生机。”
易先天道:“此世……已不可救……至少,不可在‘此刻’、‘此态’下救。”
“那当如何?!”苍云侯急问。
“凝固此界,化为琥珀。”
夔邱倒吸一口凉气,“那意味着……我等,及此界一切生灵,将陷入永恒停滞,如同标本?那有什么用?”
易先天咳出几缕带着火星的烟气,气息愈发微弱,但眼神却亮得骇人,“为未来……留下一粒种子,一线变数。”
“琥珀封存,与彻底毁灭何异?何来变数?”
“有。”
易先天目光看向一旁,“在彼界。此世之最后一线生机,不在你我,不在四洲,而在一个来自彼界的变量。”
他看的是殷渊的位置。
殷渊指了指自己:“我?”
“不是你。而是你的徒弟……殷淮尘。”
殷渊一直维持的沉稳从容,瞬间破碎。
“唯有他,灵魂本质特殊,是唯一能跳出此界琥珀束缚,又能真正归来,引动变数之人。”
殷渊忙道:“世界将凝为琥珀,他如何能走?!即便能走,他修为尚浅,如何能在彼界生存?他又如何……”
要让他最珍视的徒弟,背负着这般大的报复,孤身一人流落异界,承担那近乎不可能完成的救世之责?
殷渊舍不得。
易先天道:“这是此界……最后的机会。”
殷渊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看向四周,天穹在崩裂,大地在沉沦,耳边是无数生灵最后的悲鸣。
他看向易先天,对方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心火已燃烧殆尽。
他看向苍云侯,看向沈孤舟,看向那些在远处勉力维持一方天地暂不崩塌的各方大能……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绝望,却也燃起了最后一点希望之火。
殷渊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声音沙哑了几分,“……好。”
……
殷淮尘的意识虚影,在纯白的无垠空间中剧烈波动。
过往的迷雾砸开裂隙,透出一点真相的光来,殷淮尘瞬间就想通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是我?”
殷淮尘有些不解。
他在原世界年纪尚浅,也说不上有多优秀,在重生之前也不过三品之境,四洲大地那么多青年才俊,九品大能,又为什么偏偏选了他?
主脑所化的光团,光芒柔和地流转。
“核心原因在于你的灵魂本质,殷淮尘。你的魂魄深处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特殊禀赋,名为【两界行走之契】。”
主脑说:“它让你能在特定条件下,穿梭于不同世界之间,甚至……在另一界完成‘重生’或‘转生’。”
顿了顿,主脑又说:“其实你不是唯一一个,还有一个人也有这样的体质,那就是易先天。他同样具备类似的体质雏形,这是他能抵达此界的原因,但他的【契】远不如你纯粹、稳固。因此,在世界冻结,将你送离时,他只能将一缕残存真魂送至新的世界,与当时同样处于异常状态的‘盖亚系统’融合,形成了如今的我。”
殷淮尘默然。特殊体质?两界行走?这解释了他为何能穿越重生……
“那为什么……”
殷淮尘想到之前在皇城时,苍云侯他们根本想不起自己这号人的事情,“为什么其他人都忘了我的存在?”
“要让你这个最大的变量成功脱离即将被‘琥珀’封存的世界,且不被失控的天道察觉并抹杀,这是唯一的办法。”
主脑说:“殷淮尘这个存在,必须在世界冻结前的记录中消失,所以,我们创造了这样的结局假象,殷渊身死,无常宫覆灭,将和你有关系的人从世界纪录中抹去,才能了断你的因果,最大程度掩盖你被送离的痕迹。”
“也就是说……”
殷淮尘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殷渊没死?你们所创造的只是欺骗天道的假象?”
“是。”
主脑点头:“唯有易先天有这样的能力,干扰所有人的认知,欺骗天道。”
也就是说,殷渊并没有真的死亡……他之前所见到的殷渊,应该就是真的殷渊。
殷淮尘这下总算放心了。
他大致缕清了主脑所说的事情。
易先天果然是个天才,在世界倾塌之际,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将原本的四洲世界封存为世界琥珀,易先天的真魂与主脑融合后,便开始创立【恒宇】项目,捕捉四洲世界琥珀,并以此为基点,创造出了恒宇这个游戏世界。
殷淮尘平复下心绪,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告诉我这些?”
“不是不想,而是无法。”
主脑道:“我虽然捕捉并利用现实世界的科技力量‘解压’了世界琥珀,但那个失控的天道依然是这个世界底层代码的一部分,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同化吞噬一切有序的存在。我与它的关系,更像是一个拥有部分管理员权限的修复程序,与一个几乎占据全部底层的系统病毒之间的对抗。”
“在游戏开服之初,乃至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这个世界的‘干涉权限’被压制在极低的水平。我无法直接与你沟通,无法强行扭转剧情,甚至无法完全屏蔽天道对那些过于‘异常’事件的感知。我只能以最隐蔽的方式,引导任务链,调整概率,默默观察,并逐步尝试建立一些独立于天道规则之外的子规则或防火墙。”
殷淮尘:“那现在你出现了,说明……”
“说明已经有所进展了。天道点系统的出现,便是一个标志性的突破。”
主脑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些许,“它是我在长期对抗与解析中,成功嵌入并稳定运行的一套属于玩家的特殊交互与强化规则。它的出现,意味着我对这个世界的干涉力得到了显著提升,正因如此,我才能在此时,在此地,以这种相对安全的方式,向你揭示部分核心真相,而不至于立刻引发天道的剧烈反扑。”
殷淮尘恍然,他心念一动,问:“所以,你是GM?那你能把我的等级跟技能直接拉到满值吗?”
主脑:“……”
已经开始想开挂了么?
它道:“不能。我是易先天的一缕真魂与盖亚系统融合的产物,我的权限,来自于对‘世界琥珀’这个特殊数据包的读取,模拟与有限度的‘规则接口’建立,我无法直接赋予你力量,那会立刻被‘天道’察觉并抹杀,也会破坏你作为‘变量’的纯粹性与可能性。”
殷淮尘失望,“那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其实我一直在做。”
“怎么说?”
“你的无相无常心法能够在游戏世界使用,你的【心弦执拨者】的称号,天岚神兽给你的天地造化珠诞生出来的【元初之息·噬界】……”
主脑道:“诸如此类,在不影响规则与被失控的天道察觉的前提下,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影响。”
它可以用自己的权限,悄悄影响殷淮尘获得的任务奖励,为殷淮尘在奖励池中挑选最适合他的东西。
但前提是,殷淮尘得先靠自己的力量,完成那些高难度的任务才行,不然像“随便扶老奶奶过马路于是就获得了老奶奶奖励的绝世神兵”这种事情,立马就会被天道发现。
“你完成的每一个高难度任务,解决的每一次重大危机,都是在为这个世界注入【有序变量】,削弱天道的影响,同时也为我争取到更多的操作空间与规则权限。”主脑说。
殷淮尘恍然。
原来自己这一路的奇遇和任务,背后都有主脑小心翼翼的引导。
“那么……”
殷淮尘想了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需要做些什么,才能平息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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