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
这里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医院手术区,更像某个精密实验室,或者科幻电影中星际飞船的舱室。
房间宽敞明亮,一面是巨大的落地观景窗,可以看到在晨光中逐渐苏醒的宸港市,视野极佳,有效缓解了密闭空间的压迫感。
殷淮尘躺在一张智能调节椅上,看着周围身穿医导服的医生们在仪器上忙碌,免不了有些紧张。
一名年轻医生给他递来一杯饮料,“这是含有特定稳定剂和神经舒缓成分的术前饮,可以帮助您的神经系统更好地进入预备状态。”
殷淮尘喝了一口,还挺好喝。遂一饮而尽,甚至有些意犹未尽,“还有吗,再来一杯。”
“……”
很快,陈院士在几位助手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好久不见,小尘。”
陈院士看起来认识殷淮尘,“你小的时候我还见过你呢,记得我吗?”
“记得。”殷淮尘笑着道。
“感觉怎么样?紧张吗?”
“还好。有一点。”
“放轻松,就像睡一觉。这次治疗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利用定向的纳米机器人集群和生物能量场修复你的肌源干细胞。”
陈院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碰你的主要神经丛,更不涉及大脑核心区,所以风险是可控的。等你醒来,会感觉身体轻松很多,那种不受控制的虚弱和震颤感会大幅减轻。后续再配合复健,你的体质会有质的改善。至少,不会稍微激动一下就连游戏舱都爬不出来了。”
他还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殷淮尘:“……”
这么丢脸的事就没必要说出来了吧。
说是手术,但事实上,整个过程并没有殷淮尘想的那么恐怖。
以如今联邦的科技水平,早就可以做到在不开刀的情况下完成大部分手术了。在医导的指引下,他躺入一台精密的治疗舱体中,浸泡进透明的生命维持液里。
“殷先生,治疗即将开始。请您闭上眼睛,深呼吸,尽量放松全身。我们会全程监控您的状态。”
随着身体各处的监测贴片开始发出细微的脉冲,一股舒适的倦意缓缓袭来,殷淮尘感觉很困,然后就睡了过去。
……
意识如同漂浮在温暖洋流中的水母,缓慢上浮。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殷淮尘睁开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满脸写满了担忧的殷明辉。
“小尘?小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身上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说话啊!”
见殷淮尘醒来,殷明辉第一时间扑上来,一连串的问题就砸了过来。
殷淮尘表情看上去有些迟钝。
他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眼神里透漏着茫然和疑惑。
然后歪了歪头,像是努力辨认眼前的人,问:“……你是谁?”
殷明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完、完蛋了!
手术出问题了?!伤到脑子了?!失忆了?!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狗血剧情真的发生在自己弟弟身上了?!
殷明辉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一时间竟说不上来话。
温琳也在旁边,看看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殷淮尘,又看看石化状态的殷明辉,轻轻摇了摇头。
“别逗你哥了。”
温琳声音带着笑意,“他脸都吓白了。”
殷淮尘脸上茫然无辜的表情一变,又换上了惯有的狡黠光亮,哈哈大笑起来。
“……你小子!”
殷明辉终于反应过来,恨不得一拳给殷淮尘砸进墙里。
太恶劣了!!
殷淮尘止住笑,但嘴角依旧上扬,他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又尝试着轻轻握了握拳。
一种陌生而又令人欣喜的感觉传来。
——是力量感。
虽然还很微弱,远不及他健康时,甚至比不上普通同龄人,但却是实实在在的。
好像有新的生机,正在这具身体里缓慢而坚定地萌发。
“感觉怎么样?身上。”温琳走过来,柔声问道。
“好多了。”殷淮尘诚实回答。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推开,卫晚洲和陈院士一同走了进来。
“醒了?”陈院士走到床边,看了看旁边仪器上显示的数据,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殷淮尘的脸色和眼神,满意地点点头,“意识清醒,生命体征平稳,神经反射正常。初步看来,治疗效果符合预期。有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殷淮尘摇头,“没有。我现在感觉很好。”
“那就好。后续只需要一段时间的疗养,你的身体就能记住这种新的、健康的信号传递模式。”
陈院士交代完主要事项,又看向一旁的殷明辉,“还有一些具体的日常护理细节和注意事项,需要家属明确。明辉,你跟我来一下,我单独跟你说说。”
“好。”
殷明辉连忙起身,跟着陈院士走出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殷淮尘、卫晚洲和温琳。
卫晚洲走到床边,将保温食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
里面是分成几小格的食物:一盅虫草花鸡汤,一小碗熬得糜烂喷香的小米粥,还有几碟小菜。虽然简单清淡,但一看就知道绝非医院或普通餐厅的出品。
温琳觉得这些菜品有些眼熟,看到餐盒上的标志后,很快反应过来。
是宸港市一家顶级私房药膳馆的标志,出了名的难预约,得排很久的队才能买到。
卫晚洲倒也没问殷淮尘现在感觉如何之类的话,只是盛了一小碗鸡汤,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殷淮尘面前,“先喝点汤,润润肠胃。”
殷淮尘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了几勺。
两人的互动极其自然,一个细心喂食,一个乖巧接受,言语间默契又亲昵。
温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那股异样感越来越大。
她看着卫晚洲低头时,眼中那显而易见的疼惜,还有殷淮尘无意识地向卫晚洲那边微微偏头的依赖姿态……
温琳轻轻吸了一口气,思忖片刻,然后起身走到床边,对殷淮尘温柔一笑:“小尘,你慢慢吃,我去给你买点水果,一会儿就回来。”
然后,转向卫晚洲,“卫总,能麻烦你跟我一起去吗?”
卫晚洲动作微微一顿,抬眼对上温琳平静却隐含深意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殷淮尘,见他汤喝得差不多了,才轻轻将碗放下,道:“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殷淮尘还沉浸在身体恢复的欣喜中,并没察觉到什么,点了点头,“嗯,去吧。”
……
走廊拐角处,温琳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卫晚洲。
“卫总。”
温琳没有迂回,而是直接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疑惑。
“这里没有旁人,我就直接问了。你和小尘……你们之间,是不是……”
卫晚洲似乎并不意外温琳会这么问。从她刚才在病房里看他的眼神,以及此刻单独叫他出来的举动,他已经有所预感。
他迎上温琳的视线,没有否认或敷衍,而是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
最终,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是,我们在一起了。”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卫晚洲承认,温琳的心还是微微沉了一下。
她眉头皱起,眼神里的担忧加深了。
“卫总,我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你知道的。”
温琳放缓了语速,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我只是站在一个旁观者,或者说,一个未来嫂子的立场,想问问你。”
“小尘他年纪还小,身体又一直不好,心思相对单纯,对现实人情、感情,认知或许并不那么成熟。而你……”
温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比小尘年长,阅历、心智,都成熟太多。我担心……小尘会不会只是因为生病依赖你,或者被你的照顾打动,混淆了感激和喜欢?你……”
温琳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在她看来,殷淮尘就是一个身体不好,但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的,心思相对简单的少年。
而卫晚洲呢?叱咤商海,心思也深沉,心智也更成熟,要考虑的东西自然更多。这是他作为年长者的责任。
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方涉世未深,一方或许早有图谋”的剧本。
她并非指责卫晚洲人品,只是觉得,以卫晚洲的阅历,以及和殷明辉的关系,和殷淮尘发展出这样的关系,未免有些太不……厚道。
她担心殷淮尘吃亏,受伤。
卫晚洲听懂了温琳的未尽之言。
他知道温琳的担忧并非恶意,甚至源于对殷淮尘的关心。
但他和殷淮尘之间的事,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该说殷淮尘三番几次主动“勾引试探”?
还是该说两人其实是先在游戏里生米先煮成熟饭?
又或者去说殷淮尘那些手段老练的“吊人”技巧?
……这咋说啊!
卫晚洲试图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却发现很难。
最后,他只能说:“温小姐,你的顾虑我明白。但是……我只能说,我对他是认真的,绝无半分轻慢或游戏的意思,我也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温琳有些不赞同地摇头,“是不是考虑得不够周全?或许,你们应该暂时分开,都冷静一下,等小尘身体再好些,心智更成熟些,再……”
“不可能。”
卫晚洲这次没等温琳说完,便打断她,道:“温小姐,谢谢你的关心。但是分开,这一点绝无可能。”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滞时,温琳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殷明辉发来的消息,说陈院士那边交代的事情有点多,他记不过来,问温琳能不能过去帮忙一起听听记录一下。
“明辉有事找我。”
温琳对卫晚洲道,没有继续聊这件事,但眼神里依旧残留着担忧,“卫总,我刚才的话,或许有些冒昧,但都是出于对小尘的关心。希望你再好好考虑。我先进去看看小尘,然后去找明辉。”
卫晚洲也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温琳转身,重新走向殷淮尘的病房,推开门。
殷淮尘并不在病房里,应该是去做检查了。
温琳叹了口气,走到病房内独立的茶水间里,给自己倒了杯水,想冷静一下。
这件事……要不要和明辉说呢?
她有些犹疑不定。担心她的插手,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特护病房的独立茶水间和病床之间隔着一道门,她刚站定不到一分钟,病房的大门就被推开。
殷淮尘做完了几项术后的快速检查,然后便回来了,护士帮他调整了一下仪器,低声嘱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隔着茶水间的门上的小玻璃,温琳看到了殷淮尘,正想着要不要上前,卫晚洲又从外面走了进来。
殷淮尘不知道温琳也在,看到卫晚洲走进病房,两手一张,“卫晚洲,我累死了,帮我脱衣服,有点勒得慌。”
语气自然,张扬,理所当然。
温琳脚步一顿:“?”
卫晚洲看着就殷淮尘一个人在,沉默了一下。
他明明看到温琳是先进的病房……他视线一转,看到里面的茶水间的门半掩,立马意识到了温琳也在。
他眉头微蹙,眼神示意殷淮尘收敛点,这里有别人。
殷淮尘完全没看懂他眼神里的意思,见卫晚洲没动,他非但没放弃,反而微微支起一点身子,朝着站在床边的卫晚洲凑近了些。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殷淮尘偏了偏头,眼神在卫晚洲紧绷的下颌线和颈项间流连,“来之前喷香水了?挺好闻的……大白天喷香水,骚骚的,是不是勾引我?”
他和卫晚洲处习惯了,这种话张口就来,就喜欢看卫晚洲被他调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然而殷淮尘并未意识到,他这副“调戏良家妇女”的形象,给某人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茶水间里,温琳表情已经凝固了。
饶是卫晚洲心理素质惊人,也被殷淮尘这不管不顾的劲头搞得颇慌,尤其余光能瞥见茶水间门后那道僵住的模糊身影。
他躲开殷淮尘凑上来的唇,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别闹,你身体还没好……”
“我没闹啊。”
殷淮尘理直气壮,见卫晚洲躲了,立马挂脸,把卫晚洲一把扯过来,“我之前怎么说的来着?等我身体好了再亲个狠的,那会儿你可没说不行,现在又要反悔啦?”
……这是反悔不反悔的事吗。
殷淮尘像个耍赖的猫一样往卫晚洲身上蛄蛹,“我现在已经好了,赶紧亲我。哦对了……医生说,我再修养个两三天,就能跟正常人一样了,你说我们到时候要不要……”
卫晚洲赶紧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又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虎狼之词。
茶水间内,温琳脑袋嗡嗡的。???
她之前所有的担忧和猜测,在这一刻被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给彻底碾碎,灰飞烟灭。
“小尘他年纪还小,身体又一直不好,心思相对单纯,对现实人情、感情,认知或许并不那么成熟……”
她刚才,好像是这么说的来着……
那现在眼前这个攻势猛烈,言语直白,行动力超群,活像个小流氓似的人是谁?
什么成熟男人哄骗单纯少年,这样看着,怎么感觉卫晚洲才是更需要帮助的那一个……?
第252章
好在这副刺激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在温琳不知所措,感觉病房内的氛围逐渐不对时,又一个护士出来,把殷淮尘给叫走了。
殷淮尘才刚准备给卫晚洲来个热烈的“强吻”就被打断,有些意犹未尽,拍了拍卫晚洲的肩膀,“等我!”
然后一溜小跑,跟着护士出去了。
温琳松了口气,轻轻推开茶水间的门。
卫晚洲和温琳的视线对上,双方都有些尴尬。
温琳想到之前自己对卫晚洲说的那些话,脸色有些发红。
看这情况,跟自己原先想的完全不一样,回想自己方才那义正言辞的态度,温琳有些不知说什么好,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决定别掺和的好。
“卫总你先忙。”
温琳尽量让自己显得淡定,看上去像一个见过世面的人,“我就先忙其他事情去了……”
这殷家兄弟,真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看着温琳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卫晚洲揉了揉眉心。
他又想起温琳刚才在走廊说的那些。什么“比小尘年长”,什么“阅历、心智,都成熟太多”……
比起殷淮尘那显而易见的少年心气,卫晚洲平日里都是一身西装的商业精英扮相,戴着副眼镜,给人一种老练又敬而远之的气场,难免会下意识将他和殷淮尘区分开,给人一种年纪差很大的错觉。
但事实上,他也才二十四岁而已……
卫晚洲忍不住陷入沉思。
——有那么显老么?
