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意识从那片纯白无垠的空间被猛地拉回现实。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坚硬木板的触感,以及船只随着海浪起伏带来的轻微摇晃。
耳边传来海浪拍打船体的哗啦声,殷淮尘猛地睁开眼.
并不是复活点……看来囚魂八角笼发动成功了,只是意识被主脑拉入那个奇特空间,导致复活后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殷神,你醒了!”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转头一看,就看到了之前见过的小螺号。
从归墟海眼的空间出来后,殷淮尘因为意识被拉入纯白空间,游戏内的身体陷入昏迷,正好被小螺号的海盗船队看到,被救了下来。
“谢了。”
殷淮尘摸了摸身上,掉出来的玄律飞刃也好好的在身上放着,并未遗失,松了口气,对小螺号道了声谢。
面对游戏大神的感谢,小螺号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殷神客气什么……都是应该的哈哈。”
“我昏迷多久了?”殷淮尘问。
小螺号想了想,“差不多有……五个小时左右吧。”
五个小时……
时间不算太长,但也不算短,足以发生很多变故。
“我们现在还在海上?”他又问。
小螺号点了点头,“当然,咱们这海盗船,也不敢随便停在离陆地太近的地方,容易被镇守府的官兵发现。”
殷淮尘低头查看自己的消息栏。
果不其然,上面已经有不少信息了,最顶上就是浪里白嫖发来的紧急留言,时间就在他昏迷期间。
【殷神你在吗?】
【看到速回,镇泉城出事了!】
殷淮尘出海之前就已经和浪里白嫖加上了好友,让他有什么城内的风吹草动第一时间联系他,镇泉城被镇守府官兵封锁后,他也第一时间给殷淮尘发来了消息,从消息上看,似乎情况并不乐观。
殷淮尘扫了一眼消息,心中就已经了然了几分。
必然是人皇的手笔。利用一城百姓的生机和戾兽的力量炼制【溯时晷】,如此生灵血债,人皇秦勋必然想要掩盖,封锁镇泉城,将罪名推在鲛绡族头上,不是为了所谓的避免疫病扩散,恐怕真实目的是为了……屠城。
殷淮尘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在纯白空间与主脑的对话。
“失控的天道侵蚀现世,并非均匀的,也非无目的的。它会寻找、影响乃至催化那些能对世界运转产生巨大影响的节点,或者个体,成为它的【钉子】。”
主脑说,“其中最大的两颗钉子,其一是净世教,其二,便是当今人皇。当前这位人皇所代表的扭曲皇权,已经成为天道侵蚀人间秩序的【钉子】之一。”
顿了顿,主脑又道:“拔出此【钉子】,重塑王朝秩序,稳固此界人间气运,是修复世界琥珀,也是削弱失控天道在人间的锚定点的关键所在。”
“殷淮尘,你的选择,将决定这个被冰封世界的未来,是走向彻底的死寂,还是在无尽的黑暗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之火。”
殷淮尘轻轻吐了一口气。
对于整个皇城任务链,殷淮尘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上心,他在皇城大搞福祉会,更重要的原因是募集研究资金,对于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的皇权争端,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介入。
因为无常宫不涉皇权争斗,这是无常宫的规矩之一。
但此刻,那份超然,那份置身事外,已经完全动摇。
楚映雪他们的遭遇,让他亲眼目睹了被扭曲的忠诚与信念,会被利用来制造何等的悲剧。镇泉城正在发生的的可能演变成一场血腥清洗的封锁,让他无法再将其仅仅视为“游戏剧情”。
主脑的话,更是将残酷的真相摆在他面前——
这不是一场可以随时抽身的游戏,而是一个真实世界的存亡。
他无法再将自己视为旁观者,无法再将这个世界视为虚拟的舞台。他是殷淮尘,是殷渊和无数人用生命换回的那个“变量”,是这个被冻结世界等待的希望。
所以……
“小螺号。”
“啊?”
“这里离镇泉城还有多远?”
“全速航行的话,大概……还要两三个时辰?”
两三个时辰,太慢了。
殷淮尘尝试调出系统地图,想要使用远距离传送功能直接返回镇泉城。
【系统提示:天道点不足。】
殷淮尘剩下的天道点本就不多,带着几个NPC进行了几次远距离传送后就更不剩多少了,本以为去归墟海眼后能找机会补充一波天道点,但却遇到了楚映雪和大孽渊屠的事,导致殷淮尘也几乎是艰难逃出来的。
没有天道点,这些便利的“玩家功能”便无法使用,主脑可以给他提供一些成长的“便利”和“机会”,但直接发放天道点这种事,肯定是做不到。
殷淮尘深吸一口气,“帮我个忙,现在全速去镇泉城。”
“好!”小螺号赶紧应答,“我去跟船长说。”
其实说不说都一样,众海盗们现在对殷淮尘佩服得紧,殷淮尘的话比船长还要好使,他一开口,先前那光头头子只是略一思考,大手一挥,便决定改变航线,前往镇泉城。
脚步声、呼喝声、缆绳绞动声、风帆鼓胀声瞬间响成一片。整艘海盗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白线,调转船头,朝着镇泉城方向驶去。
为了争取时间,船队选择了一条相对近便但略有些风险的航线,路上会经过先前遇到的幽渊族的领地。
当船队靠近那片幽渊族栖息的“沉船湾”时,瞭望台上的海盗突然发出了惊疑的呼声:“那边……有好大的烟!”
殷淮尘凭栏远眺,的确,沉船湾内浓烟滚滚,巨大的破船上有着大量焦黑痕迹,渐渐暗淡的天光下,像丑陋的疮疤。
“靠过去看看!小心戒备!”
光头头子想了想,下令道。
还未完全靠岸,一股混合着焦臭和血腥的阴冷气息就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厮杀的海盗们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岛屿上原本简陋的营寨和洞穴居所,已化为废墟和焦土。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尸体。
皆是先前见到的幽渊族老弱的尸体——头发花白,缩在角落里的老者,抱着幼儿,背心中箭的母亲,还有尚未成年的孩子,倒在血泊中,手中还握着玩耍的贝壳。
杀戮显然发生不久,血迹尚未完全干涸。伤口大多凌厉干脆,是制式刀剑和强力弓弩造成的,间或有一些焦黑的痕迹,没有多少激烈搏斗的痕迹,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高效冷酷的屠杀。
“这……这是谁干的?也太狠了!”
一个年轻的海盗忍不住低声道。
殷淮尘沉默地行走在废墟与尸骸之间。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几处痕迹。
——是军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有术士或高阶武者随行。
答案其实呼之欲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动这样的力量,深入海域,以雷霆手段杀完了幽渊族残余的人……怕是只有二皇子能够做到了。
海盗们面面相觑。
妈的,这帮天潢贵胄,心都是黑的吗?利用完了就杀光?
如此灭族式的屠杀,尤其针对明显已无反抗之力的老弱,即便海盗们平日里劫掠物资,不是什么好人,但此举明显也超出了他们的底线。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镇泉城,更投向那遥远的皇城方向。
荒唐,又愤怒。
楚映雪和血凰军,百年孤守,最终却被利用,成了残害无辜百姓的棋子。
镇泉城的百姓,那些在瘟疫中挣扎求存的普通人,被当作可以随意牺牲、抹去的“证据”,只因为某些人需要掩盖一个阴谋。
现在,连这些与世无争,甚至本身也是被二皇子利用的幽渊族老弱妇孺,也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只因为他们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可能成为麻烦。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殷淮尘淹没。
对他而言,拯救世界更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但此刻,楚映雪空洞而悲凉的眼神,镇泉城的惨状,还有眼前这废墟中无数双再也无法闭合的眼睛……这一切,无比真实,无比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重新回到船上,朝着镇泉城驶去的海面上,殷淮尘看着好友列表,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卫晚洲的名字是亮着的。
犹豫了半晌,殷淮尘还是打了一个通讯。
短暂的等待音后,卫晚洲的声音很快响起。
“怎么了,任务还顺利吗?”
卫晚洲的声音落在殷淮尘耳边,仿佛带着阳光暖意,“团团?你那边……听起来很吵,没事吧?”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殷淮尘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但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尽量简洁,将镇泉城到归墟海眼的经历,以及主脑揭示的关于世界真相的事情,都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对殷淮尘而言,这些东西都太沉重了,如果他要找一个人说出来,那世界上除了殷渊,应该也只有卫晚洲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殷淮尘以为信号断了。只有海浪声和风声在耳边呜咽。
终于,卫晚洲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往日的轻松,带着一丝叹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这是真的……那太沉重了,团团。那些人的牺牲,那些无辜者的苦难……还有你正在面对和将要面对的。”
殷淮尘看着翻腾的海面,说:“你说……殷渊他们,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他自顾自地道:“就因为我这什么见鬼的‘两界行走’体质?可你知道我的,我……贪玩,怕麻烦,有点小聪明,但又不是什么特别有正义感的人,毛病多得很,我怎么去拯救一个世界?殷渊他们是不是选错人了?”
即便看不到殷淮尘的样子,卫晚洲也能想象得到他现在的状态。
耷拉着脑袋,迷茫地看着世界,像一只迷途的小猫。
通讯那头,卫晚洲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温柔,却也更加认真,
“团团,看着我……嗯,虽然你看不到。听我说。”
“体质,或许是你被选中的原因之一,但绝不可能是全部理由。你的师父,还有易先天那样的任务,会仅仅因为这个理由就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他们认为不靠谱的人身上吗?”
“你说的那些毛病,或许都存在……但这不是全部的你,你在游戏里做的很多事情,包括我们在天岚城经历的那些事情……你总说那是顺手为之,但是团团,那不是每个人都会去做的‘顺手’。”
“你不喜欢高高在上的大道理,讨厌虚伪的光伟正。你做事可能不那么正确,不那么完美,甚至随心所欲,但你的出发点,往往很简单。”
“看不过眼,心里不痛快,所以就要做点什么。”
“天岚城的明灯做了那么多坏事,你看不过眼,楚映雪的坚守被利用,你看不过眼,镇泉城的百姓被当作草芥,你看不过眼,幽渊族的老弱被无情屠戮,你也看不过眼……不是吗?”
“殷渊他们看中的,或许不仅仅是你的体质,更是你这个人,是你的本性,是你这颗在某些时候,会变得无比闪耀的心。他们相信,即使你迷茫,即使你害怕,但最终,当那些你看不过眼的事情发生在你面前时,你一定会站出来。”
“所以。”
卫晚洲停顿了一下,声音像春风,吹散了殷淮尘心中最后的迷雾,“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殷淮尘怔怔地看着平静又汹涌的海面。
是啊,想那么多干嘛?
为什么要用“救世主”那么沉重的帽子压垮自己?
自己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人。自己就是殷淮尘罢了。
楚映雪的悲愤,镇泉城的危机,幽渊族的惨状,人皇的漠然与残暴……这一切,都让他看不下去,让他心里憋着一团火,一股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这就够了。
殷淮尘笑了笑,声音平稳了下来,“卫晚洲。”
“嗯?”
“什么叫‘你说的那些毛病,或许都存在’……我自己说说就算了,你怎么还顺着我说呢。”
殷淮尘扬眉的样子像在扬尾巴,“你应该说,你在我心里就是完美的,没有毛病的。”
卫晚洲失笑,“行。”
“重新说吧。”
“殷团团在我心里就是完美的,没有毛病的。”
卫晚洲补充:“最佳伴侣。”
殷淮尘慷慨地回复他,“谢谢,你也是。”
“注意安全,随时联系我。”
卫晚洲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全然的信任。
通讯挂断。
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襟。
殷淮尘抬起头,望向视野尽头在暮色中轮廓愈发清晰的镇泉城。
迷茫与脆弱如潮水般退去,殷淮尘眼中已经没有犹豫,只剩下心中只有一片澄澈。
去他妈的拯救世界的大道理。
老子就是要回去,去做我想做的事。
救该救的人。
杀该杀的人。
为了那些死在阴谋与屠刀下的无辜者,也为了……心里这口不吐不快的憋闷之气。
第272章
镇泉城内,风声鹤唳。
原本因瘟疫和封锁就已惶惶的人心,在镇守府官兵的大举行动下彻底陷入了恐慌。
一队队兵卒如狼似虎地穿梭在街巷之间,粗暴地敲开门,以“搜查瘟疫源头”“缉拿勾结海妖乱党”为名,肆意抓人。哭喊声、呵斥声、打砸声、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昔日繁华的港口城镇,此刻宛如炼狱。
镇守府前的广场上,气氛更是剑拔弩张。
黎星霜一身白衣已染上数道焦痕,皱眉看着面前的鸠老。
鸠老冷笑,手中的物件扩散出无形的波动,“我这镇妖鉴专治妖族,滋味如何?”
黎星霜合上手中折扇,表情似笑非笑,“连朝廷秘库中专为克制大妖炼制的镇妖鉴都请出来了,你倒是准备得周全。”
“呵呵,”鸠老低笑,眼中得意,“半妖也是妖。黎星霜,你真以为璇玑子那套能成真?妖终究是妖,披上人皮,也改不了骨子里的腥臊,”
璇玑子三字入耳,黎星霜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
“你找死?”
他不再多言,扇子一合,飞身便是一掌袭来,并非什么精妙身法,纯粹是快到极致的速度与爆发,至纯的太玄圣气与妖气交错的奇异力量铺面而至,惶惶浩大,毫无保留!
鸠老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黎星霜在“镇妖鉴”压制下,竟还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速度与杀意,不敢大意,手中“镇妖鉴”灰光猛地一涨,那无形的压制波动瞬间强了数分,同时另一只手掌泛起铁色,悍然拍向黎星霜的掌风。
轰——!
气浪以两人交手为中心轰然扩散,将周围建筑与石板掀飞,宛如风暴降临。
两个八品之间的战斗,寻常人哪敢插手,官兵们看着这宛如神仙打架的一幕,看得胆战心惊。
不远处,云瑾焦急地看着黎星霜的方向。
他没想到鸠老会在这里,还带了镇妖鉴这种朝廷宝库里的法宝来,虽然鸠老的力量不及黎星霜,但在此法宝的增益下,一时也和黎星霜打得难解难分,看起来黎星霜应对起来也很棘手。
他看着黎星霜独木难支的身影,又看到另一队官兵似乎正在朝着鲛绡族的方向冲去,心下焦急。
一旦鲛绡族人真的遇害,销毁了证据,那就坏了。
不能再等了!
云瑾眼中闪过决绝。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黎星霜和鸠老的激烈交锋吸引,他身形猛地一矮,飞快窜出,目标直指不远处一名正勒马观望战局的骑兵!
那骑兵注意力全在广场中央,猝不及防,只觉手中缰绳一紧,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惊呼一声,竟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云瑾修为不算强,但也有二品左右,骤然偷袭,普通官兵还真反应不过来。
他顺势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那战马突然易主,受惊之下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驾!”
云瑾双腿猛夹马腹,一手紧握缰绳,强行控制住受惊的马匹,辨明方向,朝着鲛绡族临时聚集地的老码头猛冲而去!
“拦住他!”
鸠老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说着就要脱身,先把云瑾拦下来。但一旁的黎星霜岂能让他如愿,纵然被镇妖鉴压制得难受,此刻也拼尽全力,太玄圣气轰然爆发,如天河倒卷,死死缠住鸠老,不让他有分身的机会。
“拦住那匹马!”
镇守府的将领也反应过来,赶紧指挥着附近的官兵。立刻有数十名兵卒挺起长枪,结成简陋的枪阵,拦在云瑾冲出的街口,更有弓箭手匆忙搭箭,想要射人先射马。
云瑾伏低身子,紧贴马背,眼神锐利,毫无惧色,反而将马速催得更快!
他必须冲过去,必须赶在那队官兵之前,护住鲛绡族!这是殷淮尘托付的事情,更是他身为皇子,绝不允许发生的屠杀!
眼看战马就要撞上枪阵,乱箭也将临身。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炸雷般的暴喝从街尾猛然响起。
“四皇子殿下莫慌!”
浪里白嫖一马当先,挥舞着大刀已经带着公会里的玩家杀了过来,“兄弟们,给我冲,拦住这些狗NPC!”
几十个奇装异服,手持各式兵刃的玩家,从侧翼狠狠冲进了试图拦截云瑾的官兵队列中。
论单个实力这些玩家或许不及官兵,但架不住他们人数不少,且身为玩家,悍不畏死,打法更是千奇百怪,毫无章法却有效。
有挥舞大锤硬砸的,有躲在后面丢飞镖,丢咒术的,有扯着渔网就往人头上罩的,还有几个缺德的,专门用长杆去捅马屁股,搅得官兵阵型大乱。
“保护四皇子!”
“干翻这群NPC!”
“都是经验,冲啊!”
玩家们大呼小叫,瞬间将拦截的官兵冲得七零八落。弓箭手被近身,长枪兵被分割,阵型一乱,哪里还拦得住纵马狂奔的云瑾?
“多谢!”
