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人红是非多,以殷淮尘在恒宇里的热度,哪怕只是浅浅漏了一下脸,神通广大的网友们也能扒出各种犄角旮旯的消息。
很快,这篇两年前来自于联邦权威体育媒体《武道先锋》的报道,就被翻了出来。
【日前,备受瞩目的联邦朱雀杯第四十七届古武格斗大赛总决赛,于京都中央武道馆落下帷幕。
本届大赛爆出冷门,来自东南赛区宸港市的少年选手殷淮尘(16岁),决赛中以绝对优势击败上届季军、来自北岳赛区的热门选手,强势夺得本届大赛桂冠!
据悉,殷淮尘选手在整届赛事中表现惊艳,以其远超年龄的沉稳心态、精妙绝伦的招式运用以及凌厉无匹的战斗风格,一路过关斩将,未尝败绩,被誉为本届大赛“最大黑马”……】
论坛直接炸锅。
【卧槽,实锤了,真是本人!】
【绝对是!虽然有点稚嫩,但跟殷无常长得一模一样!】
【……会不会只是巧合?游戏捏脸跟现实中的人长得像的情况也是有的,别误伤啊】
【殷淮尘,殷无常,都姓殷,长得还一样……这还能是巧合吗?那巧合也未免太多了吧】
【朱雀杯冠军,我天,这可是联邦含金量最高的古武赛事之一啊】
【16岁的冠军……这什么小说男主设定?!】
【难怪游戏里操作这么变态,这特么是有现实基础的啊,人家现实里就是格斗天才!】
【不是,殷无常真长这样啊?】
【我一直以为是捏脸来着,合着这就是人家的真脸?】
【求捏脸码的姐妹,捏脸给你了,去找女娲要吧】
有了古武格斗大赛这条线索,知道了殷淮尘的真名,其他东西顺藤摸瓜就能找出来。
紧接着,在神通广大的网友们的深度挖掘下,更多关于殷淮尘的信息被迅速扒出。
【最新消息挖,到更深的信息了!殷淮尘,宸港市殷家第三子!顶级豪门!】
【补充一下:殷寒姗是他亲姐,也就是现在青鹿城吟秋公会的实际掌控者】
【破案了,难怪秘境的时候,殷无常带着那群玩家直接去吟秋的临时驻地了!】
【我还以为他是提前知道业火穷奇在那呢……搞了半天,原来是去救吟秋去了?】
【等等!我还挖到一条旧闻……他夺冠后没多久,好像就因为身体原因,淡出甚至彻底退出格斗界了……】
【什么?!生病了?严重吗?】
【好像是某种罕见的遗传性疾病,叫……神经性肌源衰减症?对格斗生涯是毁灭性打击。】
【我的天……夺冠即巅峰,然后因病隐退?这……】
【呜呜呜这是什么美强惨剧本啊!年少成名,天赋绝伦,却遭此厄运……】
【太可惜了】
【怜爱了……真的好惨,但也好坚强!】
【家世顶尖,颜值逆天,现实里是格斗天才,游戏里是顶级大佬,却身患重病……这人生轨迹,妥妥的小说主角配置啊!还是带点悲情色彩的那种】
就在众人为殷淮尘的现实经历感到唏嘘不已时,又有玩家挖出了新的宝藏。
【快看!我又找到了!是之前宸港市地下机车圈流出的照片[图片]】
【我草,这张更绝!】
照片显然是在某个非正式的机车赛事后拍摄的,画面有些模糊,带着噪点,却充满了一种鲜活生动的野性美感。
照片中,一个身形清瘦挺拔,穿着简单黑色卫衣和牛仔裤的少年,正随意地靠在一辆漆黑的重型机车上。
他没有看镜头,微微侧着头,似乎正在和旁边的人在说着什么,嘴角扬起一抹笑容,阳光勾勒出他的下颌线和脖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混合着少年感和叛逆野性的独特魅力。
和那张两年前古武格斗赛的领奖照片相比,这张照片明显是近期拍的,少年的脸已经长开,漂亮的五官在粗犷野性的机车衬托下更具攻击性,和游戏中那个老猫直播镜头下的殷无常……分明就是一个人。
这张照片的出现,又引爆了新一轮的狂热。
【啊啊啊啊啊我死了!机车少年!这也太帅了吧!】
【卧槽,我以前都在干什么,怎么会错过这么伟大的一张脸】
【这笑容!又甜又野,妈妈我恋爱了】
【我这个妈粉好像有点变质了】
【从今天起,我就是殷淮尘的死忠颜粉了】
殷无常这个名字虽然在恒宇内是当之无愧的顶流,但大部分玩家对他的了解并没有那么多。
然而现在,随着这些现实信息的不断曝光,殷无常这个名字在玩家心中的形象,也逐渐丰满了起来,随着更多信息出现,玩家们对他的了解也越来越多。
不再仅仅是那个神秘强大的“无常君”,更是被赋予了一个有血有肉,充满故事性和悲剧色彩的现实背景。
这不仅没有削弱他的魅力,反而让他收获了更多的死忠粉和路人的敬佩。
原本只是一次简单的露脸时间,发展到现在,全网的讨论已经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殷淮尘”这个现实中的名字,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席卷了各种游戏相关的社交平台。
资本市场的反应是最为迅速的,殷淮尘的现实身份曝光,立马就让他们嗅到了苗头。
殷无常就是殷氏的小儿子……那这不就意味着,殷氏在游戏中的产业,比如吟秋之类的,相当于有了一个可以横着走的靠山?