……
手术后的“静养期”比预期缩短了许多。
陈院士主导的靶向治疗方案效果出奇地好,短短两三天的观察和调理,殷淮尘的身体各项指标便以惊人的速度趋于稳定,虽然距离完全恢复巅峰状态还需时日,但日常活动已与常人无异。
只是为了避免神经负荷过重,陈院士还是下了死命令,在下一次检查之前,还是不准上游戏。
现实的身体能恢复如初,对殷淮尘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但连续几天被困家里,他还是憋得有些发闷。
于是,在确认身体状况允许后,他迫不及待地向卫晚洲发出了“放风”邀约。
出乎意料地,这次殷寒姗和殷明辉都没怎么阻拦。或许是手术成功让他们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也或许是卫晚洲这段时间的照顾和可靠表现让他们颇为信任,有卫晚洲陪着,他们也没有多说,放殷淮尘出门了。
于是,清晨阳光正好之际,卫晚洲的车准时停在了殷家大门前。
殷淮尘早就等不及了,正站在门廊下和出来送他的殷明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口。
当卫晚洲那辆标志性的梅莱斯驶入视线,他眼睛一亮。
车门打开,卫晚洲下车。
然后殷淮尘和殷明辉同时愣了一下。
今天的卫晚洲,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是那套万年不变的西装,今天卫晚洲竟然穿了一件羊绒圆领薄衫,套了件质夹克,下面是条能完美勾出他一双长腿的牛仔裤,再搭个白色运动鞋……
不是什么冷硬精英总裁了,活脱脱一个年轻爱豆的形象。
卫晚洲显然和他这身造型还没有配合好,做了一点心理建设后,才走上前来,道:“公司里的人总说我穿得太严肃,有距离感。正好今天休息,尝试换种风格。”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
殷明辉从惊讶中回过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啧称奇:“可以啊!这一身挺帅的,早该这么穿了,天天西装革履的,多闷得慌。”
他性格爽朗,倒没多想。
但另一边,殷淮尘的眼神已经快黏到卫晚洲身上了。
从那被夹克包裹的劲瘦腰身,到修长笔直的腿,再到那张因为换了发型和衣着,而显得格外清俊,甚至透出几分……鲜嫩可口的脸。
在他堪称骚扰的眼神下,卫晚洲差点没绷住:“……”
“那我们先走了。下午送他回来。”
他决定无视殷淮尘的目光,对殷明辉道。
“行行行,去吧去吧,好好玩,注意安全。”殷明辉笑着摆手,又叮嘱殷淮尘,“记得听你卫哥的话,别乱跑。”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
殷淮尘敷衍地应着,已经迫不及待地走向副驾驶,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子刚刚驶出主干道,殷淮尘就没忍住,侧过身,几乎整个人都转向驾驶座,目光灼灼地盯着卫晚洲的侧脸。
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再到嘴唇……
但他看了半天,却一句话没说,最后还是卫晚洲没憋住,目光直视前方开着车,像是随口一问,“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殷淮尘才幽幽道:
“在想一些不能播的东西。”
卫晚洲:“……”
不愧是你。
尽管殷淮尘语出惊人,且时常能说出一些让卫晚洲接不上话茬的虎狼之词,但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卫晚洲还是有一些“得意”在的。
就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就像殷淮尘在吸引着他一样,他也同样能够吸引到对方。
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互相吸引,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了。
悬浮车最终停在了一片宁静的湖畔。
并不是什么热门景点,人迹罕至,只有一条蜿蜒的木质栈道沿着水岸延伸,偶尔有飞鸟掠过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我以为你要带我去什么闹腾的地方呢。”
殷淮尘下车,四处看了看,道:“比如飙车什么的。”
卫晚洲莞尔,然后说:“你需要静养。”
“这里风景不错啊,怎么都没什么人?”
“还在开发,没有对外开放。”
“那你怎么进来的?”
“买下来了。”
“……行。”
有钱人说话真豪横。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湖水特有的清新气息,殷淮尘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都充满了自由的味道。
“你是不是想在这里跟我野战?”
殷淮尘转头看他,再次语出惊人。
“……”
卫晚洲已经习惯了,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都不知道你脑子里一天到晚想的都是什么。跟个油腻大叔似的。”
殷淮尘嘿嘿地笑,用肩膀轻轻撞了卫晚洲一下,然后率先朝着栈道走去,脚步是久违的轻快。
卫晚洲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殷淮尘的背影上,看着他偶尔停下,弯腰捡起一片形状特别的树叶,或者指着远处惊起的水鸟示意他看。
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柔和,眼眸晶亮,透着勃勃生机。
那总是带着点病态苍白的脸颊,此刻也泛着健康的红润。
卫晚洲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在此刻的宁静与眼前人的鲜活中,也悄然散去。
两人沿着栈道慢慢走着,殷淮尘的话匣子打开了就有些收不住。他不再说那些沉重的前尘往事,而是挑着前世一些有趣的生活片段,像分享宝藏一样说给卫晚洲听。
“师父他泡茶是一绝,但煮饭能要人命。”
殷淮尘说,“有一次我生日……说是生日,其实是他捡到我的日子。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亲自下厨给我做面,结果面都没熟,我硬着头皮吃了一口,差点没被咸死。”
他笑出声来,眉眼弯弯,“他还问我味道怎么样……我能怎么说?只能说,你做的面,有大道至简的味道。”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无常宫里无忧无虑的时光。
卫晚洲静静地听着,偶尔在他看向自己时,递上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或者在殷淮尘讲到激动处不小心踩到栈道缝隙,踉跄一下时,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小心点。”
“没事,稳着呢。”
殷淮尘顺势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站稳,没有立刻松开。
不知道为什么,他情绪突然有些低落了,小声道,“其实,那个世界,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
有风拂过,带来树叶沙沙的轻响,空气是湖水微腥的气息。
“累了?”卫晚洲低声问。
“有点。”
殷淮尘不想在这么漂亮的场景下露出消极的情绪,含糊应了一声。
阳光暖暖地照着,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殷淮尘还是没忍住。
“你说,师父他们还活着吗?”
他问,“那个世界,我生活过的地方,那里的一切……真的还在吗?”
被构建出来的世界,终究是虚拟的世界,他渴望的不止这些。
卫晚洲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干巴巴地说:“会在的。”
殷淮尘沉默了一会,然后道:“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现实里为我奔波操劳,谢谢你在游戏里一次次帮我,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愿意走进我的世界。
殷淮尘憋了一会,但没好意思说出口,顿了几秒后,道:“谢谢你今天打扮这么好看。”
“……”
卫晚洲哑然失笑。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紧握的手心传来彼此的温度。
“其实没必要那么悲观。”
卫晚洲想了想,还是找出了个安慰的角度,“你不是说过么,你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还是百年之前,或许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它作为游戏出现,才让你遇到……”
殷淮尘突然抬头。
卫晚洲顿住,疑惑道:“怎么了?”
“你提醒我了。”
殷淮尘眼神微亮,“我哥说过,恒宇是主脑捕捉世界碎片后,以此为基础构建出来的游戏世界。但是为什么主脑偏偏选择了这个世界呢?”
卫晚洲微微一怔,他何其聪明,很快也明白了殷淮尘的想法:“你是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主脑作为构建者,不是最清楚这一点么?”
殷淮尘抓住卫晚洲的手臂,目光灼灼:“如果能看到原始数据,一切不就清楚了吗?恒宇到底是已经完全毁灭的世界数据凝结的碎片,还是说只是暂时被‘封存’的数据,只要能通过原始数据解析出来,不就能得到答案了吗?”
与其在恒宇世界内部里寻找答案,直接从现实世界的技术层面去追溯根源,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卫晚洲沉吟片刻,“有点难。”
联邦主脑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人工智能,更像是一个拥有自我演进和学习能力,与人类社会深度绑定的“超级存在”。负责维持全球基础网络稳定,巨型运算,资源调配乃至部分尖端科研。
重点是,主脑的接口分为多个层级。其中最核心的涉及主脑自身底层协议和原始数据流的部分,是被层层加密和保护的,很难接触得到。
包括恒宇这个项目,除了开发之初和多个顶尖研究所有过外层合作,其他部分都是主脑独立演算完成的。
这种级别的项目,寻常人很难接触得到。
殷淮尘毕竟也是在联邦生活了快十九年的人,当然清楚其中的难度,他自己提出这个想法后,就自己给否了。
殷家和卫氏能量再大,也很难接触到主脑的核心数据,更没有权限调用恒宇的原始数据来解析。
“也不是没有可能。”卫晚洲思忖片刻,道。
“怎么说?”
“不能直接调取数据,但或许可能通过某些间接的渠道来和主脑沟通。”
卫晚洲说,“比如……你之前因为身体原因而强制下线的事情,可以由卫氏和殷家牵头,以调查玩家神经连接安全事故为由,申请有限度的数据支援或技术咨询。”
顿了顿,他继续道:“主脑虽然不能直接对话,但它有面向高级别合作伙伴的应答系统,我可以尝试通过陈院士,或者直接联系VICIR的负责人,以此为名义来切入……”
典型的卫晚洲风格。不正面强攻,而是寻找规则内的缝隙,利用已有的资源和关系网络,迂回接近目标。
殷淮尘觉得似乎有点门路,不确定道:“这……可行吗?”
“试试才知道。”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殷淮尘不好意思地说。
他知道这其中的难度和风险,卫晚洲需要动用的不只是金钱,更是他多年来积累的人脉,还需要对各方利益平衡的精准把握,换个人来,都未必做得到。
卫晚洲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假模假样的。”
这会儿开始装矜持了。
殷淮尘抱着头,笑道:“那就双管齐下,你从这边入手,我在游戏里寻找线索,我们双线并进。”
卫晚洲看着他突然干劲满满的样子,笑了一下,心道这才像殷淮尘该有的样子。
“走吧,该回去了。”
卫晚洲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
殷淮尘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两人牵着手,沿着来时的栈道慢慢往回走。
“其实。”
一路走回到车边,卫晚洲才说,“你的事,从来不是麻烦。”
算是回应刚才殷淮尘问会不会麻烦这件事。
他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配合此时此刻的漂亮风景,本该是十分浪漫且柔和的场景。
卫晚洲也是一路想了颇久,才想出这么句应景的话来。
本以为殷淮尘起码会露出点感动的表情,结果他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回话。
卫晚洲以为他还在担忧,“怎么了?”
殷淮尘恋恋不舍:“真的不打算在这边野战一下吗?”
卫晚洲:“……”
没救了。
第253章
几天的修养总算过去,殷淮尘在经过最后一次检查后,终于被医生批准可以进入游戏了。
憋了这么多天,殷淮尘如临大赦,迫不及待地就登录了游戏。
意识重新接入恒宇,充满灵蕴的空气涌入感知。殷淮尘睁开眼,人已站在了皇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殷淮尘察觉到了变化。几日未登录,街道上身着各色门派服饰的玩家明显增多,随处可见正在皇城找任务做或者正在做任务的玩家。
看来这几天许多高级玩家都已经攒够了传送到皇城的天道点,来到了皇城内部。
他走在街上,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没走多远,通讯就响了起来。
是尘世阁发来的消息。
卫晚洲还是相当靠谱的,之前答应在他修养期间,帮他留意皇城内的动向,果不其然,上线没多久,尘世阁的人就给他传来了一份皇城的情报汇总。
殷淮尘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点的街道,随便找了家甜水铺子,在角落坐下,翻看起了情报。
局势比他想的要复杂一些。
首先是人皇的病情。天魂幽花虽然替人皇拖延了时间,但治标不治本,人皇的身体还在一天天衰落。
储位之争,随之暗流汹涌,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争得最凶的无疑就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了,一个在皇城内扎根已久,母族显赫,得到了诸多老牌势力的支持,人脉极广。而二皇子云翎手握部分军权,虽然常年在外,但他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行事果决,吸引了不少少壮派官员和务实将领的投效。
至于四皇子云瑾……老实说,虽然云瑾也在储位之争里,但在大多数人眼中,他更像这场夺嫡大戏中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毕竟和大皇子以及二皇子相比,他手里的牌实在少得可怜。
而随着踏云客们逐渐进入皇城,这群行为莫测、拥有“不死”特性、能力增长迅速的天外来客,迅速成为了各方势力眼中不可忽视的变量。
虽然皇城中的人很少亲自接触过踏云客,但多多少少都有听过他们的传言,无视死亡惩罚的复活能力,匪夷所思的成长速度,层出不穷的古怪道具,以及那种出人意表的风格……这些都让原住民们既好奇又警惕。
用得好了,这无疑是一支能打破常规平衡的“奇兵”。
何况,前端日子在皇城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位殷奉宸,据说不就是一位踏云客么?
如今福祉会最狂热的扩张期已过,但其庞大而稳定的会员网络、惊人的现金流和潜藏的影响力,早已令无数人眼红心跳。
即便殷淮尘本人近日低调,但只要有心人稍加推算,便能窥见那每日流水的恐怖数字。
“倒是挺聪明的。”
殷淮尘看着情报上关于大皇子和二皇子两人的记录,思索了起来。
情报显示,大皇子和二皇子不约而同地,都在近期加大了对踏云客群体的拉拢力度。
或许以重利,或授予虚职,或提供特殊任务和资源,试图将这些“变量”纳入自己的棋盘。
这显然是个聪明的做法,如果说皇城的储位之争,最大的变数所在,那就是这群突然来访的踏云客了。之前在千机城的时候,那些门派的掌门元老,也都是差不多的思路。
而殷淮尘作为踏云客的一员,更是皇城如今炽手可热的殷奉宸,大皇子和二皇子自然也对他有想法。
可惜,殷淮尘刚好这段时间没在线,回现实世界养身体去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亲自派人求见,都吃了闭门羹,只能悻悻离去,暂且歇了拉拢殷淮尘的心思。
在原住民看来,殷淮尘此举颇有些耐人寻味。
有人觉得他精明,懂得在风暴中心明哲保身,不轻易卷入皇子争斗的漩涡。
也有人嗤笑他短视,认为在这种关乎未来格局重新洗牌的关键时刻,还想保持中立,两头不得罪,简直是痴人说梦。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殷淮尘喝了一口甜水,暗自心道。
人皇的身体状况比他预计的还要糟糕,看来他动作得快一点了,不然他到时候任务是做了,但人皇已经嗝屁了,他上哪领奖励去?