云瑾只来得及朝浪里白嫖的方向高喊一声,马速丝毫不减,从被玩家们撕开的口子中疾驰而出,溅起一路烟尘。
鸠老也是又惊又怒,眼看云瑾脱身,心急如焚,下手愈发狠辣,想要尽快解决黎星霜。
但黎星霜身为八品半妖,又岂是那么好解决的,见云瑾脱困,心神一松,看向鸠老,冷笑道,“正好,眼下空下手来,跟你这条老狗好好打一场。”
镇守府前,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兵刃交击声,喊杀声,玩家的怪叫声,百姓的惊恐哭喊声,响成一片。
……
老码头,昔日的安静已被肃杀所取代。
木制栈桥在官兵粗暴的踩踏下嘎吱作响,原本在此避难的数十名鲛绡族老弱此刻如同受惊的鸟雀,被手持利刃的官兵们团团围困在角落。
阿拓背靠着一艘旧船残骸,衣衫被刀剑划开无数口子,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从官兵手里夺来长刀,胸膛剧烈起伏,脚下已倒伏了三四名官兵的尸体,但他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已断,仅靠右手勉强支撑着身体,怒视着步步紧逼的敌人。
“异族蛮子,还不束手就擒!”
为首的官兵小头目厉声喝道,“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阿拓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们这些朝廷走狗,镇泉城的瘟疫不管,想拿我们来顶罪?没那么容易!”
“死到临头还嘴硬!”小头目狞笑,一挥手,“弓箭手!给我……”
嗖——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是一道乌光,速度快得惊人,自码头旁的棚户区阴影中电射而出,没入一名正张弓搭箭的官兵咽喉!
“什么人?!”官兵们大惊,纷纷转向乌光来处。
一道身影从棚户屋顶跃下,稳稳落在阿拓身前。
正是墨铉。
墨铉冷冷看着周围的官兵,手中并无兵刃,但十指灵活翻飞,随着他的动作,一枚枚造型奇特的棱形飞镖,竟“咔哒”一声自行分解,化作数片更小的零件,朝四周飞散而去!
惨叫声起,几名官兵猝不及防被命中,顿时扑倒在地,翻滚哀嚎。
“……机关术?”
官兵队伍中,一名一直冷眼旁观的灰衣中年汉子瞳孔微缩,“天柱机关城的人?”
这灰衣汉子的气息明显比其他士卒沉稳凝练许多。
墨铉没有回答,只是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塞给阿拓,“阿拓叔,快吞下去。”
说着,他随即转身,挡在阿拓和鲛绡族人身前,冷眼扫视着包围上来的官兵,最后目光落在那灰衣汉子身上。
灰衣汉子道:“天柱机关城不过一江湖门派,也敢插手镇守府办案?谁给你的胆子!”
墨铉寸步不让,道:“江湖门派,亦知道义二字。你们镇守府行此卑劣灭口之事,与匪类何异?”
灰衣汉子脸上笑容一收,眼中杀机毕露,“好一个道义……既然你执意寻死,还与这些海妖余孽关系匪浅……那便留你不得,省得日后成为变数。动手,杀!”
最后一声“杀”字出口,灰衣汉子自己已率先发动,身形一晃,鬼影般拉出一串残影,瞬间掠过数丈距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软剑,剑光一闪,直刺墨铉咽喉!
速度快、角度刁、杀气凛然,竟是一名已达“通意”境界的七品高手!
墨铉虽精于机关术,临敌应变亦是不弱,但自身武功并非绝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杀招,呼吸一窒,袖中机关刚要发动,却已慢了半拍。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响起。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墨铉的脸上,预期的剧痛并未传来。
墨铉愣住,瞳孔骤缩。视野中,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竟抢在了那抹剑光之前,挡在了他的身前。
软剑细长的剑身,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那人身体,透体而出,剑尖带着血珠,停在墨铉咽喉前半寸。
伏望?!
“你疯了?”
墨铉大脑一片空白,抓住伏望的肩膀,刺目的血花让他瞬间红了眼睛。
伏望倒在他怀中,脸皱成一团,嘟囔道:“老师果然没说错,我就不适合打架……真他娘的……疼啊……”
墨铉想起伏望之前在机关城跟自己说过他学占星术的事,这人最是怕疼,又怕苦怕累,看着他身上的伤口,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和剧痛淹没了他,“你怕疼还挡剑?”
“嘿……”
伏望勉强笑道,“要是受伤的是你……我岂不是……更心疼?”
“我……”墨铉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你……你占星术那么厉害,算不到自己会中剑么?算不到自己会死么?”
“老师叫我占星的时候就说,已定的结局,不要尝试去更改。”
伏望语气越来越弱,声音也越来越轻,“强行更改,只会送掉自己的命。我惜命,但是……更不想让你死。”
“伏望!”
墨铉泪水夺眶而出。
砰!
一声闷响,将墨铉从巨大的悲痛中惊醒。却是那灰衣汉子见一击被阻,不耐地反手一掌,将试图冲上来拼命的阿拓再次震飞,阿拓撞在船骸上,大口吐血,再难爬起。
灰衣汉子皱眉看向这边,眼中戾气更盛:“怎么又来一个碍事的……”
他手腕一抖,就欲将软剑抽出,顺势横斩,将这突然冒出来的道士和墨铉一同了结。
“住手——!”
远处,一声带着惊怒与焦急的喝声响起,云瑾策马狂奔而来,一骑如飞,冲破码头入口处几名官兵的阻拦,看到眼前一幕,眼珠子瞬间红了,厉声嘶吼。
然而更多的官兵从两侧涌上,长枪如林,硬生生将他连人带马逼停,急切间根本无法冲过去救援。
见四皇子也来了,唯恐生出更多变数,灰衣汉子不想再浪费时间,朝着阿拓等鲛绡族的方向冲去。
墨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遍布,一只手死死抱着伏望,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一个隐秘的机括上。
——那是天柱机关城禁术,与敌偕亡的最终手段。
“我起的卦中,便有你的结局。”
“此行大凶,十死无生。所以……别去。”
想起伏望的卦象,想起那句“十死无生”……原来,结局早已注定。
伏望的卦,果然很准……
就在这生死一瞬——
“呜——!”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穿透力极强,仿佛来自遥远的海平线,又仿佛近在耳边,骤然响起,盖过了所有的喊杀与悲鸣!
薄雾笼罩的海面尽头,海天相接之处,数艘体型庞大的海盗船正劈波斩浪,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码头疾驰而来!
“海……海盗船?!”
“此处怎么会有海盗?!”
官兵中有人认出了来船,顿时响起一片喧哗。
就在这众人分神的电光石火之间。
咻——
一道尖锐到极点的破空厉啸,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自为首那艘海盗船船艏处激射而来!
是一柄墨色的飞刀。
飞刀速度太快,划破空气,竟带起一溜灼热的火星——
所有人都忍不住抬头看去。
远处的云瑾目光死死追向那道撕裂空气的乌光,只是瞬间,他就认出了飞刀的来历。
……玄律飞刃!
“无常哥!!!”
随着云瑾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那道乌光已射至码头战场上空!
它并未攻击任何人,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于最高点骤然一顿。
飞刀化作墨线,延展,分化,如同瞬间绽放的墨色蛛网,又似仙人挥毫泼洒出的道道墨痕,在空中悬停之处交织,汇聚成人形的轮廓——
墨线纵横,一道身影由虚化实,由淡转浓,仿佛自那漫天墨意中诞生!
发丝在疾风中肆意狂舞,疾掠的余势中向后飞扬,猎猎如旗。
人未至,一股凌厉锋芒已扑面而来!
“你是什么人?!”
怎么又来一个!
灰衣汉子又惊又怒,厉声大喝。
晨光恰好穿透薄雾,勾勒出来人清晰的轮廓,少年人面容清俊漂亮,手中倒提一杆锐枪,一点寒芒吞吐,隐有风雷之声涌现。
殷淮尘身形随着玄律飞刃在半空中瞬现,视线瞬间扫过全场——被围的鲛绡族,浴血重伤的阿拓,相拥染血的墨铉与伏望,被官兵阻拦云瑾……
“我是你爹。”
殷淮尘声音冷冽,难掩戾气,“草你吗的,我的人你也敢动?”
没有废话,也懒得多问。
殷淮尘手腕一翻,太玄圣气奔涌,注入手中灼夜枪。
轰——!!
枪身之上,雷光乍现,赤焰升腾!雷与火,两种狂暴的力量交融,缠绕枪身,发出威严的轰鸣!
他单臂持枪,由静至动,毫无花俏地朝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官兵一枪砸落!
不是刺,不是扎,是砸!蛮横,霸道,直接,如同挥动一根缠绕着雷霆与烈焰的天柱,化作一道巨大弧光,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势,轰然斩入官兵最为密集的区域!
轰隆——!
比雷霆更暴烈,比火山更蛮横,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恐怖的冲击波悍然爆发,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
木制的栈桥寸寸断裂,碎木横飞,废弃的渔船被轻易撕碎掀起,散落的货箱,兵器,乃至人体,在这无可抗拒的伟力面前被抛向空中!
炽白雷光与火焰肆虐,数十名官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在雷光烈焰中瞬间焦黑,稍远一些的,也被狂暴的气浪掀飞,砸向四面八方,筋断骨折之声不绝于耳,吐血哀嚎瞬间响成一片。
仅仅一击,码头之上,方圆十数丈内,为之一清!
狂风骤歇,雷火渐散。
殷淮尘身影已自半空中落下,横栏在镇守府众高手之前,手持依旧缠绕着丝丝雷火的灼夜枪,发梢与衣角兀自飞扬。
晨光渐盛,落在他年轻而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映亮了他眼中尚未平息的雷火,锐不可当。
云瑾勒马僵立,怔怔地望着那道携无边雷火,踏墨痕而来的身影,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处何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在耳中轰鸣。
这一幕,他永生难忘。
第273章
尘埃未定,焦糊的气味混杂着血腥,在海风中弥散。
码头上,一片死寂。
侥幸存活的官兵瘫倒在地,呻吟都带着颤抖,恐惧地望着那道持枪而立的少年身影,如同仰望降世的雷霆。
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已彻底击碎了他们的斗志。
“无常哥——!”
云瑾翻身下马,推开身前僵硬的官兵,朝殷淮尘奔来。
殷淮尘转过身,看着这个不顾一切冲来的少年皇子,身上的杀意还未敛去,但云瑾却丝毫不怕,跑到他面前,定定地看着殷淮尘,眼睛亮晶晶的,“无常哥,你终于回来了!”
殷淮尘揉了揉云瑾的发顶,“做得不错。”
他说,“有点皇子样了,没怂。”
简简单单一句话,一个动作,却让云瑾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鼻尖一酸,差点当场掉下泪来。
殷淮尘不在,他遇到鸠老以及镇泉城那么多悲惨场景时,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镇定,只不过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再是那个软弱的四皇子,他既然选择和殷淮尘一起出来,也该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了。
殷淮尘不再多言,提着缠绕丝丝雷火的灼夜枪,迈步走向另一边。
墨铉还紧紧抱着伏望,泪水混合着伏望肩头的血,伏望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脸色白得像纸。
殷淮尘走到近前,低头看了看,忽然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伏望没受伤的那边小腿。
“别装了,再装真死了。”
“咳……咳咳咳……”
伏望猛地一阵剧烈咳嗽,悠悠“转醒”,勉强睁开一条眼缝,有气无力地瞥了殷淮尘一眼,声音细若游丝,“……轻点踢……疼。”
墨铉愣愣地看着伏望。
伏望的卦,从不出错。
他算准了墨铉今日是十死无生的杀局。他也算准了,若自己强行介入,以己身替墨铉挡下死劫,那他自己,也必是血溅当场、生机断绝的结局。
死局连环,看似无解。
唯有殷淮尘。
这个不在此界命数之中的“踏云客”,是这铁板钉钉的绝命卦象里,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变数”。伏望赌上了自己的命,赌的就是殷淮尘能及时赶到,赌的就是这份跳脱既定轨迹的异数。
他赌赢了。
殷淮尘那柄玄律飞刃牵动的墨线,不仅仅带来了人,更搅乱了伏望命悬一线的“死气”。
云瑾也跟了过来,看着伏望虽然虚弱但确确实实还活着,松了口气,随即神色又迅速凝重起来,“无常哥,现在城里的情况很糟,鸠老带着镇守府的人突然发难,以搜查瘟疫源头、缉拿勾结海妖乱党为名,在城内大肆抓人……”
“我知道。”
殷淮尘点点头,然后道:“现在,你知道了。”
云瑾一愣,“知道什么?”
“镇泉城的疫病,不是天灾,是人祸。”
殷淮尘的声音很平静,“幕后黑手,就是你那位父皇,当今人皇,秦勋。”
云瑾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后退一步。
殷淮尘这话一出来,不仅仅是云瑾,旁边的墨铉,以及鲛绡族的人都露出了震撼和不可置信之色。
殷淮尘不管其他人,自顾自地说下去,“为了顺利炼成邪物,他不惜以一城百姓为祭品,和镇压在归墟海眼中的戾兽达成交易,炼制延缓寿命之物。更不惜在事成之后,将可能知晓内情的鲛绡族、乃至整个镇泉城的人全部抹杀。”
他看着云瑾,目光如炬,“你看到的这些官兵,你以为他们真是来平叛剿匪的?他们是来灭口的,云瑾。”
云瑾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个在他心中虽然威严,却也曾给予他些许温暖,代表着他血脉根源和家国象征的父皇,正在被殷淮尘口中那个冷酷残忍,不择手段的形象狠狠击碎。
殷淮尘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
码头上的风声,伤者的呻吟,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都成了此刻沉默的背景。
良久,云瑾抬头,用力咬着下唇,“那……那现在怎么办?无常哥,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殷淮尘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既然你已经知道,你父皇是这样一个为炼制邪物,不惜牺牲一城百姓,事后更要灭口掩盖的暴君。你,身为他的儿子,身为沧澜皇朝的四皇子,你待如何?”
云瑾沉默了。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父皇。
另一边,是满城无辜百姓的冤魂,是眼前即将被屠戮的鲛绡族,是那些死在阴谋与屠刀下的亡魂。
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海浪声交织。
终于,他抬起头,脸上的稚气和犹豫,在这一刻被决绝替代,“君父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即便他是人皇,也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力气,道:“无常哥,你若是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我不会拦你。”
殷淮尘看着他,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
他抬手,这次不是揉头发,而是拍了拍云瑾紧绷的肩膀,“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然后,在云瑾尚未从那种沉重而悲壮的情绪中完全脱离时,殷淮尘忽然凑近了些,“那你自己呢?”
云瑾怔住,“什么?”
殷淮尘注视着云瑾的瞳孔,语气平淡,却又重若千钧:“你想不想,做人皇?”
海风掠过焦土,带来远方的厮杀与血腥。
云瑾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
镇泉城内。
黎星霜与鸠老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黎星霜一身胜雪白衣,此刻已沾染了多处尘土,呼吸也略显急促,手中折扇也有多处开裂。
他的太玄圣气乃是绝世心法,配合他的妖族血脉,其霸道之处无需多言,九品之下堪称无敌。奈何“镇妖鉴”对妖族的压制实在太强,那灰蒙蒙的光芒如同无形泥沼,大幅削弱了他的力量。
而鸠老仗着法宝之利,一双铁灰色手掌攻势愈发狠辣刁钻,每每与扇刃相击,都震得黎星霜气血翻腾,手臂酸麻。
“还不伏诛!”
鸠老久战不下,心中渐生焦躁。
他本以为凭自己八品修为,加上专克妖族的“镇妖鉴”,拿下这个半妖应是手到擒来。岂料对方这么难缠,竟能在他与“镇妖鉴”的双重压制下支撑如此之久。
更让他不安的,是老码头方向隐约传来的巨大轰鸣与能量波动。
难道那边出了变故?
他带了两个七品好手和数百精锐前去,对付一群残兵败将和鲛绡族老弱,理应十拿九稳才对……
不,不能自乱阵脚。
鸠老强行压下心中不安,攻势更急。
老码头那边就算有点波折,有那两位七品在,加上数百官兵,足以应付。自己只要死死拖住黎星霜这个最难缠的,等那边将鲛绡族“处理”干净,再与镇守府大军汇合,大局依旧在握!
他这边心思电转,手下却丝毫不慢,而广场外围,早已乱成一锅粥。
数百名奇装异服,大呼小叫的玩家在浪里白嫖的带领下,正与镇守府的官兵们打得热火朝天,个体实力或许不如训练有素的官兵,但架不住他们不怕死,打法天马行空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不断有收到消息的附近城市的玩家嗅到了有任务的气息,也纷纷赶来凑热闹。
也有人是听说殷无常在镇泉城,专门过来围观的。
“兄弟们顶住!经验刷起来!”
“那边那个百夫长,对对对,就你!看老子回手掏!”
“谁摸我屁股?!靠,是不是你?打架呢严肃点!”
场面混乱不堪,夹杂着玩家的怪叫和官兵的怒吼,还有好几个玩家开了直播,变打边解说。
“老铁们看好了,镇泉城大型任务现场,官方屠城,玩家起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黎星霜好帅啊啊啊啊我真服了!】
【跟黎星霜打的人是谁啊?看着像朝廷的人】
【没看到殷无常啊,说好的殷无常在这里大杀四方呢?标题党滚出克!】
【不是说殷无常在镇泉城吗?人呢?我那么大一个无常君呢?】
【主播镜头转一下啊!找找殷无常!】
直播间里弹幕纷飞,观众数量奇多,很多都是被“殷无常现身镇泉城”的噱头吸引来的,此刻没见到正主,难免有些失望和起哄。
鸠老自然也注意到了外围那些聒噪的踏云客,但此刻无暇他顾,他现在只想尽快拿下黎星霜,然后去老码头查看情况。
心中愈发焦躁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远处街口涌来一群人。
为首几人,有些眼生,似乎是那些“鲛绡族”的人,旁边那个脸色苍白少年……是四皇子云瑾?他怎么回来了?还和这些“异族”混在一起?