要是其他玩家,未必有这样的能量和影响力……但,那可是无常君啊!在恒宇这个游戏里,谁能不知道他的统治力?
于是,殷氏旗下各个产业,特别是涉及恒宇方面业务的公司股票,就开始一路疯涨……
全网一片讨论中,尘世阁也适时发布了新一轮的天榜调整。
自天榜发布起,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定的调整,但天榜前二十的位置,除了殷无常击败沉烬那次晋升天榜第二,就没怎么动过。
这一次天榜调整,前二十又有了变化,只不过……变化的还是同一个人。
【天榜第一:殷无常】
【天下第一兵器榜单,第一名:神弓·堕日(拥有者:殷无常)】
【第二名:灼夜枪(拥有者:殷无常)】
不得不说,尘世阁的负责人还是很懂得把握时机的,本来预计过两天才发布天榜调整,殷淮尘的掉马事件一出,负责人赶紧顺势推出天榜调整,果不其然,又掀起了一波热度。
而此刻,身处漩涡中心的殷淮尘,依然在香菜真人的工坊里,对外界这场因他而起的滔天巨浪,一无所知。
……
工坊内间,各种精密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冷却液的气息,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写着写满复杂公式和草图的白板。
“老板,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香菜真人抓着他那鸡窝似的头发,指着墙上的白板道:“能量共鸣放大的原理我们已经吃透了,理论上,只要能量输入足够,我们确实能把‘炸弹’的当量堆到一個非常恐怖的地步。”
“但是,最大的瓶颈还是卡在材料上,我们现在能找到的最好的材料,就是通过四洲商会渠道搞到的虚空晶玉,但是这种材料的能量通量和稳定性,都是有极限的。”
香菜真人说:“当内部压缩的能量密度超过某个临界点,就根本封不住了。”
他拍了拍旁边一个焦黑扭曲的金属残骸,“这就是上次尝试的‘样品七号’,差点把我这工坊都给扬了!”
殷淮尘抱着手臂,静静听着,眉头微蹙。
他虽然不是专业的锻造师,但也听得懂香菜真人说的。
这就好比想要装下滔天洪水,却只有一个木桶,再坚固的木桶,也有它的极限。
“而且,按照这种方法,目前游戏里最顶尖的材料,也只能造出相当于五品术士全力一击的炸弹,而且这个成本还非常高。”
香菜真人叹了口气,“距离我想要的那种,能瞬间夷平一座山脉的‘核弹’……差得太远了。”
简而言之就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研究,香菜真人发现这条路,以玩家能接触到的技术层面,几乎完全走不通。
也就是说,如果这个关键问题不解决,殷淮尘的前期投入就全部打水漂了。
虽然殷淮尘对此早有准备,但还是难免有些失望。果然,这玩意不是那么好研究的,卫晚洲早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及时止损,殷淮尘倒是头铁,只不过他头再铁,这下也得撞南墙了。
而且研究“核弹”的确是个烧钱的活儿,这才过去了不到一个月,殷淮尘那丰厚的家底都给烧了一半。
“不过,虽然核弹做不出来,但是用现在的技术稍微改良一下,还是能批量做出四品威力的炸弹的。”
香菜真人说,故作轻松地道:“老板您放心,我香菜真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胆子大、不服输!再危险的实验我也敢做!就算暂时造不出真核弹,我也能给你搓出一个大烟花出来!”