他正盘算着是先把皇城这边的事安排好再动身,还是先去苍云侯那边一趟,再抠出点关于无常宫或易先天的有用信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对角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戴着顶帽子,遮住了大半面容,但看身形,很是年轻。
虽然只是一个侧影,但殷淮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是云瑾。
人皇之争打得如火如荼,云瑾这时候出来做什么?
看方向……似乎是朝着自己在皇城的临时居所——“澄心院”那边去的。
不会是知道自己在竞争中处于弱势,想要寻求他的帮助吧?
殷淮尘没想明白,决定上去看看。
……
“奉宸大人正在闭关静修,不见外客。请回吧。”
澄心院的仆从拒绝的话还是一如既往,殷淮尘下线修养之前就已经交代好了,不管是谁来,一概不见。
“我……”
云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前几日听说大皇子和二皇子派来的人也都吃了闭门羹,自己一个不受宠的四皇子,又凭什么能让对方破例?
更何况,他今日是偷偷溜出来的,不能暴露身份。
“那不知无常哥……殷奉宸什么时候能出关?”他试探着问。
仆从依旧摇头:“大人闭关,时日不定。客官请回吧,莫要在此久留。”
说完,不等云瑾再开口,门已经从里面合上了。
云瑾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这几日在宫中,眼看着父皇病情一日重过一日,大皇兄和二皇兄的争斗愈发激烈,朝臣们或明或暗地站队,而他却像是一个局外人。
就像花园里那株不起眼的墨兰,安静地长在角落,无人问津,却也无人愿意为他驻足。
只有无常哥……只有在那片危机四伏的秘境里,在那个生死一线的时刻,殷淮尘毫不犹豫地救了他。
不管是第一次见到殷淮尘时,那个站在风雪之中持枪的修长身影,还是后来并肩作战时的默契,都成了云瑾这些日子里反复回味的温暖。
他以为出了秘境,在皇城,他们至少还能像朋友那样偶尔说说话。可殷淮尘来皇城后,就像变了个人,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场合,几乎就不怎么露面。
云瑾几次派人递帖子,都石沉大海。今日他实在忍不住,亲自乔装前来,还是被拒之门外。
也许……在无常哥眼里,自己这个没用的四皇子,根本不值得他费心结交吧。
云瑾有些落寞,转身离开。
街市依旧热闹,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马车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交织成一副鲜活的人间烟火图,却都与此刻的他格格不入。
就像一抹游魂,找不到归处。
“怎么一个人在这溜达?”
清越的嗓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惊得云瑾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不远处巷口的阴影里,斜倚着一个身着月白色劲装的少年,抱着手臂,一双桃花眼在阳光下明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无、无常哥?!”
云瑾又惊讶又惊喜,快步走过去,“你……你不是在闭关么?”
殷淮尘从阴影里走出来,挑眉道,“说辞罢了,这些时日有事,所以都让人拒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云瑾,“堂堂皇子,穿成这样溜出来,也不怕被哪个不开眼的当成贼人抓了?”
云瑾被他调侃得耳根微热,但多日来的忐忑和失落,在这一刻被重逢的惊喜冲散了大半。
他看着殷淮尘,眼睛亮晶晶的,连声音都轻快起来:“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前几次递帖子都没回音,我以为你……”
“以为我把你忘了?”
殷淮尘接过话头,看着云瑾那副明明委屈又强装不在意的表情,心里那点因为皇城局势而生的烦躁莫名散了些。
他拍了拍云瑾的肩膀,“行了,别这副表情。我最近是有些事要处理,没顾上找你。”
这是实话,但也不全是。
殷淮尘之所以回皇城后有意疏远云瑾,一方面是出于谨慎——身份特殊,既是踏云客,又和苍云侯、韩拂衣这些敏感人物有牵连,实在不宜与任何一位皇子走得太近,免得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云瑾的处境。这位四皇子在人皇之争中几乎毫无胜算,殷淮尘若与他交往过密,不仅帮不了他,反而可能引火烧身,把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走吧,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殷淮尘转身,朝着另一条安静些的巷子走去,“陪我去前面走走。”
云瑾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走在殷淮尘身侧半步的位置,先前眉宇间的阴郁散去了大半,脚步也变得轻盈许多。
两人拐进一条相对清静的小巷,巷子不宽,两旁是高高的粉墙,墙头探出几枝枯藤。
阳光斜斜照进来,投下斑驳的光影。
偶尔有人经过,或是哪家后门吱呀一声打开,泼出半盆水,旋即又关上,更衬得巷子寂静。
“无常哥。”
走出一段,云瑾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要离开皇城了?”
声音带着试探。殷淮尘脚步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我……我就是感觉。”云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最近一直很忙,澄心院也闭门谢客。而且,我听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父皇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这个时候,你若是要办什么事,应该会赶在……之前吧?”
殷淮尘看着云瑾低垂的侧脸,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这几日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线都清晰了几分。
看来,人皇病重和朝堂上的风波,即便云瑾有意远离,也还是不可避免地影响了他,甚至可能让他吃了些暗亏。
“嗯,是要出去一趟。”殷淮尘没有否认,“出去办点事。”
云瑾抬起头,眼中闪过挣扎,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看向殷淮尘,“无常哥,你……能带我一起吗?”
殷淮尘这次是真的有些诧异了,停下脚步,“带你一起?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去做什么吗?”
云瑾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知道你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
他咬了咬下唇,“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去。”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的每句话都可能藏着机锋,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
大皇子和二皇子斗得你死我活,朝臣们见风使舵,看向他目光,就像在看一个迟早会消失的影子。
他想跟殷无常离开,去哪里都行。就像在秘境里一样。虽然很危险,但至少是真实的,痛是真实的,高兴也是真实的。
殷淮尘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皇子,还是心软了一下。
“你当初去秘境寻冰魄三皇章,不是为了在人皇之争中增加筹码?”想了想,他问。
云瑾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哪有什么筹码。皇城的凌家是冰极玄宗一脉的后人,我寻到冰魄三皇章,便能得到他们的庇护……无非自保罢了。”
他抬起头,望向殷淮尘的眼睛里带着期盼,“我能跟你去吗,无常哥。”
“……”
殷淮尘有些头疼。
他又不是去旅游,这一趟出去,指不定得遇到什么破事。毕竟净世教之前刺杀不成,难保不会再来一下,他一个五品,也未必能护得了云瑾。
不过……
“行吧。”
殷淮尘还是心软了。
云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人还没出皇城,就先拐了个四皇子……这叫什么事啊。
殷淮尘心中暗道。
第254章
得到了殷淮尘的肯定,云瑾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殷淮尘后面走了,状态和之前判若两人。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巷弄中,往澄心院的方向走。
就在他们即将拐出这条小巷,步入另一条夹道时,殷淮尘的脚步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了抬手,做了个向后的手势。
云瑾心领神会,赶紧闪身贴向巷口的墙壁,屏住了呼吸。
殷淮尘则神色如常地继续向前迈了半步,身形恰好停在拐角边缘。
同一时间,夹道的另一头,一个人影也像是刚拐过来,双方打了个照面。
容貌有些普通,但是有着一双极为深邃的眼神……正是之前在皇宫里打过照面的残云京。
残云京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殷淮尘,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好巧。”
残云京很快调整好表情。
殷淮尘注意到,残云京在看到他瞬间,身体有短暂的紧绷和警惕。
而且,他所站的位置,也恰好挡住了他身后夹道的一部分视野,那是一个下意识保护或遮掩的姿态。
同样的,残云京也捕捉到了殷淮尘刚才的停顿,透过地上的光影,察觉到殷淮尘后面应该还有一个人。
巷子里的空气似乎停了一瞬。
“是啊,好巧。”
殷淮尘笑了笑,说道。
心照不宣。
两个都在“藏人”的人,在巷口不期而遇,彼此都清楚对方身后可能藏着不想让自己看见的人或事。
殷淮尘看着他,有些微妙。
这残云京不是二皇子的人么?在这里做什么?
看着样子,像是在和某个人见面……该不会也是个二五仔吧?
“听说你要出城?”
残云京率先打破僵局,开口问道。
他的态度算得上十分友好了,完全没有殷淮尘想象中的敌意。按理来说,自己将他从天榜第一的位置挤下来,两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竞争关系,殷淮尘都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友好是从何而来。
“你从哪听说的?”
殷淮尘随口问,“是有些事要出城。”
残云京笑了笑,道:“出城也好,这段时间,皇城太乱了。”
乱不乱我还不知道么?
殷淮尘面色不变,“多谢提醒,那我就先告辞了。”
残云京侧身让了让,“慢走。”
殷淮尘不再多言,迈步走进夹道,从容地从残云京身边走过。
自始至终,没有再向自己来时的巷口看一眼,也没有试图去窥探残云京身后的情形。
只是在路过残云京时,余光捕捉到了黑袍的一角,在阴影处一闪而过。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脱离了残云京可能的感知范围,殷淮尘才在一个僻静角落停下,等云瑾跟上来。
云瑾从阴影中闪出,快步走到殷淮尘身边,低声道:“无常哥,刚才那个是?”
“嗯,二皇子那边招揽的踏云客。”
殷淮尘说,眉头微蹙。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残云京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但却是一种和其他玩家都不一样的感觉。
他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看来这个残云京,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
另一边,夹道拐角处。
直到殷淮尘的身影彻底消失,残云京才转身,看着殷淮尘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一个黑袍人缓缓出现,沙哑着声音,“他看到我了?”
是楚煞。
“应该没有。”
残云京摇摇头,“净世教前段时间是不是对他动手了?”
楚煞:“嗯。派出了三个六品,还有一个七品护法,但没有成功。”
“也是够着急的。”
残云京意味深长道,“不过,他要离开皇城也好,殷无常此人,变数太大。”
楚煞深表赞同,“是。这小子邪门得很。”
……
带着云瑾回到澄心院,伏望和黎星霜正凑在一起下棋。
看到殷淮尘回来,黎星霜讶异,“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前几天有事耽搁了几天。”
殷淮尘说着,看着两人,“你俩干嘛呢?”
“这不是等殷奉宸回来么。”
伏望摊了摊手,“我和黎大人等得无聊,又怕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敢到处跑,就在府里下下棋,打发时间。”
说罢,看向殷淮尘身后的云瑾,“这是……四皇子殿下?”
“你们好。”云瑾有些拘谨,不过还是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你怎么把四皇子也带过来了?”
黎星霜拧着眉,“还嫌局势不够乱啊?”
“说来话长。”殷淮尘摆摆手,“回头再跟你们解释吧。伏望,帮我测算一下归墟海眼的位置。”
人皇让他去归墟海眼取【溯时晷】,归墟海眼也属于秘境的一种,入口多变,想要找到它的方位,还得费一番功夫,不过有伏望在,估计会省事不少。
“哦。”
伏望乖乖地点了点头,正准备掏出罗盘,一低头,看到旁边的棋局,“……黎大人,你怎么把棋给弄乱了?”
黎星霜脸不红心不跳,“我以为你不下了呢。”
“我要下啊。”伏望幽幽道:“我还差两手就赢了。”
“乾坤未定,你怎么知道我不能赢?”黎星霜摆手,“赶紧算你的东西去吧。”
“……”
殷淮尘无语地看着黎星霜。
下个棋也能赖皮?
黎星霜小声对他道:“这家伙下棋太无敌了,还没开始下,我后面要走几步他全算出来了,怎么跟他玩?”
还好殷淮尘回来了,不然再在这澄心院待几天,黎星霜怕是裤衩都要输没了。
迫于八品高手的淫威,伏望也只能悻悻放弃了马上要赢的棋局,掏出罗盘开始测算起来。
“你怎么没去找韩拂衣?”趁着伏望在忙,殷淮尘随口问道。
“他也忙着呢。”黎星霜说,“我倒是想去他那边溜达一会,不过韩拂衣不知道最近在查什么案子,一直在往放卷宗的地方跑,一待就是一整天。”
殷淮尘哦了一声,道:“行吧。”
片刻后,伏望那边的测算终于结束。
“找到了。”
伏望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奇怪,归墟海眼的入口怎么会停在这?”
“哪里?”殷淮尘问。
伏望从兜里翻出一张地图,点了点其中的某处,“在蓬莱洲。而且根据我的推演,这个地方还有另一处灵气满溢之地。”
“灵气满溢之地?”殷淮尘疑惑重复,“是什么上古遗迹么?”
“那道不是。从我测算的多个特征来看,应该是传说中天柱机关城的所在地。”
“……”
殷淮尘心中一震。
天柱机关城?
他还准备等人皇那边的事情结束,再去天柱机关城那边把祝素素的任务给做了。结果这两者居然指向的是一个地方?
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真的有某种力量在指引?
他想了想,打开通讯,给香菜真人发去了消息。
半个小时后,香菜真人就从青鹿城通过远距离传送,直接传到了皇城来,和殷淮尘汇合。
香菜真人的核弹研究到了瓶颈,如果天柱机关城真的也在归墟海眼,正好把他带上。
这么一来,人差不多就齐了。
黎星霜,伏望,香菜真人,还有自己,再加上一个云瑾……
好像人有点多。
而且,人员算是齐了,但怎么走又是个问题。带着这么多原住民,使用飞艇之类的常规交通工具,速度慢且目标大。
殷淮尘想了想,尝试沟通系统的智能助手。
“系统,我能否使用天道点,进行多人传送?包括NPC?”
