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韩拂衣抵达澄心院时,殷淮尘正拿着茶壶,给坐在对面的凌雪斟茶。
茶香袅袅,气氛宁静,凌雪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正全神贯注听着殷淮尘说话。
“……故而,凌队长,你看这福祉会,绝非简单的募资。”
殷淮尘声音温和,但感染力很强,“将士不易,朝廷拨款总有延时,或被人上下其手。福祉会募资,一为陛下分忧,稳固国本,二为生民请命,解厄纾困……”
凌雪身姿笔挺地坐着,一身禁军轻甲,衬得她面容英气。
“殷奉宸所言,确实……令人深思。”
凌雪点头道,“若真能如此,不涉权争,只办实事,于国于军,善莫大焉。但是此事牵涉颇广,福祉会一民间善会,如何确保不会被层层盘剥?”
“问得好。”
殷淮尘赞许地点头,从容不迫,“我们踏云客自有一套商业运行的规则,这一点和朝廷和各地镇守府略有不同。踏云客之间践行人人平等,互相之间合作,互相之间监督,便可最大程度减少流弊……”
砰!
门被一股巨力猛然推开,韩拂衣面罩寒霜,矗立在门口。
“韩叔……韩卫长。”
凌雪吓了一跳,下意识起身。
殷淮尘倒是从容,仿佛早料到他会来,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拿过一个新茶杯,含笑示意:“韩卫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听说韩卫长刚刚出差回来,要不一起坐下来喝杯茶?顺便也帮忙参详参详。”
“参详?”
韩拂衣冷笑,迈步而入,“本卫半月未归,你倒是好本事,将这皇城搅得乌烟瘴气,敛财聚众……”
凌雪忍不住开口:“韩卫长,殷奉宸他是在做正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韩拂衣:“……”
你清醒一点行吗?
殷淮尘显得很悠哉。
搞这个所谓“福祉会”的时候,殷淮尘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人皇和苍云侯或许碍于身份不会过问,但韩拂衣是执金卫卫长,断然不会坐视不理,而且韩拂衣本人看起来也不是好糊弄的,想要把福祉会弄起来,怎么也得过他这一关。
这些日子殷淮尘到处结交人脉,顺便利用自己的职权,把尘世阁的情报网也顺势在皇城内铺开,倒是搞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之前在禁军卫所的时候他就察觉到韩拂衣和凌雪的关系不一般,搜罗情报后,发现的确如此。
凌雪是韩拂衣曾经一个关系极好的同僚的孩子,因为一场任务,韩拂衣的同僚身死,临死前便将凌雪托付给了他。
从某种角度来说,韩拂衣算是凌雪的“监护人”,只不过两人的关系有些微妙。
凌雪一身抱负,想进执金卫,韩拂衣却觉得执金卫太过凶险,战场阴私太多,于是便将凌雪安排在了禁军,这让凌雪十分不忿,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因此稍有僵硬。
“你知道什么?”韩拂衣看着凌雪,有些头大,道:“皇城这潭水有多深?他一个来历不明的踏云客,搞出这般阵仗,聚敛海量资财,结交各方权贵,你想过背后缘由吗?你可知这是何等险事?”
凌雪被呵斥得脸色一白,但倔强地挺直脊背,还想争辩。
“韩卫长息怒。”
殷淮尘适时开口,“这是福祉会近日的成果,韩卫长还请过目。是非功过,韩卫长一看便知。”
说完,拿出账本,递给韩拂衣。
韩拂衣冷着脸接过,仔细扫视。
他就不信,这般短时间聚敛的巨资,流向能完全干净,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福祉会虽然是殷淮尘搞的一手庞氏骗局,但殷淮尘不是傻子,要是真的纯纯敛财,毫不收敛,那太容易被看穿了。
他搞的福祉会,是真的办了实事的,但关键问题就在于成本。
同样的东西,从原住民手里买,要一百银两。但是同样的东西,玩家也能做,而且玩家市场信息透明,卷得离谱,价格往往更加低廉,有时候甚至成本价只有原住民的十分之一。
皇城,尤其是高层,对踏云客这个群体的了解还流于表面,对这个潜在的,颠覆性的玩家市场极其恐怖的成本优势,要么一无所知,要么一知半解,更无法介入验证。这中间,就存在了一道厚厚的信息壁垒。
殷淮尘正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个壁垒,以玩家的价格采购物资,再以合乎原住民行情的格做账支出,中间的巨额差价,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入了他的腰包。
就连殷寒姗在了解了其中的猫腻后,都忍不住感叹一句——皇城的钱,未免也太好赚了。
而这账目由卫晚洲这老油条亲自操刀,自然做得是相当完美,就算韩拂衣也看不出任何问题。
就因为看不出问题,他胸口那股郁气非但没散,反而更堵了。
——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专门做给人看的。
凌雪也在观察韩拂衣的表情变化,见他并未再疾言厉色,反而盯着账本陷入沉思,以为他态度松动,忍又站出来替殷淮尘说话,“韩卫长,殷奉宸的细则草案我已看过,颇为周详,并非空话。他还说,此事需执金卫内部可靠之人协同办理,避免经手人太多,反生弊端。”
听听,这都已经开始讨论具体执行和监督人选了,语气完全已经和殷淮尘站到统一阵线了。
韩拂衣看着已经被殷淮尘忽悠瘸了的凌雪,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孩子,聪明、正直、有抱负,可就是太单纯,太容易相信那些披着大义外衣的东西。
战友托孤,他一手带大,又亲自安排进相对安全的禁军,就是怕她被皇城的黑暗吞噬,没想到防住了明枪暗箭,却没防住殷淮尘这种混了糖衣炮弹加理想主义的软刀子。
他挥挥手,示意凌雪出去,他要单独和殷淮尘说话。
凌雪却站着不动,一脸倔驴样,“韩卫长,卑职隶属皇城禁军,若无紧急军务,不受执金卫差遣。此处乃殷奉宸私邸,非衙门公堂。”
看她的样子,明显是担心韩拂衣含怒出手,直接把殷淮尘当场做掉,来个先斩后奏。
这话就差明说:这里是人家殷淮尘的地盘,你虽然是执金卫卫长,但无权在这里以官身命令我离开,更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对“无辜正直”的殷奉宸做什么。
韩拂衣:“……”
这丫头片子!
自从他把她“发配”到禁军,她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处处顶着来。现在可好,才认识殷淮尘几天?就胳膊肘往外拐成这样了?
韩拂衣没好气地道:“出去吧,我不会动他,只是有点事情和他聊聊。”
殷淮尘:“凌队长,你出去吧,正好,我也有点事想和韩卫长说呢。”
“……哦。”凌雪这才点点头,出去了。
韩拂衣心更累了。
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他说十句,顶不上殷淮尘一句好使!
他目光看向殷淮尘,皮笑肉不笑道:“殷奉宸真是好手段。”
“手段?什么手段?”殷淮尘装傻。
“行了。”
韩拂衣放下账目,“殷无常,我不管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账目做得漂亮,话也说得漂亮,但有些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他说,“我虽然不知道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做这些事情是为什么,但我得提醒你……如今多事之秋,你在此时让自己置于焦点,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趁此机会,捞上一笔了。
风浪越大,鱼越贵嘛。
殷淮尘心中暗道。然后笑着说,“福祉会,或许不尽完美,或许惹人非议,但它确实在做事。韩卫长,陛下为何封我?苍云侯为何传我?莫非真是只看中我这点微末修为?”
“你拉倒吧。”
韩拂衣说,“你那套说辞,哄哄凌雪那种愣头青,或者那些被利益迷了眼的权贵还行,在我这儿不好使。”
他和苍云侯的关系匪浅,其他人或许顾及殷淮尘背后站着苍云侯,韩拂衣可不会被这张虎皮大旗骗到,“侯爷传你枪意,是惜才,但他绝不会授意你去搞这些。他不过是不管俗世,懒得搭理你罢了。”
殷淮尘嘿嘿一笑,显得很贱。
起码看韩拂衣这态度,也是不想追究了。或者说,暂时拿他没办法,只能口头警告。
韩拂衣顿了顿,又说,“陛下身处预言漩涡,乐得看你将局势搅浑。但我得告诉你一点,你想借此敛财,可以,但莫要插手皇子之争。”
殷淮尘眉头一皱。
韩拂衣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殷淮尘心中一动,问:“莫非您和侯爷,心中已有下一任人皇的人选?”
难道人皇之争,看似激烈,实则在高层面早已有了定数?所以韩拂衣才警告他不要站队,以免站错了,或者打乱了某种安排?
韩拂衣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眸光深沉地看着他,道:“有些事,非是人力可强求,亦非表象可尽窥。大势所趋,自有其理。”
他起身,不再多言,“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门外带起一阵冷风。
殷淮尘摸着下巴,思索起来。
韩拂衣最后那番话,信息量巨大,又语焉不详。
大势所趋,自有其理?
他对人皇之争没什么兴趣,下一任人皇是谁,对他而言也没那么重要。
别说他现在是玩家,就算他还是无常宫的原住民,人皇与朝堂之事,无常宫也向来是不插手的。
殷淮尘就是好奇。
韩拂衣说得这么深奥,其中必然有猫腻,如果皇城的人皇之争是一个巨大的主线任务,那这或许就是某个线索?
不过,好奇归好奇,韩拂衣的警告他记下了。至少短期内,在局势未明之前,对几位皇子要保持更谨慎的距离,姿态要更加超然。
“福祉会”还得继续搞,钱还得继续赚。至于皇子之争……暂且作壁上观,但该了解的信息,一点也不能少。
……
穿过熟悉的菜畦小径,便见苍云侯正挽着袖子正在修剪枝叶。
听到韩拂衣的脚步声,苍云侯头也未回,只是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拂衣来了?”
苍云侯声音平和,带着点调侃,“北境的风霜未尽,怎地眉宇间又添了新愁?”
韩拂衣走到近前,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侯爷,您就真由着那小子,打着您的旗号,在皇城里招摇撞骗,搅风搅雨?”
苍云侯修剪完最后一根多余的枝桠,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澄澈深邃的眼眸看向韩拂衣。
“招摇撞骗?”
苍云侯笑道,“账目清楚,实事也做了些,边军、百姓,确有人受惠。虽然手段取巧,心思也未必单纯,但比起那些只知盘剥,尸位素餐之辈,岂非好上许多?”
顿了顿,他摇头道:“至于借我的名头……我传他枪意是实,他借此引申,是他聪慧,也是旁人自行揣度。我若出面,反倒显得斤斤计较。由他去吧,若能借我这微末名头,多做成几件实事,也未尝不可。”
他走到韩拂衣对面坐下,“倒是韩卫长你,若真觉得他行差踏错,以你的性子,岂会容他逍遥?怕是早就寻个由头,将他锁拿下狱,细细审问了。”
而不是跑来他这里发牢骚。看来,韩卫长心里,也非全然反对。
韩拂衣神色一滞,沉默了片刻。
“我就是觉得,那小子……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他低声道。
苍云侯自然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眼中也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随即化为平静:“往事已矣。不过,此子确是变数。他既入局,这盘棋,便多了无数可能。”
话题自然而然转向当下的棋局核心。
苍云侯拈起一颗落在石桌上的白色石子,在指尖把玩,“云彦刚愎有余,怀柔不足,与朝中文官、新兴势力格格不入,难收天下之心。云瑾长于经营,然失之宽柔,缺一份定鼎乾坤的杀伐决断,且母族不显,人皇之争,恐力有不逮。”
他将白色石子轻轻落在棋盘格线上,发出一声轻响:“而二皇子云翎,久镇西陲,战功赫赫,在军中有实打实的威望,归京这些时日,看似低调,实则与朝中部分务实派,以及一些不满现状的势力,接触频繁。最重要的是……”
苍云侯看向韩拂衣,“他身边,带着一个踏云客。”
韩拂衣瞳孔微缩,“侯爷也知道了?云翊身边确有一人,身份隐秘,但能力非凡,经执金卫调查,此人便是踏云客。”
他压低了声音,说:“易先天最后那则预言,莫非所说的‘契机’,就应在此人身上?”
苍云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语气缥缈道:“天意难测,预言是轨,行走是人。是踏云客选择了云翊,还是云翊本就承载了某种轨迹?谁又说得清。只是目前来看,云翎的确是最符合的人选,大位更迭,若无意外,恐已定数。”
韩拂衣默然。连苍云侯都如此说,那二皇子云翊的优势,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这皇位之争,表面三足鼎立,实则或许早已倾斜。
……
韩拂衣离开云庐,心情稍定,但想到殷淮尘那副算计的嘴脸,还是有些不爽。
正打算回执金卫处理积压公务,刚走到内城街道,便听见一阵议论声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连韩卫长都认捐了福祉会!”
“真的假的?韩卫长不是刚回京吗?这就支持殷奉宸了?”
“那还有假?有人亲眼看见韩卫长从澄心院出来,面色如常,并未发作。你想啊,以韩卫长的脾气,若那福祉会真是歪门邪道,他能轻轻放过?这不就等于默认支持了吗?”
“嘶……连韩卫长都表态了,看来这福祉会,背后果然不简单!不行,我得赶紧回去禀报老爷,咱们那份‘金券’,得再加点儿!”
韩拂衣:“……”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视线扫过那几个议论的人。
路人碰到他的目光,吓得浑身一抖,作鸟兽散。
“站住。”
韩拂衣低喝一声,顺手就抓来一人。
“你们说的这话,从哪里听来的?”韩拂衣质问。
那人看到韩拂衣身上的玄色披风,立马就认出了这是个执金卫,吓得腿都软了,“执金卫大人饶命啊!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皇城好多人都在传呢,说韩卫长从殷奉宸府上出来,未曾拿人,便是默许……还说,韩卫长也捐了,不然殷奉宸哪能如此安稳……大家都这么说啊!”
韩拂衣脸当即就黑了。
从澄心院出来没抓人,就等于支持认捐?这什么狗屁逻辑!
他才刚从殷淮尘那边出来没多久,整个皇城就开始风言风语,要说背后没有推手,鬼才信。
这背后的推手是谁,用屁股都想得出来。
好你个殷无常……
韩拂衣松开路人,那人赶紧连滚爬爬地跑了。
殷无常恐怕早就算计好了,料定他看了账目,又被凌雪一搅和,不可能真的当场把他怎么样。只要韩拂衣从今天从澄心院安然无恙地走出来,在外人眼里,就成了韩卫长也支持福祉会的铁证。
混账小子,真是半点不厚道!这是把他当枪使了,还是当招牌挂了?
……
殷淮尘坐在澄心院,刚刚收到又一波认捐高峰和外界对“韩卫长支持”的热烈反响,端起茶杯,惬意地抿了一口。
“韩卫长真是好人啊。”
他由衷感叹道。
第242章
短短月余,“天佑沧澜·福祉会”已不再是皇城谈资中一个新鲜的名词,而是化作一股无形的洪流,渗入了皇城的脉络深处。
最开始的时候,皇城那些顶层权贵还并没有太过在意,但随着福祉会影响力渐渐扩大,也让他们嗅到了一丝不对。
福祉会虽然规模尚不足以覆盖全部,但那些实实在在发放的物资,确实让一部分底层的民众和士卒口中,开始念叨“殷奉宸”和“福祉会”的名字。
这份民心与军心的微澜,在精于计算的政治家眼中,价值难以估量。
而在皇城的权力场上,福祉会的影响更为直观。不断增厚的“功德簿”,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越来越多的权贵、官员、将领、富商网罗其中。
虽然殷淮尘的本意只是想敛财,但不得不说,他这段时间的作为,的确在皇城掀起了不少波澜,随着福祉会逐渐壮大,也成为了不少势力眼中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
二皇子府邸。
烛火摇曳,映照着云翎的侧脸。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关于福祉会最新动向,厚厚一沓。
“聚财千万,触角遍及朝野,民心渐起……”
云翎看着面前的密报,语气喃喃,“你觉得,他可否为本王所用?”