而当鸠老的目光落在云瑾身旁那个倒提长枪的修长身影上时,更是一怔。
殷无常?
他当然认识殷无常,这个在皇城搅动风云的殷奉宸……他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他从归墟海眼回来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溯时晷已经顺利取到?
鸠老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玩家们也注意到了殷无常出现,赶紧把直播镜头转向了那边。
看到殷淮尘出现,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
【草草草,殷无常出现啦!】
【到底什么情况啊,我怎么看得云里雾里的,怎么好好的黎星霜就跟镇守府的人打起来了?】
【不知道啊……先看看吧】
【我就是来舔颜的嘿嘿……无常宝宝还是那么好看】
让人意外的是,殷淮尘并没有往这里冲过来。
他远远地停下了脚步。
然后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左手抬起,五指虚握。
掌心之中,光影扭曲,一张造型古朴,宛如由远古荒兽的脊椎骨打造的长弓,出现在他手中。
【出现了,小目标弓!】
【哦草,帅!】
【这是要射谁?】
殷淮尘神情平静,右手搭上那无形的弓弦,缓缓拉开。
随着他拉开弓弦的动作,四周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太玄圣气涌动,朝着他指尖汇聚,一支由内息凝结而成的箭矢,在弓弦之上迅速成型。
箭尖遥指——正是激战中的鸠老!
嗡——
弓弦每拉开一分,那箭矢上的光芒便炽烈一分,散发出的威压便恐怖一分,仿佛那不是一支箭,而是一轮正在被强行压缩,即将爆发的烈日!
“殷奉宸!你要做什么?!疯了不成?!”
鸠老抽身后退数步,看到这一幕,惊怒交加,“你看清楚,老夫乃是人皇陛下亲信,也是如今镇泉城特封镇守,你竟敢将弓弩对准朝廷大员?你想造反吗?!”
他的声音如同滚雷般在广场上炸开。
直播间弹幕滚得飞快。
【卧槽!什么情况?殷无常要对那个老头NPC动手?】
【那老头是人皇亲信,朝廷大官?殷无常这是要干啥?】
【我草兄弟们,我兴奋起来了!】
【我也是……好熟悉的画面】
【不是说殷无常最近老实了么?老实个屁啊,刚出来就直接要杀朝廷大官?】
【妈耶,一来就看到大场面!殷无常牛逼!】
【那老头能跟黎星霜打得有来有回,也是个八品啊,无常君才五品,三个后期大境界差距,怕是破不了防吧?】
广场上的玩家们也都愣住了,连打架都忘了,齐刷刷扭头看向殷淮尘的方向,直播镜头更是第一时间怼了过去。
殷淮尘对鸠老的厉喝、对周围的哗然、对那些聚焦的视线,恍若未闻。
拉开弓弦的手臂稳如磐石,指尖那支光芒越来越炽烈。
鸠老被那箭矢遥遥指着,只觉得如芒在背,浑身汗毛倒竖,但他惊惧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荒谬和暴怒。
区区一个五品!就算他得了什么奇遇,气息古怪,难道还真能跨越三品天堑,威胁到自己这个货真价实的八品高手不成?
这殷淮尘怕不是失心疯了!以为拿着一件看起来唬人的古弓,就能以下犯上?
“殷淮尘!你这是在自寻死路!速速放下兵器,老夫……”
鸠老的威胁还未说完。
“不好意思,不听废话。”
殷淮尘平淡地道。
然后他扣着弓弦的手指,松开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嘣”的轻响,好似琴弦断裂之声。
那支燃烧如烈阳般的箭矢,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在离开弓弦的刹那,便突破了空间的限制,仿佛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光。
一刹那,天地为之失色!
这一箭,殷淮尘倾注了足足八成的太玄圣气,蓄力时间更是前所未有地久,好在有黎星霜在旁牵制,不然以八品的身法和敏锐,殷淮尘很难有机会蓄出这么久的一箭。
所有注视着这一幕的人,无论是近在咫尺的黎星霜还是远处观望的官兵、玩家,甚至是通过直播观看的无数观众,都只看到一道纯粹到极致,也快到极致的“线”,自殷淮尘指尖延伸而出,瞬间贯穿了数百步的距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鸠老脸上的惊怒和不屑,在箭矢脱手的那一秒,便被无边的惊骇与绝望取代。
他“看”到了那支箭,准确地说,是感受到了那箭矢中蕴含的恐怖意志,有着大道法则之力,超越常理范畴……能够拥有这种力量的,只有……
绝品!绝品神兵!!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下一刻,炽白的光线,没入了他的胸膛。
第274章
一箭穿胸,神魂俱灭。
当鸠老的尸体砰然倒下,空气中残留着灼热的余韵,广场之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论是镇守府的官兵,还是直播间里的玩家,几乎都失去了声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卧……槽?】
【瓦日,真的假的?八品的BOSS,就这样被一箭秒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殷无常是五品吧……五品秒八品,神话故事吗?】
【举报键在哪?我必须要举报这个逼,绝对开挂了啊】
【神品弓这么猛吗……草了,早知道当时砸锅卖铁我也得换啊】
【哥们没睡醒吧?价值一亿武勋币的弓,你拿什么买?】
【之前我还觉得无常君花一亿买个武器有点亏呢,这下我是真眼红了】
【等下兄弟们,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殷无常杀了人皇亲信啊!这不是公然跟朝廷作对?】
【应该是有什么内幕吧,这个鸠老估计是内鬼之类的?我不信殷无常敢这么勇】
【别说现阶段了,以皇城和朝廷的底蕴跟能耐,再过十几个版本也没有玩家敢跟朝廷对着干吧】
玩家频道和直播间彻底炸开了锅,信息疯狂刷屏,震惊、狂喜、质疑、玩梗……
殷淮尘这一箭,不仅秒杀了一个八品BOSS,其背后的象征意义更是让人不敢深思。
“玩家对抗朝廷”,这个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选项,殷淮尘就这样做了,这种颠覆性的冲击,让人浑身战栗,也让玩家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与讨论。
殷淮尘对周围的哗然恍若未闻,轻出一口气,收起了神弓·堕日。
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的。
【十日之重】:使用者需吟唱蓄力,最大程度激发弓内力量,一次性消耗大量内力与生命值,射出一支蕴含“十日虚影”的灭世之箭。
从拿到神弓堕日后,殷淮尘也是第一次尝试使用这个稀有词条,需要长时间蓄力瞄准和大量内息注入的条件,注定了这个技能很难在正面作战的时候使用。
要不是有黎星霜在旁边牵制,鸠老又因为之前的长时间战斗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加上对殷淮尘这个“五品”的轻视,这一箭还真不一定能发挥出如此惊人的效果。
殷淮尘现在感觉浑身的力气都随着这一箭被抽空了,状态十分不好。
他强撑着身体,压下翻腾的气血,松开手,手中的神弓堕日散去,收入背包,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压也渐渐褪去。
他这一箭下去,不仅玩家被震住了,就连周围的镇守府官兵也都被震慑,没有再动作,一双双眼睛盯着他。
黎星霜走上前,眼中带着赞赏,“好箭。”
“……师兄你是不是偷摸骂我呢?”殷淮尘黑着脸道。
黎星霜笑而不语,转而问,“然后呢,你准备怎么办?”
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鸠老,无异于和朝廷宣战,饶是黎星霜在被关押六十载之前也是个肆意妄为的性子,此时也忍不住为殷淮尘的胆大包天而咂舌。
殷淮尘目光转向那些失魂落魄的官兵,眼神一敛,随后开口,朗声道:“尔等即刻放下兵器,原地跪伏,凡有迟疑抵抗者,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杀意凛然,刺入每个官兵心底。
经过方才那一箭之威,没人敢怀疑殷淮尘这句话的真实性。
连人皇的亲信都敢杀的狠人,杀他们这群小喽啰岂不是砍瓜切菜?
这样的混世魔王,可惹不起……
“哐当!”
“铛啷!”
兵刃坠地之声此起彼伏,幸存的官兵肝胆俱裂,眼见主官被杀,还有那群虎视眈眈的玩家,加上眼前这个看着面貌最是年轻单纯,实则手段最为狠辣的煞星,哪里还有半分抵抗意志?
官兵纷纷丢下武器,跪倒一片,将头深深埋下,不敢直视。
殷淮尘不再看他们,转身对云瑾和浪里白嫖道:“此地局面,交由你们接管。清点伤亡,收押降卒,救治伤员,安抚百姓,维持秩序。”
他特意看了一眼云瑾,补充道,“四皇子在此,名正言顺。该怎么做,你应知晓。”
云瑾用力点头,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然不同,少了之前的惶惑犹疑,多了一份坚定。
他知道,从殷淮尘射出那一箭开始,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殷神,放心吧,交给我了!”
浪里白嫖更是激动地满脸通红。
凡是恒宇玩家,谁不知道殷淮尘之前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迹?这搅动风云的本事,整个游戏独此一家,如今自己好像也要参与进其中了,作为游戏玩家,再没有比这个更激动人心的事情了!
浪里白嫖兴奋搓手,大声招呼着玩家们:“兄弟们都听到了吧,打扫战场,看管俘虏,救助NPC!表现好的,贡献度大大的有!”
看着浪里白条带玩家稳住局面,云瑾有些担忧,看向殷淮尘,“无常哥,那你呢?”
殷淮尘思忖片刻,道:“我要去皇城一趟。”
黎星霜说,“我陪你一起去吧。”
殷淮尘刚刚搞出那么大的事,这个节骨上还要去皇城,黎星霜真怕他被当街砍成臊子。
殷淮尘:“师兄不是最怕麻烦了吗?”
黎星霜没好气道:“这个时候还调侃我干嘛,老子还不是替你着想。”
殷淮尘笑了笑,道:“不用了师兄,你就在这里坐镇,我怕人皇还有后手,有你在,我会放心一点。”
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带一个NPC一起传送,传送费太贵了,殷淮尘虽然刚刚杀了个八品,但天道点还是得省着点用。
“你……”
黎星霜有点不放心,但转念一想,殷淮尘是个踏云客,命又不值钱,他有什么好操心的?遂耸耸肩,道:“那你自己小心吧。”
殷淮尘点了点头。
有些事,有些人,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
【系统提示:击杀‘鸠老’(八品精英),越阶击杀奖励加成……】
【获得经验28570000,获得天道点95万,获得装备:幽鳞软甲(紫),破煞指环(紫),百纳袋(扩容)……】
【获得:秘术残卷《蛰龙吐纳篇》】
【获得:法宝‘镇妖鉴’(金)】
历史消息中是一连串的系统提示,随着殷淮尘那一箭补刀击杀了鸠老,八品等阶的海量经验涌入,殷淮尘五品的经验条直接就被灌满。
【升品任务‘击杀七品精英级以上敌人’已完成!】
升品任务自动完成,无形的瓶颈被突破,殷淮尘能感觉到周身气息骤然凝实,经脉拓宽,灵台清明,五感更加敏锐。
【系统提示:恭喜你的等级提升至60级,境界提升至——六品·通意境!】
【六品模板激活:全属性提升,内息上限提升,心法威力加成提升……】
感受着体内澎湃增长的力量与焕然一新的状态,殷淮尘轻轻吐了口气。
六品“通意境”,在武者职业中绝对已经算是迈入高手行列了,当初殷渊跟他说过,以他的资质,勤加修炼的话,应该能在二十八岁左右晋入六品,在整个四洲绝对算是天赋异禀了……
结果殷淮尘进入游戏还不到一年,就已经升到了六品。要是殷渊知道了,怕是会吓一跳吧。
虽说是占了玩家模板的便宜吧……但怎么不能说自己是个天才呢?
殷淮尘洋洋得意了一会。
进入通意境后,意味着他对自身力量的理解和掌控将达到一个更精细的层次,对敌时的感知和预判也会增强。
他迅速检视起其他收获。鸠老不愧为八品高手,身家颇丰,一身高品阶的紫装就不说了,“百纳袋”是稀有的空间储物装备,能增加背包空间,也很实用。
最让他在意的,是那卷名为《蛰龙吐纳篇》的秘术残卷,以及那面金光隐隐的八卦铜镜。
【蛰龙吐纳篇:上古蛰龙宗秘传基础吐纳法残篇,使用时,可大幅提升内息恢复速度与上限,并进入‘蛰龙’状态,大幅提升技能、招式或装备特效的触发概率与效果。需配合特定呼吸节奏与观想法门。】
“提升技能、装备特效的触发概率?”
殷淮尘眼睛一亮。
这个效果对其他玩家可能没什么用,但对他来说……那可是大大的有用。
他的止水诀触发的“水中月”状态有多强自然不用多说,不知道多少次帮殷淮尘化险为夷,一招制敌,水中月和天魔献祭章叠加触发的那种特殊状态更是恐怖,全属性大幅提升的同时,还能让他用出苍云侯的神枪三绝,是殷淮尘目前的最强底牌。
但美中不足的就是,天魔献祭章可以主动使用,但止水诀的触发需要看脸,这就导致殷淮尘的底牌相当不稳定。
有了这蛰龙吐纳篇,搭配止水诀,那就完美了!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选择学习。
接着,他拿起那面八卦铜镜——镇妖鉴。
【镇妖鉴(金·法宝):上古炼器大宗采天外陨铁,经地火淬炼而成,对妖族血脉之力、妖元妖术有极强压制与破坏效果。注入灵力激发,可释放‘镇妖灵光’,大范围削弱妖族实力,并对妖族护体罡气、法宝有额外穿透效果。】
是一件专门克制妖族的金品法宝,效果简单粗暴,但却十分强力,黎星霜这种等级的半妖都吃了大亏,若不是有镇妖鉴在,以鸠老的实力,定然是奈何不了黎星霜半分。
殷淮尘正思索着该如何发挥这镇妖鉴的作用呢,下一秒,怀里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小坨突然窜了出来!
嗷呜——
仿佛嗅到什么绝世美味,小坨直接对着镇妖鉴就是一口,殷淮尘都还没反应过来,东西就已经进小坨肚子里了。
殷淮尘:“……”
靠!
他赶紧扒拉小坨的嘴,“可不能什么都吃啊!”
金品法宝啊……哪怕用不了,卖掉都是天价,怎么就这么给吞了!
然而小坨的消化几块,就这么一会功夫,殷淮尘已经找不到镇妖鉴了。小坨打了个饱嗝,整个果冻身体都瘫了下来,显然是舒坦了。
殷淮尘扶额。
算你厉害。
谁让是自家养的呢……吃了就吃了吧,对它有好处就行。从归墟海眼回来后,小坨就一直一副怏怏的样子,现在看起来状态也好了不少。
一件金品法宝固然珍贵,但若能换来小坨更快恢复甚至成长,倒也值得。
收拾心情,殷淮尘不再耽搁。镇泉城局面已基本稳住,有云瑾、黎星霜、浪里白嫖和众多玩家在,加上鸠老伏诛,镇守府群龙无首,翻不起大浪。
【是否传送至目标地点:沧澜皇朝?】
确认。
支付了天道点后,远距离传送功能启用,光华一闪,空间扭曲。
下一刻,喧嚣与巍峨的气息扑面而来,周围来往的人群已然不少。
“这人有点眼熟……”
“我草,殷无常?!”
“妈呀,真是他!”
“老子刚刚还在看直播呢,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
“快看快看!殷无常!活的!”
“大佬!看这里!能合个影吗大佬!”
几乎是瞬间,附近几名眼尖的玩家就认出了他。
皇城现在的玩家不少,十分热闹,殷淮尘传送的落点正好在一条热闹的街道上,刚一出现,周围的空气就瞬间炸锅。
殷淮尘在镇泉城的事迹早已传开,玩家们可都是看过或听说了镇泉城直播的。
这家伙当众击杀朝廷镇守,人皇亲信鸠老,公然对抗朝廷,这行为简直炸裂,玩家们还在猜测殷淮尘的下一步动向,有人说他肯定要找地方躲起来避避风头,有人说他怕是要被通缉追杀,但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直接传送回来了?
卧槽,这么勇的吗?
距离殷淮尘在镇泉城击杀鸠老才过去没一会,朝廷的反应还没这么快,毕竟NPC的消息传递相对比较落后,没玩家那么迅速。
殷淮尘对周围玩家的惊呼、议论、甚至试图靠近合影的请求都没什么反应,只是被吵得有点头疼:“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哈……”
人也太多了!
殷无常现身皇城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霎时间,整个皇城的玩家都沸腾了,纷纷朝着这里涌来,原本宽广的街道顿时水泄不通,堵得殷淮尘生无可恋。
殷淮尘无奈,只得施展身法,从人群中跳出,跃上房梁。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清叱,一看,竟然是皇城禁军的凌雪。
凌雪刚好在这附近巡逻,见前方有大动静,赶紧过来查看,一来就看到有人在皇城施展轻功,立马呵止。
待看到对方面容,凌雪一愣,“殷奉宸,怎么是你?”
“哈喽,凌雪队长。”
殷淮尘打了个招呼,“我现在没空,回头有空再找你聊。拜。”
说罢,两个起落,就朝着云庐的方向掠去。
他要去找苍云侯。
“等……”
凌雪赶紧叫住他,但殷淮尘溜得很快,没几下就跑了老远。
凌雪:“罚款还没交呢!!”