【可以。玩家可消耗天道点,启动团队传送功能。但每携带一名非玩家成员,需额外支付该次传送基础费用50%的天道点作为“世界规则协调损耗”。】
【根据传送目标位置,推荐传送地点为:镇泉城。】
【当前团队:玩家(殷无常,香菜真人),NPC(云瑾,伏望,黎星霜),需要支付传送费用共计61万天道点。】
“真黑啊……”殷淮尘腹诽。
伏望肯定是要带的,他的占星术能给殷淮尘带来很大的助力。黎星霜是八品,这么大个保镖,肯定也不能落下。
如果天柱机关城也在那边,那香菜真人也得跟着一起去,至于云瑾……
他看向云瑾,对方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算了。
殷淮尘叹了口气。
61万天道点虽然多,但殷淮尘前几天刚刚击杀了净世教那边派来的杀手,手里还攒了一波,本来准备再攒一点,就去试试天道点强化功能的,现在也就勉强能付得起传送费用。
“确认。”
殷淮尘道:“传送吧。”
【坐标锚定中……锚定成功。目标区域:镇泉城(蓬莱洲)。】
【天道点扣除。团队传送准备中……3…2…1…传送启动。】
柔和的白光笼罩了书房内的人,随着空间微微波动,几人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随即消失不见。
……
“韩卫长大人。”
执金卫总部,卷宗室内,执金卫快速朝着韩拂衣禀报,“殷奉宸今天在皇城出现了,目前正在澄心院中。”
韩拂衣放下卷宗,脸上黑眼圈明显,“终于回来了。”
他等好几天了,憋着一堆问题准备找殷淮尘问个清楚呢。
没有多耽搁,韩拂衣直接来到了澄心院,刚到门口,就从澄心院的仆从口中得知了消息。
……又走了!!
韩拂衣不死心,“他们怎么走的?坐的哪辆飞艇?”
算算时间,应该走了才不久,以他的轻功身法,兴许追得上。
仆从有些为难,“这……我也不知道怎么走的,就是大人们突然被一道光罩住,然后嗖的一声就没了……”
韩拂衣:“……”??
什么叫“嗖”的一声就没了?
你跟我讲故事呢?
第255章
传送的白光散去,空间稳定感重新回归。
殷淮尘,云瑾,伏望,黎星霜以及香菜真人出现在一处小巷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咸腥气息,与皇城干燥凛冽的风截然不同。
殷淮尘和香菜真人都是玩家,对远距离传送没什么感觉。黎星霜身为八品,自然也不受影响。
就是伏望和云瑾脸色看着有些发白,晕晕乎乎的,还没缓过劲来。
“传送坐标略有偏差,但大致方位没错……此地应是蓬莱洲东部沿海的‘镇泉城’外围。”
伏望掏出罗盘,迅速定位感知了一下,“归墟海眼或机关城入口的精确位置,就在东部方向,需要靠近后才能进一步测定。”
殷淮尘点点头,环顾四周。
小巷狭窄潮湿,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两旁的屋舍低矮陈旧,显得颇为萧条。
此时应是午后,但巷子里异常安静,几乎听不到什么人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岸的单调回响。
“先进城找个地方落脚吧。”
殷淮尘道。
几人走出小巷,来到稍宽阔些的街道上。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镇泉城规模不算小,按理说该是蓬莱洲东部一处重要的海陆码头,本该是商旅云集,人声鼎沸之地。
然而,此刻的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且大多步履蹒跚,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两旁的店铺倒有大半关门歇业,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伙计无精打采地趴在柜台上,对过往行人提不起丝毫热情。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难以言喻的衰败之中。
“生机好淡。”
黎星霜打量四周,皱了皱眉。
“这是……主城?”
香菜真人也咂舌道。
他一直都在青鹿城地界,以为所有的主城至少都是规模庞大,比较繁华的那种,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破败的城市。
殷淮尘走了那么多座主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衰落的地方。
“四洲地界宽广,各个城市的镇守府各自发展,时常会有城市出现衰败迹象……”
云瑾低声道,拉了拉殷淮尘的袖子,“无常哥,你看那边……”
殷淮尘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街角拐出,身形佝偻,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路边一个卖菜的老妪也在不停咳嗽。来往行人,无论男女老少,大多面带病容,或脚步虚浮,或神色萎靡,全然不似海边居民应有的健朗。
殷淮尘:“像是……某种疫病?但感觉又不太一样。”
“先找客栈吧。”
殷淮尘压下心中的疑虑,带着他们在街道上穿行,寻找尚在营业的客栈。
好不容易在一条还算整洁的街道上,找到一家名为“悦来居”的客栈。
招牌蒙尘,门庭冷落。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掌柜,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算盘,听到门响,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抬了下眼皮。
“掌柜的,要几间房。”
伏望率先上前,开口道。
老掌柜这才打起些精神,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看到他们精神饱满的样子,惊讶道:“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吧?”
“对。”
“唉……”
老掌柜叹了口气,一边慢吞吞地翻着登记簿,一边摇头,“客官,不是老朽多嘴,若非急事,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为好。我们这镇泉城……不太平,晦气啊!”
云瑾上前,“怎么说?掌柜的,我看城中似乎颇为萧条,路上行人也都面带病容,可是发生了什么?”
“是时疫啊。”
老掌柜说,“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从三个月前开始吧,城里的人,陆陆续续就都病了。一开始是几个身子弱的,头疼脑热,浑身没力气。去看大夫,也只说是风寒入体,开了些发散的药。可吃了总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最后就……就那么没了。”
顿了顿,他又道:“这病邪门得很,吃药没用,针灸没用,就是一天天看着虚弱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把魂儿给抽走了。后来得病的人越来越多,不分男女老少,也不分穷富,城里的大夫都看遍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殷淮尘和云瑾对视了一眼。
云瑾到底是皇子,听到此言,又问:“镇守府难道没有派人调查?”
“镇守府?哼!一开始倒也派了人来,走走过场看了两眼,就说是什么‘水土不服,时气不正’,让各家各户注意避秽。后来生病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去求告,镇守大人干脆闭门不见了。”
“没有上报朝廷么?”
“朝廷?听说朝廷现在也不太平,大人们都自顾不暇,谁还管我们这偏远小城的死活。”
殷淮尘和云瑾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掌柜的猜测,与事实相距不远。皇城暗流涌动,人皇病危,朝局动荡,怠政懒政之事必然增多。
镇泉城地处偏远,又不是什么军事重镇或赋税要地,上级州府乃至朝廷,此刻恐怕也确实抽不出精力来管这等“小事”。
“这病总不能是无缘无故出现的吧?”殷淮尘问。
老掌柜说:“客官,这事邪门,都说是……那些‘外来者’带来的晦气。”
“外来者?”
“对!就是那些‘鲛绡族’的人。”
老掌柜压低了点声音,“一年前,鲛绡族的人就从海上来了,在城东那片废弃的老码头附近落脚,他们不常进城,偶尔来采买些东西,也都是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
云瑾面露疑惑,他久居深宫,对异族了解不多。
殷淮尘倒是听说过。鲛绡族是蓬莱洲的一支异族分支,传闻他们擅长织造一种名为“鲛绡”的防水布料,水性极佳,与陆上人族交往不多,但也算平和。
“有什么证据说是他们做的吗?”伏望在旁边好奇问道。
“要什么证据?”
老掌柜有些激动,“除了他们这些异族,还能有谁?而且,有人偷偷去看过,说那些人住的地方,晚上有幽幽的蓝光,还有奇怪的歌声,听着就瘆人!肯定是他们在施展什么妖法,吸我们城里人的阳气!镇守府不管,我们……我们也拿他们没办法,只能自己小心,尽量不靠近城东那边……”
黎星霜撇了撇嘴,露出些许嘲弄之色。
他是半妖,也是老掌柜所说的“异族”的一员,听到这种充满偏见的话,自然有些不满。
殷淮尘若有所思,“那鲛绡族现在还在老码头吗?”
“在,肯定在!”老掌柜用力点头,“前天还有胆大的后生悄悄去看过,说那些棚子还在,就是没看到什么人出来活动。客官,你们……不会是想去吧?可千万去不得啊,那地方邪性,沾上了,要倒大霉的!”
殷淮尘不置可否,付了房钱,拿了钥匙,带着人上楼。
“你不会想管这事儿吧?”
黎星霜看着殷淮尘,“皇城那边你还有一堆破事没解决呢,别又捅了娄子。”
殷淮尘却问云瑾,“云瑾,你怎么看?”
自从进了城,看到这满城病容,听到老掌柜的叙述,云瑾的脸色就一直很沉重,眉头紧锁。
听到殷淮尘的话,云瑾抬头,沉默一会,道:“无常哥,这城里的百姓……在等死。”
他声音很轻,“镇守府不管,朝廷无暇顾及,他们只能听着各种传言,把恐惧和怨恨,发泄在那些同样身处困境,或许只是寻求一处落脚之地的异族身上。老掌柜的话,未必是真。但有一件事是真的——这里的百姓,正在遭受苦难,而无人为他们做主。”
“你想管?”
“……我不知道。”
云瑾犹豫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就这么视而不见掉头离去,我有些不安。”
殷淮尘笑了笑,拍了一下云瑾的头,“这会儿倒是有点皇子的样子了。”
顿了顿,他说对黎星霜,“生机异常流失,可能与某种大型阵法、结界,或地脉变动有关,跟我们要找的东西或许也有关联,去探查一下也未尝不可,没准能发现点什么线索。”
黎星霜不置可否,“你想怎么做?”
“镇泉城应该也有玩……踏云客,我去找这边的踏云客,联系一下,他们应该会有很多有用的信息。”
殷淮尘说,然后对云瑾道,“至于云瑾,你就现在城里看看,找找线索。”
“好!”。
殷淮尘提醒他,“多看,多听,多想,但不要轻易下结论,也不要贸然行动。”
云瑾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的,无常哥。”
殷淮尘又转向香菜真人,“天柱机关城的消息我也会留意,你现在城里找个地方先研究着,需要什么材料或者器材,联系四洲商会的人就行,我让他们送过来。”
香菜真人满脑子都是做实验的事,听到这话自然没有意见,“okok。”
“归墟海眼的位置也在东部。”
殷淮尘想了想,对伏望说,“你跟我一起去吧,到了之后顺便可以测测具体的位置。”
“那我呢?”
黎星霜指了指自己,“我也跟你一起去呗?”
“师兄你就别去了。”
殷淮尘说,“就留在这里吧,跟云瑾一起没事四处逛逛。”
云瑾毕竟是四皇子,身份金贵,黎星霜一个八品高手跟着,起码不会出什么意外。
“……”
黎星霜觉得有些无聊,不死心道:“确定不要我跟你一起?你去找踏云客,他们未必会给你面子。”
殷淮尘:“这你就放心吧,我面子大得很。香菜真人,谁是现在踏云客里粉丝最多的人?”
香菜真人配合道:“那当然是老板你了。”
“谁是踏云客里的第一高手?”
“那当然是老板你了。”
殷淮尘满意了,递给黎星霜一个“你懂了吧”的小眼神。
黎星霜:“?”
瞧把你嘚瑟的。
他悻悻道:“行吧。你别把这搞得乌烟瘴气的就行,这小小城市,可经不起你折腾。”
殷淮尘不满道:“我是那么无法无天的人吗?”
香菜真人:“那当然是老板你了。”
殷淮尘:“……”
这句可以不用接。
第256章
有一件事殷淮尘没说错,那就是他这张脸,以及他这个ID,在玩家群体里,走到哪都是吃得开的。
在论坛上联系到了镇泉城的一个玩家公会,他带着伏望,按论坛上那位自称“镇泉城地头蛇”的公会会长“浪里白嫖”提供的坐标,前往镇泉城的玩家聚集区。
镇泉城虽衰败,但作为系统认定的“主城”,该有的基础功能区域一应俱全,玩家公会领地自然也在其中,位于城内相对规整的一片街区。
还没走到公会领地区域,隔着两条街,就远远看见前方路口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正伸着脖子朝他这个方向张望。
有的人还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大红横幅:
【欢迎天榜第一殷无常大佬莅临指导!】
殷淮尘的脚步,硬生生在距离路口三十米外停了下来。
搞什么?!
旁边的伏望显然也看到了,他虽不完全理解“玩家”“天榜”“大佬”这些词的具体含义,但那横幅和人群的架势是看得懂的。
他偏过头,小声问:“这些人……是来迎接您的?阵势不小。”
殷淮尘嘴角抽了抽,“算是吧。”
都到这里了,现在掉头更尴尬,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走。
他一露面,路口那群玩家顿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真是殷无常啊!”
“哇!本人比论坛截图还帅!”
“无常大佬看看我!我是你十年老粉!”
“殷神!带带弟弟!弟弟啥都会!”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喧闹中夹杂着兴奋的议论。殷淮尘目不斜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目不斜视,实则脚趾已经开始抠地了。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火热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还伴随着各种咔嚓咔嚓的截图声。
好在人群虽热情,倒也没人真的上前拦路,只是簇拥着他往前走。很快,他便看到了“浪里白嫖”公会的驻地大门。
说是公会驻地,实则只是一座看起来比较新的宅院,跟吟秋公会那种超级领地的派头当然没法比。
门口,一个身形微胖的圆脸男玩家正搓着手,在门口翘首以盼。
看到殷淮尘走进,“浪里白嫖”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了上来,隔着一丈远就开始打招呼:
“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殷神,无常君!久仰大名啊,今日一见,果然是玉树临风,气宇轩昂,人中龙凤,名不虚传……”
一连串恭维词叭叭往外冒,热情的不得了。
“浪会长,客气了。”
殷淮尘赶紧道:“我们还是进去说吧……”
“不打扰不打扰!您能来,是我们‘浪淘沙’公会,哦不,是整个镇泉城全体玩家的荣幸啊!”
浪里白嫖一边侧身引路,一边继续输出彩虹屁,“刚才论坛您联系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骗子呢,点进ID一看,哎哟,居然就是您本尊!可给我兴奋坏了,赶紧给兄弟们说,多少兄弟半夜没睡,就等着今天一睹大神风采!”