他身后阴影中,一个模糊的人影静静伫立。
正是残云京。
“殿下。”
残云京语气温和,“踏云客行事,往往跳脱常规范畴。或为追求力量,或为追求利益,或为探寻未知奥秘,完成某种自我设定的目标……权势地位,于他们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况且,纵观殷无常之前的动向,他更像是一个兴致勃勃的弈者,享受搅动风云的过程,未必愿意真正躬身入局,成为某颗固定的棋子……”
残云京继续说道。
他想要告诉云翎,玩家的视角和原住民有所不同,建议云翎不要轻易去碰这个麻烦。
但很显然,云翎身为原住民,很难站在玩家的角度去理解其中的意思。
或许对二皇子来说,人皇将死,他想要继承人皇之位,便不容外界有任何他无法掌控的变数。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云翎还是很有上一任人皇“秦释”的样子的。追求绝对的控制,稳步推进,扫清障碍,达成目标……
这也是残云京选择二皇子的原因之一。纵观人皇的所有子嗣,的确二皇子是最有人皇风范的人。
如果是其他玩家,残云京也不会多这么一嘴。
但对象是殷无常……那就不得不小心了。毕竟,纵观此人的过往战绩,几乎从来没有吃过亏,哪怕对手再强,局势再乱,他也总能成为站到最后的那一个。
云翎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残云京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
……
人皇的病情似乎比前几日更重了几分。
殷淮尘静立在殿门外。
秦勋召他进来,但他在这里等了快半柱香的时间,秦勋却召而不见,那两扇殿门始终紧闭,隐约能听到殿内传来的一声声咳嗽。
这是给他下马威来了?
殷淮尘心中暗忖。
他借着人皇的名头在皇城内大搞福祉会,人皇有求于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这都快一个月过去了,殷淮尘迟迟不肯动身,一副能拖几天是几天的样子,人皇终于坐不住了。
又过了片刻,殿门终于打开,但不是秦勋,而是人皇身边的老内侍。
老内侍快步走到殷淮尘面前,匆匆弯了弯腰,低声道:“殷奉宸,陛下让老奴传话给您:时间不多了,再不动身,朕的允诺都可能化为泡影。”
果然,这是在敲打他了。
殷淮尘垂眸,对老内侍道,“帮我转告陛下,请他放心,筹备已近尾声,不日便可动身。”
……
动身个毛线。
殷淮尘其实真不想去,他相当清楚自己现在的境遇。
福祉会已经让他处于焦点,人皇嘱托他的事情,知道的人或许不多,但皇城内那么多聪明人,总有人能捕捉到蛛丝马迹,殷淮尘一动身,肯定能得到消息。
眼红他福祉会的,不想人皇痊愈的,还有一直没有现身的净世教的人……
他身处皇城,或许这些人还不敢轻举妄动,但殷淮尘一离开皇城,指不定多少刀子立马就插他身上来了。
啧。难搞哦……
最好的情况就是殷淮尘在搞福祉会的过程中,人皇直接应了预言,嘎嘣一下死在宫里了,殷淮尘直接白嫖。
但显然事情没有这么顺利,人皇也不傻,所以看这情况,殷淮尘不得不动身了。不然惹怒了秦勋,直接派韩拂衣严查他的福祉会,或者找个由头办了他,殷淮尘都没有好果汁吃。
从皇宫回澄心院的路上,殷淮尘步履不急不缓,衣摆拂过微湿的地面,无声无息。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残留的些许红色碎屑。
——是之前黎星霜离开的时候,留给他的精血琥珀。
好几天前,殷淮尘就已经把它捏碎了。如今局势混乱,殷淮尘还只有五品,实力在玩家中已无对手,但在高手如云的皇城,一个五品还真算不了什么……
没有保镖傍身,在这漩涡中心行走,总有种赤脚踩刀尖的不踏实感。
当时黎星霜将精血琥珀给他,说的是,只要捏碎,黎星霜自会感应到。
但这都几天过去了,风平浪静,了无音讯。
真不靠谱!
殷淮尘回到澄心院,开始做其他准备。
通讯响起,许久没露面的沉烬终于给他发来了好消息。
沉烬:【两柄玄律飞刃我已经给你找到了,现在传给你。】
殷淮尘眉梢微挑。沉烬的效率还不错,比他想象中要快一点,他以为起码还得一俩月呢。
很快,沉烬就按照约定,将玄律飞刃送了过来。
用的是刚刚开放的天道系统中的【超距物资传递】功能,只需要消耗一定数量的天道点,就能进行超远距离的邮寄。
虚空破开一道裂缝,紧接着,一蓝一红两柄玄律飞刃就从裂缝中掉了出来,殷淮尘袖袍一卷,精准地将两柄飞刃纳入手中。
沉烬:【传送费一万二天道点,记得报销。】
殷淮尘:“……”
他这段时间一直忙着福祉会的事情,以及以及感悟苍云侯所传枪意上,没什么时间去刷天道点,所以天道点增长的很慢。
天道点的增长方式多样,殷淮尘通过福祉会给原住民中的平民、边军送物资的行为,也能获得一点天道点奖励,虽然不多,但胜在范围广数量大,这段时间下来,殷淮尘的天道点余额也有个四万了。
不过这四万天道点明显不禁花,后面要替人皇做任务,免不了得用天道点进行远距离传送,又是一波大消耗。此刻再支出万二,着实肉疼。
殷淮尘想了想,回复:【先欠着吧,回头给你。】
沉烬:【?】
沉烬:【你踏马老赖啊?】
殷淮尘:【这怎么能说是老赖呢,赊账而已,我又不是不给……就是现在没有那么多。】
沉烬:【我听说你都去皇城一个月了,皇城里的任务不是很多吗,论坛上的人都说皇城任务又多又肥,天道点跟白捡似的。你会这么穷?】
殷淮尘:【在忙别的事,没怎么刷。】
沉烬有点不信,但也没说啥:【行叭。但是你之前答应我的东西总得给吧?】
这东西可赖不掉,殷淮尘也没打算赖。
殷淮尘也不废话,用远距离邮寄功能,把一枚凤凰菩提给沉烬寄了过去。
系统提示需支付六千天道点。殷淮尘眼角跳了跳,还是确认支付。
沉烬受到货后显然被凤凰菩提那相当霸道的功能给震慑到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够意思!这玩意对我太有用了,多谢。】
他心情大好,也不计较殷淮尘欠他天道点的行为了。
殷淮尘:【凤凰菩提你还要吗?帮我再找几把玄律飞刃,我可以再给你一颗。】
沉烬:【当然要。不过……你当时不是说你就剩一颗了吗?】
凤凰菩提虽然只有第一次使用才有境界提升的效果,但对沉烬来说,作用还是很大。他是焚香谷门派的,这东西对他们门派的人而言都是宝物,随便拿一颗凤凰菩提给门派的长老什么的,都能换取许多好处,所以多多益善。
殷淮尘噎了一下:【呃,我又找到一枚。真的就一枚了。】
沉烬:【……你丫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殷淮尘:【我可以给你剩下的玄律飞刃的大概坐标,你帮我找到剩下的飞刃,如何?】
他之前在秘境商店兑换的【天机道标】,只要输入一件物品的信息,就能指引大致的坐标,原本打算闲下来后自己去找的,但现在殷淮尘抽不开身,让沉烬帮这个忙也未尝不可。
算上刚拿到的玄律飞刃,殷淮尘手里已经有四把了。手里的三枚天机道标,正好把剩下的三枚飞刃找齐。
沉烬:【一枚凤凰菩提就让我去找三把飞刃?就算你给我坐标,深入险地、应对守护、实际取得,哪样不费功夫?你再加点银两吧,或者加点稀有材料啥的。】
殷淮尘果断加码:【那两枚凤凰菩提。】
沉烬:【……】
草拟的,你不是说真就最后一枚了吗?
沉烬:【你手里到底有多少凤凰菩提啊!!】
殷淮尘诚恳道:【最后两枚,真的最后两枚了。】
沉烬平复了一下呼吸,感觉这次应该是真话,凤凰菩提这么珍贵的东西,殷淮尘手里有个四五枚也就顶天了。
沉烬:【行。两枚凤凰菩提和坐标给我,我帮你找剩下的。但事先说好,若是线索有误,或者目标所在地过于凶险超出我能力范围,交易可要打折扣。】
殷淮尘:【成交。坐标稍后发你。菩提先付一枚,货到再付尾款。】
沉烬:【可以。你欠我那一万二,可别忘了!】
关闭了通讯,殷淮尘从背包中取出那三枚从秘境商店兑换的【天机道标】,心中默念玄律飞刃相关信息,道标表面光芒流转,逐渐浮现出三组模糊的坐标。
“南疆……北冥海眼……西漠古战场?”
殷淮尘微微蹙眉,这三个地方没一个是善地。不过沉烬既然敢接,自有其手段。
他将坐标信息与一枚凤凰菩提封装,再次支付六千天道点传送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新到手的两柄玄律飞刃,又看了看自己只剩下两万出头的天道点余额,轻轻叹了口气。
“钱到用时方恨少啊……”
……
帮人皇办事的事情拖不下去了,如果明天还等不到黎星霜的话,殷淮尘也没法再继续等下去了。
他必须多做几手准备。
晚些时候,澄心院的仆从过来禀报。
“奉宸大人,门外有一道士求见,自称伏望。”
伏望?
是殷淮尘刚来皇城时,一起抓进去的那个年轻道士。
他来这里做什么?
殷淮尘略一沉吟:“请他进来。”
片刻,那穿着一身半旧道袍,头发依旧有些乱糟糟的年轻道士伏望,便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陈设。
“殷奉宸,别来无恙?”
伏望笑嘻嘻地拱手,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现在该称您奉宸大人了,瞧这气派。”
“伏望道长,真是稀客。”殷淮尘也露出笑容,应道,“今日怎有闲暇,光临寒舍?”
“别提了。”
伏望摆摆手,露出一副愁苦表情,“我从禁军那放出来后,就在皇城里转悠,本想摆个摊,混口饭吃,谁知如今皇城人人热议什么‘福祉会’、‘功德券’,都没人找贫道看相卜卦了,生意清淡,都快揭不开锅了。”
殷淮尘心想,就凭你这开口不是“破家之危”就是“血光之灾”的吓人卦辞,就算没有我这福祉会,估计也没几个人敢上门找不自在。
伏望眨眨眼,看向殷淮尘,“然后我又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欲解眼前困厄,需西向贵人求助。我一想,这皇城西侧,最贵的不就是您了嘛。”
“说起来咱也是有缘,青鹿城一面,皇城又遇,这不是缘分是什么?所以我就厚着脸皮,过来混口饭吃,顺便也避避风头。”
“避风头?”殷淮尘好奇,“你又惹谁了?”
伏望咳嗽一声,“之前有个年轻人来我这,问他正筹谋的一件大事,是否能成。我给他算了一卦,嗯,卦象显示,他所谋之事,逆势而为,阻力重重,必败无疑,我就让他别瞎忙活了……”
“那人势力很大?”殷淮尘问。
“后来我听别人说才知道,那年轻人就是当今的大皇子。”
殷淮尘:“……”
好家伙。
这可真是“金口”一张,生死难料。伏望这不就明摆着说大皇子在人皇之争里没有胜利的可能性么?不当街把这晦气的臭道士砍了,都算大皇子脾气不错。这风头,确实得避。
殷淮尘扶额,有些哭笑不得,“道长还真是……直言不讳。想来便来吧。不过我近日恐有远行,无法招待道长。”
“远行?”
伏望眼睛一亮,非但没失望,反而更来劲了,“哎呀呀,那更好了,殷奉宸您最近麻烦事缠身,出行凶险,不正需要我这种精通星卦之术,善于趋吉避凶之人同行指点?您看我怎么样?路上还能陪您解闷,帮您算算吉时,看看风水,关键时刻,没准还能替您挡个小灾小难的……”
殷淮尘看着伏望那副“我很便宜好用快雇我”的表情,一时无语。
不过……
这年轻道士神神叨叨的,还真有点本事。
之前被他说有破家之危的那个商贾,被抓到禁军后,经过调查,发现他有偷税漏税行径,后面一番追查,不仅家产都被充公,还锒铛入狱了,的确应了伏望的卦。
“你不会是易先天的弟子吧?”殷淮尘好奇地问。
星卦之道,在四洲是最高深神秘的学问之一,江湖骗子多如牛毛,但真正有传承、有本事的星卦师凤毛麟角。
“易先天?怎么可能。”
伏望耸了耸肩,“那可是我辈仰望的星辰,传说中的存在!我倒是想跟他老人家沾点边,可惜没那福分。我要真是他弟子,早就敲锣打鼓宣告天下了,那得多光宗耀祖。”
“那你师承何处?”
“嗨,小时候家乡遭灾,逃难路上差点饿死,是个邻村快要病死的孤寡老乞丐,我给了他半块发霉的饼子,他就塞给我一本破书,说看我有点灵性,练好了将来饿不死。”
伏望说,“我就跟着那本破书瞎练,老乞丐教了我几天,后面也不见了。我就自己琢磨,琢磨着琢磨着,好像就真能看出点东西了……后来就靠这个,一路混口饭吃,混到了现在。”
听着也是个标准的主角模板啊……
殷淮尘心中暗道。
“殷奉宸……”
伏望突然凑上来,打量了殷淮尘两眼,嘿嘿一笑,“您这眉梢藏喜,山根明润……是不是遇上正缘了?”
殷淮尘挑了挑眉,“这也能看出来?伏望道长这相面之术,还挺厉害的。”
“万法同源嘛。”
伏望笑着道:“星卦观天时命理,相面察人气运心神。我行走江湖,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恭喜恭喜,看这气象,是正缘无疑,并非露水桃花。”
正缘?
殷淮尘听得心头莫名舒坦了几分。
他和卫晚洲谈恋爱,在现实里互相信任,游戏里也是默契的盟友,这份关系,自然当得起“正缘”二字。
——他当然知道,伏望只是游戏里的一个NPC,就算真懂些玄学,难道还能跨越游戏与现实的壁垒,算到两个玩家未来的感情命运?只当是听个好彩头罢了。
之前伏望能算到卫晚洲的位置,估计也是因为主脑推演的缘故,把卫晚洲的坐标通过NPC之口传递给他,增加真实感。恒宇这款游戏,十分擅长这方面的沉浸体验。
不过,被伏望这么一说,他还真有点想卫晚洲了。
说来也怪,以前他自己独来独往,在游戏里翻天覆地也从不觉孤寂,想见卫晚洲了,下线就能找到人。可现在,明明知道对方就在“外面”,或许正在公司里忙碌各种事务,但在这即将踏上险途的夜晚,见不到那个特定的人,心里竟有些空落,生出了几分想念。
殷淮尘抬眼,笑着问:“伏望道长要不再给我算一卦?你说……我今晚还能见到想见的人吗?”
在青鹿城,初遇这道士时,他也曾这般问过。那时是玩笑,是试探,心里并无多少笃定。如今再问,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伏望一副“看你这相思样”的表情,笑道:“看来您这是……心不静啊。行,我再给你算一卦。”
说完,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几枚脏兮兮的铜钱,随意往桌上一甩。
铜钱滴溜溜转动了几圈,呈现出不同的正反组合。
端详片刻,伏望说:“云开月现,金风逢玉露。您心中所念之人,已在路上。”
伏望指了指窗外,“卦象显示,当自东南而来,恰逢有水之地。”
殷淮尘一愣,有些狐疑。
真的假的?
卫晚洲最近挺忙的,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上游戏了。况且,就算上游戏,他也会第一时间给自己发消息的。
难不成,卫晚洲真的已经上游戏了?一点风声都没透,难道真是想给自己一个惊喜?