就算是殷奉宸,也不能不交罚款!
凌雪这种轴人自然不会因为跟殷淮尘关系不错就这么轻轻揭过,当即就跟了上去。
殷淮尘朝着云庐的方向飞快起落,而他身后,短短片刻,已经自发汇聚起了数不清的玩家,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这些玩家或兴奋,或好奇,或纯粹想看热闹,远远地跟在殷淮尘身后,敢过分靠近,却又舍不得离开,形成了一条浩浩荡荡、颇为壮观的“围观长龙”。直播镜头更是对准了殷淮尘的背影,实时将“殷无常现身皇城”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玩家世界。
皇城喧嚣的街市上,少年孑然前行,身后是越聚越多的洪流,这奇异而引人注目的一幕,引得无数路人侧目。
第275章
云庐之外,玩家们越聚越多,议论声嗡嗡作响。
但云庐那看似寻常的篱笆小院,却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谁都知道云庐是苍云侯的住所,九品陆地神仙的威名,足以让最跳脱的玩家也保持敬畏,只敢远远围观。
殷淮尘对身后的喧嚣视而不见,径直推门而入。
门内依然是清幽的景象,几丛翠竹,一张石桌,如同世外桃源。
石桌旁坐了三个人,似乎正在品茗对谈,气氛透着微妙的凝滞。
苍云侯和韩拂衣赫然在其中,这两人在殷淮尘并不意外,让他觉得意外的是云庐内的第三个人。
——残云京。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这架势,竟似与苍云侯、韩拂衣平起平坐,相谈甚欢?
殷淮尘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径直走到石桌旁的空位上,自然地坐下,然后自顾自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苍云侯:“……”
韩拂衣:“……”
这么自来熟的吗?
三人都停下动作,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神色各异。
苍云侯眼中掠过一丝深意,韩拂衣是无奈,而残云京,则是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殷淮尘。
“你不是出皇城了么?”
韩拂衣疑惑地问:“怎么有空来这?”
看来殷淮尘在镇泉城的动作,还没传到韩拂衣耳朵里。
殷淮尘将空杯放下,看向苍云侯的方向,“今日前来,确有一事不明,想向侯爷请教。”
苍云侯有些诧异,随后道:“何事?”
“我想知道,易先天留下的最后一个预言,具体的内容是什么?”
石桌旁的气氛微微凝滞。
韩拂衣眉头微蹙,残云京把玩茶杯的手停了下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韩拂衣打破沉默。
殷淮尘说:“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想知道。思来想去,整个皇城或许也就只有两位九品前辈能为我解惑了。”
韩拂衣与苍云侯交换了一个眼神。
苍云侯轻轻点了点头。
韩拂衣心道侯爷还真是很看好这小子……
也是,能学去神枪三绝,还能在短短几日内就施展出来的,普天之下也只有眼前的少年一个,其天资之惊艳,世所罕见,苍云侯另眼相看也不奇怪。
得到苍云侯的首肯,韩拂衣斟酌了一下词句,然后道:“帝者将陨,天机晦暝,风云变迹,乱世将倾。然天道有隙,变数自生,当有行者,踏两界之隙,承天命之重,其行所向,可定人皇之局,可挽天道之崩。”
预言的内容并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殷淮尘眉梢微微一跳。
和他猜想的差不离,易先天留下的预言,果然是关于天道失控之危的。
帝者将陨,指的自然是当今人皇秦勋。天道有隙,变数自生,说的可能是“踏云客”的出现。
最关键的是后面两句。
翻译一下,大概意思就是:有一个行走于两界之间的人,其选择与行动,将决定下一任人皇的归属,甚至挽救天道“失控”之劫。
殷淮尘问:“侯爷可知道,预言之人说的是谁?或者说,你们心中,是否已有人选?”
苍云侯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有。”
殷淮尘心中一震。已有人选?谁?
他心思电转,瞬间想到了无数可能,最终,目光落在了坐在对面的残云京身上。
是他?
残云京似乎感受到了殷淮尘的目光,他拿起茶壶,为殷淮尘见底的杯子续上,然后笑道:“无常兄如此聪明,不妨猜一猜?”
殷淮尘盯着他,大脑飞速运转。
从他第一次见到残云京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不太对劲。
和其他玩家截然不同的违和感,又鲜少在玩家群体中露面,对应预言的说法,如果苍云侯能把他当成预言之人,那么他应该也符合“两界行走之人”的特点……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殷淮尘盯着残云京,缓缓开口,“你……不是玩家?”
残云京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唇边,先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殷淮尘追问。
“这具身体是踏云客的身体,但我……却是此界之人。”
“……夺舍?”
“也可以这么说。”
殷淮尘眼中闪过恍然之色掠过,之前许多关于残云京的疑惑此刻豁然开朗。
“那你的身份是?”殷淮尘追问。
这次,是韩拂衣开了口,“他是净世教的教主。”
殷淮尘心神一震。
净世教?!
“准确地说。”残云京轻轻摇头,纠正道,“是净世教教主的一缕残魂。或者说,是他因天道失控而意外分裂出的……一部分‘我’。”
他啜了一口茶,缓缓道来:“很久以前,净世教内发生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剧变。教主……或者说‘我们’的本体,因天道异变的影响,神魂出现了无法弥合的分裂,如同人格一分为二。我是其中……或者说你们认为‘善良’的一面。我被激烈的意识冲突排斥,意外脱离了本体,残魂飘荡,近乎消散。”
“我游离了很久的时间,就在即将彻底湮灭之际,我感应到了‘门’的开启,无数‘踏云客’的意识降临。机缘巧合之下,一个刚刚即将彻底消散的踏云客躯壳出现。用踏云客的话来说,就是他【删号】了。”
“于是我以残魂入驻,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一个拥有部分玩家特性,却又保有教主部分记忆与力量的……异类。”
“你能去往踏云客的世界?”殷淮尘问。
“不能。”
残云京说:“我虽然拥有踏云客的一部分特性,但你们的很多功能我都无法使用,比如你们口中的论坛、直播什么的……准确的说,我依然还是这个世界的人。”
殷淮尘不语,心中念头飞转。
主脑提过,人皇秦勋是一个“钉子”,净世教教主是另一个。看来,残云京就是天道失控导致的异变。
“所以,你继承了教主的记忆,知晓易先天的预言。”
殷淮尘缓缓道,“你认为,自己便是预言中那个‘踏两界之隙’、‘可定人皇之局’的行者。因此,你来到了皇城,选择了你认为可能终结乱局、或符合你理念的路径——辅佐二皇子云翎?”
“不错。”
残云京坦然承认,“天道有隙,乱世将倾。我既因此乱象而生,又得此机缘,自当尽力拨乱反正。”
殷淮尘盯着他,忽然道,“楚煞是你的人?”
残云京点头:“是。他本是我教中暗子,如今已重归我麾下。”
殷淮尘了然。难怪楚煞在秘境中行为多有矛盾之处,原来也是个二五仔……
待残云京说完,殷淮尘沉默了一会,随后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三人,“我明白了。不过,有一件事,我想你们弄错了。”
“什么?”
“预言中所指,那个行走两界、可定人皇之局者,并非你,残云京。”
韩拂衣下意识问道:“那是谁?”
殷淮尘抬手指了指自己,“是我。”
庭院中安静了一瞬。
残云京怔了怔,随即失笑摇头:“殷无常兄,莫要说笑了。你确实是踏云客,但预言所指,恐怕并非如此简单……”
殷淮尘没理他,看向韩拂衣,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韩卫长,当年的糖豆,味道好吃吗?”
韩拂衣一愣,“什么糖豆……”
话刚出口,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猛地抬头,看向殷淮尘,眼神骇然。
殷淮尘转向苍云侯,道:“易先天以生命为代价,遮掩了许多天机。但有些痕迹,终究难以完全抹去。两位都是当世九品,心思敏锐,见微知著。恐怕……你们心中并非毫无猜测吧?”
之前他在苍云侯和韩拂衣面前透漏出一些线索,即便天机被遮掩,但以九品的能耐和苍云侯的敏锐心思,必然能察觉到什么。
他的话点到即止,没有再说更多。
言多必失,更可能引起“天道”或者说背后失控规则的警觉。主脑好不容易才拿到一点权限,他不能自己坏了事。
残云京听得云里雾里,看看神色剧变的韩拂衣,又看看神色莫测的苍云侯,最后看向殷淮尘,眉头紧锁:
“什么糖豆?你在打什么哑谜?你说你是预言之人?殷无常,这并不好笑。你是踏云客不假,在踏云客之中,实力与才能也是顶尖。但预言所指,是能真正行走于两界缝隙、影响此世根源之人,你如何……”
殷淮尘打断了他,对苍云侯道:“侯爷。易先天的预言,既然能被他以生命为引窥见,并流传下来,那便是必然会在未来某个节点应验的局,我是否是那个人,无需多言。”
苍云侯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殷淮尘。
他的目光很深,片刻后,才道:“你今日前来,应该不是只为了说这些吧。”
殷淮尘闻言,微微一笑。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
“我想请侯爷,帮我一个忙。”他直言不讳。
苍云侯点了点头:“可。”
殷淮尘有些意外:“侯爷……不问我要你帮什么忙?”
苍云侯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平静道:“若你真是易先天预言中那人,那么你要做的事,我帮或不帮,或许都无法改变最终的结果。大势所趋,天命所归。既然如此,我又何妨顺水推舟,助你一臂之力。”
残云京这下是真的震惊了,看着殷淮尘。
什么意思?侯爷居然帮他了?
莫非……在侯爷心中,预言之人真是殷无常?
不可能啊,行走两界之人,应天道乱局而来……残云京思来想去,也只有自己最符合这个要求了。
殷淮尘拱手:“侯爷爽快,深明大义。”
残云京本以为自己才是预言中的关键,是拨乱反正的天选之人,此刻却被殷淮尘直接否定,而苍云侯的态度更是暧昧不明,心里有些急,“侯爷,这……我们之前已经谈过很多次了,我觉得不可草率决定……”
就在这时——
韩拂衣腰间一枚玉佩亮起灵光,微微震动。
是执金卫的传讯灵宝。
韩拂衣拿起玉佩感知,下一秒脸色大变,猛地抬头,看向殷淮尘。
就在韩拂衣变色的同时……
轰!
一道身影如流星坠地,挟带着惊人的威压,轰然落在云庐小院之中!
来人是一个面容威严,鬓角微霜的中年男子,身穿一袭暗金色劲装。
此人在场的人都认识。
正是前任执金卫卫长,韩拂衣的老师——孟无赦。
“老师!”
韩拂衣立刻起身,“您……您怎么来了?”
孟无赦没有搭理韩拂衣,而是看向云庐中那个最为年轻出挑的身影。
他面罩寒霜,看着殷淮尘,磅礴的九品威压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寒声道:“殷无常。你胆大包天,于镇泉城公然击杀朝廷镇守,陛下亲信鸠老,形同谋逆,如今还敢潜回皇城,当真以为沧澜皇朝治不了你这狂徒吗?”
他周身内息鼓荡,看这架势,显然是刚刚回京就收到了消息,便火急火燎地赶来捉拿。
整个沧澜皇城,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出过此等法外狂徒了。
殷淮尘放下茶杯,看向苍云侯。
“侯爷,你看。”
他幽幽道:“现在,你可以帮我了。”
孟无赦刚才的话还回荡在小院之中。
公然击杀陛下亲信,挑衅朝廷,此行此举,与造反无异。
苍云侯:“……”
他看向怒发冲冠的孟无赦,又看了看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神色的殷淮尘,表情崩了一瞬。
早就听闻过殷无常捅娄子的本事……但即便是苍云侯也没想到,这家伙能捅出这么大篓子啊!!
他有点后悔刚才自己说的话了。
第276章
九品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石桌微微震颤,杯中茶水泛起涟漪。
孟无赦眼中杀意凛然,仿佛下一瞬就要雷霆出手,将这个无法无天的狂徒当场格杀。
剑拔弩张之际,苍云侯放下了茶杯,杯底与石桌轻触发出声响,动静不大,却让孟无赦的杀机一破。
“无赦。”
苍云侯声音平和,“稍安勿躁。”
孟无赦:“侯爷!此子胆大包天,袭杀朝廷镇守,证据确凿,按律当诛,您……这是何意?”
莫非侯爷是要包庇这狂徒不成?
孟无赦目光又刺向一旁的韩拂衣,“拂衣,你身为执金卫卫长,缉捕要犯乃是你分内之职,此獠就在眼前,你为何还不动手?我以前是如何教导你的?”
韩拂衣被孟无赦这么一质问,脸色微白,张了张嘴,“这……”
他也是刚刚才通过执金卫的传讯,知晓了殷淮尘在镇泉城做出的事,还没来得及反应呢,孟无赦就已经过来了。这他能怎么办?当着侯爷的面把殷淮尘宰了?
“孟卫长何必动怒?”
一旁的残云京见气氛不对,起身拱手道:“此间事涉及甚大,恐非表面这般简单。在下想起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说完,他丢给殷淮尘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随即身形一晃,就离开了。
在场无人阻拦,也没心思阻拦。
殷淮尘:“……”
你丫溜得倒挺快。
孟无赦对残云京的离去只是冷哼一声,脸色稍缓,似乎对这位“净世教主残魂”兼“二皇子盟友”还算给几分薄面,但目光转回殷淮尘身上时,立刻又变得锐利如刀。
“侯爷,今日无论如何,此子必须拿下,交予执金卫审问。”
孟无赦一步踏前,周身内息澎湃,就朝殷淮尘抓了过来!
这一抓平平无奇,但刹那间,殷淮尘就汗毛倒竖!
他敢杀八品,但身为曾经的原住民,他清楚地知道九品的可怕之处,远非之前那些对手能比。
九品陆地神仙之境,往下皆是蝼蚁,乃是已触大道之境,哪怕八品再多,也挡不住一个九品的威慑力。
殷淮尘连一点跟孟无赦交手的想法都不敢有,赶紧往苍云侯身后挪了半步,“侯爷救救救——!”
孟无赦眼中怒意更盛,爪风凌厉!
就在此时,苍云侯动了。
他只是随意地伸手,在身前的空气中轻轻一划,看似轻描淡写,却如坚不可摧的壁垒,孟无赦那凌厉无匹的一抓所凝聚的磅礴劲气瞬间消弭于无形。不仅如此,一股柔韧却无可抗拒的“意”后发先至,轻轻拂在孟无赦的手腕。
孟无赦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他脸色不满地看向苍云侯。
“侯爷这是何意?”
孟无赦咬牙道。
同是九品,亦有区别,孟无赦虽然也是当年的老牌九品,但和苍云侯这等九品巅峰还是有一些差距的。当年的十三位九品高手,苍云侯和【镇狱孤尊】沈孤舟是公认的最强二人,一对一作战下皆无敌手。
苍云侯收回手,又转头看了眼殷淮尘。
殷淮尘躲在苍云侯后面,没心没肺地鼓掌:“侯爷牛逼!”
“……”
苍云侯感觉自己心有点累,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种父亲打儿子时,爷爷站出来帮腔说“算了算了还是孩子嘛”的既视感……
他叹了口气,之前话都已经说出去了,自然是要算数。
他正准备开口劝说,孟无赦却明显没有放过殷淮尘的意思,踏前一步,内息化作山岳般的威压,轰然释放!
那不是针对身体的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意志的压迫,霎时间,石桌咯咯作响,杯中茶水凝滞,院中竹叶哗啦狂舞,朝着殷淮尘碾压而去!
“老师,不要!”
韩拂衣离得最近,首当其冲感受到这股内息的压迫力,赶忙急声开口。
然而,直面威压的殷淮尘却是目光微微一眯,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上前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并不沉重,却异常稳定。
殷淮尘站得笔直,如同狂风骇浪中矗立的礁石,衣角猎猎作响。
孟无赦眼中怒意稍敛,闪过一丝惊疑。
他这威压虽未全力施为,但也绝非一个区区六品武者能够如此轻松承受的。
“有点门道。”
他冷哼一声,心中惊疑更甚,无形威压再度加强,空气中仿佛响起沉闷的轰鸣,更有一股锐利如针的“意”夹杂其中。
殷淮尘身体微微一晃,脸色瞬间白了一分,但眼神依旧清明,他深吸一口气,平尽全力将扑面而来的内息形成的风压纳入,吸收,转化……
无相无常心法自主急速运转,在经脉中奔流,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
这种依靠内息形成的碾压,正是无相无常心法擅长的地方——任你威压如山如海,我自无相无常,不沾不滞。
孟无赦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一缕凝练的神念探出,如同无形触手,瞬间扫过殷淮尘的身体,试图探查其功法根底。
然而,这一探,却如泥牛入海。
殷淮尘体内仿佛笼罩着一层雾,蕴含着一种变幻之意蕴,孟无赦的神念一扫,竟感觉扫出了成千上万种功法的内息特性……
这?!
普天之下,唯有一种功法能做到如此地步。
孟无赦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无相无常……无相无常心法?”