伏望听得啧啧直赞叹。
说话间,浪里白嫖已经引着殷淮尘和伏望进了公会驻地。里面倒是收拾得干净整齐,像个正经的公会议事厅,墙上还挂了些海域地图和任务清单。
浪里白嫖招呼两人坐下,又吩咐人赶紧上茶。
“不用客气了浪会长。”殷淮尘开门见山,“我就是想过来了解一下镇泉城目前的情况,特别是关于城里这场怪病,以及城东鲛绡族的事。”
浪里白嫖一听,脸上那热情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些,“唉,殷神您问这个,可真是问到点子上了。这事儿……说来话长,也邪门得很。”
他挥挥手,让其他看热闹的玩家先散去,然后亲自给殷淮尘斟上茶,这才叹了口气,开始讲述:“您也看到了,咱们镇泉城现在这副鬼样子。其实我们刚进游戏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虽说不是青鹿城那种顶级大主城,但也算个热闹的码头城市,玩家也不少,任务资源什么的也还过得去。”
“不过三四个月前开始,城里就不对劲了,陆陆续续有人生病,这病不传染玩家,但看着NPC一个个倒下,城里气氛越来越差,好多店铺关了,任务也少了……”
“现在城里还有多少玩家?”殷淮尘问。
“没多少了,除了我们公会这几十号人,剩下都跑的差不多了。”
“这么少?”殷淮尘有些惊讶。
浪里白嫖摊了摊手,无奈道:“玩家嘛,大家都是来玩游戏找乐子、提升实力的。这地方要资源没资源,要任务没像样任务,还整天死气沉沉的,谁乐意待啊?所以,有点门路的,实力强点的,基本都拖家带口,哦不,是带着公会兄弟,转战其他主城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很正常。”
殷淮尘点点头,表示理解。玩家的流动性本就极大,哪里收益高、体验好就去哪里,这是常态。
“那你们公会怎么还留在这儿?”他又问。
以这位会长八面玲珑的性格,按理说早该带着核心成员去更繁华的地方发展了。
浪里白嫖挠了挠头,“这个嘛……不瞒你说,其实我刚开始也想走来着。但这不是在这地方待久了么。你别看我们玩家好像跟NPC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处久了,尤其是这些小NPC,帮他们做点跑腿任务,救个急,他们也实诚,有点什么好东西都念着我们。”
“比如说东街的王大娘,以前经常给我们留最新鲜的海鱼;西巷的李木匠,我们公会驻地这点家具,都是他帮着打的,没收几个钱;还有码头那些老船工,每次出海都给我们带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看着他们一个个病倒,城里一天比一天冷清,心里……怪不是滋味的。虽说是个游戏吧,但这些NPC,也挺真的。我们就想着,反正去哪儿不是玩,在这儿好歹还能帮着照看一下,看能不能找出这怪病的根源,或者,至少陪他们走完最后一程吧。”
话音未落,议事厅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是个约莫七八岁的NPC小男孩,看着面黄肌瘦的,正怯生生地朝里面张望,目光落在浪里白嫖身上。
“小白哥……”小男孩小声叫道。
浪里白嫖立刻站起来,脸上那副圆滑的样子换成温和的笑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小豆子,怎么了?饿了吗?”
小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娘……娘又咳得厉害,睡着还没醒。爹爹出海还没回来……”
浪里白嫖叹了口气,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两个玩家烹饪的能缓慢恢复体力的“杂粮馍馍”,塞到小男孩手里:“给,拿着,和你娘分着吃。跟你娘说,好好歇着,别担心,你爹肯定没事,说不定今天就能回来,带好多大鱼呢。”
小男孩捧着馍馍,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嗯,谢谢小白哥!”
又偷偷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殷淮尘和伏望,似乎有些怕生,小声对浪里白嫖说:“小白哥,这两个大哥哥是好人吗?”
浪里白嫖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好人,是特别厉害的好人,说不定能帮咱们镇泉城赶走病魔呢。快回去吧,外面风大。”
小男孩又看了殷淮尘一眼,这才抱着馍馍,一步三回头地跑了。
浪里白嫖走回座位,对殷淮尘道:“这孩子叫小豆子,家住码头附近,他爹是渔民,娘身体一直不好,这次也染了那怪病,时好时坏。他爹为了多挣点钱买药,最近经常冒险去远海……这世道。”
他摇摇头,脸上露出真实的忧虑。
殷淮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个浪里白嫖会长展现出的对这座濒死之城和城中NPC的善意并非伪装,这让他对此人的观感好了不少。
“浪会长高义。”
殷淮尘难得说了一句客气话,“那关于这怪病,你们可有什么发现?还有城东的鲛绡族,你们接触过吗?”
听到这个问题,浪里白嫖精神一振,显然这才是他期待的重头戏。
“殷神,您既然问到点子上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这怪病,绝对有问题。”
浪里白嫖道:“我们公会有兄弟学过一些望气门派的技能,虽然等级不高,但也看出些门道——这城里弥漫的那股‘病气’,不像是自然生成的疫病,倒像是某种持续性的、范围性的Debuff。”
这点和殷淮尘的判断相同。
“至于城东的鲛绡族……”
浪里白嫖又说:“我们确实偷偷去探查过几次。那些鲛绡族,大概十几个人,住在老码头那些破棚子里,深居简出,很少与外人接触。但我们用侦查技能远远观察过,他们……看起来状态也不太好。”
“哦?”
“虽然隔着远,看不太真切,但他们似乎也透着股虚弱感,不像是施展邪法害人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有个猜测,不知道对不对……您说,有没有可能,这些鲛绡族,不是施害者,而是另一个受害者? 甚至,他们可能比城里人更早接触到这怪病的源头,或者他们本身就是被这‘东西’吸引来的,或者困在这里的?”
这个猜测,与老掌柜和城中百姓的普遍认知截然相反,却让殷淮尘心中一动。
“你们没有尝试与他们沟通?”殷淮尘问。
“试过啊。”
浪里白嫖说,““远远地打招呼,示好,他们根本不理,戒备心很重。想靠近点,他们就立刻躲进棚子,用那种很警惕的眼神看着我们。我们也不敢硬来,一来鲛绡族成年个体战力不弱,我们打不过,二来也怕激化矛盾,让城里百姓更恨他们。”
他眼巴巴看着殷淮尘,“不过殷神你是天榜第一,智勇双全,您要是出手,那肯定是马到成功,药到病除,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啊!到时候,您就是咱们镇泉城的再生父母,咱们一定给您立生祠,天天上香……”
眼看着他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彩虹屁轰炸,殷淮尘赶紧抬手打断了他。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浪会长。”
殷淮尘无奈道,“我本来就是打算过去看看的,至于是否能解决,还言之过早。”
“需不需要我派几个机灵的兄弟给您打个下手,放个风?或者,您需要什么物资情报,尽管吩咐,我们公会虽然实力不济,但在这一亩三分地,消息还算灵通,跑腿打杂绝无问题!能为殷神效劳,是我们的荣幸。”
殷淮尘想了想,“也好。你派两个熟悉地形的兄弟,在老码头外围接应,不要靠近棚区。若我们进去后一个时辰未出,或者有什么异动,你们就传讯给在城中客栈的一个人,叫黎星霜。”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浪里白条拍拍胸脯,那架势仿佛接到了史诗级任务。
殷淮尘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一直安静旁听的伏望,离开了浪淘沙公会。
走出公会驻地,还能听到后面传来浪里白嫖中气十足的吆喝声:“阿潜,影子,你们俩,赶紧的!带上最好的潜行药剂和信号符,去城东老码头外围待命。这可是殷神交代的任务,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千万别办砸了!”
殷淮尘脚步不停,嘴角弯了一下。
这浪里白嫖,虽有些市侩圆滑,但重情义,有担当,在这玩家群体中,也算难得。镇泉城有他和他的公会留守,也是幸事。
只是,这城中的谜团,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复杂了。
第257章
阿潜和影子看上去身材都很清瘦,很标准的刺客门派体型。两人得了浪里白嫖的命令,又怀着能近距离围观大神的激动心情,带着殷淮尘和伏望从小路出发,摸向了城东废弃的老码头方向。
越靠近城东,那种弥漫在全城的衰败与死寂感便越发浓重。
路上的行人几乎绝迹,房屋也更加破败,不少已经空置,门窗歪斜,在海风中发出吱呀的哀鸣。
连身为玩家的阿潜和影子都觉得有些气血不畅,不得不时不时磕一瓶药剂。
殷淮尘有绝世心法傍身,倒没什么感觉,不过他能察觉到自己的太玄圣气运转速度自发加快,似乎在清除进入身体的某些“杂质”。
走了半个时辰左右,终于,一片荒凉的滩涂和破败的木质码头出现在眼前。
这里显然废弃已久,原本的栈道多有腐烂断裂,几艘破船半沉在海水里。
码头后方的岩石堆附近,零星搭建着十几个低矮简陋的棚屋。
“大佬,前面就是那些鲛绡族住的棚子了。”
阿潜压低声音,指着那片棚屋区,小声道,“我们之前用侦查技能看过,里面有人,但是不太露面,他们警惕性很高,之前我们稍微靠近点就被发现了。”
影子在旁边接话,“鲛绡族里面有高手,实力很强,我们就不敢往里面深入了。对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剂来,“这是中级潜行药剂,能大幅降低存在感,能持续一刻钟左右。大佬你拿着吧。”
影子也默默点头,表示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殷淮尘:“不用那么麻烦。”
影子和阿潜同时露出疑惑的表情:“?”
没等他俩反应过来,就看到殷淮尘已经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棚屋区中央走去。
大摇大摆。
他径直走到那扇破败的木门前,停下,然后抬脚——
砰!
漫天飞扬的灰尘与木屑之中,殷淮尘朗声开口,“哪个是领头的?出来说话。”
“……”
阿潜和影子顿时傻眼。这跟说好的秘密侦查不一样啊!
这么直接的吗?!
棚屋区的死寂被彻底打破。七八个鲛绡族人从各自的棚屋里冲出,有男有女,大多身形颀长,皮肤带着常年浸润水汽的淡青色,耳后隐约有细微的鳞状纹路,穿着简陋的衣物,讶异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年。
在察觉到对方是人类之后,这些鲛绡族人顿时愤怒戒备起来。
“人类!你们还想怎样?!”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欺人太甚!我们都已经躲到这里了!”
纷乱的斥骂声中,一个格外高大的鲛绡族男性越众而出,他看起来比其他人更魁梧,脸上还有一道疤痕,手持一柄黑沉沉的的三叉戟,他死死盯着殷淮尘,深蓝色的眼眸里怒火升腾。
“好好好……终于还是来了!”
这名鲛绡族的大汉声音充满恨意,“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要亲自来赶尽杀绝了吗?镇泉城的蝼蚁们不敢来,就派你这样的高手前来?也好!今日,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撕下你们一块肉来!”
话音未落,他周身猛然爆发出一股强横的气息。
“六品!”
远处的阿潜失声惊呼。
玩家对NPC的境界感知不如原住民敏锐,但对方这瞬间爆发的气势和波动,绝对是六品的精英模板。
而殷淮尘,众所周知,是五品,一个大境界加上玩家模板和精英模板的差距,犹如天堑!
不等他们反应,那鲛绡族勇士就已经出手,戟尖一颤,沉重的三叉戟在他手里轻如无物,瞬间化作三道寒芒,分袭殷淮尘上中下三路!
“大佬能行吗?要不我们回去发信号?”
影子也急了,手心冒汗。
他们接到的任务是接应和必要时报信,可没说要看着天榜第一折在这里啊!
说时迟那时快,面对鲛绡族勇士的攻击,殷淮尘脚下步伐一错,如游龙般避开了两道戟影。
第三道戟影直奔面门,他这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右手,灼夜枪在手中霎时展开,一点灵光乍现,点在了戟影上!
叮的一声脆响。
枪尖对戟尖,针尖对麦芒,刺耳的交鸣声响彻,两色光芒轰然炸开,形成一圈气浪,将地面的碎石尘土尽数掀起,离得稍近的几个鲛绡族人被推得踉跄后退,面露骇然。
那鲛绡族勇士直面殷淮尘的枪,感受更深,只觉得一股灼热凌厉的奇异劲道顺着戟身涌来,手臂发麻,胸口一窒,前冲之势为之一顿。
他心中大惊——此人分明只是五品气息,内息怎么会精纯深厚至此?
殷淮尘同样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滑出半步,但面色却是丝毫不慌,反而饶有兴致,“挺有劲。”
长兵器对决,打得就是一个惊险博弈,大开大合,殷淮尘起了兴致,压下自己的底牌,纯粹以【苍煌御雷真解】枪诀来应对。
“大言不惭!”
鲛绡族勇士感受到了轻视,大喝一声,再不保留。双臂肌肉贲张,三叉戟猛然一搅,带起重重戟影,似怒浪翻卷,化为缠绵绞杀之势,径直绞上了殷淮尘的枪锋——
戟影重重,暗流汹涌,将殷淮尘周身数尺尽数笼罩。
正是鲛绡族擅长的战法,以水之绵长厚重,困敌绞杀!
“来得好。”
殷淮尘眼前一亮,身形不退反进,脚下云踪步踏出,如踏雷光,在戟影的缝隙间逆流而上!
同时枪身雷火闪烁,锋芒暴涨,直接就是一枪雷火螺旋劲绞出!
三叉戟装上仿佛电钻般翻腾的枪锋,鲛绡族勇士差点连人带枪一起被甩飞出去,赤金雷光所过,缠绵的戟影漩涡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缝隙来。
“什么?”
鲛绡族勇士大惊,急忙变招。
殷淮尘岂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踏前一步,枪势如跗骨之蛆,顺着缝隙疾刺而入,直取胸腹要害!
鲛绡族勇士到底是身经百战,三叉戟猛然回撤,戟身横栏。
长兵相交,先怕者输。
殷淮尘见此情景,知道胜负揭晓,脸上浮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主动权已在手中,前刺的灼夜枪骤然由极动转为极静,又在刹那变势,由静转动,改刺为斩!