“道长这卦,但愿灵验。”
殷淮尘笑了笑,看向窗外。
……
嘴上说着“但愿”,身体却远比嘴诚实。
打发走拍着胸脯保证“卦象十拿九稳,奉宸大人静候佳音即可”的伏望,殷淮尘终究是按捺不住,走出了澄心院。
此时皇城已经入夜,天空无月,是厚重的黛蓝色,疏星点缀,主街仍然车马粼粼,热闹非凡。
殷淮尘不疾不徐地走着,仿佛真是随意散步。心中却有一个模糊的指向——东南,临水。
穿街过巷,逐渐离开热闹的街道,水声渐渐清晰。
殷淮尘面前出现了一座横跨在玉带河支流上的单孔石桥,桥侧有几株垂柳,柳枝轻拂水面,搅动着倒映的灯火。
这里的东南坊区边缘,再往外便是更热闹的市井。
此时桥上没人,只有河水潺潺。
殷淮尘在桥头柳树下停步,倚着石栏。
夜风带着水汽扑面,微凉,驱散了些许燥意,殷淮尘看着河水,听着水声,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像肥皂剧里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说起来,谈恋爱这件事……还真挺奇妙的。
殷淮尘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这样,站在桥上,望着周围,然后期待着一场相遇。
想到卫晚洲可能会从东南方出现,沿着这河水,或者就在这桥边……两人对视,宛如命运的安排。
一想到这场景,殷淮尘就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浪漫。
时间在流水声中悄然滑过。一炷香,半个时辰……
——桥依旧空荡,只有夜风的呜咽。
殷淮尘“啧”了一声。忘记问伏望,他得等多久了……要是卫晚洲一直不出现,他总不能一直在这等吧?
浪不浪漫的先放一边,前摇这么久,再浪漫也等得人没啥心情了。
殷淮尘在想自己要不要先离开,或者给卫晚洲发个消息?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嬉笑声和奔跑声。
几个约莫七八岁,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孩在桥对岸追逐打闹着,手里挥舞着树枝,玩着“官兵捉强盗”的游戏。
他们跑得急,其中一个身材最瘦小的孩子脚下被石板一绊,“哎哟”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呜——哇!!!”
小童瞬间放声大哭。其他孩子愣了一下,有的停下脚步,有的还想继续追跑。
……熊孩子。
殷淮尘叹了口气,正欲上前。
忽然,一道修长的身影,自桥对面那条巷子里走出。
他一身朴素的深衣,看着有些旧,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似乎是路过,正好来到摔倒的孩童身边,自然而然地弯下腰。
月光恰在此时拨开一片薄云,洒下几缕清辉,落在那人身上。
殷淮尘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借着月光,他能看到那人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动作轻柔地将哭泣的小童扶起,又耐心地替他拍打身上沾染的尘土。
小童抽噎着,呆呆地抬头,看着那个人,哭声小了下去。
那人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串冰糖葫芦。
他把冰糖葫芦递到小童面前,拍了拍他的脑袋。
小童忘了哭,睁大眼睛,呆呆地接过。
其他孩子也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那人似乎低笑了一声,又将剩下的糖葫芦分给其他孩子。孩子们欢呼一声,举着糖葫芦又笑闹着跑开了。
“……”
殷淮尘看着那人的背影,莫名的,觉得有几分眼熟。
那人直起身,目光随意地扫过孩子们跑远的方向,微微侧过脸。
月光如水,流淌过他转过来的半张脸。
高挺的鼻梁,淡色的唇,线条清晰的下颌……以及,那双在月色下像水一般温柔的眼睛。
殷淮尘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刹那,凝固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耳畔所有的声音——风声,水声,孩童笑闹声,全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脏砰砰擂动的巨响。
……殷渊。
是殷渊!!
第243章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殷淮尘死死盯着远处那个男人的背影,几乎忘记了思考。
伏望那句卦辞在耳边回响:“云开月现,金风逢玉露。您心中所念之人,已在路上。”
殷淮尘下意识以为,他所说的是卫晚洲,却万万没想到,伏望那神棍的卦,兜兜转转,指的竟是这个他意料不到,也从未奢望会在此时此地相遇的人——殷渊。
殷渊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视线,看着那几个孩子离开,这才从容地直起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
衣摆在他转身时划出一道弧线,背影很快就要被巷口的黑暗吞没。
“等等!”
殷淮尘张了张嘴,想要叫住他,他猛地从巨大的震惊中挣脱出来,抬脚就要冲过石桥。
然而刚刚迈开脚步——
“咻——!”
撕裂夜空的尖啸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及身侧同时爆发,不是一道,而是至少五六道,带着刺骨杀意,封死了他闪避的空间!
死亡的阴影瞬间冻结了殷淮尘所有翻腾的情绪。
来不及思考,殷淮尘的身体比大脑的速度更快,电光火石间,他的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拧,整个人如同失去重心的柳絮向后倾倒,硬生生向着斜侧方的微小空隙“滑”了出去!
轰,轰,轰!
密集的攻击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角和发梢掠过,轰然落下。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包括青石板地面连同旁边那棵粗壮的柳树,霎时间化为齑粉,石屑和木屑漫天飘洒!
殷淮尘躲开了致命合击,但爆炸的余波依然撞在了他的护体罡气上,背脊重重撞在坚硬的桥栏上,勉强稳住身形,气血翻腾。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周围环境的异样。
——太安静了。
足以惊动整条街的恐怖爆炸,竟然没有引来任何骚动,桥对岸的民居灯火依旧,仿佛这里发生的都只是幻影。
抬眼扫去,只见一层淡淡的无形薄膜仿佛一个倒扣的大碗,将这一片空间笼罩其中,边缘的空气微微扭曲。
……禁制?
而且是品级极高的封锁禁制。
“殷渊——!”
殷淮尘扭头看向殷渊消失的那个巷口,用尽力气,大声呼喊。
声音出口,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迅速衰减消散,根本无法穿过结界。
巷口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殷渊的影子?
五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结界边缘的阴影中浮现,呈扇形将他围在桥头。
殷淮尘视线冷冷地扫过他们。
是净世教的人。
三个六品,两个七品……
这样的阵容,用来伏杀一个五品修士,也是下了血本了。
“小心点,根据情报,这小子诡计多端,手段颇多。”
一名手持奇形钩锁的六品刺客低声道。
“哼,能杀曲无戏和杨言又如何?”
另一个空着双手,指尖灰气缭绕的七品刺客语气满是不屑,“两个被压制了境界的六品罢了,我们这里两个实打实的七品,再加上这【绝音障】,还抓不住一个五品的小子?”
“速战速决,免得横生枝节。”另一个七品刺客提醒。
殷淮尘面无表情,心中却已燃起滔天怒火与杀意。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好不容易遇见殷渊的时候跳出来搅局!
殷淮尘眼睁睁看着殷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黑暗里,仿佛某种重要的东西从指尖滑走,这种憋闷愤怒,几乎要将他理智灼穿。
他不再废话,也不试探或拖延时间,右手虚空一握,灼夜枪出现在手中。
枪锋出现的刹那,令人心悸的暴烈气息一并出现。
先发制人!
殷淮尘一步踏出,轰的一声,脚下青石板轰然炸裂,碎石飞溅中,他整个人如出膛炮弹,撕裂夜幕,直接冲向了最开始出声的那名六品刺客。
“什么?!”
那钩锁刺客显然没料到殷淮尘在如此绝境下竟敢率先发难,而且是直取自己!
找死!
他手腕一抖,手里的倒钩毒蟒出洞,卷向殷淮尘脖颈。
但殷淮尘速度比他想得更快,前冲之势毫不停滞,面对卷来的钩锁,握枪的右手小臂一抖,灼夜枪嗡鸣震颤,刺目的炽白雷光骤然亮起!
【苍煌御雷真解】。
没有花哨的变招,没有复杂的轨迹,简单,暴力,直接。枪出如龙,一点雷芒先至,而后就是汹涌的金炎迸发!
如煌煌天威,破邪诛煞。
轰——!
枪劲与钩锁悍然对撞,刺目的光芒闪烁,钩锁刺客只觉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和能量狂涌而来,前端倒钩瞬间变得通红,仿佛要被融化!
更可怕的是,那股雷火交织的力量竟直透心神,他闷哼一声,霎时间虎口崩裂,鲜血淋漓,身形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眼中已满是骇然。
……这他娘的是五品?
这威势,这意境,这力道……完全不是一个五品武者该有的水平。
情报严重有误!
净世教屡次在殷淮尘手上吃亏,已经学乖了不少,这次直接派出了三个六品,以及两个七品的红袍护法,皇城戒备森严,能够将这些高手刺客送入皇城很不容易,足以说明他们的重视。
这样的阵容,足以轻松斩杀任何一个五品。
但是……他们遇到的是殷淮尘。
“找死!”
那名空手的七品刺客见状,眼中寒光一闪,身形飘出,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他并指如剑,气息暴涨,化作一道凝练的灰色指芒,刺向殷淮尘后心要穴!
指风过处,连空气都发出细微的“嗤嗤”腐蚀声。
殷淮尘一枪击退那个六品钩锁刺客,面对即将及体的攻击,他左手的手腕一番,一道冰蓝色的流光从手中飞出,并非射向身后的人,而是射向了身侧空处。
那是一柄蓝色的飞刀,即将落地的瞬间突然悬停,随后飞刀上的符文亮起,一层蓝色的透明力场瞬间展开,将殷淮尘大半个身体护在其中!
砰!
【玄律飞刃·御】。
沉烬找来的两柄玄律飞刃之一,能通过注入内息展开防御阵式,是偏向防御性的飞刃类型。
指芒狠狠刺在透明护盾力场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力场剧烈波动,表面泛起无数涟漪,却并未被立刻击破。
“……玄律飞刃?”
出手的七品刺客眼睛瞪大,失声惊呼。
他知道殷无常手中有能够瞬移的玄律飞刃组件,但这柄“御”字刃怎么也在他手中?
就在他因玄律飞刃的出现而心神微分之际,殷淮尘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逼退钩锁刺客,借力转身,面对另一名从侧面挥刀劈来的六品刀客,他左手再次一甩!
这一次,是玄律飞刃·瞬!
鸦羽般的飞刃刺破空气的瞬间,殷淮尘身形随之化作墨线,刹那间出现在那名挥刀的六品刀客身后!
位置刁钻,时机精准,正是刀客招式用老,新力未生的绝对死角!
那六品刀客虽看不到身后情况,但手里的刀劈到残影上,同时背后气息显露,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感受到背后袭来的刺骨杀意,他狂吼一声,顾不得招式反噬,强行拧身,将长刀回掠,同时周身爆发出护体罡气,厚重沉凝,显然是一门极擅防御的功法。
然而,殷淮尘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现身的同时,手腕一翻,第三道流光再次出现。
玄律飞刃·破。
噗嗤——
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金色的玄律飞刃击中护体罡气,如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瞬间在护体罡气上破开一个空洞,罡气结构崩坏,能量紊乱逸散。
破字刃,专破各种能量防御与护体功法!
“不——!!”刀客的惊骇尖叫戛然而止。
殷淮尘蓄势已久的灼夜枪,已然携着苍煌御雷真解的沛然之力,从那罡气破洞中,一枪贯入!
“噗嗤!”
枪尖刺穿血肉,狂暴的雷霆与火焰在刀客体内轰然炸开!
护体罡气被破,即便六品高手亦是凡躯,殷淮尘这一枪直接洞穿他的身体,刀客身体剧震,双目暴凸,胸前炸开一个焦黑的血洞,口中鲜血狂喷,夹杂着内脏碎片,身体在雷火炸裂的冲击力中重重摔在远处桥面上,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从殷淮尘主动出击,起手强压一人,到以“御”字刃硬抗七品一击,“瞬”字刃换位创造绝杀之机,再到以“破”字刃洞穿护体罡气,最后苍煌御雷真解收为,悍然击杀一名实打实的六品好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狠辣果决,只在瞬息之间。
剩下的四名净世教刺客,包括那两名七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着同伴迅速冰冷的尸体,又看向持枪而立,周身雷炎未散的殷淮尘,心中同时升起一股荒谬绝伦的寒意。
“这小子怎么……”
那七品刺客喃喃自语。
净世教对殷无常此人明显是研究过的,在秘境中,殷无常击杀曲无戏和杨言,虽然让人震惊,但曲无戏和杨言都压制了修为,而且殷无常赢得也颇为艰难,甚至中途还被杨言追杀了很久。
从秘境出来,这才过了多久?居然就能在一众六品乃至七品的围攻下,瞬杀一名六品高手……
古怪,太古怪了!
殷淮尘抬起灼夜枪,雷炎在枪身上跳跃,照亮了他戾气横生的脸庞。
战斗并未因刺客们的震惊而停顿。
“速战速决,不要留手。”
另一个七品高手眯了眯眼,终于感受到了棘手。
“去死吧!”
那名被殷淮尘最初逼退的钩锁刺客,强压翻腾的气血,眼中凶光一闪,趁殷淮尘枪势稍敛的刹那,手腕猛地一抖,乌黑钩锁悄无声息地缠向殷淮尘双脚。
其他人反应也很快,剩下那个六品刺客欺身而上,手中匕首朝着殷淮尘的后颈刺来!
殷淮尘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钩锁即将及踝的瞬间,他插地的灼夜枪纹丝未动,以此为支点一个干脆的起跃,同时右腿化作凌厉的鞭子,一个高鞭腿后扫而出。
正是云踪流风腿中的神风裂空。
腿出无影,快如闪电,有【逐风】词条加持的云踪流风腿,威力不可同日而语,60%的腿法威力加持,让殷淮尘这一记鞭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扫去!
“嘭!”
一声闷响,后发先至,殷淮尘的脚跟精准踹在冲上来的刺客的武器上,那刺客只觉一股刁钻狠辣的力道顺兵器涌上,整条手臂酸麻剧痛,差点拿捏不住。
就在被踹退,钩锁刺客从侧面悄然掩上,两名七品也眼神交汇准备合围的瞬间——
殷淮尘左手往怀里一掏,向上一扬!
特质的闪光弹被抛出,升至众人头顶上方。
什么东西?
几乎是本能的,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
那两个七品瞬间意识到不对,不约而同地厉喝一声:“闭眼!别看!”
两人已第一时间闭上了眼睛,并且将感知收缩,护住灵台。
但那两个六品显然要慢上一拍,毫无征兆地,一轮比正午烈日还要刺目的炽光爆发,瞬间将整个结界内部照得一片纯白!
“啊!我的眼睛!!”
两个六品刺客发出一声惨叫,眼前瞬间一片雪白。
趁你病,要你命。
殷淮尘身形一闪,朝着那钩锁刺客冲去!
钩锁刺客虽然眼睛被白光刺伤,但六品高手的感知力强悍,即便不用眼睛也能察觉到气机变化。
哗——
他手腕一振,钩锁哗哗射出,挡在面前,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后方七品也出手阻拦,千钧一发之际,殷淮尘却突然一个矮身!
弓无形,箭无影。
一股令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锐意,已骤然锁定目标!
【神弓·堕日】的稀有词条,【刹那流光】发动!
【刹那流光】:使用者可牺牲堕日箭的部分威力与射程,使下一次射击无需凝练过程,化为一道瞬发的炽热流光。
瞬发的堕日箭虽然没有了锁定效果,但这么近的距离……
瞎子也能射中了。
咻——!
纯粹由高度压缩的太玄圣气凝聚成的箭矢,没有任何声光效果,甚至没有破空之声,就这么突兀地无视了所有空间距离,自殷淮尘指尖迸发。
自咽喉射入,后颈穿出,带起一蓬血花!
钩锁刺客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目圆睁,满是痛苦与难以置信,咽喉处一个焦黑的孔洞,汩汩冒着血沫。
瞬杀!又一名六品!
“混账!!”
身后,那名七品刺客此刻已然睁眼,见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他怒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灰影,五指成爪,狠狠抓向殷淮尘后心。这一击含怒而发,威力更胜,务求一击毙命!