此言一出,旁边的韩拂衣也猛地抬头,就连苍云侯也诧异转身。
“孟卫长。”
压力一松,殷淮尘松了口气。
无相无常心法虽容纳万般变化,但九品毕竟是九品,纯粹的内息碾压,让他也压力巨大,差点就没撑住。
他喘了口气,然后道:“莫问,少问。”
九品境界,见微知著,他的无相无常心法一出,聪慧如苍云侯等人,心中自会有计较。
果不其然,孟无赦还想追问之际,苍云侯却抬了抬手,打断了孟无赦的话。
苍云侯看着殷淮尘,眼中颇有深意,似乎在思考,又带着一点了然。
“坐。”
片刻后,苍云侯率先坐了下来。
孟无赦还站着没动,苍云侯抬眼看他,“无赦。稍安勿躁,且先坐下。”
“……”
孟无赦看看殷淮尘,又看看苍云侯,最终还是歇了火。
……
“……什么?预言之人?”
石桌旁,四人重新对坐,孟无赦听完讲述,眉头紧锁。
他道:“一派胡言。预言之人,不是那个残云京么?他是净世教主残魂,知晓预言,行走两界,辅佐二皇子,拨乱反正,此乃顺天应人之举。”
关于这件事,孟无赦自然和苍云侯讨论过。残云京的确是净世教主的善念残魂,这一点逃不过两个顶尖九品的眼睛。虽然净世教主的“善”之一面,未必是那种纯良之善,但残云京的确是站在要“救世”的这一面的。
且他的来历与行事,皆与易先天的预言吻合,在孟无赦心中,此人选早已定下。
孟无赦道:“此人行事肆无忌惮,与其说是救世之人,我更愿意相信他是祸世之人,就这种无法无天的混小子,也能担得起预言之应?”
殷淮尘:“?”
非得当面蛐蛐我吗?
他承认自己是有点我行我素了,但也没你说得这么不堪吧……
显然,孟无赦对殷无常这个人还是颇有了解的,特别是纵观殷淮尘这一路走来的各种事迹,走到哪里都是闯祸惹事的体质,所过之处,皆是一地鸡毛,行事肆意妄为,无法无天,易先天怎么会选这样一个人?
“在别的地方惹事也就罢了,来皇城不过月余,又搞出了一个什么福祉会,大肆敛财。”
孟无赦越说越气,又狠狠瞪了韩拂衣一眼:“还有你!任由此子在皇城胡作非为,你执金卫的职责何在?”
韩拂衣不敢说话,低下了头。
他都不敢说殷淮尘还借了他的名头给福祉会扯大旗,这要让孟无赦知道了,怕是连韩拂衣也要被一起宰了。
孟无赦又道:“况且,预言中所言,预言之人可定人皇之争。但这个殷无常,据我所知,他来皇城至今,皆不参与人皇争斗,大皇子和二皇子来拉拢,他也闭客不见。就算他……”
他想说“就算他是无常宫的人”,但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道:“就算他某些地方符合预言所言,但这一条,与预言相差甚远。”
殷淮尘对孟无赦的怒火视若无睹,等他说完,才悠悠开口,“谁告诉孟卫长,我不参与人皇之斗了?”
他说完,在场三人皆是一愣。
孟无赦皱眉:“你参与?你如何参与?你除了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福祉会’,可曾展现过半点辅佐明主、安定天下之志?”
他道:“至少残云京已和二皇子联手,和大皇子相比,二皇子显然是更适合坐上此位的,乃大势所归。”
“二皇子?”
殷淮尘眼中闪过嘲弄,摇摇头,道:“我要扶的,是四皇子,云瑾。”
此言一出,连苍云侯都微微抬眸。韩拂衣更是猛地抬头看向他。
“四皇子?”
孟无赦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但看苍云侯和韩拂衣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他笑声渐止,眉头紧锁:
“四皇子云瑾?他品性温良不假,但优柔寡断,缺乏魄力,在朝中并无根基,更无强援。如今夺嫡之势已近尾声,二皇子大势已成,你此时扶他,无异于螳臂当车。殷无常,你莫非是病急乱投医?”
苍云侯沉吟片刻,也缓缓道:“四皇子心性仁厚,确有其长处。然则,值此乱世将临,风雨飘摇之际,人皇之位,非仅有仁心者可坐。需有雷霆手段,有定鼎乾坤之能,有驾驭群伦之威。四皇子……不合适。”
殷淮尘忽然笑了。
但他的笑容里却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讥诮,“缺乏魄力……孟卫长,侯爷,你们所谓的手段、魄力、威能,指的莫非是为求一己续命,便可罔顾一城百姓生死,与戾兽勾结的人皇秦勋?”
“……你说什么?”
“此话当真?”
三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孟无赦霍然起身,目眦欲裂。连苍云侯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首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
殷淮尘目光扫过三人,“镇泉城瘟疫,源头在皇城,人皇为炼溯时晷,与戾兽大孽渊屠勾结,以一城百姓生机为祭品。”
“你可有证据?”
“归墟海眼中,驻守的血凰军可为我作证。”
殷淮尘扫过三人,缓缓道。
血凰军……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惊人,三人面面相觑。
苍云侯叹息了一声,“陛下终究还是走上了此路。”
孟无赦也摇了摇头,表情惋惜,“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殷淮尘见他们这般反应,忍不住嗤笑:“惋惜?痛心?”
他目光灼灼,“因为他是人皇?因为他曾有功于社稷?还是因为,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所以他做的任何事,哪怕是用一城生灵的血肉来铺就自己苟延残喘的路,也值得你们一声叹息,一句‘何至于此’?”
他扫过三人惊讶的脸庞,道:“若为君者,心中无苍生,眼中无黎民,不敬天地,不畏生命,那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不过是祸乱天下的凶器。手腕越狠,才具越高,为祸越烈,贻害越深。这样的‘君’,你们想要,是你们的事。”
“我殷无常不要。”
话音落下,小院中鸦雀无声,只有竹叶在风中不安的簌簌声。
三人一时无言以对。
韩拂衣沉默了一会,才道:“陛下将死,人皇之争已近尘埃落定,你此时插手,并非明智。”
“将死?”
殷淮尘冷笑,“你错了,我看他好得很,有天魂幽花续命,至少可再撑一年半载。”
孟无赦听着他的话有些不对,眼神微变:“你……你想说什么?”
“无常。”
苍云侯也出声了,他看着殷淮尘,示意他谨慎说话。
殷淮尘却不管不顾,“我管他妈的什么大势,我就知道,冤有头,债有主。”
“镇泉城数万人因他而死,他凭什么舒舒服服地坐在人皇之位上,等着退位,安享天年?他配么?”
“殷无常,你放肆!”
孟无赦声音拔高,表情暗含警告。
“我放你妈的肆!”
殷淮尘冷笑更甚,霍然转头,和孟无赦对视,他年纪虽轻,气势竟丝毫不输这位九品,“孟无赦,我告诉你,预言口中的两界行走之人,不是为了救世,带来的也不是什么神仙手段,只有一条玩家的现代世界的真理,你听好了——”
“那就是人人平等!他秦勋的命是命,镇泉城百姓的命,也是命!”
“他秦勋的命是金枝玉叶,所以可以拿成千上万条‘贱命’去换?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是哪本圣贤书教你的狗屁忠君之道?”
孟无赦被他喝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韩拂衣早已被他的悍勇话语震得目瞪口呆。
殷淮尘说完,也不管孟无赦难看的脸色。
“侯爷。”
他对苍云侯道,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寒意未减,“我这次来,除了为预言的事,还有另一件事。”
苍云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说下文。
“我本不想掺和这趟浑水,什么皇子争位,什么朝堂风云,关我屁事。人皇之位,谁来坐,我也无所谓。”
殷淮尘扫了一眼面前三人,道:“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说:“秦勋必须死,不是坐在那位置上等死,是我亲手让他死。秦勋多活一天,我心里就不痛快一天。”
“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如果易先天的预言是【果】,是必然,是不可逆,是大势,那我就是那个【因】。”
他道:“这人皇,我杀之不误。”
孟无赦脸色铁青,“你在镇国之枪和两任执金卫卫长的面前说这些?你是不想活了吗?”
殷淮尘看着他,突然笑了。
“随便你啊。”他说,“反正我是踏云客,你想杀就杀吧。你今天杀了我,明天我复活再去杀人皇,我的命多得很,人皇的命只有一条,你猜我是亏了还是赚了?”
说罢,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大步朝着云庐院门走去。
“殷无常。”
苍云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叫住了他。
殷淮尘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皇城势力错综复杂,高手如云,非蛮干可为。”
苍云侯淡声道:“即便我们三个九品不拦你,皇城之中亦有八品境界者,不计其数,你不过六品,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侯爷?!”
孟无赦难以置信地看着苍云侯。
听苍云侯这意思,难不成还是站在殷淮尘这一边?
殷淮尘听完,只是微微偏了下头。
“侯爷,走着瞧吧。”
说罢,身影已消失在院门之外。
第277章
云庐之外,气氛与庭院内的凝重压抑截然不同。大批得到消息赶来的玩家依旧聚集在附近,人头攒动,议论纷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不少人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那紧闭的院门,试图从里面窥见一丝半点的动静。
殷淮尘惹出那么大的事,还敢孤身来皇城,入云庐……刚刚孟无赦来势汹汹的样子,其他人可是都看到了,他面对三位九品大佬,是生是死?是谈是崩?
“都进去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该不会直接被拍成肉泥了吧?”
“说不定是在里面喝茶论道呢……”
“论个鬼!没感觉到刚才里面爆发的威压吗?绝对是谈崩了!”
“卧槽,殷神这次不会真的栽了吧?”
“活该啊,我要是他,这会儿肯定得躲得远远的,避避风头,他倒好,还敢来皇城找死……”
就在众人焦躁猜测之际,那扇紧闭的院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道少年的修长身影步履平稳地走了出来。
“卧槽!”
“他出来了!”
“看起来……毫发无损?”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双双眼睛都盯着殷淮尘,各大直播间争相将镜头怼上去,孤身面对三位陆地神仙,其中还包括明显来者不善的前任执金卫卫长孟无赦,他竟然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万众瞩目之下,一道身影排开人群,气冲冲地走到殷淮尘面前,正是之前追捕殷淮尘的凌雪。
她俏脸含霜,手里还捏着那张没开出去的罚单,没好气地拦在殷淮尘面前。
“喂,殷大人。”
凌雪道:“你跑得倒快,在皇城重地擅用轻功,扰乱秩序,按律罚款五百……”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打断。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密集如雨点,充满了肃杀之气。一队队身披玄甲的禁军涌出,瞬间将云庐外围得水泄不通。
强弓劲弩在阳光下闪烁寒光,杀气弥漫,让原本喧闹的玩家们瞬间噤声,不由向后退去。
“……”
凌雪率先愣住。
不是,在皇城用轻功是不对,但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吧?
就交个罚款的事,需要出动这么多人吗?
为首的禁军统领是一名中年将领,修为赫然达到了八品巅峰。他目光锐利,锁定了眼前的殷淮尘:
“殷无常!你于镇泉城袭杀朝廷命官,形同叛逆!现奉令将你捉拿归案。若敢反抗,格杀勿论,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凌雪懵了。
袭杀朝廷命官?叛逆?格杀勿论?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她错愕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身边的少年。
“陈军长……”
凌雪下意识想帮殷淮尘说话,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凌队长。”
陈军长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证据确凿,事关重大,还请凌队长莫要妨碍公务。”
凌雪被那凌厉的杀气一冲,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焦急地看向殷淮尘,眼神示意他快解释或者想办法。
殷淮尘却面色不变,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指着他的刀枪剑戟,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黑压压的一张张脸。这些脸上或震惊,或兴奋,或恐惧,或茫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辩解、要反抗、或者要束手就擒的时候。
殷淮尘开口了。
“回去告诉秦勋。”
殷淮尘看向为首的禁军首领,淡声道:“镇泉城数万条人命的债,他还未还。等下次我来皇城时……”
他停顿一下,看着禁军首领铁青的脸色,笑了笑,道:“便是取他性命之时。”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死寂。
风似乎都停止了,时间仿佛凝固了。云庐外,长街上,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无论是玩家还是原住民,无论是禁军士兵还是普通百姓,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取……取谁性命?
人皇秦勋?!
这个殷无常……当众宣称,要弑君?!
哗——
下一秒,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哗然轰然爆发,如山崩海啸,席卷了现场,也席卷了直播间的弹幕。
“我操!!!!!!!”
“他说什么?!我是不是幻听了?!”
“取人皇性命???殷无常说要杀人皇?!”
“疯了!彻底疯了!这是要造反啊!”
“镇泉城?是那个爆发瘟疫死了一堆NPC的镇泉城?跟人皇有关?!”
“惊天大瓜!绝对惊天大瓜!!”
“直播!快录下来!这特么是历史性的一刻!!”
“殷无常牛逼(破音)——!!!!”
玩家们彻底疯狂了,原住民们则更多是极度的恐惧和骇然,不少人直接腿一软坐倒在地,脸色惨白,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恐怖也最亵渎的话语。
古往今来,枭雄无数,仗着自己实力强大,在皇城中挑衅的人也不少,但敢站在皇城地界,在无数人面前,放眼要取人皇性命的……
也就他一个。
凌雪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看着殷淮尘那平静中带着疯狂的侧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放肆!”
禁军统领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他奉命来捉拿要犯,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疯狂,竟然在光天化日下公然宣称要弑君。
“简直胆大包天……给我拿下!”
无数兵器弓箭对准了他,周遭数位禁军高手同时出手,皆是六品以上的水准!
但殷淮尘没有试图逃跑,下一秒,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在无数直播镜头的聚焦下,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墨笔勾勒,又迅速擦除一般,化作一道道墨色线条——
玄律飞刃·瞬。
眨眼之间,殷淮尘的整个身体便化作一道道墨线消散在空气中,好像从未站在那里。
……
玩家论坛从未像今天这般热闹过。
【兄弟们,我服了,我真服了】
【我懂你要说什么,完全懂!俺也一样!】
【卧槽卧槽卧槽!我他妈直接给殷神跪了!站在皇城中间,云庐之前,说要杀人皇?这是什么史诗级剧情展开?】
【之前不是谁说殷无常这回很低调吗,来来来你给我出来,你再说他低调试试?】
【果然殷无常定律还是没有失效啊,这走到哪里都是血雨腥风的体质……】
【呵呵,哗众取宠罢了。一个玩家,还‘取人皇性命’,我看他能不能活过三天都是问题。】
【你们知道的,我一直都是坚定的殷无常支持者,但这把搞得有点大……】
【我也是,太夸张了这也,根本不敢站他那边啊……】
【不管咋样,殷神这波皇城肯定是混不下去了,全境通缉令估计已经在路上了。他能躲哪儿去?】
论坛上吵得不可开交,绝大多数玩家,哪怕是最狂热的粉丝,在最初的震撼过后,冷静下来也都认为,殷淮尘这更像是一时激愤下的气话或者说是某种“行为艺术”。
毕竟,一个六品玩家,要刺杀位于重重保护下的人皇,怎么看都像天方夜谭。
更多人开始兴致勃勃地猜测,殷淮尘会躲去哪里“避风头”,是远遁海外,还是潜入某个秘境?
他们猜对了一半。
殷淮尘确实需要暂避锋芒,但他并没有离开太远。
皇城往东百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山坳。
坳内溪流潺潺,桃林片片,几处房舍错落,鸡犬相闻,俨然一处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殷淮尘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躺在稻草堆里,正和卫晚洲闲聊着。
“真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
殷淮尘说,“不是你说的么,想做什么就去做,当下我最想做的,就是这件事,所以我就做了。”
“你真是……”
卫晚洲无奈,“要干这么大的事,好歹跟我先通个气吧,起码我能让人给你打打掩护……”
殷淮尘摇摇头,“四洲商会家大业大,做到现在这个规模不容易,把你牵扯进来干什么?”
卫晚洲:“你这一棋终究是有点冒险,秦勋必倾尽全力杀你。你现在不是孤身一人,莫要总是行险……”
他不担心四洲商会被牵扯,只是担心殷淮尘。
“知道啦。”
殷淮尘笑嘻嘻的,“道理我都懂。其实不该这么急的,如果冷静一点想的话,得多找一些证据,先制造舆论,然后给云瑾创造更多的条件,先拉拢一些朝中大臣……这些道理,我都懂的。”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有点累。看到那些人,那些事,想到镇泉城……心里就像烧着一把火。”
卫晚洲没有再说什么,他听出了殷淮尘语气中带的一些疲惫,想了想,道:““累了就歇歇。你想做的,我便陪你去做。只是下次再要放什么‘下次取你性命’的狠话之前,记得先知会我一声。我好提前备些烟花,等你事成,给你庆功。”
殷淮尘被他逗笑,“是鼓励还是调侃?”