凌厉枪尖带着斩断江河之势劈下,瞬息之间三连变枪,饶是鲛绡族勇士经验再丰富,也反应不及。
“砰——”
枪锋及咽喉的瞬间,殷淮尘手腕一翻,改斩为敲,用枪柄猛地在鲛绡族勇士脖颈处敲下,鲛绡族勇士连退三步,捂着喉咙大声咳嗽起来。
下一秒,灼夜枪的枪尖已经抵上他的眉心,枪尖雷光吞吐不定。
远处,阿潜和影子已经看傻了,嘴巴大张。
“我靠,硬撼六品?还占上风?”
阿潜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什么占上风……”
影子声音干涩,纠正他,“明明是碾压好吧。”
不论是技法还是正面硬撼,哪怕他们这些门外汉、局外人都能看出强弱。
怎么感觉明明那鲛绡族勇士才是六品,却反而被境界压制了?
这就是天榜第一的实力吗……
“咳咳,咳……”
鲛绡族勇士表情变幻,看着殷淮尘的目光如同见鬼了一样。
他居然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对方甚至没有用什么高深莫测的绝学,仅凭一杆枪,就破了他苦修多年的战技。
这真的五品?还是说……对方使用了什么隐藏气息的招式?
他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唾沫,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嘶哑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放过我这些族人,他们与时疫一事无关。”
他们和时疫无关?
殷淮尘眉头一皱,这话的潜台词是不是,其他人和此事无关,但和他有关?
周围的鲛绡族人闻言,纷纷悲呼:“阿拓大哥!”“不要!”“跟他们拼了!”
殷淮尘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并非镇守府派来的人,也无意加害。
下一秒……
咻!
迅疾尖锐的破空声从他侧后方袭来,声音几乎被海风和远处浪涛掩盖,但其速度却快得惊人!
那是一支通体乌黑的弩箭,箭身细长,箭镞却是诡异的螺旋状,旋转着撕裂空气,没有半点声光外泄。
“小心!”
伏望率先察觉,惊呼出声。
殷淮尘在破空声响起的刹那,已心生警兆,但他没动,因为他能感觉到这支箭并无杀气,也不是瞄着要害来的。
咚!
果不其然,箭矢擦着他肩膀一侧而过,深深扎入前面一块礁石之中,被洞穿处有细密的裂纹蔓延开,可见其威力。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远处掠来,速度奇快,径直朝着鲛绡族勇士而来。
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和殷淮尘年纪相仿,身穿墨绿劲装,肤色是健康的蜜色,利落的短发在脑后随风飞扬。
“这都不躲?”
少年见殷淮尘一动不动,又惊又疑,“你反应也太慢了吧!”
恰恰相反,是反应太快了,所以才知道没必要躲。
伏望正站在靠近海边的位置,那少年的身影朝着鲛绡族勇士掠去时,刚好经过他,他下意识伸手阻拦。
“闪开。”
少年直接伸手,一抓一甩,就把伏望给掀了出去。
发梢带起的海风拂过伏望的脸颊,伏望错愕的眼神对上他的眸子——清澈透亮,熠熠生辉。
飞扬的短发,矫健的身姿,凌厉的侧脸……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砰!
伏望整个人被掀翻,紧接着少年去势不减,两个起落就落到鲛绡族勇士阿拓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阿拓叔,走!”
“走什么走?”
殷淮尘有些不满,把他当空气了啊?
他身形一晃,便要拦截。
但那少年却似乎早有准备,见殷淮尘动作,左手一翻,□□再次抬起,却不是射向殷淮尘,而是射向地面。
“咔哒!”
几声机括轻响,三颗圆珠从□□下方弹出,落地即炸,带起大片红色的浓烟,瞬间将方圆数丈完全笼罩。
殷淮尘赶紧屏住呼吸,手中灼夜枪横扫,带起罡风,想要驱散烟雾。
但这红烟极为粘稠,一时竟难以吹散。
烟雾中传来少年的声音,“阿拓叔,闭气,抓紧!”
“想走?”
殷淮尘冷哼一声,灼夜枪雷光再起,朝着声音来源处刺去,雷火带起的光芒撕裂红烟,却刺了个空。
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拽着阿拓朝海边弹射而去,腰间似乎连着某种银色丝线,速度快得惊人!
殷淮尘目光微凝。
这男孩的手段层出不穷,显然不是寻常武学,更像是……天柱机关城的手法。
他心中一动,难道与天柱机关城有关?
心思电转间,殷淮尘出手不免又留了三分力,怕误伤了可能与天柱机关城有关的人,断了线索。
但就这么一耽搁,少年已拽着阿拓冲到了海边。他反手又是一拍腰间机括,一声轻响,一个类似滑板一样的金属物件弹射到他脚下,拉着阿拓一跃而上,后端“噗”地喷出两道强劲的水流,推着两人朝着外海疾射而去!
殷淮尘足尖一点,便要踏浪追击。
对方似乎早有预料他会追来,头也不回,反手又是向后一扬——
两颗金属圆球丢来,并非攻击,而是在半空炸开,化为两张大网,相互勾连,形成一片覆盖十余丈的拦截网域,朝着殷淮尘当头罩下。
殷淮尘手腕一翻,瞬字刃出现在手中,飞刃穿过网眼,随后化为墨线展开,殷淮尘接着瞬律效果穿网而过!
“天罗网?”
殷淮尘眼神微敛。果然是天柱机关城的手法。
他落地,眼看金属滑板就要消失在远处海面,殷淮尘不再犹豫,将灼夜枪收回,右手虚空一张——
造型古朴狰狞的神弓·堕日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弓身浮现,周围光线都为之一暗。
左手虚拉弓弦,一支由太玄圣气凝成的箭矢瞬间成型,箭尖锁定远处海面上那个即将消失的影子。
“别!”
伏望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那点恍惚瞬间被焦急取代,赶紧扑上来,“别杀他!”
神弓堕日是绝世神兵,它的威力伏望可是知道的,在皇城时七品高手都死于箭下,这一箭出去,那少年怕是当场就要毙命!
殷淮尘被他这一打岔,箭势微偏。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眉头一皱,“松手。”
这一会功夫,远处的墨绿色光点又模糊了一分。殷淮尘不再迟疑,扣弦的手指轻轻一放。
嘣——
弓弦震颤,声如裂帛,箭矢离弦而出,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光线的淡淡金痕,瞬间划破数百丈海面,精准洞穿了少年的左肩肩窝!
远处海面,那墨绿色身影剧烈一晃,险些从金属滑板上摔落,但他硬生生挺住,反手捂住肩膀,脚下机关喷出的水流更急,眨眼间便彻底消失在薄雾与海浪之中。
伏望急得团团转,“你不会真把他杀了吧!!”
殷淮尘无奈,“搞得我是什么大魔头一样,我又不是杀人狂。”
刚才那一箭他只用了一丝内息,箭上附带的力道已收敛九成九。
【溯痕】:被堕日箭命中但未死亡的目标,会被附加一个“印记”,在一段时间内,使用者可以无视障碍和距离,模糊感知其方位与生命状。
那一点伤势对修士而言不算致命,只留了一丝追踪印记。
殷淮尘收起神弓堕日,瞥了他一眼,狐疑道:“你认识他?”
“不认识啊……”
伏望摇头,但眼神飘忽,“但我感觉我马上就要认识他了。”
殷淮尘:“……啥意思?”
“我红鸾星动了。”
伏望扭捏道,“我和他定会有一段姻缘……你别这么看我!我算得很准的!”
“……”
殷淮尘额角青筋跳了跳。
怎么这个时候还思上春了?
什么一见钟情的破戏码……人家上来就给你一个过肩摔,给你脑子摔坏了吧?
“他受伤了,流了那么多血,不会有事吧……”
伏望脸上满是担忧。
罢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殷淮尘按下吐槽的冲动,转头看向那群惊惶不安的鲛绡族人。
除了刚才那个六品是高手,剩下的多是些老弱,实力最强的也就二品。
殷淮尘想了想,道:“别怕,我对你们并无恶意,也不会伤害你们,我就是想打探一些消息。”
鲛绡族人警惕地看着他,敌意明显。
也是,殷淮尘上来就把他们之中最厉害的人给撂翻了,还朝刚刚那个少年射了一箭,怎么看都像是杀红了眼的反派……
殷淮尘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这片死气沉沉的棚屋区,然后对远处还处于震惊状态的阿潜和影子道:
“你们两个,先回城,将此地情况告知你们会长,也告诉我师兄他们,就说我去追查线索,晚些回去汇合。”
阿潜和影子如梦初醒,连忙点头。
镇泉城的疫病,天柱机关城,鲛绡族……
殷淮尘隐隐觉得这其中必然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神弓堕日残留的气息。
这个溯痕他还是第一次用,此时他能感受到有一股玄妙的连接,即便相隔很远,也能感受到其存在。
那股气息跑了很远,似乎是担心后面有人追,还拐了好几个弯,这才小心折返,然后接着向下……
向下?
殷淮尘睁开眼,目光狐疑。
天柱机关城,不会是在海里吧?
算了,先去看看再说。
殷淮尘正准备动身前往,又被伏望拉住。
“我跟你一起去。”伏望说,“前面危机四伏,我的占星术或许能帮上忙。”
“……”
殷淮尘一副看透他的表情,“你就是想去见那小子吧?”
伏望脸红。
你娇羞毛线啊?
殷淮尘撇撇嘴,这道士怎么还有恋爱脑呢?
算了。
他没好气地问:“你水性怎么样?”
“啊?水性?”
伏望回过神,愣了一下,“呃,不太好,小时候掉到井里,差点淹死……”
“憋不死就行。”
殷淮尘言简意赅,不等伏望再问,左手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
“等、等等,你要干嘛?!”
伏望瞬间惊悚。
“带你追求爱情。”
殷淮尘说道,然后拎着他纵身一跃,干脆利落地扎进了海水之中。
第258章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光线迅速暗淡。
殷淮尘运行太玄圣气,在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气罩,将水流隔绝在外。
他左手仍拎着伏望的后衣领,同时心神沉入与堕日神弓微弱的联系,感应着那缕烙印的气息。
伏望猝不及防被拖入海中,呛了口水,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水性虽差,但基本的避水法诀还是会一点的。
两人顺着感应,向着海中潜去,越往下,光线越暗,水压渐增。
在海里穿行了十来分钟,前方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片朦胧的微光。
竟是一座建筑的轮廓。
是一座由不知名金属组合而成的奇异建筑,有点像某种城堡,规模不小,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和管道接口,隐约可见一些缓慢转动的金属结构。
“这是……”
天柱机关城?
远远看着这座建筑,殷淮尘心中猜测。这建筑上的纹路,和祝素素的阴后墓里的阵式似乎是同源,恐怕就是天柱机关城没错了。
看来刚刚那短发少年使用的机关术,看来确实出自此处.
他并未贸然靠近城门,而是凭借着对那缕气息的感应在建筑外侧搜寻。
很快,他就在侧后方一处被海草遮掩的角落发现了一道缝隙。缝隙不大,仅容一人通过,似乎是某种应急通道或检修口。
在水里不好说话,殷淮尘打了个手势,示意伏望收敛气息,两人如同两条游鱼,悄无声息地穿过缝隙。
进入内部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金属甬道,干燥无水,有空气流通,显然是内部自成空间。
循着气息和隐约的人声,他们沿着甬道小心前行。
七拐八绕之后,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类似小型中继站的圆形大厅。
此刻,大厅正站着三个人。
其中两个就是刚才在岸边见到的短发少年,以及脸色苍白、气息不稳的鲛绡族勇士阿拓。
在他们面前还有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中年人,似乎正在对少年和阿拓说着什么。
殷淮尘和伏望对视一眼,默契地屏息凝神,借着阴影悄悄靠近。
“……墨铉,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冒失。”
中年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关切,“阿拓的伤不轻,需要立刻调理,你肩上的箭伤也得处理,这箭矢颇为古怪,不像是寻常兵器……”
原来他叫墨铉。
伏望觉得这名字真好听,嘿嘿笑了起来。
殷淮尘白了他一眼。
“师父,我没事,一点小伤。”
名叫墨铉的短发少年道,扶着阿拓靠坐在墙边,“那伙人来势汹汹,而且实力很强,我怕阿拓叔出事,所以才没忍住……”
就在殷淮尘凝神细听,伏望也忍不住偷偷探头时,那中年人突然拔高声音。
“来都来了,还躲什么呢?”
殷淮尘心中猛地一惊。
被发现了?
他在中年人身上没察觉到什么属于强者的气息,他的敛息算不上多高明,但也不应该这么容易被发现才对……
他看了眼伏望。
伏望赶紧摇头,用眼神示意:不是我!我收敛气息了!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没办法了……
殷淮尘目光压下,止水诀悄悄运转,做好了战斗准备。
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小心为上。
中年人突然嘿嘿一笑,转头对墨铉道:“你看,我就说嘛,出门在外,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一真有人跟来呢?”
墨铉:“……师父,您怎么每次都用这招?我这次特意留意了,绕了路,还用了水影粉,不会有人跟来的。”
中年人摆摆手,“年轻人,江湖险恶,多留个心眼总没错。反正多说两句话又不掉块肉,万一试出来……”
说着,话音戛然而止。
殷淮尘已经和伏望从后阴影处出现,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殷淮尘:“……”
中年人:“……”
殷淮尘的嘴角抽了抽。
……终日打雁,今日竟被雁啄了眼。
这招他老用,之前在天岚城的时候,还被人这么诈过一次,只不过那时他留了个心眼,没被诈出来。结果今天居然中招了。
怎么人人都会这一招啊!!
短暂的沉默和尴尬后,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墨铉第一个反应过来,“是你!”
他一眼就认出了殷淮尘,对方先前在岸边那如同战神下凡般的身影让人实在印象深刻,“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明明……”
阿拓也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墨铉按住。他同样死死盯着殷淮尘,眼中是深沉的戒备。
中年人脸上的促狭笑容收敛,审视着眼前的人,上前一步,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温和:““阁下何人?为何擅闯我机关城?又为何伤我徒儿与这位鲛绡族的朋友?”