连斩两个六品,殷淮尘的目标,已经对准了最后一个还活着的六品刺客。
与此同时,仅剩的六品刺客虽然双目暂时失明,但听力与感知仍在,听到同伴倒地声与七品的怒吼,心知不妙,赶紧挥舞兵器,在面前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寒光,护住周身,同时脚下急退,想要拉开距离。
殷淮尘当然不可能让他走,刹那流光发动的瞬间,他钉在地上的灼夜枪就已经被动了,枪锋拔起带动着地面的青石板片片粉碎,整个人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滑出——
“他要强杀!拦住他!”
这话从那七品刺客的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五品武者,要强杀六品高手?
品级越高,越级杀敌就越是困难,更何况还有两个七品高手合围。放在之前,他必然觉得天方夜谭,但如今,两个六品高手的尸体还未凉,明晃晃的证据摆在眼前,他不得不慌。
那用指的七品高手周身气劲迸发,速度再快一步,追着殷淮尘贴地疾掠的身形,指尖气劲不离后脑。
殷淮尘要强杀,势必会被他的指劲洞穿,为求自保,他只能放弃进攻。
七品高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但殷淮尘的选择,再次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面对身后七品利爪的致命偷袭,以及侧面七品长剑的刁钻截杀,殷淮尘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更快了三分,竟是不闪不避,就连护体罡气都没有展开,灼夜枪如毒龙出洞,再次爆发出炽烈的雷炎,一记毫无花哨却快如闪电的直刺,直取那六品刺客的咽喉破绽!
以伤换命?不,是以命换命!
“疯子!!”
两名七品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不对,踏云客根本不会死,他们也不是为了击杀殷淮尘而来,而是为了活捉他。
难道……殷无常连这都算到了?
但此时变招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不分先后!
冒着灰气的剑指洞穿殷淮尘后心,身侧长剑刺入腰间,恐怖的能量瞬间侵入体内,疯狂破坏着经脉、骨骼、内脏!
殷淮尘身体剧震,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前抛飞。
但同时——
失去了视力的刺客已经感受到了那近在咫尺的雷霆枪意,毁灭一切的死亡气息笼罩周身,如煌煌天威,携带着灼热的火焰而来,他发出绝望的嘶吼,短刺拼命向前挥出。
但这反击俨然是徒劳,金品枪法苍煌御雷真解的威力何其恐怖,加上有无诤之枪厉苍生亲手指点,威力更甚从前,枪锋及体,雷火之力迸发,护体罡气如同纸糊般破碎,以无可阻挡之势洞穿了他的身体。
雷炎螺旋劲!
枪尖旋转搅动,如电钻般散出无数火星与电光,恐怖的力量炸开,瞬间将其脖颈炸得粉碎,头颅与无头的尸体在狂暴的螺旋气劲中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斩杀这个六品,但殷淮尘也硬生生吃了两个七品的攻击,重重摔落在数丈之外,落地时又是“哇”地喷出一大口血。
两名七品刺客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看着地上三具同伴的尸体,心中没有半分击杀强敌的喜悦,反而升起一股浓浓的寒意。
此前情报说殷无常手段极多,他们还未放在心上……
但此时,他们只觉得情报还是收敛了,根本就完全低估了殷无常的手段和底牌!
……这都是什么?!
玄律飞刃,金品枪法,能吸引视线的奇特招式,甚至……殷淮尘在击杀第二个人的时候,他们还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气息。
好像是红品绝世神兵的气息?
短短十数息内,三个实打实,经验丰富的六品好手,就这样硬生生被一个五品少年硬生生全部拼掉!哪怕他们两人全力出手阻拦,竟也未能挽回。
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不过……
这小子硬吃了他们两个七品高手的全力一击,也绝对活不了了……
……嗯?
就在两个七品思忖之际,目光落在殷淮尘那里,却突然愣住。
殷淮尘缓缓起身,将掉在地上的玄律飞刃收起,再抬起头。
全须全尾,完好无损……身上哪还有伤势?
就连他身上的气息,也完全是全盛状态,一点不像是刚刚经过一场恶战,反倒生龙活虎!
“怎么可能?!”
两个七品同时惊呼出声。
他们不可能判断错,殷淮尘刚刚连护体罡气都没有用,分明是硬生生吃了他们全力一击,别说是五品,哪怕是七品,八品,在没有护体罡气的情况下,最轻也是丧失行动能力的重伤……
殷淮尘轻轻吐了一口气,抬眼,目光扫向两名仿佛见了鬼一般彻底僵住的七品刺客。
系统提示在他视野角落淡淡闪过。
【你已死亡。】
死了一次,扣了些经验。但用一条命,换三个六品,显然值了。
三个六品的经验无比丰厚,就算扣掉死了一次掉的经验,还有的赚,而且一个六品还给他贡献了四万天道点,总计十二万天道点,一下子腰包又鼓了。
殷淮尘默默计算了一下,这波不亏。
他看着眼前两名气息都有些凌乱,眼神惊疑不定的七品刺客,咧开嘴,露出一个沾着血丝的笑容:
“继续啊。我的命多得很。”
两名七品刺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着兵器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们不是没有对战过厉害的敌人,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诡异的对手。
这小子……到底还有多少条命?还有多少这种完全突破认知,不讲道理的诡异手段?
第244章
夜色下的桥,结界内的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
殷淮尘原地复活,气息全盛,眼神冰冷,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两名七品刺客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这还怎么打?
“此子诡异,手段层出不穷,恐有替死秘法或护身异宝。”
持剑的七品刺客声音嘶哑,“绝音障维持不了多久,刚才连续爆发,执金卫的感应法阵恐怕已有察觉,不能再拖了。”
净世教虽势大,却也不是全然无法无天,皇城境内高手如云,还有韩拂衣这个九品坐镇,他们也不敢太过放肆。
那空手的七品刺客指尖灰气吞吐,看着殷淮尘手中再次燃起雷炎的的灼夜枪,表情阴晴不定,终于咬了咬牙,“先撤。”
殷淮尘手段频出,还能“死而复生”,他们真没什么信心能快速将其拿下。
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围杀……真是踢到铁板了。
两人瞬间达成共识,萌生退意。
持剑七品身形疾退,同时左手掐诀,开始回收笼罩此地的【绝音阵】。
那层透明的结界微微波动,光芒开始向内收缩。
然而,他们想走,殷淮尘却不愿就此罢休。
“我让你们走了吗?”
殷淮尘染血的嘴角勾了勾,眼中杀意非但未减,反而更盛。
话音未落,脚下已轰然炸开一圈气浪,瞬步开启,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竟是不管不顾,直接扑向了那名正在回收阵法的持剑七品!
“你找死?”
空手七品又惊又怒,没想到对方竟敢如此猖狂,真当七品是泥捏的不成?
他厉喝一声,双掌齐出,灰气瞬间凝成两只巨大的鬼爪狠狠拍向殷淮尘,誓要将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拍成肉泥!
殷淮尘目光冷冷,就在鬼爪临体的刹那,体内一股充满不祥与毁灭气息力量轰然爆发——
【天魔献祭章】,开!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猩红力量自殷淮尘周身毛孔喷薄而出!刹那间,他的头发无风狂舞,发梢末端也浸染了血色,双眼的理智瞬间被滔天血光淹没,皮肤苍白,血管狰狞暴起,宛如沉睡的远古凶兽苏醒降临。
魂戒之中,祝素素也感受到了殷淮尘周身迸发出的浓郁魔气,知道他又开启了天魔献祭章这种禁术。
说实话,她当初将天魔献祭章的观想图传给殷淮尘时,根本没想过他能练成,毕竟这种主动入魔之术,原住民向来是敬而远之,有多远跑多远,毕竟生命诚可贵……
谁知道遇上了踏云客这种不讲道理的群体。
唉……
祝素素突然有些惆怅,透过魂戒,感知到两个七品高手的气息,叹了口气。
——你说你们,惹他干啥呢?
入魔状态!
开启天魔献祭章的殷淮尘,气质大变,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慵懒或冷静,只剩下最纯粹原始的杀戮本能,血气熊熊,仿佛化身来自九幽的鬼神。
面对拍来的两只鬼爪,竟是不闪不避,直接合身撞了上去!
轰!
鬼爪结结实实拍在殷淮尘身上,猩红的血气与灰黑死气交织湮灭,殷淮尘的护体罡气霎时破裂,嘴角溢出血来,显然受了重创。
但天魔献祭章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的狂暴提升,更有对痛觉的大幅削弱,他竟硬顶着鬼爪的恐怖伤害,前冲之势只是微微一滞,便再次加速!
手中灼夜枪也仿佛被鲜血浸染,化为狰狞的血枪,带着刺耳的尖啸,一枪击出,毫无章法,却快、狠、决绝!
完全是一命换一命的亡命打法!
“疯子!真是个疯子!”
持剑七品此刻阵法回收已到最后关头,眼看那血色枪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办法,只能挥剑格挡,同时身形暴退。
“铛——!”
血色枪锋和长剑□□撞,金铁交鸣声刺耳欲聋。
持剑七品只觉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顺着长剑传来,震得他手臂酸麻,差点兵器脱手,气血翻腾。
更让他心惊的是,殷淮尘受了他同伴一击,竟像没事人一样,反而愈战愈疯,那血红的眼睛盯着他,让他心底不由泛起寒意。
“你他妈拦一下啊!”
持剑七品又惊又怒,朝着同伴嘶吼。
他现在被这个“不死”的疯子缠住,根本无法从容收阵撤离。
“我在拦啊!!”
空手七品也是额头冒汗。
他刚才那两掌绝对结结实实打中了,换做寻常六品,早就筋骨尽碎、内脏成泥了!
可这小子……居然只是吐了口血,攻势反而更猛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体质?!
他再次凝聚灰气,试图从侧面干扰殷淮尘,为同伴解围。
然而,殷淮尘的疯狂攻势如同潮水,一波猛过一波。他根本不理会侧面袭来的干扰,眼中只有持剑七品,枪枪搏命,以伤换伤,甚至以命换伤!
即便死上一次,换来的不是殷淮尘的收敛,反而是原地复活重生后,再次恢复全盛状态的他。
持剑七品被他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身上已被血枪划出数道伤口,虽然不深,却火辣辣地痛,更有一股暴戾的意念试图侵入心神。
“杀不死……根本杀不死!”
他心中已经萌生退意。
面对一个不怕死,不怕伤,手段诡异,甚至越打越疯的敌人,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这战况陷入混乱的时刻……
突然,殷淮尘那被疯狂杀戮充斥的意识深处,一点澄澈的微光突然荡开。
【叮,止水诀触发成功。】
【进入‘水中月’状态。】
心神与肉身皆处于极致狂暴的时刻,水中月状态触发了。
思维来到了某个玄妙的临界点。
止水诀的水中月之境,是极致的冷静和理智,而天魔献祭章是另一个疯狂与混乱的极端,这两个状态碰撞到一起,如同水入沸油,猛然炸开。
刹那间,殷淮尘好像进入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境界中。
外界的一切——对手狰狞的表情,疾刺的长剑,缭绕的灰气,收缩波动的结界光芒,甚至他自己奔腾的气血与燃烧的血焰……
无比清晰,无比缓慢。
疯狂依旧在血液中奔流,杀意依旧在胸中沸腾,天魔献祭章带来的力量与痛楚也真实不虚。
但同时,另一种绝对理智的“观察者”的视角,也从他意识深处升起,清晰地映照着战场的一切细节,包括他自己那狂乱的状态。
极致疯狂,极致冷静。这两种本该水火不容的状态,在天魔献祭章和水中月两种功法的作用下,竟以一种矛盾又和谐的方式同时存在,在殷淮尘身上交融。
他依旧双目血红,发丝狂舞如焰,气息暴戾如魔神,但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乃至肌肉发力的细微变化,都在绝对冷静意识掌控之下。
——清醒的疯狂。
在这种奇异境界中,殷淮尘脑中关于苍云侯所传“神枪三绝”的种种精义感悟,也变得清晰起来。
血红的眼眸深处,倒映着持剑七品那因惊惧而微微扭曲的脸,以及对方因为急于脱身而露出的微小破绽。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殷淮尘的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以及水中月状态的控制下,自然而然做出了反应——
原本快疾,狠辣,亡命的强势,陡然一变!
殷淮尘脚下步伐一错,身躯划出弧线,巧妙避开了侧面而来的灰气干扰,同时,血枪回撤,并非刺出,而是以一个玄奥的轨迹在身周划动。
枪身之上,燃烧的血焰骤然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凭空涌现的枪意涟漪!
这些涟漪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深海之下涌动的暗流,一圈套着一圈,开始疯狂旋转、叠加、压缩……
明明枪在动,人也在动,却给人一种诡异的“静止蓄势”感。仿佛他周身的空间也在被撕扯,汇聚成即将爆发的毁灭漩涡。
两个七品同时感受到了一股让人心悸的沉重压力,周身空气像是变成了泥沼,更可怕的是,他们感觉到,殷淮尘枪尖所在的那一点,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这是……什么东西?!”
持剑七品骇然失色。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枪意。
殷淮尘血红双眸中,冷静和疯狂交融着,他听不到敌人的惊呼,也感受不到自身的痛楚和飞速消耗的太玄圣气,此时此刻,他全部的心神,力量,意志,神魂……全部凝聚于这一枪之上。
——【神枪三绝】。
第一绝,无量。
枪出,势已成。
……
与此同时,皇城东部,执金卫总部。
韩拂衣似有所感,猛地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韩卫长?怎么了?”
正在汇报工作的执金卫吓了一跳。
韩拂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眉头紧紧皱起。
神枪三绝的无匹枪意,即便是绝音阵也无法完全遮掩。
这枪意……
韩拂衣满心不解。
自从苍云侯退休后,已经很久没有出手过了,那曾经盖世无双的神枪三绝,他也很多年没有再见到了。
但如今,这股枪意怎么又出现了……
莫非皇城中出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敌人,竟能让侯爷亲自出手?
韩拂衣起身,决定去看看情况。
……
枪影层层叠叠,如海啸天倾,绝对磅礴。
这一枪仿佛抽空了空间的所有光线与声响,所过之处,空间泛起肉眼可见的的层层褶皱!
持剑七品眼中最后的影像,便是那道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枪尖,拼命催动护体罡气,长剑在身前布下层层剑幕,口中甚至喷出一口本命精血,试图激发某种保命秘术……
然而,徒劳。
“无量”枪意,取“蓄势无尽,发则沛然莫御”之真意。
殷淮尘在那种疯狂与冷静交织的奇异境界下刺出的一枪,虽然和苍云侯本尊出手还有巨大的差距,但那其中蕴含的枪意已有雏形。
噗嗤……
轻响。
枪影毫无滞涩,穿透了剑幕,刺穿本命精血激发的光罩,然后,从对方胸腹之间,一穿而过。
持剑七品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跳跃着猩红电弧和火光的伤口。
随后,他体内的经脉、骨骼、脏腑,被无数道潜藏的暗劲从内部同时引爆!
那是“无量”枪意蕴含的,层层叠叠,无穷无极的暗劲,如潮如浪,无穷无极。
“嗬……嗬……”
持剑七品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随即,整个人倒地,气息全无。只有胸前那个恐怖的贯穿伤,诉说着这一枪的恐怖。
一枪,毙七品!
仅存的那名空手七品刺客僵在原地。
恐惧。
一种他踏入七品以来,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恐惧缠住了他,让他无法呼吸。
那一枪……根本不是五品所能施展的,那是……意境!是触摸到“道”的边缘,才能展现出的恐怖威能!
这个殷无常,到底是什么怪物?他刚才施展的,又是什么枪法?!
【绝音障】此时终于回收完毕,外界夜风与远处隐约的市井声重新传入耳中。但他此刻已顾不上是否会引来执金卫了。
跑!必须立刻跑!离这个怪物越远越好!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不敢再看殷淮尘第二眼,那七品刺客猛然转身,将身法催动到极致,亡命飞掠!