“是事实。”
卫晚洲笑道,“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不备点烟花,怎么配得上你的气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殷淮尘在说后续的一些模糊计划,卫晚洲安静地听,偶尔提出一两点补充,气氛温馨而宁静。
挂掉通讯后,殷淮尘心情也好了不少。
皇城那边,他还是要去的,就像他说的,下次去皇城,就得取秦勋性命了。只不过还得再等几天,一是殷淮尘需要提前布局,扩散舆论,布置计划,二来……
得等香菜真人那边的底牌。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桃花的芬芳,远处传来孩童隐约的嬉笑声。
这里人迹罕至,一时半会,皇城的人也找不到这里,殷淮尘还能安生几天。
他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泉水洗了把脸,正当他凝神思索下一步的动作时,一阵清脆的、带着稚嫩童音的读书声,随风飘入了他的耳中。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声音来自村落另一头。
较为开阔的平地上搭建了个简易草堂。草堂宽敞,里面整齐地坐着二十几个年纪不一的孩子,从垂髫小儿到总角少年都有,一个个穿着粗布衣服,却坐得笔直,小脸上满是认真。
他们摇头晃脑,跟着前方那人的节奏,朗声诵读。
殷淮尘走到附近,待看到草堂前方那个身着朴素青衫身影时,突然愣住。
——殷渊。
殷淮尘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殷渊一身青衫,面容清隽,气质温润,嘴角带着一丝和煦的笑意,他念一句,孩子们跟一句,遇到有孩子抓耳挠腮、记不住时,他也不恼,只是耐心地走过去,弯下腰,用手指着书上的字,轻声细语地再教一遍。
阳光透过草堂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看起来像是会发光。
师父……
殷淮尘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感觉瞬间涌上眼眶。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只是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恍若在梦中。
十八年了。殷淮尘离开这个原本的世界已有十八年,自从上一次在皇城瞥见殷渊之后,殷淮尘就一直想要找到他。
他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想问,也有太多经历想分享。他想问殷渊为什么会选择他,想告诉他这些年的经历,想倾诉镇泉城的惨状和皇城中的不公,想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殷先生,殷先生!”
一个大婶挎着篮子路过,好心提醒草堂里的人,“那边有位公子,站在那里看你教书看了好一会儿啦!”
读书声停了下来。
草堂里的殷渊闻声抬起头,顺着大婶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桃树下那个一动不动的少年。
容貌俊朗漂亮,但眼神极为复杂,直直地看着自己,眼中的情绪浓烈,浓烈得让殷渊微微一愣。
他放下书卷,对孩子们温声道:“大家先自己温习一下刚才学过的句子。”
然后缓步走出草堂,来到殷淮尘面前不远处,疑惑地看着他,“这位公子,不知在此驻足,是有什么事吗?可是寻人?”
他的目光清澈,看着殷淮尘。
殷淮尘心中憋闷。
是了,为了修复失控的天道,殷渊的存在也被易先天一并抹去。
但殷渊并没有死,所以以世界琥珀为基础重构游戏世界后,他也以另一种身份被“重构”了出来。
殷淮尘愣了很久,久到殷渊微微蹙眉,准备再次开口询问时,才出声。
“没什么事……”
殷淮尘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只是路过此地,听闻此处有位殷先生,教书育人,颇有贤名,心中仰慕,特来……看看。”
殷渊闻言,眉头舒展,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公子谬赞了。山野村夫,教孩子们识几个字,懂些道理,谈不上贤名。”
殷淮尘看着师父脸上那熟悉又陌生的笑容,有些酸涩,又有些庆幸。
“我……”殷淮尘听到自己鬼使神差地说,“我能拜您为师吗?”
殷渊一怔,随即失笑摇头,“公子说笑了。在下不过是教村里的孩童识文断字,启启蒙昧,岂敢为人师表?公子气度不凡,想必是见过大世面的……”
“不,我就要跟你学。”殷淮尘执拗地说。
仿佛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殷渊的时候。
那时候殷渊让殷淮尘跟他走,殷淮尘便跟他走了。如今重新见到,殷淮尘还是要跟他走。
殷淮尘理直气壮地道:“我不识字。”
殷渊:“……”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不识字?骗鬼呢?这通身的气度,怎么看也不像目不识丁之人。
但殷淮尘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让他不知为何,说不出拒绝的话。
“……罢了。”殷渊最终还是妥协了,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若真想学,便随我来吧。只是山野简陋,所学粗浅,只怕耽误了公子。”
殷淮尘心花怒放。
殷渊还是那个殷渊,还是那个他只要说说好话,就不会拒绝他的殷渊。
他忙不迭地点头,屁颠屁颠地跟上转身回草堂的殷渊,嘴里还念叨着,“先生,我学得可快了。”
殷渊听着身后那雀跃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摇了摇头,心中那点疑虑也被冲淡了些。
或许,真是个有趣的年轻人吧。
阳光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桃瓣纷飞,溪水潺潺。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
第278章
……
殷淮尘众目睽睽之下发出的弑君宣言,其引发的波澜绝非仅限于玩家论坛,真正的惊涛骇浪,在皇城的权力中心,正以更激烈方式汹涌激荡。
往日庄严肃穆的宫殿,此刻被低气压笼罩。
“砰!”
珍贵的紫铜香炉被狠狠掼在地上,香灰四溅,案上墨汁泼洒,染黑了名贵的绒毯。
“放肆!狂妄!大逆不道!!”
秦勋此刻却再无半分从容,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内侍与几名心腹近臣,声音尖利,“殷无常……区区一个六品,黄口小儿!安敢!安敢如此辱朕!当众狂言,他这是要造反?是要将朕的颜面,将沧澜皇朝的威严踩在脚下?!”
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布满血丝。
此前见到殷淮尘,将取溯时晷的任务交给他时,秦勋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走到如今这一步。算来算去,他还是低估了殷淮尘的胆大妄为,这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一步臭棋。
不是说踏云客皆是唯利是图?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旁边侍立连忙上前。
“苍云侯呢?韩拂衣呢?孟无赦呢?”
秦勋推开侍立,喝问:“云庐就在皇城!三个九品!就在当场!为何让那逆贼全身而退?为何不当场格杀?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人皇?”
一名老臣硬着头皮道:“陛下,据报……苍云侯当日与殷无常密谈后,便对外宣称有所感悟,需闭关静修,不见外客。韩拂衣大人亦言有要事在身,已离京前往西境巡查边防。孟卫长……孟卫长他,旧伤复发,回府静养了。”
“闭关?巡查?静养?”
秦勋闻言,不怒反笑,笑声却很冷,“好啊,好得很,一个个的,都找了好借口!真是朕的好臣子,好臂助!”
“他们都在盼着朕死,盼着朕早点腾出这个位置,是不是?”
秦勋眼中骤然迸发出一股凶戾与疯狂的味道,“朕偏不死!朕有天魂幽花,朕能活!朕要活得更久。想看朕笑话?做梦!”
他剧烈喘息了几下,眼中血丝更浓,死死盯着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胆大包天的扬言要杀他的少年,一字一句道:““殷无常……你不是要来取朕性命吗?”
“来啊,朕就在这皇宫大内等着你!”
“这皇城,是龙潭虎穴,是九幽森罗,你敢来,便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朕要亲眼看着你,被碎尸万段!”
浓烈的杀意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
与此同时,大皇子府邸。
相比起皇宫的暴怒与疯狂,大皇子云彦的府邸则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与躁动。
殿内灯火通明,云彦负手立在巨大的四洲疆域图前,眉头紧锁,但眼中却闪烁着精光。
“消息确认了?”他问。
“千真万确。无数人亲眼目睹,亲耳所闻。”密探恭敬答道。
“好,好,好!”
云彦连说三个好字,猛地转身,“天赐良机,此乃天赐良机!”
他环视殿内几名心腹谋士与武将,沉声道:“此贼丧心病狂,公然挑衅,实乃十恶不赦,父皇震怒,天下共诛之!这正是我等向父皇表露忠心,展现能力的大好机会!”
“传我命令!”云彦声音拔高,“王府亲卫,即刻起加强戒备,巡逻范围扩大至宫城外围。联络执金卫、禁军和众提督……不,我要亲自去拜访几位大人,共商擒贼护驾之策。”
他越说越快,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烧。
在他看来,殷淮尘的疯狂宣言,非但不是危机,反而是他压过二皇子,在父皇面前大大露脸的绝佳机会。
只要运作得当,不仅能得人皇欢心,还能趁机掌控更多皇城防务力量,打压老二的气焰。
“速去安排!要快! 云彦一挥袍袖,意气风发。
……
二皇子府。
二皇子云翎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先生。”
云翎缓缓开口,“依你之见,那殷无常……当众说出如此狂言,是虚张声势,泄愤之言,还是……真有几分把握?”
残云京抬眸,沉吟片刻,方才道:“此人行事,看似狂悖无忌,实则每每暗藏玄机,难以常理度。其底蕴手段,绝不可等闲视之。他既敢公然宣战,必有所恃。”
云翎一愣,“先生的意思是,他真有威胁父皇……的可能?”
残云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天命无常,大势如潮。”
云翎陷入沉思。
殷淮尘能否成功弑君,他并不十分关心。甚至……一个疯狂到敢当众宣称弑君的狂徒,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现有秩序的最大冲击,是对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最直接的威胁。
这滩水,越浑越好。这局面,越乱,对他越有利。
大皇兄那边想必已经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要扮演忠孝两全的护驾角色了吧?云翎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他对残云京道:“多谢先生提醒,我已心里有数。”
残云京微微颔首。
他对云翎的心思了然于胸,不过并不在意。为人皇者,自要有非常手段。只是想到殷淮尘,残云京心中还是有些迷惑。
殷无常,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若选择扶持大皇子,或许还有可能顺应天命,应预言所为,但扶持四皇子……岂不是痴人说梦?
大势如潮,哪怕九品的陆地神仙,也未必能力挽狂澜,何况只是一个六品的踏云客……
残云京叹了口气,不再去想。
……
一场牵动四洲的风暴随着殷淮尘那句石破天惊的宣言,正式拉开了它的帷幕。
但身处风暴中心的殷淮尘,却身处小村庄中,仿佛浑然不知外界云涌。
鸡鸣三遍,薄雾如纱,笼罩着溪流、桃林和错落的茅舍。
炊烟袅袅,混合着泥土芬芳,空气清冽,让人为之一畅。
殷淮尘醒得很早。他推开暂居的柴房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晨曦洒在他脸上,带着暖意。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屋后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然后目光扫过墙角靠着的一捆新砍的柴。
这是他昨天给村里一位腿脚不便的阿婆砍的,想了想,走过去,单手拎起那捆足有百十来斤的柴火,步履轻松地朝着阿婆家的方向走去。
“阿婆,柴火放门口了!”
殷淮尘扬声喊了一句,也不等里面回应,放下柴火便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从怀里摸出两个红薯,轻轻放在柴火堆上,这才拍拍手,晃悠着朝草堂走去。
草堂里已经传来了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殷淮尘走到窗边,没有进去,只是倚着窗棂,静静地看。
二十几个孩子坐得笔直,小脑袋一点一点,跟着前方那清朗温润的声音诵读着。
殷渊今日换了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洗得有些发白,但整洁干净。他手持书卷,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和殷淮尘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样子。
记忆中的殷渊,总是深不可测,来往的皆是四洲内的大能,嘴里聊着的都是天地间化不开的忧思和责任。
每一个话题,都沉重得足以压垮一个王朝,每一个决策,都可能牵扯亿万生灵的命数。
殷淮尘那时候还小,有时候会想,殷渊这样不累吗?
当然累。那时的殷淮尘无法真正理解那份重量,只觉得师父好像承载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走过两世,历经生死,看尽人心鬼蜮,他也总算懂了一些。
正因为有殷渊那样的人,默默扛起那些“化不开的忧思和责任”,才会有这小小村落里鸡犬相闻,孩童嬉戏的平淡日子。
才会有眼前这草堂中,一个温柔的教书先生,教导孩子们“人之初,性本善”。
这世间永远不缺少野心家,疯子和被力量蒙蔽双眼的妄人,秦勋只是其中之一。
总要有人守护溪流边的桃花,守护草堂里的读书声,守护每一个平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微小权利。
殷渊曾经是那样的人,而现在……
殷淮尘的目光看着殷渊此刻的侧影,洗得发白的青衫,沾了些许粉笔灰的袖口,温和注视着孩童的眉眼,讲解“子不学,非所宜”时那认真的神态……
没有深不可测的修为,没有肩负苍生的仪,只有一种属于人间烟火的宁静满足。
这样……也很好。
殷淮尘心中那点酸涩,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师父他终于可以放下了。他或许记不起曾经的波澜壮阔,也同时忘却了沉重责任,这样的简单清净的生活,也许就是殷渊内心深处,一直向往却不能拥有的日子吧?
殷渊已经做得够多了,他是无常宫的少宫主,既然殷渊把希望交给了他,那,剩下的路,就该让他来走了。
“来了怎么不进来?”
殷渊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唤醒。不知何时,晨读已暂告一段落,孩子们正拿着毛笔写写画画,殷渊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
殷淮尘挠挠头,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怕打扰大家念书。”
“无妨,你也进来坐吧。”
殷淮尘乖乖坐下,顺手接过旁边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递过来的纸。
殷渊问:“昨日教你的那几个字,可还记得如何写?”
殷淮尘当然会写,但他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说,“不记得啦。”
殷渊失笑,摇摇头,走到他身边,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字,“看,这笔锋,要稳,要送到。手腕不要僵,气要沉。”
他一边写,一边讲解,声音平和舒缓,“你要行走江湖,不认字可不行。”
有那么一瞬间,殷淮尘恍惚觉得,时光仿佛倒流,他还是那个在无常宫偏殿,被师父握着手,第一次学习握笔写字的懵懂孩童。
“会了吗?”殷渊写完,侧头问他。
“嗯。”殷淮尘笑着说。
下午的课是教简单的算术。这些基础算术对殷淮尘而言毫无难度,但他还是装作一知半解的样子,时不时“请教”殷渊,只为能多和师父说几句话,多听听那温和的讲解。
日头西斜,将草堂和远处的桃林染成一片金红。
孩子们放学了,叽叽喳喳地如同归巢的雀儿,四散跑回家去。
殷淮尘帮着殷渊整理好草堂,锁好门。
“老师,晚上去我那儿吃饭?我昨天在溪里摸了两条鱼,还挺肥。”
殷淮尘拍了拍手上的灰,问。
“叫我先生就好。”殷渊说。
“就要叫老师。”殷淮尘犟嘴。
殷渊叹了口气,想到殷淮尘刚才的话,看着殷淮尘亮晶晶的眼睛,那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微笑着点了点头:“也好,那便叨扰了。”
两人并肩走在回村舍的小径上,殷淮尘兴致勃勃地说着今天哪个孩子最调皮,哪个孩子学得最快,殷渊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快走到殷淮尘暂居的柴房附近时,殷淮尘眼尖,看到溪水旁,一道身影正静静伫立,望着潺潺溪水出神。
是卫晚洲。
殷淮尘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但随即又想起身边的师父,步伐顿了顿,看向殷渊。
“那位是?”
殷渊问。
卫晚洲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脸在暮色下看着像是幅画,他看到殷淮尘,又看到他身旁的殷渊,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便起了一抹笑意,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殷淮尘语气很惊喜,“那边不忙吗?”
卫晚洲走到近前,很自然地伸手,替殷淮尘拂去肩头的花瓣,“来看看你。”
顿了顿,又道:“有点想你了。”
简单几个字,让殷淮尘心头一跳。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但眼角眉梢却控制不住地飞扬起来。
殷渊站在一旁,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
那青年看向殷淮尘的眼神,殷淮尘瞬间柔软下来的神情,以及两人之间那种无须言说的默契和亲昵,他心中微微一动。
卫晚洲这才将目光转向殷渊,拱了拱手,“见过殷先生。”
殷渊一愣,“你认识我?”
殷淮尘跟卫晚洲说过这边的事,他知道现在殷渊已经失去了记忆,于是笑着道:“常听淮尘提起先生学识渊博,温润仁厚,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怎的,虽然殷渊现在没有记忆,但卫晚洲还是有些莫名的紧张。
有种见家长的感觉……
卫晚洲从和殷淮尘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已经做好了跟殷寒姗他们摊牌的准备,只不过万万没想到,率先见的不是殷寒姗或者殷明辉,而是殷渊……
殷渊连忙还礼:“公子客气了。”
他看了看卫晚洲,又看了看殷淮尘,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殷淮尘咳嗽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收敛神色,眼神明亮地看着殷渊。
他像带着一种完成某种重要仪式的郑重,清晰地说道:“老师,这个是卫晚洲。”
停顿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握住了身旁卫晚洲的手,十指相扣,举到两人面前,“他是我的……伴侣。”
卫晚洲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一动,随即更紧地回握住。
殷渊怔住,他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看着殷淮尘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这并非他熟知的,世间常见的师徒挚友之情,而是一种更深刻更亲密的羁绊。
许多许多年前,似乎也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曾对某个懵懂而执拗的少年说过:感情虚无缥缈,人心易变,不如大道独行,来得清净长久。
可眼前……
殷渊心中并无任何排斥或讶异,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恍然。
他看着殷淮尘,这个来历神秘的少年,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踏实幸福的光芒。
如此真实,如此温暖,足以驱散一切“虚无缥缈”的论调。
“原来如此。”
殷渊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发自内心,带着点欣慰,“甚好。”
得到殷渊的认可,殷淮尘咧开嘴,笑得像个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的孩子,用力握紧了卫晚洲的手。
卫晚洲亦是含笑再次向殷渊施礼:“多谢先生。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桃林深处,溪水潺潺。三个身影立在夕阳余晖中,仿佛外界的滔天巨浪、血雨腥风,都与这小小的世外桃源无关。
……
“你就这样趁着你师父失忆的时候跟他说了,等他到时候恢复记忆,会不会不认账?”