殷淮尘迅速压下心中的那点荒谬感,神色恢复平静。
他拱了拱手,“在下殷无常,这是我同伴伏望。贸然闯入有些冒昧,但我们并无恶意,是为镇泉城的事而来。”
“镇泉城……”
中年人眉头微蹙,眼中闪过复杂难明,似有痛惜,又有无奈,“镇泉城的事,我们也有所耳闻,也在寻找解决的办法。”
“你们知道镇泉城的疫病源头是什么?”
殷淮尘看着他们的表情,问道。
“尚未确定。”
中年人道。
殷淮尘目光扫过一旁的阿拓的表情,眯了眯眼,突然开口问:“是不是与这鲛绡族有关?”
这话一出,其他人脸色皆是一变。
“胡说什么!”
墨铉率先忍不住,“跟阿拓叔没关系,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
阿拓表情纠结,似乎欲言又止。
殷淮尘感觉他们的态度好像有些不对,正要追问。
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墨宿?”
中年人和墨铉都是一愣。
下一秒,殷淮尘那枚寄宿着祝素素魂魄的魂戒闪了闪,祝素素的身影出现在空气中,青丝如瀑,清丽绝俗。
“你……你是……”
那中年人紧紧盯着祝素素的脸,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祝素素?祝前辈?”
“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
祝素素看到他的表情,微微一笑,“你还记得我?”
“记得……当然记得……”
中年人嘴唇剧烈颤抖起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您,您怎么出来了?您还活着?”
你看她这透明的身体像是活着的样子吗……
殷淮尘心中暗道。
“怎么只有你在?”
祝素素看着中年人,问:“墨衍呢,可还活着?”
墨宿脸上激动的红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悲恸,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低声道:“老师他已经不在了。”
祝素素身影晃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墨宿,那目光太过平静。
“死了多久?”她问。
“半年前。”
“半年……”
祝素素轻轻重复了一句。
仅仅半年而已。
她若能从阴后墓中,早半年苏醒,是否就能赶在油尽灯枯前,见他最后一面?
是否就能亲口问问他,这漫长的岁月,是如何熬过?是否就能……在真正的永别之前,好好地道一声“再见”。
良久,祝素素叹息一声,“两百二十一岁。”
她说,“也等得够久了。可能这就是命吧。”
墨宿抬手抹了把脸,平复翻涌的心绪,“老师临去前的那段日子,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但精神……却总是恍恍惚惚,有时清醒,有时糊涂。他经常说你的事,一说就是好久。糊涂时,他就抓着我的手,不停地问:宿儿,你说素素她会不会冷?那墓里那么黑,那么冷……”
祝素素静静地听着。
“他还说过什么?”她问。
墨宿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词句。
最终,他还是说道:“老师他还说……他说,他不怪你,是他当年话说的太重。您走前给他倒的那杯云雾尖,他赌气没喝……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说后悔。说那杯茶,上次没喝,以后,怕是也喝不上了。”
祝素素垂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人知晓这两百二十一载的光阴,和一杯茶的悔意,是否在她心里激起了涟漪,又或是只剩一片荒芜的寂静。
过了一会,她才重新抬起眼,问:“他的灵位在哪?”
“在里面……”墨宿指向大厅一侧的幽深通道。
“带我去。”
“您……跟我来。”
突然出现的祝素素打破了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她与墨宿的交谈,旁人插不进嘴。
殷淮尘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在祝素素和墨宿之间移动,若有所思。
而旁边的墨铉,则完全是一头雾水。他看着自家那哭得不能自已的师父,又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子虚影,再看看神色复杂的殷淮尘,以及……
旁边那个眼神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的伏望。
墨铉被伏望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有蚂蚁在爬。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瞪了他一眼,“看什么?”
伏望缩了缩脖子,然后摸了摸怀里,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带着讨好的语气道:“那个,我看你受伤了,血流了不少……我这有一瓶活血化瘀、生肌止血的药,用了不留疤,效果很好,你要不要试试……”
墨铉:“……”
他盯着那瓶药,又看着伏望那张写满“我是好人快用我的药”的脸,一阵无语。
这人是不是有病?
殷淮尘也注意到了伏望的小动作,额角又是一阵跳动。
这道士……没救了。没看见气氛这么沉重吗?
这时,祝素素的虚影已随着墨宿,朝内室方向飘去。殷淮尘心中好奇愈盛,这祝素素与墨衍,与天柱机关城,到底有怎样的过往?
他按捺不住探究之心,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还在对着墨铉献宝的伏望,让他跟上,自己则迈步,也随着前面两人的身影,走向通往内室的通道。
墨铉虽然满心疑惑,但见师父和那神秘的女子虚影,连同殷淮尘他们都往里走了,他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阿拓,略一犹豫,还是决定先跟上去看看情况。
他瞥了还举着药瓶的伏望一眼,丢下一句“不需要!”,便转身快步跟上了墨宿他们。
第259章
内室比外面的大厅更为简朴,也更为肃穆。
几盏长明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照亮了正中供桌上的一方灵位。
一炉清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
祝素素的虚影飘至灵位前,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凝视着上面简单的几个字。
良久,她抬起虚幻的手,似乎想触碰那灵位,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终究是穿了过去。
她垂下眼帘,低低地说了一句:“茶凉了……也好。”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让在场的殷淮尘等人心头一窒。
“祝前辈。”
殷淮尘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与这位墨衍大师……”
他有点好奇祝素素和墨衍的关系。
祝素素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灵位,沉默了片刻。就在殷淮尘以为她不会回答时,祝素素的声音缓缓响起,静静地揭开了尘封的往事。
那是碧秋宫草创之初,祝素素还未在江湖上站稳脚跟,急需提升实力。
她找到了一处灵脉遗迹,但遗迹内部有核心守护机关,以碧秋宫当时的底蕴,破解乏术。
于是祝素素找到了以机巧玄妙冠绝天下的天柱机关城。
接待她的,正是时任机关城长老的墨衍。
虽说是长老,但墨衍却意外的年轻,眼睛很亮,看人时没有寻常男子初见她的惊艳或评估,只是好奇。
“图纸我看过了,这个机关可不简单,常规之法难破。”墨衍说。
“所以我来找你,墨长老。”祝素素说,“天柱机关城,可有‘非常规’之法?”
墨衍看着她,笑了笑,“有。”
合作就此开始。那段时间,祝素素几乎常驻机关城。
她见识了墨衍如何将枯燥繁复的符文、齿轮、灵枢,组合成拥有生命的造物。他工作时心无旁骛,那种极致的专注与纯粹,让习惯了权谋算计的祝素素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墨衍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切中要害。他欣赏祝素素的魄力和野心,曾评价她“锋芒毕露,不滞于物”。祝素素则惊讶于他看似沉静的外表下,有一颗理想主义的心,他坚信机关术的终极,是“补天工之不足,谐万物以共生”,而非杀戮与征服。
破解机关的过程异常艰难,有几次险些失败,但两人都未曾退缩,反而愈发默契。
直到灵脉机关破解,他们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墨衍知道她和林清源的渊源后,对她说:“祝宫主,你之才情,困于恩怨杀伐,实为可惜。天地之大,当有更高远的境界值得追寻。”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不是怜悯,不是劝阻,而是惋惜,仿佛看到一块绝世美玉,被用来垫了桌角。
但祝素素不懂。那时的她,刚刚站稳脚跟,前路尽是荆棘与未雪的仇恨,谈何“更高远的境界”?
后来,碧秋宫选址重建,祝素素为设计图绞尽脑汁。墨衍得知后,主动请缨,倾注了极大的心血,为祝素素设计了碧秋宫的图纸。
新建的碧秋宫有一处观云台,墨衍说:“此处视野最阔,云海翻腾,尽收眼底。愿你偶尔也能驻足于此,看看这天地浩渺,不困于方寸之争。”
祝素素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在另一个人构筑的世界里,看到了自己被理解和期许的样子。
他们的关系并非男女情爱,而是另一种联结,是灵魂在孤独世间的偶然照见,是能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另一副模样的“镜中人”。
后来,祝素素遭林清源背叛,她的复仇之志如野火燎原,墨衍却阻止了她。
墨衍说,“仇恨是淬毒的藤蔓,只会将人越缠越紧,最终同归于尽,不要亲手扼杀你自己的无限可能。”
那时的祝素素,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劝告,只冷笑着说,
“你活在机关城的象牙塔里,怎知剥皮蚀骨之痛?你的道是清茶明月,我的路却是血海尸山!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何来超脱?墨衍,你的道,渡不了这浊世,也救不了我!”
话一出口,便看到墨衍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记得自己最后给他倒了一杯茶,是一杯“云雾尖”,她话说的重了,有些后悔,想着或许这茶香能缓和一下气氛。
但墨衍却没喝,只是转身拂袖离去。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复仇失败,重伤濒死,意识沉入黑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祝素素想到了墨衍。
她最终还是活成了墨衍曾经最惋惜的样子。被仇恨吞噬,没有真正挣脱,也没有真正飞翔过。
当殷淮尘闯入阴后墓,唤醒祝素素,当殷淮尘说她的棺上刻着“咫尺天涯,一步之遥。今生憾矣,来世为阶。”事,她就知道了自己为什么灵魂没有消散。
必然是墨衍,用天柱机关城的秘术保全了她的残魂。
她放下了很多东西,仇恨,不甘,愤怒,唯独没有放下对墨衍的歉意。
故事讲完了。
内室里一片死寂。墨宿早已跪倒在灵位旁,泣不成声,墨铉也红了眼眶,伏望也忘了再去偷看墨铉,只是呆呆地望着祝素素虚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慨。
“这里可还有云雾尖?”
祝素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墨宿。
“有,有……”
墨宿抹了抹眼泪,说。
“去取一盒来。”
祝素素道,“虽然来得迟了,但总归我没忘。”
墨宿赶紧跑着去取茶了。
祝素素回头,又看向灵位,仿佛了却了心中积压数百年的块垒,然后对着灵位,深深一揖。
没有言语,但这一揖之中,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有歉意,有感慨,有告别,也有对过去的埋葬。
她看向殷淮尘,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还是谢谢你,带我出了墓,让我有机会来这一趟,也让我不至于带着遗憾而去。”
殷淮尘沉默,胸中亦是心绪翻涌,他问:“你要走了吗?”
祝素素点头,“此间事了,我之执念已消,这世间也无甚留恋了。你与我,与墨衍,皆算有缘。望你莫要重蹈我等覆辙。”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终于彻底化为无数光点,像星尘一般,在墨衍的灵位前盘旋片刻,然后缓缓消散。
只有那袅袅青烟,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这最后的告别。
“祝前辈!”
墨宿带着云雾尖回来,看到这一幕,痛哭失声,伏地不起。
殷淮尘亦对着光点消散处,郑重地拱手一礼。
敬这位命运多舛的前辈,敬那份跨越生死的知己之情,也敬她最后的警醒。
内室中弥漫着淡淡的悲伤。
过了许久,墨宿才勉强止住悲声,他站起身,眼眶红肿,看向殷淮尘的目光,已与先前完全不同。
他走到殷淮尘面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少侠,大恩不言谢!若非你携祝前辈残魂前来,老师临终之憾,恐永无了结之日。前辈之夙愿,亦难得偿。此恩,墨宿与天柱机关城,铭记于心。”
殷淮尘赶紧道,“前辈言重了,我也是受祝前辈所托,顺路而行,不敢居功。”
墨宿摇摇头,情真意切。
他看了一眼墨衍的灵位,又看了看一旁因祝素素消散而有些怔忪的墨铉,叹了口气。
他艰难地收敛好情绪,对殷淮尘道:“少侠之前问的镇泉城与鲛绡族之事,说来话长。”
殷淮尘心中一动,“怎讲?”
“请随我去静室吧。”
墨宿侧身引路,神态已是信任的姿态。
殷淮尘神色一正,看了一眼伏望,示意他跟上。伏望连忙点头,见墨铉虽然眼睛还有些红,但已恢复冷静,这才稍稍放心,赶紧跟上殷淮尘的脚步。
……
墨宿请殷淮尘和伏望坐下,墨铉默默立于师父身后,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但敌意已消散大半。
阿拓也被妥善安置在隔壁,有机关城的医师照料。
墨宿亲自为殷淮尘和伏望斟上茶,似乎在组织语言,脸上的悲戚尚未完全褪去,又蒙上了一层忧虑。
“殷少侠,伏道长。”
墨宿终于开口,“镇泉城之变,鲛绡族之困,说来,和一场劫难与一个承诺有关。”
“前辈请讲。”
“想必殷少侠也知晓,我天柱机关城,以机关秘术立世。数百年前,机关城鼎盛时期,曾与许多种族交好,其中便包括鲛绡一族。”
墨宿缓缓道来,“彼时,鲛绡族并非如今这般凋零,他们拥有独特的水脉感应与生灵亲和之力,与我机关城的机关术相结合,曾创造出不少造福一方的奇物。两族可谓世代交好,互有盟约。”
他继续道:“大约数百年前,东海深处涌来一群自称‘幽渊族’的异族。他们形貌诡异,功法阴毒,能驱使死气与污秽,鲛绡族首当其冲,他们的家园被迅速污染,族人染上怪病,修为衰减……堪称一场灭绝性的灾难。”
殷淮尘点点头。
幽渊族他知道,殷渊以前和他说过这个异族的事,早年殷渊还和他们有过冲突。
“我天柱机关城也曾派出精锐援助,但那时的机关城,也因一些内部变故,日渐式微,力量有限。我机关城一位先辈与鲛绡族当时的族长并肩作战,最终双双陨落,但也重创了幽渊族主力,将其暂时逼退至远海绝地。”
“自那以后,鲛绡族与我机关城更是情谊深厚,盟约加深。我们承诺,若鲛绡族再遭大难,可持信物来寻,机关城必竭力庇护。这镇泉城附近海域的这处【海渊城】,便是当年共建的隐秘据点之一,由墨衍老师这一脉负责驻守。”
殷淮尘若有所思:“所以,鲛绡族来镇泉城,是因为幽渊族又卷土重来?”