但他想走,殷淮尘却未必答应。
染血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疯狂又讥诮,周身暗红血气收敛了几分,但那双眸子中的杀意却愈发凝实。
灼夜枪收起,一张宛如洪荒凶兽脊椎制成的长弓出现在手中。
弓无需箭。
意念为弦,圣气为箭。
他缓缓吸气,胸膛微微起伏,随着太玄圣气注入,弓弦被他拉开,暗金色的箭矢凝为实质,搭在弦上,遥遥对准了瞬息间已经跑远了的七品刺客。
远处,正在亡命奔逃的刺客,忽感背后传来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危机感!
他猛地回头,便见到了桥上弯弓搭箭的身影。
在月光映照下,漫天飞舞的发丝与浓郁的猩红血气,如同来自上古的魔神一般,冰冷,残酷,杀意滔天。
“不——!”
他发出绝望的嘶吼,将毕生功力灌注双腿,速度再提三分。
弓如满月,箭已在弦。
指尖松开。
第245章
松手瞬间,箭矢疾驰。
自堕日神弓迸发而出的暗金流星拖着尾焰,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直追敌人!
背后那灼热刺痛的死亡预感让七品刺客亡魂大冒,他催动遁术,身形在街巷屋脊间急转,试图借助复杂地形摆脱。
然而有锁定瞄准的堕日箭仿佛拥有生命,在空中划出违反常理的折转,紧咬不放,所过之处,无论是砖石墙壁还是木质梁柱,皆被外围光焰轻易气化。
距离不断拉近——
“不!救我——”
七品刺客发出绝望的呼喊,声音恐惧变形。
“哼!”
此时,一声冷哼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威压瞬间笼罩而下。
随后一只大手从虚空探出,朝着暗金色的堕日箭抓了过去!
铛——!
金铁交鸣的声响震耳欲聋,能量冲击波呈环状扩散,将下方屋顶瓦片尽数掀起,烟尘弥漫。
箭矢微微颤抖,那只大手竟硬生生将堕日箭抓在手中!
一道身影自虚空涟漪中缓缓踏出。
来人全身笼罩在一件暗紫色斗篷之中,兜帽低垂,身形并不魁梧,却给人一种巍峨如山的深不可测感。
“小心,这是个八品。”
祝素素的声音在殷淮尘耳边响起。
八品!
来的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八品强者。
七品与八品,看似只差一品,实则天壤之别。
七品是凡俗武道的顶峰,而八品,已开始初步触及天地法则,一举一动皆可引动部分天地之威,是超凡脱俗的第一道门槛。
那七品刺客劫后余生,看到来人,瞬间狂喜,“大、大人!您来了!属下……”
他的话戛然而止。
八品强者手中的堕日箭虽然被暂时阻挡,但其上那股不死不休的恐怖意志却并未消散!
箭矢疯狂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光芒非但不减,反而在某种规则作用下,开始向内极致压缩。
“嗯?”
斗篷下的八品强者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发出一声轻咦。
下一秒,异变再生。
堕日箭骤然爆发出一阵奇异波动,这波动并非能量冲击,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宣告。
随后箭矢在八品手中凭空消失!
几乎是同时,那名七品刺客惊愕狂喜的表情刚刚凝固,面前出现了一道暗金流光,无视了所有距离阻隔,直接自他眉心内部透出!
“呃……”
七品刺客脸上的狂喜彻底僵住,眼中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眉心那一点光芒迅速蔓延,眨眼间遍布全身。
轻响声中,他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崩解,生机全无。
【锁定瞄准】生效。
被神弓堕日锁定的敌人,将被直接锁定目标的“生机之火”,此次射击必定命中。
八品高手可拦截箭矢的能量形体,却无法切断那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因果连线。
“!!!”
那八品高手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死死盯着尸体,一股恐怖寒意与怒意,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他亲自出手拦截,竟然……还是让目标在他眼皮底下,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杀了?
简直奇耻大辱!
“好……很好……”
冰冷嘶哑的声音响起,八品高手缓缓转身,看向殷淮尘。
被一位八品强者以杀意牢牢锁定是什么感觉?
殷淮尘此刻体会得无比清晰。那不是简单的威压,而是一种更高生命层次的压制感,仿佛周围的空气变成了铁板,重重压在身上。
境界的绝对碾压,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殷淮尘开始快速计算自己的底牌。
天魔献祭章,囚魂八角笼,玄律飞刃……
但是似乎全无办法。这一切底牌,在横跨三个境界的压制面前显得有些无力。
何况,天魔献祭章的反噬此刻汹涌袭来,随着时间推移,入魔程度加深,水中月状态带来的那一点微妙的平衡已经快要被打破了,无数混乱的嘶吼与呓语在耳边响起,眼前的景象也已经开始出现重影……
殷淮尘咬住舌尖,勉强让自己保持住那一点清明。
还是有办法的。
殷淮尘关掉了【囚魂八角笼】的效果。
直接自杀,原地回城复活,即便八品也拿他没办法。
他已经收割了三个六品,两个七品的经验,外加大量天道点,再死一次也根本不亏。不然要是真落到一个八品强者手里,没准想死都死不掉。
电光火石间,殷淮尘已经做出决定。
远处,那八品高手已经朝着殷淮尘的方向猛冲而来!
锵——!
一声清越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上方响起!
一道银色气流从上方垂落,璀璨如星河倒悬,后发先至,霎时横亘在在殷淮尘与那八品高手之间。
砰!
八品高手的手掌,被突然出现的扇面挡住。
“谁?!”
八品高手霍然抬头,惊怒道。
面前的扇子移开,露出一张面如冠玉的脸来。
殷淮尘抬首,看到面前的背影,表情怔愣一瞬,“师兄?”
“……黎星霜?!”八品高手面露错愕。
半妖黎星霜,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皇城,他一个妖族血脉竟敢踏足,不怕死吗?
“怎么我每次出来你都在被追杀。”
黎星霜回头看向殷淮尘,无奈道,“惹的事不少哈?”
殷淮尘强忍着脑海中翻腾的疯狂与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看到黎星霜出现,心中微定,“师兄你来的正好,帮我顶一下,我去找个人!”
说完,他转身就准备走。
从绝音阵出现到现在,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殷渊或许还没有走远,还追得上。
黎星霜:“……”
不是,你就这么走了?
那八品强者表情惊疑地看着黎星霜。
作为历史上的第一个半妖,同为八品,黎星霜的实力还在他之上,强行出手,恐怕讨不到什么好。
同时,他也察觉到远处已经有一股强横的气息正在往这里靠近。
绝音阵散去,皇城的人必然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一想到韩拂衣马上也要赶到,八品强者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看了殷淮尘一眼,“算你走运。”
一个五品武者,哪来这么多人脉?
他冷哼一声,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再次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殷淮尘已经朝着殷渊消失的那个巷口冲去。
然而刚刚迈出脚步——
“嘀——”
一声尖锐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警告:外部连接异常!检测到强制物理断开操作!连接即将中断!10、9、8……】??
鲜红的警告标识出现。强制断开连接?是现实中有人正在切断他和游戏世界的连接!
殷淮尘瞳孔一缩,他想挣扎,想抗拒这股强制下线的力量,想至少再看一眼那个巷口,想找到殷渊,想再见他一眼……
“……3、2、1。连接断开。”
下一瞬,殷淮尘眼前的景象骤然消散,所有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迅速模糊。
……
游戏世界,殷淮尘的身体刚刚迈出一步,随即又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般,整个人失去力气,就要摔倒在地上。
黎星霜赶紧上前,将他扶住,一看,少年双眼紧闭,俨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在恒宇世界中,处于战斗或者异常状态中时,是无法用常规手段下线的,这是系统为了防止玩家滥用下线功能做出的限制。
当然强行切断连接下线也可以,但这样一来,游戏世界的身体就无法正常登出,而是会以“昏迷”状态存在。
“喂喂?”
黎星霜摇了摇殷淮尘,“没事吧你?”
已经下线的殷淮尘自然无法给他任何回应。
下一刻,旁侧砰的一声响,劲风拂面。
正是赶来的韩拂衣。
黎星霜转头,和韩拂衣大眼瞪小眼。
韩拂衣目光在黎星霜脸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殷淮尘。
黎星霜:“……我需要解释一下吗?”
韩拂衣眯了眯眼,面上不为所动,但不难看出,此刻他心中的震惊,“黎星霜?”
黎星霜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了,韩拂衣。”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久不见,你这态度真是冷淡得过分。”
黎星霜道,“不说想念,起码也震惊一下吧?”
震惊?
韩拂衣沉吟片刻,换了个说辞,“卧槽,你怎么在这里?”
黎星霜:“……”
……
现实中,游戏舱内。
殷淮尘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剧烈的头痛与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感觉身体像是被掏空,一点力气都没有。
这种感觉,很像是游戏里,之前实战【孤鸿·雷亟】后,那种神魂都被耗尽的感觉。
“嗤……”
游戏舱的舱门正在被人从外部强行开启,刺眼的光线透了进来,让殷淮尘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他看到一群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正手忙脚乱地操作着一堆仪器,眼神急切。
白大褂身边,他看到了一脸焦急的殷寒姗和章管家。
殷寒姗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眸子里满是担忧,一向沉稳的章管家也满脸焦急,正对医护人员说着什么,手指着舱内的监测屏幕。
“慢点慢点……”
“全息舱打开了!”
“……体征极度不稳定!心率过速,血压骤降!”
“血氧饱和度在下跌!”
“连接生命体征监测仪!通知急救小组待命!”
嘈杂而专业的指令声,仪器的嗡鸣,匆忙的脚步声……各种声音混作一团,冲击着殷淮尘的耳朵。
紧接着,他被几双手臂托起,从全息舱转移到担架上。
殷寒姗紧紧跟在旁边,握紧了殷淮尘的手,声音沙哑,带着罕见的脆弱,“小尘,别怕,姐在这儿……”
殷淮尘想说话,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殷淮尘有些疑惑,想要给殷寒姗一个安抚的眼神,但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如同陷入泥沼,向下沉沦……
第246章
……
宸港市,圣心私人医院,顶层特护病房。
晨光透过百叶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各种精密仪器环绕在病床四周,曲线平稳跳动,发出规律轻微的“嘀嘀”声。
病床上,少年安静地睡着。
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畔,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几乎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
因为虚弱和沉睡,他眉宇间惯有的那种慵懒狡黠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近乎圣洁。
氧气面罩已经取下,只留了透明的鼻氧管。阳光落在他的侧脸轮廓,衬得他的五官不像真人,倒像是陈列在艺术馆的,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年轻护士小林拿着记录板进来,例行检查仪器数据,目光掠过病床,脚步便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少年沉睡的模样,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在这家有名的私人医院工作,小林见过无数俊男美女,但眼前这一幕依旧让她呼吸一滞。
鬼使神差地,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准病床,小心地避开可能泄露病人隐私的标识,又特意将镜头拉近,只拍摄少年安静的侧脸与局部轮廓。然后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门。
看着屏幕上那张即便经过面部模糊处理,但依旧好看得让人窒息的照片,小林的心砰砰直跳,有一种拍到了绝美画面的兴奋,还有一点做坏事的心虚。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发到朋友圈,而是登录了一个她经常潜水的小众论坛,将照片上传,配上了一行简单的文字:
【值班清晨,遇见天使在人间沉睡。愿早日康复。】
附带了一个“保佑”和“心”的表情。
点击,发送。
……
小林平常不玩游戏,当然不知道她拍的是什么人。
更不知道这张被她简单处理,自认不会泄露隐私的照片,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在另一个圈层里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直到护士长找上门来,小林才知道自己好像闯祸了。
“林晓薇,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护士长指着自己手机屏幕,“病人隐私大于天!尤其是VIP区的病人!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篓子?”
起初,是一小部分同时关注了那个图片平台和恒宇相关话题的玩家偶然刷到了这张图。
【哇!这侧颜绝了!是哪个新出道的明星住院了吗?】
【氛围感拉满!脆弱感美人我的爱!不过怎么打码了?】
【等等……我怎么觉得好像有点眼熟啊?】
【楼上+1,你们不觉得这轮廓很像一个人吗……】
【卧槽,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楼主呢?@楼主,求更多信息啊】
【呜呜呜不会真是我老公(bushi)吧,怎么住院了!严不严重啊?】
一旦设计到“殷无常”,热度就直线飙升,很快讨论就开始蔓延。
小林看着自己的帖子下面,评论数在飞快增长,也懵了。
“抱,抱歉……我不知道……”
护士长和小林在殷淮尘的病房门口,两人的说话声音并不大。就在小林打开自己的账号,慌慌张张准备删除帖子的时候,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
“没多大事。”
护士长和小林一愣,抬头看去,发现殷淮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我又不是什么明星,拍就拍了。”
少年靠在枕头上,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没事的。”
“殷……殷先生?”
护士长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我去叫医生!”
……
“殷先生……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小林对着殷淮尘鞠躬,一直道歉。
“没事的,小林护士。”
殷淮尘眨了眨眼,长睫在阳光下仿佛染着碎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只是一张照片而已,不用担心,我会跟护士长说的。”
他说话的语调温柔,像个天使。
在少年的柔声安慰下,小林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涩。
“对了。”
殷淮尘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道:“我有点口渴,能去帮我去门口买一杯‘茶语’吗?医院的水总感觉有点消毒水的味道。”
“呃,可是护士长说……让我看着您……”
小林有些犹豫。
殷淮尘眼神清澈又期待,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听到小林要拒绝,顿时目光就黯淡下来。
看到他这幅样子,小林瞬间心软,“好吧,您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去。”
……
看着小林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远去,殷淮尘脸上那温和虚弱的笑容迅速收起。
不好意思了小林护士,年终的时候,我会让院长给你多加奖金的……
殷淮尘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心中暗道。
从游戏里突然下线,然后进了医院,殷淮尘醒来后,大致也捋清楚了情况。
一方面是因为在游戏里突然见到殷渊,引起了巨大的情绪波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天魔献祭章和水中月的叠加作用,对神魂的透支直接超出了安全阈值。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在游戏里施展的【神枪三绝】,以他现在的境界和枪意理解,还是太过勉强了,巨大的负荷甚至影响到了现实中的躯体神经。
他的全息舱直接连接医院的医疗监护系统,估计体征异常波动的警报一触发,医院这边就收到了警报,然后通知了殷寒姗。
医务人员赶来后,无法通过全息舱的联络唤醒入魔状态的殷淮尘,只能强行切断连接,避免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殷淮尘动作迅速地开始换衣服,同时思绪飞快转动。
他现在必须上游戏。
游戏里的任务、净世教的追杀、甚至人皇的催促,此刻都被他暂时压到了心底。现在有更紧迫,也更让他心绪难平的事情。
——他在游戏里,真真切切地见到了殷渊!
这迫使殷淮尘不得不开始正视一些他一直在下意识回避的问题:
无常宫还在吗?殷渊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城?他见到的殷渊是真的殷渊吗?还是某种幻象、残念,或者……别的什么?
他之前并不是没有尝试过在游戏中寻找无常宫的蛛丝马迹,但无常宫在四洲本就是最神秘的宗门之一,很难找到相关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殷淮尘内心深处,其实一直隐隐害怕。
他害怕真的从别人口中,确认无常宫已在百年时光中烟消云散,殷渊早已化为尘土。
游戏里的时间线已过去百年,物是人非,如果得到那样的消息,对他而言,不亚于某种精神世界的坍塌。所以他一直半是主动,半是被动地延缓着这方面的探寻。
但现在,殷渊出现了。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尽管充满了谜团,但这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彻底打破了他内心的逃避。
——他必须要弄清楚这一切了。
并且更深一层,冥冥之中,殷淮尘还有一种感觉。
恒宇世界……真的只是一个游戏吗?