殷淮尘叹了口气。
四品威力的炸弹……听起来倒是不错,但是考虑到制作成本,性价比还是太低了。而且在高品级的战斗中,四品威力的炸弹对六品以上的敌人,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至于六品以下……殷淮尘自己就能轻松解决,根本不需要什么炸弹。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之际,一个幽幽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或许,你们可以尝试一下天柱机关城的【千叠百转如意枢】结构。”
这声音出现得极其突兀,两人同时回头一看,一个透明的女人虚影正飘在半空。
“哇啊啊啊啊——鬼啊!”
香菜真人嘎嘣一下就晕了过去。
殷淮尘:“……”
不是胆子大吗?
他看向祝素素:“你说的那什么……什么什么结构,是干什么的?”
太绕口了,他没记住。
“千叠百转如意枢。”
祝素素白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香菜真人,翻了个白眼,然后道:“这是天柱机关城独特的专利之一,这种技术并非依靠材料的绝对强度 进行硬性 封印。其核心在于 ‘引导’ 与 ‘分流’。”
“按照你们刚才说的,这种结构就很适合你们现在做的东西。”
祝素素继续道:“用这项技术,可以在能量爆发的瞬间,将其进行无数次折射,偏转,叠加……如同将滔天巨浪引入一座无限复杂的迷宫。这不仅能突破材料强度的限制,还能把能量利用率和破坏率提升数个量级。”
顿了顿,祝素素又看向殷淮尘:“你在秘境的时候,答应了我的事情,不会忘记了吧?”
当时祝素素把天魔献祭章的观想图给了殷淮尘,作为交易,他得替祝素素去一趟天柱机关城。都从秘境出来这么些天了,殷淮尘一点动身的迹象都没有,祝素素很怀疑他已经忘记了。
殷淮尘尴尬一笑。
祝素素:“……真忘了?”
殷淮尘挠挠脸,“怎么会呢……”
祝素素:“……”
你踏马就是忘了!!
“会去的会去的。”殷淮尘赶紧安抚这位随身老奶,刚准备把香菜真人摇醒,通讯就响了。
是潇潇雨歇打来的。
“我就说,之前就感觉你是古武格斗界的人,但一直找不到你,原来你已经隐退了啊!”
刚一接通,潇潇雨歇就扯着嗓子喊开了,“而且,你居然真的长那样?靠,那你天天戴个面具……”
“等下等下。”
殷淮尘一脸莫名其妙,“什么格斗界,什么长那样?说什么呢?”
“诶,你还不知道吗?”潇潇雨歇惊讶,“论坛都讨论你半天了,你不是之前在一个主播那边露脸了吗,网友把你以前参加古武格斗赛的报道扒出来了……哦对了。”
潇潇雨歇笑着说:“这才几个小时过去,你的粉丝后援团都成立几十个了……话说回来,我一直以为游戏圈的人不追星呢,没想到追起星来这么疯狂……”
殷淮尘:“……”???
你说啥?!
第232章
……
掉马来的猝不及防,殷淮尘直接一脸懵逼。
论坛上的讨论愈演愈烈,最广为流传的无疑就是那张少年倚靠黑色机车,笑得肆意又干净的照片。不仅游戏玩家在疯狂传播,甚至出圈到了其他社交平台,引来无数路人惊叹追问照片中的少年究竟是谁。
“也不知道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殷淮尘看着手机上那张照片,忍不住嘟囔,“拍得还挺好看的。”
他自己也忍不住盯着照片臭美了一会。
卫晚洲就坐在他对面,把他的小表情尽收眼底,他端起咖啡杯,笑着道:“那还不是人好看。”
殷淮尘嗯哼了一声,“真会说话。”
若是旁人夸他,他大抵左耳进右耳出,可这话从卫晚洲嘴里说出来,效果截然不同。殷淮尘心情一下子就美丽了,就连掉马的烦闷都消了不少。
此刻他们并不在游戏里,而是在卫晚洲公司楼下不远处一家咖啡店里。
虽然嘴上说等卫晚洲忙完了工作再在游戏里见面,但一闲下来,殷淮尘就忍不住想起卫晚洲,索性找个机会下了线,直接来他公司“私会”卫总裁。
说来也怪,确定关系之前,哪怕一段时间不见,殷淮尘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自从那层窗户纸捅破,某种隐秘的占有欲便悄然滋生,仿佛卫晚洲成了他独一无二的“所有物”,就想着时时刻刻霸占对方的时间,哪怕自己没空,也要让对方脑子里都想着自己。
或许这就是卫晚洲所说的,恋人和“暧昧”之间的差异?