“正是。”
墨宿沉重地点头:“约莫半年前,阿拓带着残余的族人,持着信物找到这里,他说,幽渊族似乎找到了新的力量源泉,变得更加诡谲难防。他们一族,如今只剩下这最后这些人,几乎到了灭族的边缘。按照古老盟约,我们自然收留了他们,将他们安置在海渊城附近的隐秘海谷中,提供庇护。”
“但就在鲛绡族到来后不久,镇泉城就开始出现那种怪异的疫病,我们调查后发现,镇泉城的疫病和幽渊族的污染颇为相似,怀疑可能是鲛绡族身上残留的幽渊族污染,无意中导致了这场疫病。”
“阿拓他们得知后,惶恐不已。他们本就因家园被毁,族人凋零而敏感脆弱,更害怕因为自己而牵连我们,所以坚持带领族人离开海渊城庇护范围,只能暂且在老码头那里落脚……”
殷淮尘眉头微锁,将墨宿所言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关键点。
“你是说阿拓怀疑疫病是自己的族人引发的?”
“他是如此推测的,目前我们也没找到其他的解释。”
殷淮尘却摇头。
墨宿一愣,“少侠你的意思,有可能疫病和鲛绡族没关系?”
“不是可能与否的问题。”
殷淮尘说,“而是绝无可能。”
第260章
听到殷淮尘这么说,墨宿等人皆是一愣。
墨宿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鲛绡族是源头,他们自身为何没有表现出最核心的病症?”
殷淮尘道:“我先前在老码头那边见过鲛绡族的人,他们虽然看起来虚弱,但却没有城中百姓那种生机被抽离的感觉,病症表现不一致。鲛绡族自身,可曾出现过如镇泉城百姓那般魂魄萎靡的症状?”
墨宿立刻摇头,“没有。鲛绡族人的问题,主要是被幽渊族力量侵蚀导致的本源受损,他们的症状与镇泉城百姓的表现截然不同。”
“这就是了。”
殷淮尘顿了顿,又说,“其次,镇泉城的疫病,是从城内开始,逐渐蔓延。而鲛绡族聚居的城东老码头,若他们是源头,疫病更该以码头为中心向外辐射,为何反而是城内先爆发?”
墨宿若有所思。
“最重要的一点。我曾经在某个典籍中,见过幽渊族的记载。”
殷淮尘看向墨宿,“幽渊族使用的秽水之法,和鲛绡一族作为水灵眷族后裔的血脉冲突,此乃种族本源差异,会让鲛绡族出现被污染的现象。但对于人类而言,完全不具备传染疫病的条件。如果幽渊族有这样的能力,那百年前他们最活跃的时候,为何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这话是真的。殷淮尘曾经在无常宫的典籍中见过幽渊族的相关介绍,对这一点还是很笃定的。
墨宿听完,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些!当局者迷,当局者迷啊……”
一旁的墨铉也激动地握紧了拳,“我就说阿拓叔他们是冤枉的!他们那么好,怎么会带来疫病!”
墨宿长长舒了一口气,但随即眉头皱得更紧:“若真如此,那这疫病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殷淮尘说道:“这也正是我想弄清楚的。墨前辈,当务之急,是尽快将这个消息告诉阿拓,也稳住鲛绡族。然后,我们需要合力,找出这疫病的真正源头。”
墨宿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殷少侠,伏道长,多谢二位!此番不仅化解了祝前辈与老师的遗憾,更点醒了我们一直以来的误区。我墨宿,代表天柱机关城和鲛绡族幸存的族人,恳请二位助我们一臂之力,查明真相,化解此劫。”
殷淮尘拱手还礼:“义不容辞。”
伏望也连忙跟着行礼,眼睛瞟见墨铉因找到为阿拓正名的希望而眼神发亮的样子,又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
墨铉得了师父命令,正欲转身去找阿拓,目光扫过伏望那副脸颊微红的样子,嘴角抽动了一下,丢下一句“师父,我去去就回”,便快步离开了静室。
殷淮尘找准时机,又道:“墨前辈,其实我这次来天柱机关城,除了帮阴后完成未了的夙愿,还有另一件事。”
墨宿神色一正:“殷少侠于我机关城有恩,更是祝前辈所托之人,但说无妨。”
殷淮尘略一沉吟,决定直言:“不瞒前辈,在下与一位同伴,正在研究一种特殊的器物,但进展维艰。久闻天柱机关城在这一方面诣通天,所以想要请前辈指点一二,以解困局。”
“是什么器物?”
“核弹。”
“核弹?”墨宿疑惑,“此名颇为奇特,闻所未闻。不知殷少侠所研此物,作何用途?”
殷淮尘倒也没有隐瞒或美化核弹,坦然道:“是一种威力极大的攻击性武器,能在极短时间内释放出难以想象的庞大能量,足以造成毁灭性的破坏。”
墨宿听闻此言,赶紧摇头,“我天柱机关城之传承,自初代祖师起,便立下‘以人巧补天工,谐万物以共生’之要义,旨在便利民生,探索天地至理,而非为了制造更大规模的杀戮与毁灭。少侠所求之物,有违我城理念根基……”
他的反应在殷淮尘的意料之中,伏望忍不住看向殷淮尘,不知道他要如何应对。
殷淮尘不慌不忙,开始施展起了他的三寸不烂之舌。
“前辈可知,这四洲天下,如今看似承平,实则暗流汹涌?”
他话锋一转,问道:“人皇病危,朝局动荡,净世教和诸如幽渊族之类的异族蠢蠢欲动,镇泉城之疫,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谐万物以共生,其前提,是拥有守护共生之可能的力量与威慑。若无足够的力量,当幽渊族大举入侵,当净世教掀起血雨腥风,当某些势力为了一己之私欲掀起滔天战火时,拿什么去‘谐’?”
他声音有力,继续道:“机关之术,可以是治病救人的灵枢,也可以是悬于那些破坏共生者头顶的利剑。此剑铸成,未必真要出鞘,但其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威慑,能让某些丧心病狂之辈有所忌惮,能为真正的和平争取时间空间。”
墨宿目光微动,没有打断。
见他似乎有所松动,殷淮尘趁热打铁:“况且,补天工之不足,天工所指,恐怕不仅仅是自然造化,也应包含这世间本就存在的恶与力。以人之巧思,造出足以制衡此等恶力的器物,这本身,不正是另一种形式的‘补不足’吗?”
“研究此物,非为恃强凌弱,非为好战嗜杀。而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刻,拥有一种能够一锤定音的手段。是救人的金针,还是为杀人的凶器。关键,在于心,而非器。不是吗?”
【心弦执拨者】:凡有所言,发于真心或假意,皆更易引人共鸣,使人信服。在进行具有说服、煽动、欺骗性质的言语或行为时,提升目标对象的信任度与接受度。
许久没有使用的心弦执拨者称号效果开始发力,墨宿眉头紧锁,目光沉凝,显然在激烈地思考。
良久,墨宿长长地出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
“少侠,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他说,“理念需立足于现实。若无守护之力,一切理想皆是空中楼阁。先师墨衍晚年,目睹世道渐乱,也曾有过类似的困惑与转变……罢了,我愿意帮你,以报今日相助之情。”
伏望在旁边已经被殷淮尘一番话给说晕了。
不愧是短短半个月,就能把福祉会在皇城搞得如火如荼,吸引了无数达官显贵入伙的殷奉宸……
这三寸不烂之舌,这忽悠能力,这义正言辞,慨慷激昂的一番发言……简直了!
伏望简直对殷淮尘佩服的五体投地。
说服成功,殷淮尘也松了口气。
他也没耽搁时间,在搞定了天柱机关城这边的事后,把伏望留下,自己则是用天道点的传送功能,回到了镇泉城。
没带伏望主要是因为他现在天道点有点吃紧,带一个NPC传送费直接翻倍,不过伏望对此似乎毫无意见,还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用屁股想也知道,这家伙就想多和那个叫墨铉的少年黏糊一会。
虽然伏望的占星之术一向都挺准的,但是看那个墨铉的态度,好像对他并不感冒?
真能有姻缘吗……
好在机关城和镇泉城的传送点离得很近,没花多少天道点,传送的光芒一闪,殷淮尘已经回到了镇泉城内。
和黎星霜、云瑾等人大致交代了刚刚一路发生的事情,以及鲛绡族并非源头的结论后,云瑾道:
“无常哥,你们去追查源头,务必小心。镇泉城这边,就交给我吧,我会稳住局面,安抚百姓,暗中调查。我们分头行动,希望能早日揭开真相,解救这一城百姓。”
殷淮尘离开的这些功夫,云瑾也没有闲着,一方面在城中打探消息,一方面也在四处走访,协调局面。
一个养尊处优的四皇子,在面对镇泉城的灾祸时,还是表现出了应有的担当。即便是那些脏乱差的老街区,他也没有嫌弃,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这才半天功夫,一袭都已经染上了一身灰尘。
殷淮尘看着云瑾,心中确实涌起一点欣慰。这孩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或许,这趟离开皇城的旅程,对他而言,远比留在那里参与无谓的争斗更有意义。
“嗯,你做得很好。”
殷淮尘夸了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膀,“城内情况复杂,你也要多加小心,遇到问题记得找黎星霜,安全第一。还有,一会你去一个叫【浪淘沙】的踏云客公会里面,找一个叫浪里白嫖的人,他会协助你的。”
云瑾得到夸奖,眼睛亮晶晶的,点头道:“放心吧无常哥,这里就交给我。”
黎星霜在旁边幽幽道:“我在这,这小子出不了事。倒是你那边才要小心,别阴沟里翻船。”
说着他又摇头叹气道:“我也是作孽,早知道这一趟这么麻烦,我当初就不给你精血琥珀了。放着大好河山我不玩,来这里给你当保姆来了。”
殷淮尘笑了笑,知道黎星霜是在说笑,没再多说。
然后他找到了正在对着一堆图纸写写画画的香菜真人,简单说明情况。
“找到天柱机关城了?!”
香菜真人一听,立马把手里的笔一摔,“去去去,马上就去!老板你还等什么,快走啊!”
“……”
比我还急呢。
殷淮尘对黎星霜和云瑾最后叮嘱了几句,然后带着香菜真人出发,走水路重新回到了天柱机关城的海底分部,海渊城。
墨宿早已在此等候,还带来了两位白发苍苍的机关城长老。
无需过多寒暄,香菜真人一进入状态,立刻变了一个人。
他双眼放光,如数家珍般将自己的设计思路、遇到的瓶颈等等滔滔不绝地讲了出来,甚至现场用带来的简易材料,演示了几个关键的能量失控模型。
墨宿和两位长老都有些惊讶,一方面惊讶于香菜真人跳脱的思路,另一方面也讶异于万象两极宗的【能量共鸣结构】还能这么用?
这小子不简单啊……
随着香菜真人讲解深入,他们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不时低声交流。
“能量密度超越临界,则器不堪其载,形不固其质……”
一位长老抚须沉吟,“此非单纯符文强度不足,乃是承载结构根本有缺。”
“可以试试千叠百转如意枢的结构。”
墨宿也道,“通过无数微观的甬道,层层递转,化整为零,散于无形……或许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香菜真人的思路虽然天马行空,但基础扎实,提出的能量模型也极具启发性,对机关城而言也是一种新的视角。
墨宿道:“既然殷少侠于我天柱机关城有恩,此事又并非单纯的毁灭之道,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我天柱机关城,便全力助你研究。”
两位长老也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随后墨宿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就有人拿着一个黑色的盒子走了回来。
墨宿接过盒子,神情郑重地将其打开,上面是一块暗金色的奇异金属,拳头大小,表面流淌着水波般光泽,十分奇异。
“此乃星辰元核金。”
墨宿说,“其性至坚至韧,对绝大多数形式的能量都有极佳的惰性和疏导性,是构建超稳定能量核心的无上宝材,我珍藏多年,一直未舍得动用。今日,便赠予你们,作为此研究的核心材料之一,也算是我报答殷少侠对机关城、对祝前辈之恩的一点心意。”
盒子打开的瞬间,那“星辰元核金”散发出的独特波动和璀璨光泽,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众人注意力都被这奇金吸引时,只听“噗叽”一声,一个物体突然从殷淮尘的方向弹射起步,速度极快。
殷淮尘手疾眼快,一把抓住!
是一团橘黄色的果冻般的生物,正是殷淮尘那个天地造化珠中诞生的灵兽——小坨。
从秘境中孵化后,小坨就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待在殷淮尘的背包空间里,殷淮尘都快把它的存在给忘了。
比起在秘境时,小坨看起来也有一些变化,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橘黄色,宛如一块柔软的琥珀,体型似乎也大了一点。被殷淮尘抓在手里,果冻一样的身体扭了扭,小眼睛盯着那块星辰元核金,分明写着两个字——想吃。
“这可不能吃。”
殷淮尘捏了捏这团弹性十足的橘黄色果冻,警告道。
这家伙,平时睡得跟死猪一样,一闻到好东西就精神了。
墨宿和两位长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当墨宿的目光落在殷淮尘手中的小坨上时,先是疑惑,随即仔细打量,脸上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是……”
墨宿语气惊讶,猛地抬头看向殷淮尘,急促道:“少侠,此灵兽,你从何处得来的?”
殷淮尘一边用力捏住还想往星辰元核金方向蛄蛹的小坨,一边答道:“是从天地造化珠中孵化出来的。墨前辈认得此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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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网水星、
予你炽焰、
【穿书】成为路人甲小青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