易先天那笼罩皇城、关乎国运的预言,伏望那精准到诡异的卦象,都和玩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恒宇》真的只是一个由数据构成的虚拟游戏,那么游戏中的NPC,真的能够预言“玩家”的行动吗?
殷淮尘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但他需要回到那个世界去证实。
所以,他一刻都等不了了。
几分钟后,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外面罩了件薄风衣,悄然拉开了病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护士正背对着他在整理药品。
很好。
殷淮尘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避开护士的视线,朝着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走到电梯口,稍稍松了口气,心中正在盘算之际,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殷寒姗一身米白色的利落套裙,手里拎着保温食盒,出现在电梯里,和殷淮尘来了个四目相对。
殷淮尘:“……”
殷寒姗:“……”
殷寒姗微微眯起,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殷淮尘心虚低头。
……
病房内,殷寒姗,殷淮尘,以及闻讯赶来的殷明辉都在病房中齐聚。
俨然三堂会审的画面。
这下人赃俱获了。
殷淮尘已经换回了干净的病号服,老老实实地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喝着,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很乖我知道错了”的安静模样。
病床对面的沙发上,殷寒姗和殷明辉并排坐着。
相比起殷寒姗的低气压,殷明辉则是显得轻松一些,还偷偷给殷淮尘使了个颜色,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短暂的沉默后,殷寒姗终于开口。
“小尘,我和你哥,从来没有反对过你玩恒宇。”
殷寒姗看着殷淮尘,语气顿了顿,“相反,看到你在里面找到乐趣,交到朋友,甚至做出些成绩,我们是为你高兴的。但是……”
“这得有个前提——你的身体撑得住。你看看你这次,昏迷不醒,生命体征报警,医生说是神经性过载伴随不明原因的躯体性应激衰竭。”
殷寒姗声音有些发沉,“你知道我们看到你从全息舱里被抬出来,一点反应都没有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殷明辉接过话头,语气也罕见的严肃起来,“我之前就跟你说了,凡事小心点,别太拼,安全第一。游戏里的成就、任务,再重要,还能有身体重要?你要是真在游戏里拼出个好歹,你让我和大姐怎么办?”
殷淮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知道他们是真的担心。
“对不起。”
殷淮尘低头,“这次是意外,以后不会了。”
“没有以后了。至少最近这段时间。”
殷寒姗语气斩钉截铁,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陈院士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下周三上午,进行新型靶向神经修复与肌源增强的一期手术。”
在殷明辉和卫晚洲的多方努力下,新型靶向神经修复通过数据实验和审核的进展极快,已经到了可以实际应用的抵不了。
殷寒姗放缓了语气,道:“小尘,这不是在限制你,你这次的身体警报,已经说明了你的现状承受不起那种极限负荷。我们必须先解决根本问题。听话,好吗?”
“……我知道了。”
殷淮尘垂下眸子,说道。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了几声克制有礼的敲门声。
门被推开,卫晚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随和。手里捧着一大束郁金香与翠雀花,另一只手还拎着个食盒。
卫晚洲先是向殷寒姗和殷明辉点头致意,然后视线看向殷淮尘,“我来看看。”
殷淮尘看到卫晚洲,眼睛微微一亮。
殷寒姗对卫晚洲点了点头,“卫总来了,有心了。”
殷明辉招呼道:“正说他呢,这下好了,你来了也能帮我们看着他点,这小子玩起游戏来太疯。”
得益于卫晚洲和殷寒姗的关系有所缓和,加上卫晚洲在治疗技术上做出的努力,殷明辉现在也不用遮掩和卫晚洲的朋友关系了。
卫晚洲和两个长辈聊了一阵,殷寒姗很快起身,去找主治医生沟通去了。殷明辉也被殷淮尘找了个借口支开。
病房里只剩下殷淮尘和卫晚洲两人。
安静了几秒。
卫晚洲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淡去,看了一眼殷淮尘,默不作声地坐在床边,拿起床头的刀开始削起苹果来。
殷淮尘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明显也是生气了,表情讪讪,“这次真的是意外……”
卫晚洲没说话,空气安静得只有水果刀划过果肉的沙沙声。
殷淮尘眼珠一转,然后低头,耷拉着脑袋,扯了扯卫晚洲的袖口,“别生气了,下次不会了。真的。”
他抬起眼,用那双格外清澈的眼睛巴巴看着卫晚洲。
卫晚洲看着他那副“我知道错了快原谅我”的表情,心里那股又急又心疼的火想被浇了盆水,明明还冒着烟,温度却降下来不少。
他太了解殷淮尘了,这小子认错快,但下次还敢。
但偏偏又说不出重话。
卫晚洲叹了口气。果皮终于完整地落下,他把水果递到殷淮尘面前,“吃了。你哥他们说的没错,是该好好管管了。”
看起来好像是不生气了。
殷淮尘在心里评估了一下,然后道:“能不能帮我一件事?”
卫晚洲只一眼就看出殷淮尘想做什么,“想都别想。”
“……”
“在这一点上,我的态度和你姐他们一样。”
卫晚洲说,“游戏是游戏,身体是身体。等你手术成功,身体恢复了,你想在游戏里待多久,想怎么玩,我都陪你。但是现在不行。”
他必须做那个“坏人”,牢牢守住这道防线。
殷淮尘垂眸,叹了口气,“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卫晚洲端起旁边的温水递给他,用眼神示意“说吧,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油盐不进啊。
卫晚洲了解殷淮尘,殷淮尘也同样了解他。想要说服卫晚洲,难度一点不比说服殷寒姗要低。
殷淮尘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个重磅炸弹:
“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空气安静了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
片刻后,卫晚洲低头,拿出了手机,开始搜索着什么。
殷淮尘:“……你在干嘛?”
卫晚洲:“我在搜躯体性应激衰竭有没有大脑损伤的后遗症。”
殷淮尘:“……”
第247章
……
记忆的色调是纯粹的黑与白。
直到现在,他还能清楚记得自己遇到殷渊的那一天。
雪下得疯了。鹅毛般的雪片砸下来,密密匝匝,吞噬了天地间最后一点色彩。
湿冷刺骨的寒意,胃里火烧火燎的空洞。
破旧的单衣根本无法御寒,手脚冻得麻木,怀里揣着半个又冷又硬的馒头,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能吃的东西。
呼吸越来越微弱,白气出口即散,眼皮控制不住地想要合拢。
他知道,很多和他一样的孩子,就是这样睡过去,再也没有醒来。街角那只昨天还和他抢食的瘸腿野狗,今天早上就已经硬了,被雪埋了一半。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浮起,却没有多少恐惧。也挺好的,就这样死去的话,不用再挨饿,不用再挨冻,不用再被其他大乞丐打,不用再被店家驱赶……
在他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一片阴影笼罩了他,挡住了簌簌落下的雪花。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
月光和雪光的映照下,一个男人正微微弯腰,低头看着他。
看起来很年轻,面容是种难以形容的清俊好看,眉眼疏淡,唇角似乎天然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冬夜的夜空,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
“冷吗?” 男人开口,音色是那种玉石相击般的清越,语调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呆呆地抬头看男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饿吗?”
男人又问。
他再次点头,这一次幅度大了点。
男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眸子里极快的掠过了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伸出手,轻轻拂去了落在他身上的积雪,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暖。
男人握着他的手,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松开了。仿佛只是确认一下他的状况。
然后,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重新笼罩下来。
“跟我走吗?”
男人问,“还是留在这里?”
他低头,仔细想了想,然后点头。
男人笑了,然后起身,踩着积雪,朝巷子外走去。
深青色的袍角拂过雪地,没留下什么痕迹。
他看着男人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或许是男人指尖残留的暖意,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牵引,他用最后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了那道身影后面。
……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以前捡垃圾的老乞丐叫我‘小崽子’,也有人叫我‘喂’。”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
“……”
“淮水之滨,不染尘泥。以后,你就叫殷淮尘。”
“……好。”
“会写吗?”
“不会。”
“我教你。”
……
最初的殷淮尘,并不是像现在这样的性格。
被殷渊捡回无常宫的最初半年,他甚至不太会说话,眼神里总是带着警惕不安,甚至很多时候,是很有攻击性的。
殷渊都看在眼里,但从未点破,也未曾强行纠正。
他教殷淮尘学字,习武,带他去市集,教他学会如何融入这个世界。在殷淮尘因为噩梦惊醒,赤脚跑到他院外徘徊时,恰好打开门,拎着后颈把他丢进自己屋里,丢给他一床额外的被子。
殷渊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将那个从雪夜里捡回来的孩子,养育成了一个会哭,会笑,会耍小聪明,会恶作剧,也会顶嘴的鲜活明亮的少年。
他给了殷淮尘一个名字,一个归宿,一身足以自保并探寻世界的本事,也给了殷淮尘一种底气和认知:
——你是被珍视的,你是特别的,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天塌下来,有老师顶着。
……
殷淮尘一点一点将那些记忆告诉了卫晚洲。
关于雪夜,关于殷渊,关于无常宫最初时光的碎片。
讲得很跳跃,有些细节清晰得可怕——比如那半个硬馒头硌牙的触感。有些地方又因为时间太久而模糊不清,但那些情绪却无比真切地流淌在他干巴巴的叙述里。
他说完了,病房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卫晚洲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目光始终落在殷淮尘脸上。
他的沉默让殷淮尘心里有些没底,他表情略带不安,试探道:“你不会觉得这些都是我瞎编的,或者游戏玩多了产生的幻觉吧?”
毕竟,一个叱咤风云的商界巨子,听着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恋人,讲述一段堪称离奇玄幻的“雪夜被世外高人捡走收为徒弟”的往事,任谁都会觉得像小说桥段。
卫晚洲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不信。”
他说,“我只是……”
卫晚洲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殷淮尘的手。
“我只是在想,”
卫晚洲看着殷淮尘,目光仿佛要透过殷淮尘的眼睛,去看到那个那个曾经在雪夜里瑟瑟发抖的孩童的灵魂,“只是在想,那时候……一定很冷吧?”
他的声音很轻,比平时更低,更沉,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又像被细密的针扎着心口。
不是质疑故事的真实性,不是分析其中的逻辑破绽,也不是追问故事的细节。
只是说,那时候一定很冷吧?
殷淮尘愣了一下,突然有点莫名的酸涩,他顿了顿,说:“……其实还好。”
还好,在那个雪夜,抓住了那片衣角。
还好,遇到了殷渊。
他反手握紧了卫晚洲的手,道:“所以我现在需要回去,回到游戏里。我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一定要找到他,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回去。我需要你的帮助。”
最开始,卫晚洲以为殷淮尘只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随口瞎编了一段故事。
可殷淮尘那么聪明,就算要编故事,也不会编这么一个离奇玄幻的故事来。什么从另一个世界重生而来,游戏世界其实是真实存在的……这种事情,怕是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不会信。
卫晚洲信了。
不管多么离奇,也不管多么冲击他的认知……他愿意去相信。
卫晚洲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殷淮尘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
“好。”卫晚洲说,“我帮你。”
顿了顿,他又问,“你有没有考虑把你的来历告诉殷明辉他们?”
殷淮尘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之后有机会的话,会说的吧。现在就算说了,估计他们也不会信……”
卫晚洲明显被“我是第一个知道的”这件事取悦到了,嘴角极快的勾了勾,然后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信?”
“不是你说的么?”
殷淮尘说,“成为恋人,就代表着更深层次的信任和默契……之前在你家的时候,你说过的。”
卫晚洲嘴角的笑容终究没有藏住。
“学得真快。”他说。
……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殷淮尘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摊开的书,不过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几分钟后,门口传来殷寒姗略显惊讶的声音,“……现在?陈院士不是说明天才安排全面会诊吗?”
紧接着是卫晚洲从容不迫的解释:“是这样,我联系了我在Neuro-Sync研究中心的一位朋友。他们那边刚引进了一套最新的肌源活性同步评估系统,对团……对小尘这种因深度神经连接过载引发的肌源衰减病例,有更精准的预判价值。正好他们下午有个空档,我可以带他过去做一次基线评估。”
理由充分。
果然,殷寒姗沉吟了片刻,声音传来:“这样……那麻烦你了。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就是常规检查。你下午不是有一个合作案需要面谈吗?别耽误正事。”
殷寒姗犹豫了一下,似乎被说服了,“那好吧,辛苦你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她打开病房的门,对殷淮尘道:“小尘,检查的时候听话,别给卫总添麻烦。”
“知道了。”
殷淮尘扬声应道,十成十的乖巧。
……
把殷寒姗支开,殷明辉那边就很好解决了,殷明辉对卫晚洲十足信任,没费什么功夫,就搞定了殷明辉。
“你怎么知道我姐下午有会议?”
殷明辉和殷寒姗离开后,病房里,殷淮尘很自然地张开手,跟个大少爷一样,让卫晚洲给他套衣服,一边好奇问道。
“手往上抬一点。”
卫晚洲正在帮殷淮尘把手臂套进袖管,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
等殷淮尘配合地抬起手臂,他将另一只袖子也套好,然后转到前面,细致地帮他整理衣领,这才语气平淡地回答:“我当然知道。因为那个合作案是卫氏和殷家最近都在争取的案子,不过,为了给你争取这几个小时,我让人把到手的意向让出去了。”
殷淮尘:“……”
好家伙。
他咂了咂舌:“难怪我姐会去……好不容易能赢你一次,机会难得。你也是下了血本了。”
“还能是为了谁?”
卫晚洲给他扣扣子,闻言,抬起头,轻轻扬了扬眉,然后又道:“这个项目你姐盯很久了,本来这个合作案卫氏赢面也不大,顺水推舟罢了。”
“哦……不是,扣子要扣这么多吗?”
卫晚洲把最上面那两颗扣子也给扣上了,殷淮尘伸了伸脖子,“诶朋友,空气给一点。”
“要有点病号的觉悟。”卫晚洲不为所动,“今天很冷,领子别进风。”
给殷淮尘换鞋子的时候,殷淮尘趁虚而入,逮住机会一个低头,飞快地在卫晚洲脸上亲了一口。
卫晚洲抬眸看了他一眼。
殷淮尘嘿嘿一笑。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说起谎来也挺熟练的嘛,张口就来,一套一套的。”
卫晚洲拿起车钥匙和殷淮尘的备用药品,随口道:“跟你学的。”
殷淮尘:“学得真快。”
一模一样的话回敬过来,果然是一点不吃亏。
卫晚洲哑然失笑。
两人离开病房,上车,车子平稳驶出医院,然后来到了另一个殷淮尘颇为熟悉的地方。
——卫晚洲的家。
卫晚洲的家里有全息舱,和殷淮尘常用的是一个型号。
“时间不多,在你姐回来之前,你得赶紧搞定。”
卫晚洲看了一眼时间,“你大概有三个小时左右。”
殷淮尘熟练地将全息舱开机,然后打开舱门,躺了进去,“我本来以为第二次来你家的时候,我会躺在你家的床上的。”
卫晚洲:“……”
这个时候还能贫嘴,真有你的。
他提醒道:“我会在这里全程监控你的体征,一旦你的身体数据有任何异常波动,或者三小时后你没有主动下线,我会强制切断连接,明白吗?”
“知道了。”
殷淮尘点点头,躺下去之后又有些担忧,“要是被我姐发现了怎么办?”
殷明辉比较迟钝,他倒不担心,只是殷寒姗心思缜密,难保不会察觉到什么端倪。
卫晚洲笑了笑,“那我大概会被你姐砍成肉馅吧。”
殷淮尘也笑了,调侃道:“没那么大块。”
随后舱门闭合,游戏连接。
第248章
短暂的意识剥离与重组带来的眩晕感迅速退去,殷淮尘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澄心院的帐顶。
回来了。
他尝试起身,但身体却极度虚弱,差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魔献祭章的霸道反噬,叠加神枪三绝带来的负荷,以及强制下线对精神连接的冲击,此刻如跶伐后的余烬一般袭来。
殷淮尘轻轻“啧”了一声,这状态,别说去找人,恐怕下床走两步都费劲。
时间紧迫,他可没工夫慢慢打坐调息,等着这身负面状态自然消退。
他没有犹豫,从背包里掏出囚魂八角笼,开启囚魂效果,然后右手一抓,将灼夜枪握在手中,随后直接对着自己心口来了一枪。
【你已死亡。】
转瞬复活,状态回满。
“是你醒了吗,殷奉宸……”
听到房间里有动静的伏望顺手推开门,朝里面看去。
伏望:“!!!!”