晚饭的时候,卫晚洲在旁边做饭,问在一旁烧柴火的殷淮尘。
殷淮尘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
“应该不会吧。”
他也压低了声音,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殷渊,“我录像了,他要是不认账,我就在他脸上循环播放。”
看着殷淮尘一脸狐狸样,卫晚洲失笑。
“不过我师父打人很疼的。”殷淮尘又说,“得小心点,他到时候可能嘴上不说,但私底下没准偷偷报复……别看他一副温文儒雅的样子,实则心眼很小的。”
“你常挨打?”
“以前经常。不过后面我学聪明了。”
“怎么个聪明法?”
殷淮尘清咳一声,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带着做作的哭腔学道:“师父你别打我了,都是我不好,你打吧,用力打,打死了算了,反正我这么笨,也不配当你的徒弟,你再换个聪明懂事的吧……呜……然后他就不好意思打了。”
他学得惟妙惟肖,尤其是那要哭不哭带着点道德绑架的语气,简直活灵活现。
卫晚洲想到殷淮尘那副假装嚎啕大哭的样子,不禁莞尔,“那你怕什么?你师父还挺宠你的。”
“我不是怕这个。”
殷淮尘叹了口气,“我是让你小心点,他舍不得打我,但打你就不一定了。”
卫晚洲:“……”
第279章
皇城的风,从未真正停歇。
几天时间,卫晚洲也在替殷淮尘扫清障碍,尘世阁已经在皇城扎根,作为玩家最大的情报组织,皇城的原住民大多时候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但这几日以来,尘世阁却展示出了它的巨大能量。
信息的编织与传播,是最无形也最致命的力量。
起初,只是在玩家群体内部发酵。尘世阁旗下的尘世报以头条形式发布了一篇数据详实、文笔极具煽动性的文章,罗列了人皇秦勋在位二十载的诸多隐秘。
尘世阁搜罗情报的能力相当恐怖,桩桩件件,有时间,有地点,有证据,各项罪状一一罗列。
比如为修建皇陵而强征赋税,为铲除异己,给对手强安罪名,身在人皇之位却不谋其政,导致人族国运大失,天灾频发,边关不稳,异族躁动,等等……
当然其中用最多笔墨来写的,自然是和大孽渊屠勾结,用镇泉城一城百姓生机炼制长生之物之事。
内容冲击力极强,瞬间引爆了整个玩家论坛。
【卧槽!真的假的?这剧情这么黑深残?】
【游戏而已,设定需要吧?NPC的剧情都是背景板,不用太代入。】
【放屁,楼上圣母滚粗!这要是真的,这老皇帝死一万次都不够!支持殷无常替天行道!】
【就是,玩游戏不就是要快意恩仇?现实里唯唯诺诺,游戏里还要当缩头乌龟?干他丫的!】
【不管真假,这剧情有意思啊,坐等后续】
【我一直以为皇城剧情是人皇争位呢,现在看来好像走向不太对?】
【殷无常怎么每次都能把一个大主线给搞歪啊,我真服啦】
很快,这股风从玩家的圈子,悄无声息地吹向了原住民NPC的世界。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甚至是一些官吏的私下交流中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流言。
“听说了吗?宫里那位……”
“早就听说了,我三舅姥爷家的二儿子的连襟在占星门派做弟子,说最近星象乱得很,怕是有大灾。”
“感觉那位这次凶多吉少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现在满城都在传。而且你知道吗,易先天大能在生前已经预言过此劫,人皇在预言中早就已经是死人了!”
“易先天?那位九品的司命星轨?真的假的?”
“那还能是假的?不然为什么人皇被威胁,皇城的反应却没那么大?皇城数位九品高手,都没有当众表态?”
“哇,水好深……”
流言如野火,预言在前,舆论在后,再加上几位九品陆地神仙或闭关或离京的巧合,一种“陛下失德,天意如此”的隐秘认知,悄然缠绕上不少人的心头。
皇宫之内。
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仿佛能滴出水来。
秦勋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给我查!”
秦勋怒道:“是谁在散播谣言?是谁在蛊惑人心?给朕揪出来!”
殿下跪着的几人将头埋得更低,一身冷汗。
这怎么查?消息源头是从踏云客那边出来的,踏云客有自己的一套交流方式,他们根本无法插手,而且流言如水,无孔不入,等他们发现苗头时,已经扩散到整个皇城了。
难道能把所有议论的人都抓起来杀光?那恐怕不用等殷无常来,皇城自己就先乱了。
踏云客中居然还有这么可怕的组织……这流言的散播能力,简直闻所未闻。
一名老臣颤声劝道:“些许无知愚民,受奸人煽惑,不足为虑。当务之急,是加强皇宫守备,擒拿逆贼,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怎么擒拿?”
秦勋猛地将一份密报摔在地上,“皇城掘地三尺,可有一丝踪迹?还有那些九品,朕需要他们的时候,一个个都躲起来了!”
“都在盼着朕死,盼着朕死!”
他猛地咳嗽起来。
“父皇!”
大皇子云彦快步从殿外走入,表情担忧,他挥退左右侍从,亲自上前,为秦勋抚背顺气,又端上温水,伺候秦勋喝下,动作殷勤备至。
“彦儿……”
秦勋喘着气,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焦急的长子,心中的怒火和恐惧似乎被安抚了一些。
在所有皇子中,云彦或许才干不算最突出,但此刻表现出来的关切,却是最让人宽慰的。
云彦跪倒在地,“请父皇放心,有儿臣在,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父皇。儿臣誓与父皇共存亡!”
一丝暖流划过秦勋心头。或许,他还没有到众叛亲离的地步。至少,还有儿子愿意保护他。
这念头,像一根脆弱的稻草,让在恐惧和愤怒中沉浮的帝王,勉强抓住了一丝慰藉。
“皇宫守备,就交给你了。朕,信你。”秦勋看着云彦,道。
……
“我这个大哥,还真是……急不可耐。”
云翎听着心腹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表情嘲弄。
就是不知道当那把名为殷无常的刀真的砍下来的时候,他是选择用身体去挡,还是把秦勋推出去?
他放下酒杯,看向亲信,“我们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殿下放心。该递的消息,已经递出去了。只等东风起。”
“东风……”
云翎望向窗外,那里乌云汇聚,“就快来了。”
……
皇城之外,百里桃源,依旧宁静。
殷淮尘将最后一截劈好的柴禾,仔细地码放在柴堆上,整齐稳当,像一座小小的堡垒。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这片柴堆,又望向门口那截有些腐朽的门槛,昨日他也寻了块合适的硬木,悄悄替换了。
还有学堂里那些吱呀作响的桌凳,他也都逐一检查,该修的修,该加固的加固。
做这些的时候,他心很静。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无常宫的时候,殷渊闲来无事,会自己用木头打磨一些机关的构建,多出来的木料,还会给他雕点小玩意。
他不懂九品高手为什么要做这些没意义的事情,殷渊只是说:“以后你就懂了,挺有意思的。”
收回思绪,他看向正在溪边洗野菜的卫晚洲,扬声问道:“卫晚洲!晚上想吃什么?鱼汤还是烤山鸡?”
卫晚洲回头,笑意温润,“都好。”
“今日的柴火,怕是够烧上大半个月了。”
殷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眉眼柔和,带着赞许,看着那堆整整齐齐的柴禾。
“老师起得真早。”
殷淮尘咧嘴一笑,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劈点,省得您和孩子们受冻。这桃木虽硬,但烧起来暖和,耐烧,烟也少。”
他顿了顿,指着柴堆最外侧几块形状稍显奇特的木柴,“这几块纹路特别些,我瞧着像是生了木心的,烧起来火更稳,留着天最冷的时候用。”
殷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你倒是有心。不仅认得柴火质地,连木心也识得。”
殷淮尘笑容不变,眼神却飘忽了一瞬,“以前……跟人学过一些。那人说,看木如看人,有的木料外强中干,不耐烧,有的木料其貌不扬,内里却有心,能抗风霜,经得熬。”
他说的随意,像是在闲聊柴火经。殷渊却听得心中微微一动。
“木犹如此。”
殷渊轻声接道,也蹲下身,接过殷淮尘手中那块带疤的木柴,“人亦如木。不经磋磨,难成器用。不经煅烧,难见真金。”
殷淮尘指尖颤了一下。
他抬起眼,望向殷渊。师父的眼神清澈温和,依旧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这番话,或许只是作为一个教书先生,对“木材”与“人才”的寻常感慨。可听在殷淮尘耳中,却如暮鼓晨钟,重重敲在心上。
是了,老师。当初你也是这般一点点教我。不是直接告诉我大道为何,天道何在,而是让我看山看水,观云听雨。
那些看似琐碎平常的教诲,此刻在殷淮尘心中翻涌起来。
“老师说的是。”
殷淮尘垂眸,用指尖抠着木柴上的一道裂缝,“是好木,还是朽木,是烧成灰烬,还是炼出真金,总得……试过才知道。放在那里,怕风怕雨怕虫蛀,终究是废料一块。”
殷渊看着他,总觉得这少年今日有些不同。
往日他眼神灵动,时常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跳脱。
可此刻,他蹲在那里,抚摸着粗糙的木柴,脸绷得有些紧,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你有心事。”
殷渊不是疑问,是陈述。
殷淮尘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孩子们嬉笑着跑进学堂的声音,清脆稚嫩,无忧无虑。草堂里即将开始新一天的诵读,之乎者也,天地玄黄。
炊烟袅袅升起,一切安宁得像一块凝固的琥珀,又像一场梦。
他的通讯早已响起,上面有很多人的信息,有沉烬的,有破小梦的,有潇潇雨歇的,有殷寒姗的,也有……香菜真人的。
时机,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然后看向殷渊,脸上露出了惯常的笑容。
“老师。”
他开口,语气轻松,“我得走啦。”
殷渊正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要走?去何处?可是家中来信催促?”
他记得殷淮尘提过是游历至此。
“不是家里。是……有些事,必须去做了。”
殷淮尘回头,看着殷渊,眼睛很亮,像溪水洗过的黑曜石,“像你说的,木头不能总怕风雨虫蛀。有些风雨,总得去经一经,有些虫蛀,总得去清一清。不然,好木头也要烂在地里了。”
殷渊放下扫帚,走到殷淮尘面前,仔细端详着这个少年。
相处时日不长,但不知为何,殷渊总觉得眼前的少年让他觉得熟悉。此时此刻,他心中涌起了让他无法理解的莫名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了然。
“何时回来?”殷渊问。
殷淮尘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很快。”
殷渊却没有笑。他沉默地看着殷淮尘,良久,伸出手,不是拍肩,也不是告别,只是轻轻拂去了殷淮尘鬓角沾着的一小块木屑。
“路上小心。”
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柴劈得再好,也要记得,斧刃需常磨。事要做,但人要回来。”
殷淮尘喉头一哽,险些绷不住脸上的轻松。
他点点头,“我会的。”
“去吧。早去早回。”
“哎!”
殷淮尘响亮地应了一声,深深看了殷渊一眼,像是要将师父此刻的样子刻进心底。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大步朝着村外走去,踏碎了草叶上的露珠,很快消失在小径尽头。
殷渊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他心中并无太多离愁别绪,只是有些空落落的。
风吹过,柴堆最顶上那块带着木心纹理的柴轻轻滚动了一下,最终稳稳定住。
殷渊似有所感,上前拿起。
柴上刻着字:
【我会搞定一切的,老师。】
字迹很好看,龙飞凤舞,斩钉截铁,哪像个没学过字的人。
殷渊失笑。
明明是识字的,写得也不比他差……
这小子。
……
殷淮尘已走出村庄很远。
他一步步走着,每走一步,身上的气息就沉淀一分,眼底的暖意就收敛一分,属于“殷无常”的冷冽便重新凝聚一分。
走到一处溪流转弯的僻静树林,卫晚洲一袭青衫,已静静等候在那里。
“都安排好了。”
卫晚洲给他整了整有些松散的衣领,“舆论已起,皇城内人心惶惶,秦勋疑惧日深。大皇子云彦借此掌控了大部分宫禁力量。他手中高阶护卫不少,且多有死士,你需多加小心。”
殷淮尘“嗯”了一声,任由他整理。
顿了顿,卫晚洲又问:“要不要等一下香菜真人?他天道点不够,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殷淮尘摇头,“不拖了,火苗正旺,拖得越久,容易错失良机。此刻,人心向背,才是最大的势。”
他的声音平稳冷静,五官在阳光下精致漂亮,但周身气质却已然是那个算无遗策,敢剑指人皇的“殷无常”了。
卫晚洲看着他,心中有些骄傲。
这就是他选择的伴侣。他不再多言,翻手取出一个薄薄的卷宗袋,递给殷淮尘。
“这是皇城最新的布防图,还有秦勋身边已知的高阶护卫名单、能力推测,以及他可能动用的几种皇室底蕴和手段。虽不完整,但应是目前所能搜集到的极致。”
卫晚洲语速平缓,内容却惊心动魄。
殷淮尘接过,笑道,“你真有本事,这些都能搞到?”
要知道,这些东西,很多恐怕连大皇子、二皇子都未必清楚全部。
卫晚洲微微一笑,伸手替殷淮尘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家团团是要干大事的人,我怎么能拖后腿?”
……
皇城。
正值午后,本该是市集最热闹的时候。
但此刻,长街之上一片肃杀。
一队队盔甲鲜明禁军士兵正在皇城内进行着拉网式的密集巡逻。沿街的店铺大多紧闭门户,只有少数胆大的从门缝窗隙后偷偷张望。
茶楼酒肆,衣着各异的玩家正低声议论,表情或兴奋或凝重,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阵仗……比前几天又严了十倍不止。”
“看来论坛上那些帖子不是空穴来风啊,那老皇帝是真急了。”
“殷神真敢来吗?”
“他不来,那这么大的动静不就白搞了?”
“来了又怎样?这里是皇城啊,高手如云,就凭他一个人?我看是送死还差不多。”
“那可不一定,人家敢放话,肯定有底牌,都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他的本事?”
“……看那边。”
一个眼尖的玩家指着长街尽头低呼。
那里是皇城的远距离传送点之一,此刻被重兵把守,每一个传送来的玩家都被重点排查。
此时此刻,传送点中,一个人影出现。
一袭月白劲装,身形修长瘦削,高马尾在风中肆意飞舞。
“我靠。”
“真来了……”
第280章
殷无常现身皇城。这一消息如同飓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席卷,一时间,无论是身处皇城内外,还是远在其他地方的玩家,甚至包括线下没有上线的玩家,都将目光投向了皇城方向,通过各种各样的“直播”、“转播”手段,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直播画面中,弹幕已然爆炸。
【我草草草!来了,真来了!是直播!】
【不管成与不成,就这胆量跟魄力,老子是真的服】
【殷无常牛逼!】
【燃起来了兄弟们,我也有点想加入了】
【还真别说,这才是玩游戏的人真正向往的样子啊……快意恩仇,一人抗天下,真的羡慕】
【冷静点,这是送死,没看到那些禁军的等级吗?都是40级以上的精英模板,还有暗处的高手,六品七品的更是不少,我们上去就是炮灰!】
【炮灰怎么了?玩游戏不热血还玩个毛!老子就要跟着殷大佬冲一次!】
【别吵了,快看,又有人来了!是玩家,好多玩家!】
是的,就在殷淮尘踏入御道,周围的禁军严阵以待,更多援军和高手气息正在飞速赶来的混乱时刻——
踏踏踏……
一阵整齐剧烈的脚步声从长街的另一端传来,仿佛一股汹涌的潮水。
殷淮尘脚步微顿,看向声音来处。
烟尘未散的街角,率先转出的,是一面旗帜,不是游戏中势力的旗帜,而是玩家公会的旗帜。
队伍最前方,高挑的身影越众而出——殷寒姗。
她身后的众多玩家大军,正是吟秋公会的各个精英团队。
殷寒姗无视了周围虎视眈眈的禁军,径直大步走到殷淮尘面前。
“……姐?”
殷淮尘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
殷寒姗看着他,笑道:“我弟弟要干这么大的事儿,我这当姐姐的,能不来看看?”
殷淮尘表情明显不太赞同,皇城水深,高手如云,秦勋底牌也多,把吟秋扯进来显然不是好的选择,“太危险了。”
“知道危险你还来?”
殷寒姗反问,问得殷淮尘哑口无言,“再说了,谁规定这危险,就只能你一个人扛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面向身后黑压压的吟秋公会成员,以及更外围更多闻讯赶来的玩家们,朗声道:“吟秋公会听令。”
“在!”
上百上千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气势如虹,竟将周围禁军的肃杀之气都压下去了一头。
“目标清道,为殷无常扫平前往皇宫的一切障碍,阻拦者……”
殷寒姗“锵”地一声拔出了剑,“杀无赦。”
“杀!”
吟秋公会的成员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战意瞬间飙升至顶点。
他们本就是热爱打架的大型公会,此情此景,还有比这更让人热血沸腾的事吗?此刻会长亲临,目标明确,对手是平时难得一见的皇城精锐和高级NPC,更是激发了他们的血性和斗志。
殷淮尘:“从哪里学的台词……”
殷寒姗:“昨天连夜看了点古装剧。”
殷淮尘:“……”
随着殷寒姗一声令下,吟秋公会的阵型瞬间变化,持盾的铁御上前结成坚实的阵线,武者等近战职业紧随其后,术士、机械师和魂契快速施法,各种光芒接连亮起。
“这么刺激的事为什么不叫我?”