殷淮尘戴着个鸭舌帽,手里拿着咖啡在和卫晚洲说话,旁边路过几个年轻人,正说说笑笑谈论着什么,殷淮尘下意识压低帽檐,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也不怪他这么应激了。自从马甲被扒,引发论坛轰动后,殷淮尘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了名气带来的苦恼。
以前他还能大摇大摆的出门,即便因为过于出众的长相引起关注,也很少有人打扰。现在就不一样了,恒宇的玩家群体覆盖范围极广,是迄今为止最为火爆的全息游戏,说是全民级也不为过。光是殷淮尘过来找卫晚洲的这一路,就已经引起了不知道多少骚动,差点把街都给堵了。
“很困扰吗?”
卫晚洲看着殷淮尘这副应激小猫的样子,忍不住莞尔,同时又有些担心殷淮尘的日常生活会受影响,他语气温和又认真道,“我可以想办法把热度压下去。”
其实不太好压。殷淮尘这波热度来得实在突然,而且还是少有的没有任何公关推动,仅仅凭借网友自发讨论和互相安利,就引爆网络的热度。这样的热点事件想要压下去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需要动用不小的公关资源和财力,但为了殷淮尘,他愿意去处理这个麻烦。
“算了。”殷淮尘叹了口气,隔着桌子,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卫晚洲的鞋尖,“花那个冤枉钱干嘛。”
对于掉马,他更多是有点不适应和羞耻。他最早戴面具,也是为了不想在游戏里被家里人认出来。现在殷寒姗和殷明辉都已经知道了,这层面纱揭不揭开,其实已无关紧要,谈不上多困扰。
卫晚洲被他这小动作取悦,笑着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帽檐,“怎么,还心疼上我的钱了?”
殷淮尘切了一声,嘴硬道:“心疼什么,咱俩都谈恋爱了,你都说了,你人都可以给我享用,那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我就是觉得没必要而已。”
要真这么想就好了。
卫晚洲心里暗道。
想了想,他问:“听说香菜真人的实验出了点问题?”
“嗯?” 殷淮尘略显诧异,随即想到卫晚洲有团队参与项目,知道进度也不奇怪,“嗯,材料方面卡住了,现有的技术上限,撑不起理想中的能量密度。”
卫晚洲沉吟片刻,试探道,“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资金,或是其他资源?”
殷淮尘笑道:“干嘛,这么想给我花钱啊?”
卫晚洲认真地点点头。
他很想要替殷淮尘做什么,殷淮尘在游戏里足够强大,不需要他的任何保护,自己就能处理掉一切危机,卫晚洲能做的无非就是给钱而已。但只是这样,他又觉得不够。
两人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恋人关系,他觉得给殷淮尘提供钱和资源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卫晚洲隐隐还有些担心,殷淮尘这般心气,他如果不能展现自己作为另一半的“价值”的话,待殷淮尘对恋爱的好奇心过去,会不会……
他当然知道感情的事情和这些外物无关,但理智如卫晚洲,也会在恋爱中忍不住患得患失。
殷淮尘却拒绝了,“不用,我钱还够呢。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再找你这位‘大股东’化缘也不迟。”
造核弹确实是个烧钱的活,其实殷淮尘的资金已经开始见底了,但这玩意儿就是个无底洞,不是一笔小投入,而且即便成功了,对四洲商会而言也不会有什么回报。卫晚洲若是投钱进来,绝对是肉眼可见的血亏买卖,即便现在两人是恋人关系,殷淮尘也不想仗着他们的关系,肆无忌惮的占卫晚洲便宜。
资金的事,他还是要自己想办法。
卫晚洲没有说话,只是肉眼可见地有点失望。
“走了。”
和卫晚洲聊了一阵,殷淮尘郁闷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站起身,重新压了压帽檐,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游戏里等你。别让我等太久。”
……
重新回到游戏,殷淮尘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静下心来,将脑海中纷杂的思绪稍作梳理,总结了一下自己近段时间要做的事。
第一就是香菜真人那边的“核弹”研究。