我草!
他表情如同见鬼一般,看着殷淮尘掏出灼夜枪,干脆利落地给自己来了一下, 鲜血甚至没来得及飙射,人就已经软了下去。他顿时吓得六神出窍!
但下一秒,眼前似乎有白光一闪,殷淮尘又好端端地坐在床上了。
伏望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殷淮尘已经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脖子上没有窟窿,就连身上也没有沾染血迹,看上去好好的,让他十分怀疑刚才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殷……殷奉宸?”
伏望愣愣的问:“你没事吧?刚才我好像看见……”
殷淮尘喝了两口水,感觉已经好多了,内息流转顺畅,精气神都达到了最佳状态。闻言他道:“没事,死完之后舒服多了。”
伏望:“……”
好小众的语言,你说的是人话么?
他拼命在心里说服自己:踏云客,踏云客,这帮天外来客本就行为诡谲,不可常理度之,不管做出多出格的事好像都挺正常的……
正常个屁啊!谁家好人没事拿枪捅自己?搞行为艺术呢?
殷淮尘问:“我是怎么来澄心院的?”
伏望反应过来,道:“是一个长相很出众的年轻人把你带过来的,来的时候你还昏迷着,叫都叫不醒……”
说的应该就是黎星霜了。
“他人呢?”
“把你放下之后,他就跟执金卫的韩卫长走了。”
坏了。
殷淮尘心里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
黎星霜身份特殊,而且现在是半妖,以前在皇城的时候还有璇玑子罩着,现在璇玑子都死了,黎星霜来了皇城,还被韩拂衣撞见,估计没什么好下场……
他心头一紧,匆匆走出澄心院,也顾不得皇城内不可随意使用轻功的规矩了,直接施展开云踪流风腿,身形飞快起落,朝着执金卫总部的方向疾掠而去。
……
“站住!”
执金卫总部,门口的执金卫看到匆匆赶来的殷淮尘,赶紧横戟阻拦,喝住,“这里是执金卫皇城总部,来者何人?”
殷淮尘身形戛然而止,稳稳落在门前石阶下:“我来找韩卫长。”
执金卫:“韩卫长有要事,不便见客,请回吧。另外,你方才在皇城擅用轻功,踏越屋脊,已触犯禁令,需随我去登记受罚!”
殷淮尘有点着急,他时间本就不多,哪有功夫跟他们耗?他目光上下一扫,脑海中瞬间闪过数种强行闯入的路线和方案。
虽然擅闯执金卫是个很大的罪名……不过债多不压身,他身上麻烦都那么多了,有什么好怕的。
就在殷淮尘准备行动之际,姚冰云从门口出现,看到殷淮尘,一愣,“你怎么来了?”
“姚金魁。”门口的执金卫连忙行礼。
了解情况后,姚冰云对他们道:“这人我认识,放他进去吧。”
“谢了。”
殷淮尘心道有人就是好使,道了声谢,随后赶紧进去找韩拂衣去了。
姚冰云看着他那迅速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对还有些发懵的守卫低声道:“连他都不认识?最近把皇城搅得风生水起、圣眷正隆的殷奉宸。人皇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的红人。”
守卫吃了一惊:“这么厉害?姚金魁,你们很熟吗?”
“打过好几次交道了,算朋友吧。”姚冰云笑道。
“哦。”
守卫点点头,“他刚才在皇城擅用轻功,按律要罚款四千,或拘役三日。姚金魁既然是他朋友,那就替他交了吧。”
姚冰云沉默两秒:“……其实,我不认识他。”
……
殷淮尘心中焦急,跑着冲进了韩拂衣通常处理公务的正堂院。
刚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
抬头一看,院内那株老槐树下,石桌旁,有两人正面对面而坐。
一个是韩拂衣,另一个正是黎星霜。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冰冷质问,气氛甚至称得上平和。
殷淮尘:“……?”
“呀,师弟,来了?”
黎星霜一抬头,就看到了殷淮尘,笑着跟他打招呼,“坐。”
态度自然得就像在自家后花园招呼客人。
殷淮尘眨了眨眼,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他过去坐下,“你没事吧师兄?”
“我能有什么事。”
黎星霜喝了口茶,眉眼舒展,“嗯,韩卫长这茶不错。倒是你,昏迷了这么久,感觉如何?神魂损耗那般严重,不该如此急躁下床走动。”
“你俩认识?”殷淮尘表情古怪,问道。
“当然认识。早年我和师父在皇城时,韩卫长还是韩金魁呢。”
黎星霜笑道,“现在也是混上卫长了。混得不错。”
韩拂衣:“你倒是越混越回去了,如今还只是个八品。”
黎星霜斜了他一眼,“你被封印六十年试试呢?”
殷淮尘听他们说话的语气,似乎以前关系还不错,悬着的一颗心算是放了下来。
白操心了。
“净世教倒是好大的胆子。”
韩拂衣看着殷淮尘,道:“竟敢在皇城布置绝音障,真是活腻了。”
他语气冰冷,杀意一闪而逝,“此事,执金卫会追查到底。你近日最好待在澄心院,我会派人守着,同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
殷淮尘摇摇头,“恐怕不行,陛下已经在催促我动身了,再拖延,也拖延不了几日。”
“你倒是什么活都敢接。”黎星霜在旁边插嘴,“还把我给你的精血琥珀捏碎,让我过来。早知道你在皇城干这么大的事儿,我就不来了。”
好不容易潇洒了一段时间,又被殷淮尘拖到这一滩浑水里。
“就是因为事儿大,我一个人兜不住,才要师兄帮忙嘛。”
殷淮尘笑了笑,然后转向韩拂衣,“韩卫长,有两件事,我需要你帮忙。”
韩拂衣道:“在你开口之前,我先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先前你被净世教的人截杀时,我察觉到了神枪三绝的枪意气息。”
韩拂衣看着殷淮尘,“可是你所用?”
“是。”殷淮尘干脆地点头承认。
韩拂衣在他说完“是”之后,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
就连一旁的黎星霜,也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殷淮尘,好像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
“当初孟卫长还在任时,说我天赋极高,韩拂衣还挺不服气,明里暗里和我较劲。”
黎星霜似笑非笑,意有所指地看着韩拂衣,“你说,要早知道天底下还有这么一号人在,你当初还跟我费什么功夫?”
从苍云侯传殷淮尘神枪三绝,到现在,满打满算过了也就一个月。
而且这一个月,殷淮尘大部分时间还放在福祉会上,怕是学枪的时候还没有十分之一。
“……”
韩拂衣表情实在有些复杂难言。
良久过后,他才悠悠叹了口气,似乎是无话可说。然后道:“要我帮什么忙,说吧。”
“第一件事,希望韩卫长再帮我向宫中周旋几日。”
殷淮尘说,“就跟人皇说,委托我已经接了,肯定会去,但最近这段时间我恐怕不便露面,让他再给几天时间。”
有韩拂衣这种等级的人帮忙周旋,人皇应该会给这个面子。
“几日?”
“差不多……一周吧。”殷淮尘想了想,道。
韩拂衣点头,“行。”
“第二件事,希望韩卫长能帮我在皇城内找一个人。”
殷淮尘继续说道。
皇城很大,要找到殷渊无异于大海捞针,执金卫在皇城内手眼通天,消息灵通,比殷淮尘一个人无头苍蝇似得到处找要靠谱得多。
“找人?”
韩拂衣一愣,然后问,“找谁?”
“无常宫,殷渊。”
殷淮尘开口说道。
说殷渊名字的时候,殷淮尘也在观察韩拂衣的表情。
他不确定自己说出殷渊的名字之后,韩拂衣会不会因此察觉到他的身份,不过这个时候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认出来就认出来吧。
当年大家都年少无知,大不了自己立正挨打……
而且,韩拂衣那个时候也挺丢人的,实在谈不拢,也是个能要挟他的把柄……堂堂九品,总是要脸面的吧?
让殷淮尘没想到的是,殷淮尘在说完这句话后,却并没有看到意料之中的反应。
相反,韩拂衣眉头紧紧皱起,就连旁边的黎星霜,也是一脸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殷淮尘有些奇怪。
“殷渊,你找殷渊?”
韩拂衣脸上的表情明显怔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殷淮尘问。
韩拂衣:“当然有。”
一旁的黎星霜插嘴,“你找一个死了上百年的人干什么?”
殷淮尘愣住。
韩拂衣似乎在确认殷淮尘是不是在说胡话,然后说出了让殷淮尘瞬间血液冻结的话:
“殷渊早就死了。”
“百年前,无常宫覆灭之时,他就已经死了。”
轰——
韩拂衣的话,如同九霄雷霆,在殷淮尘耳边、脑海里、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第249章
听到韩拂衣的话,殷淮尘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他之前在那座桥上,分明亲眼见到了殷渊。
那熟悉的衣袍,疏淡宁静的眉眼,就连嘴角那点仿佛对万事万物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都和殷渊一模一样。
他和殷渊朝夕相处那么多年,绝对不可能认错。
而且……那可是殷渊啊。
在殷淮尘心中,殷渊一直是那个无比强大,无比伟岸,几乎无所不能,哪怕天塌下来都能笑着调侃的厉害角色。
要说殷渊死了,殷淮尘是绝对不信的。
他下意识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止住了。
……不对。
如果他之前见到的真的是殷渊,那为什么韩拂衣会信誓旦旦地说殷渊已经死了?
韩拂衣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尤其是这种事情,关乎一位曾名震四洲的顶级强者,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两种截然相反的认知在殷淮尘的脑海中激烈对撞,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韩卫长。”
殷淮尘深吸一口气,问道:“你说殷渊百年前已死,无常宫覆灭……此事,你是如何得知?可有人亲眼所见?”
韩拂衣似乎没料到他会追问细节,摇了摇头,“我并未亲眼见过。”
“那你如何确定殷渊已经死了?”
“百年前,天道出现异变迹象,导致北境绝地‘幽墟’发生剧变,无常宫所在的岛屿恰好就在范围之内。”
韩拂衣思考片刻,似乎在回忆,“当时有数位九品强者前往探查,但都束手无策,关键时刻,无常宫宫主殷渊站了出来,选择以身合道,用自己的神魂弥补天道残缺……”
以身合道?为救苍生?
殷淮尘听着,心头那股荒谬感和违和感却越来越强烈。
为了“拯救苍生”的宏大目标,牺牲自己,连带赔上整个无常宫……
你说的是殷渊吗?还是什么活菩萨转世?
这不像殷渊的作风。
或者说,不完全是。
殷渊或许会在权衡利弊后,做出某种牺牲,但他绝不会把希望完全寄托在“牺牲”本身,更不会不留后手。
他是那种……哪怕要跳进火坑,也会先想好十七八种怎么爬出来、甚至顺便在坑底摸点宝贝回来的家伙。
况且,无常宫对殷渊而言那么重要,是他的“家”,他就算要死,也绝不会让无常宫以这种殉葬的方式消失。
但……韩拂衣的样子又不像说谎。
执金卫情报了得,韩拂衣身为卫长,不会空穴来风。可一位九品陆地神仙的陨落可是大事,没有亲眼见到,韩拂衣为什么这么草率地下了结论,又如此肯定?
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烈,突然,一个猜测浮上了殷淮尘心头。
“韩卫长。”
殷淮尘打断韩拂衣的话,又问:“当时前往探查的那几个九品强者中,可有苍云侯?”
“有。”韩拂衣点头。
殷淮尘道:“我要去见苍云侯,烦请韩卫长带我去云庐一趟。”
韩拂衣一愣。
“你要去见苍云侯?”
黎星霜在旁边道:“带我一起呗。”
韩拂衣白了黎星霜一眼。虽然不知道殷淮尘为什么突然说起无常宫的事,但看他样子,似乎很认真。
思索一下,韩拂衣还是同意了。
……
当殷淮尘当然来到云庐时,苍云侯正挽着袖子,在井边打水。
“侯爷。”
“侯爷。”
殷淮尘来得急,却也没失了礼数,跟着韩拂衣等人一起对苍云侯行了个礼。
苍云侯手上动作未停,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黎星霜身上。
他没有说话,似乎在感受黎星霜身上的气息。那半人半妖的气息,让苍云侯一时间感慨良多。
“莫要辜负了你师父。”
片刻后,苍云侯叹了口气,对黎星霜道。
说的是璇玑子在生命最后一刻,为黎星霜留下了一颗踏上正途的种子的事情。璇玑子和苍云侯是同时代的人,关系自然也不错,苍云侯见到黎星霜本人,难免有些唏嘘。
黎星霜垂眸,应了一声。
苍云侯说罢,又对韩拂衣道,“平日里几个月不见你来一次,最近来我这云庐倒是来得勤快。执金卫那边不忙了?再如此偷懒,等孟无赦回皇城了,有你好受。”
韩拂衣哂笑一声,道:“侯爷,不是我要见您,是他。”
他指了指殷淮尘。
苍云侯将水桶放在井沿,拿起布巾擦了擦手,目光在殷淮尘身上扫过。
“气息沉凝了不少。”
苍云侯微微颔首,“先前在皇城西边,弄出不小动静,最后那一枪……用的是无量的枪意吧?虽然只得皮毛,但以你如今的修为和枪意领悟,能做到这一步……不错。”
韩拂衣能感受到神枪三绝的气息,苍云侯自然也能。
殷淮尘心中微凛,但此刻无暇他顾,再次躬身:“侥幸触及一丝皮毛,让侯爷见笑了。但我此次前来,并非为了枪法之事。”
“哦?”苍云侯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殷淮尘也坐,“不是为了精进枪法?那你火急火燎地跑来,是为何事?”
殷淮尘没有坐,他站得笔直,目光直视着苍云侯,没有任何迂回,直截了当地问:“我想向侯爷请教,关于百年前……无常宫宫主,殷渊之事。”
苍云侯执壶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看向韩拂衣。
韩拂衣朝他摇了摇头,示意跟他没关系,是殷淮尘自己问的。
他和苍云侯之前确实觉得,殷淮尘在某些方面和殷渊有些相似,身上有他的影子,但他又不是闲的,没事跟一个踏云客说这些干什么?
苍云侯收回目光,“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百年前,他究竟是如何陨落的。”
殷淮尘紧紧盯着苍云侯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韩卫长说,他是为镇压天道异变,以身合道,连带无常宫一并覆灭。此事当真?”
苍云侯沉默了片刻,方才道:“大体不差。百年前,天道生变,规则紊乱,灾劫频发,以北境幽墟为最,殷渊当年修为已至化境,为人亦有其担当,遂前往镇压。最终确是以身殉道,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的叙述比韩拂衣更加简洁,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盖棺定论的史实。
殷淮尘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太流畅了。
流畅得像是背诵一段早已写好的碑文,缺少了亲历者应有的那种复杂的,带着血肉感的细节和情绪。
“晚辈斗胆,想请问几个细节。”
殷淮尘追问,“当时具体情形如何?殷渊是如何决定‘以身合道’的?是众人商议后的结果,还是他独自决断?合道之时,是何等景象?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他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个接一个。
面对这些追问,苍云侯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一次,他的回答变得缓慢,甚至有些迟疑。
“具体情形……年代久远,许多细节已经模糊。”
苍云侯的声音放缓,“只记得幽墟深处,天道规则混乱不堪,有莫大恐怖滋生。至于是众人商议还是他独断……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合道景象……天道之力反噬,光华刺目,难以直视。至于言语……”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当时情形混乱,加之天道之力干扰,难以听清,也记不得了。”
殷淮尘的心跳越来越快。
不对,大大的不对!