此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抬头一看,潇潇雨歇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一旁的屋檐上。
皇城禁用轻功,不过此时显然没人有空管潇潇雨歇了。
潇潇雨歇一跳,落地,道:“又想独享任务?太不够意思了吧,上次秘境没参与,这次我可不能错过了。”
只见另一条巷口,又涌出一大群玩家,人数很多,装备同样精良,不过身上的公会标志参差不齐。
殷寒姗面露诧异地看向潇潇雨歇。
潇潇雨歇耸耸肩:“都是哥的人脉。”
身后,潇潇雨歇的“人脉”纷纷鼓噪起来,摩拳擦掌,看向禁军的目光充满了跃跃欲试。
“干他娘的!”
“终于有机会跟殷神在一个任务里并肩作战了……大佬真人比录像里还帅!”
“殷神,我是你粉丝,带我一个啊!”
“弑君弑君,搞快点!我已经等不及看剧情了!”
与此同时,四周的街巷,又冒出了许许多多零散的玩家身影。
他们装备各异,等级不一,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干脆是独行侠。
但此刻,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殷淮尘身上,充满了兴奋、狂热、或是单纯的凑热闹不嫌事大。
“加我一个,算老子一个,老子早就想砍这些NPC了!”
“兄弟们,皇城弑君任务,有没有组队的?”
“组我一个!”
“为了大型任务,为了天道点,冲啊!”
“再加一句……正义必胜啊啊啊!”
这些散人玩家虽然组织松散,但数量极为可观,此刻被吟秋公会和潇潇雨歇带来的人的气势一带,顿时如同滚油泼水,彻底沸腾起来。
他们或许目标各异,但此刻,殷淮尘无疑成为了他们的旗帜和核心。
皇城从未有这般热闹过,长街上的禁军和无数正在赶来支援的高手们看到这声势浩大的一幕,不由发愣。
这群踏云客,疯了?
【叮!】
【系统公告:主线实时演算机制触发。】
【特殊区域剧情任务“皇城风云·阵营抉择”正式开启!】
【请所有位于沧澜皇城及周边区域的玩家注意,你们已自动进入事件影响范围。请在三分钟内做出阵营选择:
A:加入“逆命”阵营,与皇城势力对抗。B:加入“皇城”阵营,保护人皇秦勋。】
【有参与玩家的贡献度将被系统记录,根据贡献度获得大量天道点,特殊称号,稀有道具等奖励。】
顺势而为。
主脑不愧为幕后好僚机,时机正好,顺势发布了阵营任务,推波助澜。
整个皇城区域,无论是现场对峙的玩家,还是躲在远处观察的,甚至是在其他区域但收到消息赶来看热闹的玩家,全都哗然。
“我靠!真的是版本大事件!”
“跟千机城那会儿的区域主线好像啊……”
“来了来了,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无常君……走到哪,大型阵营事件就开到哪!”
“逆命,必须逆命,早就看那人皇不顺眼了,啥年代了,还皇不皇的。”
“肯定是护驾啊,到时候说不定能混个NPC官职玩玩。”
“拼了!富贵险中求,逆命,跟着殷大佬干人皇!”
系统公告瞬间将玩家的情绪彻底点燃,短暂的震惊和议论后,无数玩家开始做出选择。
而随着玩家们做出选择,原本还有些混乱的场面,瞬间变得泾渭分明起来。
以殷淮尘、殷寒姗、潇潇雨歇这边为代表的“逆命”阵营玩家,迅速自发地集结、靠拢,虽然阵型不如禁军整齐,但人数众多,气势如虹,各种增益光环、防御结界层层亮起,如同一片燃烧的红色海洋。
对面,禁军阵营中也亮起了不少“护驾”阵营玩家的金色光芒,他们大多是原本就在皇城任职或有任务的玩家,此刻在系统的感召和丰厚奖励的诱惑下,迅速与NPC禁军混合,弥补了禁军在玩家层面的人数劣势。
同时,皇宫方向,也亮起了更多强大的金色光芒,显然有更多接到任务的玩家和高阶NPC正在赶来。
大战轰然爆发。
“杀——!”
“为了天道点。冲啊!!”
“嗷嗷嗷,保护陛下。诛杀逆贼!!”
“殷大佬牛逼,干翻他们!”
“逆命阵营的兄弟们,跟我上!”
玩家们的嘶吼声淹没了长街。
混乱,狂暴,却又充满了异样的秩序——属于玩家的、为了奖励和激情而战的秩序。
殷淮尘站在战场的中心,没有立刻加入混战,只是看着眼前这因他而起的、席卷了无数玩家的疯狂厮杀,摇了摇头。
果然,这就是玩家,为了“天道点”、“稀有道具”、“隐藏任务”而奋不顾身,眼中燃烧的也是与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截然不同的光芒。
这就是“变数”,这就是“异人”。他们不畏生死,追逐利益,却能爆发出改变世界走向的力量。
他不再停留,迈步,继续向着皇宫深处走去,步伐从容,仿佛周围震天的喊杀,飞溅的鲜血、崩碎的法术,都与他无关。
他身后,暗红色的“逆命”潮水,如同汹涌澎湃的洪流,为他席卷,为他冲垮一切阻碍。
这条通往皇宫最深处的血路,正被无数狂热的玩家悍然铺就。
系统面板上,代表双方阵营积分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皇宫深处,一双阴鸷又充满恐惧的眼睛正遥遥看着这里。
“挡住他!给朕不惜一切代价,挡住他!”
几名明显是高手的禁军从阴影中骤然暴起,各种兵器从刁钻的角度袭向殷淮尘的要害。
一人使一对乌金短戟,一人手持□□,一人身材高大,兽有一面门板大小的精钢塔盾,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朝着殷淮尘正面猛撞过来。
这三人配合默契,时机把握精妙,显然久经战阵,非寻常禁军可比,至少是人皇身边隐卫级别的高手。暴起发难,气机瞬间锁定殷淮尘,杀意凝如实质,将前后左右所有退路封死!
直播间弹幕瞬间一片惊呼。
【卧槽,偷袭!】
毒戟即将吻颈的刹那。
殷淮尘瘦削的身影只是轻轻一晃,随后一声彻天的枪鸣响起——
铮!
低沉浑厚的枪鸣如龙吟,灼夜枪在殷淮尘手中展开,枪在手,殷淮尘的气势陡然一变。
如果说之前他是渊渟岳峙的静海,那么此刻,他便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撕裂天穹的雷霆!
手腕一翻,单手持枪,以腰为轴,以臂为杆,灼夜枪自下而上横扫——
轰——!
苍煌御雷真解威力恐怖,枪身划过空气,竟发出滚雷般的轰鸣,跃动的火焰骤然暴涨,气劲所过之处,坚固的地砖融化开裂,留下一道焦黑的沟壑。
枪芒气劲之中,银白气流翻涌狂窜,磅礴堂皇,正是太玄圣气!
煌煌圣气覆枪扫过,正面三人如同被狂奔的太古巨象正面撞中,连人带盾,向后倒飞出去——
砰砰砰。墙壁震动开裂,混合着极致高温与恐怖镇压之力的巨力袭来,三人轰然撞入墙中,狼狈地滚落在地!
一枪!
直播间静默了一瞬,随即更加疯狂:
【!!!】
【啊?】
【那塔盾是纸糊的吗?那毒戟是蜡烛做的吗?就这?】
【我做任务的时候好像见过这三人……三个六品高手啊,就一枪飞了?】
【保守了,是不是没见过镇泉城殷无常一箭射杀八品?罚你回去再看一百遍】
【玛德,这种大战场,还是用枪有劲儿啊,看得我热血沸腾的】
【我直接在床上打了一套军体拳】
【给大佬递茶!给大佬点烟!】
一招击退三名强敌,气息都未曾有半分紊乱,手腕一抖,灼夜枪尖斜指地面,枪身上迸发的雷火劲力弥漫四周,让远处窥探的零星守卫肝胆俱裂,再不敢上前。
然而枪势收回的刹那,一块看似平整的金砖地面,毫无征兆地爆开,一道完全融入阴影的身影如毒蛇般暴起,一柄短刃不带风声,朝殷淮尘胸膛刺来!
殷淮尘眉头微皱,正要反击。
轰——
一道火星飞来,后发先至,砸在阴影刺客身上,高温炸开,猛烈燃烧,散发出惊人的热浪。
殷淮尘似有所觉,一抬头。
沉烬刚刚熄了手里的火球,接触到殷淮尘的视线,笑了笑,“好歹赶了个场子。”
说罢,朝殷淮尘丢来一个布包。
殷淮尘伸手接过,打开,两柄玄律飞刃赫然在列。
七柄玄律飞刃,此刻终于凑齐。
“……不能用天道点寄给我吗。”
殷淮尘没忍住,在激烈沸腾的氛围中吐槽。
沉烬:“给你省点天道点还不行?”
“……你就是想耍帅吧。”
“你管呢。”
沉烬没好气道:“上次秘境啥奖励都被你抢了,这回好歹是赶上了,不然差点错过这么重要的任务……你小子不厚道啊。”
殷淮尘笑了笑,收起玄律飞刃:“不算太晚。”
沉烬刚要说话,目光突然一凛,回身展开火墙。
咻——
箭矢没入火墙,上面覆盖的内息炸开,炸得火星四溅。
远处,数名手持特质破灵弩的禁军神射手,正借着墙体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弩箭对准了这边。
沉烬刚准备反击,突然远处的阴影中又杀出一人,软剑弹起,化作数抹寒光,划过神射手的脖颈。
一道模糊的影子,如同轻烟般在宫墙上一闪而逝,随即出现在不远处的另一座殿宇飞檐上。
殷淮尘看到来人,眼睛一亮。
“小梦哥?”
来人正是破小梦。
破小梦朝殷淮尘这边看来,远远地朝殷淮尘挥了挥手。
与此同时,殷淮尘的私聊亮起。
破小梦:【帅吧?】
破小梦:【不白帮你,回头记得替我刚搞的刺客组织打打广告哈。】
殷淮尘莞尔:【那没问题。】
直播间弹幕:
【靠,破小梦也来了?】
【这皇城里到底来了多少天榜高手啊?】
【不知道啊,前百估计来了一大半吧】
【不止,还没来的怕是也在路上了。】
【这是目前为止最大的史诗任务了吧,谁不想来凑凑热闹?】
【连破小梦这种独狼刺客都站殷无常了?这波稳了!】
【破小梦之前在天岚城就跟殷无常一起做过任务啊,关系不错的】
随着众多玩家和天榜高手加入,双方阵营在疯狂壮大。
“这剧情走向,明显是天命所归啊……感觉殷无常真能赢?”
“妈的,本来还想选护驾混个官职,现在看,这官不当也罢!老子反了!”
“逆命阵营的兄弟,组队刷禁军统领啊!”
“跟着殷大佬,有肉吃,有天道点赚,还能当一回侠客,爽!”
战场各处,类似的议论和呼喊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散人玩家,甚至是原本有些犹豫的中立玩家,在看到殷淮尘近乎无敌的姿态,看到顶尖玩家和公会的站队,再联想到论坛上早已传开的关于秦勋的种种恶行,心中的天平迅速倾斜。
道义、利益、热血、从众心理……各种因素交织,推动着海量的玩家如同滚雪球般加入“逆命”阵营。暗红色的阵营光芒,在皇城各处不断亮起。
【这波算啥?殷无常的人格魅力?】
【这混世魔王能有啥魅力啊……】
【你还别说,别的玩家还真做不到这一点,你看其他人谁有这号召力?】
【这点真没得黑,要是其他玩家率先要反,实力悬殊,怕是大部分人都不敢加入】
【但殷无常不一样啊,这货做任务是真不一样!你看他以前的战绩,哪次不是笑到最后?】
【玛德,看得我坐不住了……我也要传送去皇城了】
【+1,我也来了,太热闹了】
“赶紧去吧。”
沉烬砸了一发火球在远处人群,轰鸣声中,对殷淮尘道:“提醒你一下,皇宫内城里有很多高手,你得小心。”
殷淮尘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朝着众人微微颔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虚影,继续朝着皇宫最深处电射而去。
就在他即将穿过内城最后一道防线时,殷淮尘顿住了脚步。
面前站着一个高挑矫健的飒爽身影,身后带着一批禁军。正是凌雪。
凌雪一身禁军甲胄,眼神复杂地看着殷淮尘。
殷淮尘也静静地看着她。两人交集不算太多,印象中,凌雪是个正直而有些固执的人,站在她的角度,此次皇城之乱,她也难以做出抉择。
是为忠,还是为义?
殷淮尘手指微动,考虑是否要动手。
凌雪深吸一口气,兵器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锵”地一声,重重顿在地上。
然后,她侧身,向旁边横跨一步,让开了通往皇宫深处的道路。同时,低声对身后的部下喝道:“让开!”
她身后的士兵们一阵骚动,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疑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殷淮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身形再次闪动,从凌雪和她的士兵们让开的通道中,疾驰而过。
凌雪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她知道自己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抗命,纵敌,无论今日结果如何,她的禁军生涯,恐怕都要结束了。
但……她抬头,望向皇宫深处那巍峨的殿宇。有些底线,不能因为“职责”二字就轻易跨越。
远处茶楼内,临窗坐着三个人。
三人皆是平凡面容,看上去和寻常围观百姓无异,但周身气度却是不凡。
“拂衣,你这义女,关键时刻,倒是颇有魄力和风范。这份明辨是非,坚守本心的决断……你教得好啊。”
一人含笑开口。
另一人脸上露出一点尴尬和担忧,摸了摸鼻子,“侯爷莫要调侃我了。这丫头……性子太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今日此举,固然是遵从本心,但事后……唉,够让人操心的。”
正是以各种理由避免皇城纷乱,又乔装打扮出来围观的苍云侯、韩拂衣和孟无赦三位皇城九品。
“哼。”
旁边的孟无赦冷哼一声,“我还是觉得,殷无常此举,和反贼无异……”
“孟卫长还是没有改变想法?”
“自然是没有。”
孟无赦嗤了一声,道:“就算应侯爷要求,我不出手,那殷无常也没有胜利的希望。宫内不止有人皇麾下的高手异士,还有云翎手中的将士人马,他一个踏云客,哪怕得到了点助力又如何?”
苍云侯微微一笑:“天道大势,非刀兵可阻。在这一点上,易先天可比你看得透。”
……
殷淮尘自然不知道远处茶楼上的对话他此刻心中一片冰冷澄澈,只有一个目标
——皇宫内城,摘星楼,秦勋!
一路行来,阻拦渐少。并非没有禁军或“护驾”阵营玩家试图拦截,但是“逆命”阵营的玩家,在自发地为他扫清障碍。
他们或许是为了任务奖励,或许是为了热血激情,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要参与这场注定载入游戏史册的大事件。但无论如何,他们的行为,汇聚成了一股洪流,在为他开辟道路。
这就是大势吗?殷淮尘心中明悟。
玩家,这些不死的“异人”,他们追逐利益,不畏生死,行事看似混乱无序,却恰恰是足以颠覆一切的巨大力量。
易先天所言的变数,指的也非他一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引领这股力量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来得更公开,更彻底一些吧。
殷淮尘心念一动,脚步不停的同时,打开系统面板,视线一扫,找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有用过的功能。
他手指轻点,选择了“开启直播”。
进入游戏以来,殷无常这个ID屡次搅动风云,都是从其他玩家的镜头中出现,他本人却鲜少露面,更是从未直播过。
此次此刻,这个简单的举动,仿佛水入油锅,瞬间让无数玩家躁动起来。
殷无常开直播了!
那个神秘的、强大的、以一己之力搅动皇城风云、开启史诗级阵营任务的传奇玩家,第一次,公开了他的实时视角。
海量的玩家,无论在线的、挂机的、甚至刚刚被踢回复活点等待复活的,只要收到消息的,全都疯了一般涌入这个新开的直播频道。
直播间热度以几何级数疯狂飙升,瞬间突破百万、千万……内置的直播平台的服务器都出现了瞬间的卡顿。
【前排!】
【卧槽!真的是殷无常本人?】
【我看了好几遍,就是本人ID开播的】
【瓦日,这视角!是第一人称!】
【妈妈我出息了,我在看殷无常大佬的第一视角直播。】
【大佬看我,我是你粉丝啊!】
【逆命阵营的兄弟发来贺电,殷神牛掰!】
【护驾阵营的弱弱问一句,现在跳反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等死吧,哈哈哈哈……】
【这直播视角太爽了,感觉就像自己在闯皇宫一样】】
【礼物刷起来,给大佬凑个刺杀经费!】
【楼上别刷了,大佬看得见吗?专心看直播!】
弹幕疯狂滚动,各种惊叹、崇拜、玩梗,几乎将画面完全覆盖。殷淮尘没有理会,甚至没有去看弹幕一眼。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视角,让直播画面能更清晰地展现他前行的道路。
直播画面随之飞快移动,给所有观众带来一种身临其境的追逐感和紧张感。
殷淮尘的目的很明确。他不仅仅是要杀死秦勋,更是要将这个过程,和这场由他引领的、无数玩家参与的“逆命”狂潮,完完整整,不加掩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道,需要被见证。
他的审判,需要观众。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画面,看着殷淮尘一步步踏入内城。此时此刻,无数双眼睛正通过他的视角,注视着这条染血的弑君之路,直指那座象征着人皇之权的最高建筑。
——摘星楼。
270-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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