这项烧钱如流水的计划,他已经投入了海量的资源,可说是沉没成本巨大。如今好不容易在能量共鸣原理上看到了突破的曙光,绝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不过现实的窘迫也摆在眼前——研究经费开始告急。此前他还觉得自己在游戏里算是个富家翁,银钱装备挥霍起来眼都不眨,如今才真切体会到,搞这种尖端(且听起来不太靠谱)的“大项目”,钱是多么的不禁花。
赚钱,成了当务之急。
第二就是关于天柱机关城的事情。
之前答应了要替祝素素去一趟那里,而且核弹研究的突破口“千叠百转如意枢”也在天柱机关城,那他肯定是要去一趟的。只是天柱机关城的位置可不好找,这种顶尖机关术宗门的真正位置一向是隐秘,而且天柱机关城的人也很少在江湖上露面,就连祝素素也不知道具体位置。
如何打探到前往机关城的路径,是下一步需要留意的重点。
第三,也就是目前他手头最为紧迫、干系最为重大的任务。
天魂幽花,以及人皇的病。
现在天道点终于凑齐,通往沧澜皇城的大门已向他敞开。但殷淮尘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升起一丝疑虑。这几日,外界未免太过风平浪静了些。
按理说,天魂幽花这等重宝在他手中,觊觎者应如过江之鲫才对。被他坏了好事的净世教,皇城内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无论善意恶意,总该有些动静。
可事实却是,从他离开秘境至今,除了执金卫姚冰云那边的交涉,竟再无人寻他麻烦,连最可能报复的净世教也如同人间蒸发。这反常的寂静,反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殷淮尘当然不会这么天真,觉得自己只要到了皇城,把花往人皇手里一塞,便能轻松领赏,万事大吉。
会出现这种诡异的平静,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怕是都憋了个大的,在等着自己呢。
所有的明枪暗箭,恐怕都已收敛锋芒,静静地埋伏在了那龙盘虎踞的皇城深处,只等他这只“兔子”自己撞上门去。
他是踏云客,行踪飘忽不定,在其他地方,不管是净世教还是别的什么势力,未必逮得到他,既然如此,也不用白费工夫了,不如以逸待劳,在最终的目的地布下天罗地网。
换做是他,也会这么想。
不过,都走到这一步了,甭管是什么龙潭虎穴,他都得闯上一闯。
无常宫的人,怕过谁?
心意既定,不再犹豫。殷淮尘唤出系统界面,点开【天道系统】,选择了【远距离传送】功能。
列表之中,【沧澜皇城】的选项已然亮起。他深吸一口气,意念锁定目标,同时确认支付那高达12000点的天道点。
【是否确认消耗12000点天道点,传送至沧澜皇城传送点?】
【注意:传送时,不可处于战斗状态,传送时间约为三十秒。】
“确认。”
刹那间,殷淮尘周身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伟力包裹,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视野中的景物开始急速扭曲、拉长,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漩涡。
这感觉并未持续太久,仿佛只是眨眼之间,周围的流光便稳定并消散。
一股庄严肃穆的磅礴气息,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殷淮尘很早之前来过一次皇城,是和殷渊一起来的。如今百年过去,皇城的变化颇大,还是让殷淮尘结结实实的震撼了一把。
他此刻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之中,脚下的广场地面光可鉴人,甚至能倒映出天空的云彩。仅是这一个广场,辽阔程度就已远超青鹿城的中心广场数倍!
视线越过广场,看向城市身处,建筑的海洋一直延伸出去。这里的建筑有着惊人的多样性和层次感,街道极宽,街边是有序的民居和商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透着 皇城帝都百姓的富足与精致。
更远处开始出现更弘伟的建筑群,数十座高耸的术士塔,气势恢宏的各州驻京会馆……一眼根本看不到头。
头顶的天空同样热闹,飞行坐骑,各种飞行法器,宛如空中楼阁 般的小型浮空船……交织成一张立体的交通网。除了皇城,恐怕再无其他地方,能有这样的场面和声浪了。
这……才是真正的帝都气象。
殷淮尘低声感叹。
青鹿城已经够大,也够繁华了,但和沧澜皇城相比,依然显得小家子气。不仅仅是尺度上的差距,更是一种格局,气魄,和吞吐天下的雄心差异。
殷淮尘将心中的波澜压下,定了定神,思路清晰起来。
先去执金卫总部那边。
天魂幽花的任务是首要,关乎重大,拖延不得。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抬步便欲融入熙攘的人流。
耳边传来街角店铺的吆喝。
“皇城特色小吃——七宝蜜兰香,快来尝尝嘞!”