苍云侯是什么人?是活过了漫长岁月,修为通天的九品至强者。就算过去百年,对于亲身经历的,如此重大的事件,怎么可能记不清楚?
尤其是关于殷渊可能留下的最后话语,这对于故人而言,绝对是刻骨铭心的记忆,怎会轻易遗忘?
“侯爷。”
殷淮尘目光灼灼,“您再仔细想想。当年前往探查的,都是当世顶尖人物。若只是天道有缺,出现漏洞,以诸位之能,难道不能联手设法修补?何至于一定要牺牲一人,走以身合道的绝路?这不合常理。而且您话语中有所迟疑,关键之处,皆语焉不详……”
黎星霜在旁边静静听着,他没有插嘴,但听着殷淮尘说这些,都忍不住有些毛骨悚然。
殷淮尘这番话,可是有点大逆不道了,几乎等同于当面质疑苍云侯,怀疑是不是他们一众九品联合“做局”,害死殷渊……
师弟你活腻啦?
“放肆!”
韩拂衣厉声喝道,脸色难看,“殷无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从之前我就想问你了,为什么突然问起无常宫的事,突然要见侯爷,又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苍云侯却抬起手,止住了韩拂衣。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殷淮尘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静,而是变得带有探究意味,“你为什么问这些?”
“因为和我有关。”
殷淮尘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苍云侯等人,缓缓道:“因为我是殷渊的徒弟,无常宫少宫主……殷淮尘。”
他说完,庭院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一秒,两秒……
但出乎殷淮尘的意料,苍云侯和韩拂衣都没有露出震惊之色,反而对视一眼,皆是面露疑惑。
“殷渊的……徒弟?”
“无常宫少宫主?”
韩拂衣挠了挠头,“等等,殷渊有徒弟么?”
苍云侯缓缓开口,“未曾听说。”
黎星霜也道:“我虽然没见过殷渊……但好像确实没听过殷渊还有个徒弟……”
三人都有些莫名其名地看着殷淮尘。
看到他们这副反应,殷淮尘没有震惊。相反,他们的反应,恰恰印证了殷淮尘的猜测。
对殷渊以身合道的事情语焉不详,各种细节也都模糊不清,甚至就连他“殷淮尘”的存在,好像也未曾出现过。
但是……
他的记忆不会作假,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也都历历在目。
如果一件事,所有人都深信不疑,但其中却充满了不合常理的矛盾与无法自洽的漏洞。
如果连亲身经历者的记忆,都会出现模糊与缺失……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有人以通天手段,蒙蔽了天机,篡改了认知,让所有人都‘相信’了一个不曾发生过的事情。
能做到这一点的,在当年,唯有一人。
那便是【司命星轨】,易先天。
第250章
……
现实世界。
舱盖缓缓滑开,殷淮尘从游戏世界中抽离,睁开眼,率先看到的便是卫晚洲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怎么样?”
卫晚洲见殷淮尘出来,立刻俯身将他扶起,问道。他在这里守了近两个小时,时刻关注着屏幕上殷淮尘的各项生理指标,生怕再有闪失,“有收获么?”
“没问出什么确切的答案。”
殷淮尘借着他的力道坐起身,摇摇头道,“不过,我倒是有一些猜测。”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神异常清明,甚至燃烧着某种灼热的东西。
人皇将死,苍云侯的记忆出现偏差,以及殷渊和无常宫的陨落……
这些事情的背后,或明或暗,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易先天。
殷淮尘对易先天这个人没有太多了解,印象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看起来很普通。
每次他来无常宫时,殷渊总会和易先天聊上很久,他们聊的事情殷淮尘也不感兴趣,就自己一个人瞎玩。
想到这里,殷淮尘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当时没那么贪玩就好了……说不定还能回忆起一些线索和蛛丝马迹。
“什么猜测?”卫晚洲见殷淮尘不说话,问道。
殷淮尘想了想,说:“我怀疑,恒宇不是一个游戏。或者说,不单纯是一个游戏。”
他顿了一下,道:“它可能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卫晚洲不解,“明辉以前就说过不是么?恒宇是主脑捕捉世界碎片而拓展的游戏,既然你是从那个世界重生而来,那它本就曾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不是曾经。”
殷淮尘打断他,“我的意思是,现在,此时此刻,它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卫晚洲一怔。
“虽然现在还缺乏证据支撑,但我有这种感觉……”
殷淮尘顺手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口水,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猜测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个好消息。
这就意味着,他曾经所生活的世界,或许还未真正消失毁灭,四洲之内那些鲜活存在着的人们,也并非纯粹的数据体。
卫晚洲尽管不太明白殷淮尘的意思,但看到他比起进入游戏之前明显要好得多的状态,悬着的心也微微放下。
“我还需要很多时间去印证我的想法,首先要先搞清楚易先天留下的预言,以及他百年前所做的一切留下的痕迹,这是绕不开的关键……”
殷淮尘看起来像在和卫晚洲说话,实则更多是自言自语。
卫晚洲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先别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当务之急,你先把身体养好,这样才有更多精力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殷淮尘点头,显得干劲十足,“嗯!”
卫晚洲笑了笑,道:“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你什么都不用想,专心配合治疗,恢复身体。”
“那我的福祉会……”
“我会帮你安排的。福祉会的资金链不会断,你的项目也会继续推进。”卫晚洲保证道。
“还有皇城的消息……”
“尘世阁已经在皇城站稳脚跟了,情报搜集能力还是可以的,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告诉你。”
“唔,还有……”
卫晚洲无奈,“得寸进尺是不是?”
殷淮尘嘿嘿一笑:“真最后一件事了。”
“什么事?”
殷淮尘指了指自己的嘴。
卫晚洲秒懂。
纯纯小色狼一个来的……
双唇一触即分,殷淮尘意犹未尽,说:“等我身体好了,再亲个狠的。”
卫晚洲:“……”
……
夜色深沉,韩拂衣却没有睡意。
他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着执金卫的卷宗,目光却有些游离,没有焦点。
方才云庐的对话,不时在他脑海中回响。
虽然那个殷无常最后打了个哈哈,说自己只是随口胡诌,但韩拂衣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小子,虽然是个行事跳脱、不按常理出牌的踏云客,但观其行事,并非信口开河,故弄玄虚之辈。
他为何对殷渊之事如此执着?甚至不惜当面顶撞质疑苍云侯?
“因为我是殷渊的徒弟,无常宫少宫主……殷淮尘。”
当时殷淮尘说出这句话时,那眼神中的认真,不似作伪。
可为何……自己,包括苍云侯,都对此毫无印象?四洲史料、江湖传闻,也从未提及殷渊还有这么一个徒弟。
撒谎吗?可是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有什么意义?
韩拂衣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有什么地方不对。一定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被忽略了。
门被推开,是黎星霜。
殷淮尘近几日不在,黎星霜在皇城内又没有什么认识的人,索性就在韩拂衣这边先待着。
“还没休息?”
黎星霜将茶壶放在桌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有些事,想不通。”韩拂衣没隐瞒。
黎星霜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道:“他向来喜欢信口胡诌,不用放在心上。”
当初在刀风寨时,殷淮尘眼珠子一转各种故事张口就能编,黎星霜压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韩拂衣哼了一声,端起茶杯:“那小子,满嘴胡言,搅得人心神不宁。”
喝了一口,韩拂衣突然讶异抬眉,“这茶……当真不错。你带来的?”
黎星霜:“哦,我看你书房下面的抽屉里有一包,随手就给泡了。”
韩拂衣:“……黑色那包吗?”
“对啊。”
“完了。”
韩拂衣扶额,“那是我师父珍藏的茶叶。”
等孟无赦回来,真得扒他皮了。
黎星霜扬了扬眉,“喝就别怕,怕就别喝。”
韩拂衣沉吟片刻,“再尝两口吧。”
说罢,和黎星霜对坐着喝了起来。
拆都拆了,左右都被要孟无赦揍,先喝再说。
黎星霜和他聊起当初自己还在皇城时的事,“这次我来皇城,变化还真挺大。”
“怎么说?”
“就属你变化最大。”
黎星霜笑道,“你这执金卫卫长,当得倒是像模像样,比当年沉稳干练多了。我师父要在的话,估计看你这样,也会欣慰吧。”
听到他提起璇玑子,韩拂衣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不过仍嘴硬道:“在他眼里,我估计一直是那个天赋平平,毛手毛脚的小孩吧。”
“天赋平平?”
黎星霜挑眉,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这倒让我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了,那会你比我还小呢,才七八岁,看着瘦瘦干干的,那时候,可没几个人看好你能接孟卫长的班。”
韩拂衣也想起了那段青涩又拼命的岁月。
“是啊。”
韩拂衣笑着摇摇头,“还老被一群嫉妒我被师父看中的人给欺负。我那时候,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拼命的心气。也多亏了师父不嫌弃。”
他感慨道,“现在想想,若不是师父力排众议,硬是把我带在身边,倾囊相授,我恐怕也没有今天……师父对我,亦师亦父。他的栽培之恩,我这辈子都……”
话说到这里,韩拂衣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摩挲着茶杯的手指,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
黎星霜见他突然面色有异,问道。
韩拂衣突然陷入沉思。
“我记得,我当初其实在老师的一众弟子中,并不出众。”
韩拂衣喃喃道:“但后来,我好像突然开了窍,不仅武艺突飞猛进,而且还把当初欺负我的那些人给打了个落花流水,就连老师都对我刮目相看……”
黎星霜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可我当时,性子软弱,并不讨人喜欢……为什么我突然会有那么大的转变?”
韩拂衣陷入沉思。
他只是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去了跟着老师去了无常宫一趟,然后吃了无常宫秘丹之一的“清秽洗髓丹”。
孟无赦还夸他好运气,正是因为这颗清秽洗髓丹,提前激发了他的“珲武真体”,让他省下了不少功夫。
而且……
——“你都有孟卫长这么大一座靠山了,怎么还能被人给欺负了?谁要是不服你,你上去就给他两巴掌,打不过就去找你师父告状,看谁还敢惹你!”
似乎,还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因此,也是从那时候起,韩拂衣一改软弱的性格,变得锋芒毕露,加上一身拼劲,这才从执金卫的预备营中脱颖而出……
是谁对他说的?
殷渊吗?……不对,不像是殷渊会说的话。而且对他而言,如此重大的转变,如果是殷渊,他不会一点记忆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韩拂衣的脑海。
……
背着殷寒姗偷偷上了游戏之后,接下来的几天,殷淮尘真的老实了。
倒不是他真的变得安分守己,而是卫晚洲的“严防死守”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日理万机的卫总裁仿佛忽然清闲了下来,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即便因紧急公务必须离开片刻,也会每隔十分钟准时发来消息查岗。
他就上个洗手间,两三分钟没看消息的功夫,卫晚洲的夺命连环call就已经打过来了……
殷淮尘对此颇感无奈。
——难道我的口碑真的有这么差吗!说好了会乖乖配合治疗,就一定说到做到啊!
腹诽归腹诽,他确实也没打算搞什么幺蛾子,老老实实的配合检查,每天做各种身体数据检测,早睡早起,把身体状态调整到最好。
身体是自己的,机会难得,他比谁都清楚这次手术的重要性。
手术被安排在周三的清晨。
一大早,殷淮尘就在殷明辉和卫晚洲的陪同下,进入了“创生之崖”生物医学研究所内部。
殷寒姗因为收购案到了最关键阶段,实在无法脱身,只能反复叮嘱殷明辉,一定要照顾好殷淮尘。
殷明辉在来的路上还对卫晚洲表达了感谢:“晚洲,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公司那么忙,还一直在这儿陪着。小尘这孩子,以前任性惯了,难得这次这么听你话。”
卫晚洲这几天对殷淮尘的关心,殷明辉都看在眼里,甚至有些感动。
没想到卫晚洲对他弟弟这么上心,好朋友能为了他,爱屋及乌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
卫晚洲神色如常,语气平静:“言重了,都是应该的。”
殷明辉还没有来得及深思这句“应该”的什么意思,不远处,温琳已经和医生沟通好,朝这边走了过来。
作为殷明辉的女朋友,也是“创生之崖”生物研究所这次治疗项目的主要研究员之一,温琳自然也在场。
她走到殷淮尘旁边坐下,声音温柔,道:“小尘,别紧张。陈院士是这方面的权威,技术也很成熟。就当是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殷淮尘对温琳笑了笑,点点头:“谢谢嫂子,我不怕。”
他笑起来时,在阳光下像个脆弱的玻璃娃娃,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话是说不怕,但当他踏入真正意义上的术前准备区时,心跳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期待,忐忑,还有点恍惚。
纠缠了他两年多的病症,让他不得不放弃练武,小心翼翼对待的身体,似乎真的有了一次获得新生的机会。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被确诊肌源衰减症的时候。
并不是其他人看起来的若无其事。
殷淮尘来到一个新的,陌生的世界,拥有了全新的人生。对他而言,唯有练武这件事,是他和原先的人生,以及殷渊最深的链接。
停止练武——这四个字对当时的殷淮尘而言,不亚于宣判他精神世界的死刑。
他反抗过,恐惧过,也绝望过,但最后还是接受了一切的变化。
沉迷机车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寄托。
轮胎摩擦地面散发的焦糊味,速度表上的数字不断突破极限,耳畔只剩下风声与引擎的咆哮……
那个时候,他才能暂时忘记那具不断背叛他的身体,忘记日渐沉重的无力感,以及,忘记对未来的恐惧。
他用一种毁灭性的方式,对抗着另一种缓慢的消亡。
“别多想。”
卫晚洲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上的变化,自然地伸出手掌,轻轻握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陈院士的方案很有把握。你只需要相信他,也相信你自己。”
顿了顿,卫晚洲又道:“隔壁凤双市建了个新的赛车道,难度很高,等你好了,要不要去试试?”
很平常的话语,甚至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却奇异地抚平了殷淮尘心底最后那点不安。
殷淮尘笑了一下,“算了,不去了吧。”
“为什么?”
卫晚洲有些讶异。
殷淮尘不是很喜欢机车么?
他特意去了解过,新建的那个车道吸引了很多热爱挑战的年轻人,他以为殷淮尘一定会喜欢来着。
殷淮尘捏了捏他的手掌,“太危险了,不去了。”
有了更多值得珍视的东西,也就不再需要“速度”作为麻醉剂了。
卫晚洲没有追问,或许是在殷淮尘的脸上看出了什么。
他嘴角微扬,“不想去也行。”
简单的互动落入身后不远处的殷明辉和温琳眼中。
虽然听不到说话的声音,但殷明辉看着卫晚洲耐心安抚弟弟的样子,心下更是感慨,对身旁的温琳低声道:“晚洲这人,真是没得说。对小尘是真好,比我这个当哥的都有耐心。这朋友,交得值。”
温琳挽着殷明辉的手臂,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卫晚洲和殷淮尘之间停留了一瞬。
“明辉,你有没有觉得……卫总对小尘,好像……特别好?”
“嗯?有吗?”殷明辉愣了一下,思考片刻后,道:“可能是因为小尘身体不好,晚洲又比较稳重吧。”
温琳看着前方卫晚洲几乎是与殷淮尘并肩而行,身形隐约形成一种保护姿态的背影。
不像是兄对弟弟,或者朋友之间的关怀。
那眼神,那姿态,那几乎融进细节里的关注与温柔……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温琳欲言又止,暂时将疑惑压在了心底。毕竟,眼下最重要的是手术顺利。
进入手术区的区域,卫晚洲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松开手,对殷淮尘道:“去吧。”
殷淮尘嗯了一声,朝他笑,“那,一会见?”
他笑得没心没肺的,天知道卫晚洲此时此刻,心里有多紧张。
卫晚洲深吸一口气,表情依然保持着平静,对殷淮尘点点头,“一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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