两秒后,殷淮尘又折返回来。
“来一杯!”
第233章
皇城之大,不仅在于其建筑之宏伟,气势之磅礴,更在于其市井之繁华,烟火之鼎盛。
这里的集市汇聚四海珍奇,这里的吃食,自然也远非其他地方可比。
反正殷淮尘是吃爽了。
左手是特色小吃七宝蜜兰香,右手是一杯百年老字号的特产小甜水,嘴里还塞着几块糕点,殷淮尘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皇城的街道上。
执金卫的总部距离殷淮尘传送过来的地方有一段距离,用轻功赶路的话,倒是很快就能到。不过这里是皇城,规矩森严,尤其是内城区域,严禁随意施展轻功。
城墙上那些气息强悍的禁卫军不是摆设。殷淮尘可不想因为赶时间而成为活靶子,索性安心当观光客,慢慢溜达过去。
就这样边吃边逛,步行前往执金卫总部的路上,殷淮尘余光忽然被街边一个极其简陋的小摊吸引。
那摊位实在不起眼,仅仅是用几根细竹竿支起个架子,上面搭了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勉强算是个遮阳棚。棚下摆着张旧木桌,桌后坐着个穿着半旧道袍的年轻人,正拉着一个满脸富态的商贾模样的人看手相。
摊位倒是没什么稀奇的,但是摊位上的人,却让殷淮尘觉得有些眼熟。
略一回想,殷淮尘很快就想起来。
——之前刚去青鹿城的时候,就是这个算命的年轻人告诉他在哪能遇到想见的人,殷淮尘后面还真的见到了卫晚洲。
起初殷淮尘还觉得他是个到处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后面看到卫晚洲,才觉得这家伙有两把刷子。
没想到居然在万里之外的皇城又见到他了。
好奇心起,殷淮尘三两口将手中的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饶有兴致地凑近了几步。
“……哎呀,这位老板,您这掌纹,乌云盖顶,煞气缠身啊!近日恐怕搞不好……有破家之危!”
年轻道士指着商贾的掌纹,一本正经地道。
那商贾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把抽回手,“胡说八道!我生意做得好好的,哪来的灾祸?我看你就是个骗钱的江湖术士!”
年轻道士也不恼,老神在在道:“信不信由你。我掐指一算,你半柱香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切记,千万莫往东行。”
“往东?”商贾哈哈大笑,指着东边那条热闹的街道,“我铺子就在东街,我偏要往东去,你能奈我何?我倒要看看,能有什么血光之灾!”
说罢,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往东去,嘴里还骂骂咧咧:“晦气!大清早遇到个扫把星!”
那商贾或许是被气得头晕,或许是真走了背字,回头也不看路,竟直愣愣的撞到了殷淮尘。
砰的一声闷响,殷淮尘纹丝不动,那商贾却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哎呦” 一声,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他本就心情极差,这一撞更是火上浇油,也不看是谁,张口就骂,“瞎了你的狗眼!没长眼睛啊?敢挡老子的路?”
殷淮尘无缘无故被撞,还被劈头盖脸一顿骂,顿时皱眉。他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当即就反击道:“明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眼睛没用就捐了。”
“放屁!”商贾正在气头上,见殷淮尘年纪轻轻一听这话,抡起手来就朝殷淮尘扇了过去,“小兔崽子,还敢顶嘴,老子替你爹娘教训教训你!”
殷淮尘也不惯着他,直接就是一拳照着他鼻梁干了过去。
咔嚓一声响,这一拳砸在商贾那油腻的鼻梁上,鼻血顿时狂喷,商贾捂着脸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殷淮尘还是收了力的,也没有用内息,不然以他现在五品的实力,这一拳能直接送他上天。
算命的年轻道士在后面悠悠叹气,“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半柱香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啊……”
那商贾捂着鲜血直流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道士和殷淮尘,骂道:“你俩分明就是一伙的,我要报官!”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由远及近,迅速分开了围观人群。
“何事喧哗!”
一队约莫十人,身披制式玄甲的皇城禁军,在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禁军的带领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女禁军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秀丽,眉宇间蕴含着一股逼人的英气和肃杀之感。她目光如电,扫过现场,瞬间就锁定了躺在地上的商贾,一脸平静的殷淮尘,以及旁边那个道士。
那商贾见到了救星,也顾不上鼻血横流,爬到女禁军面前,哭诉道:“大人明鉴啊!是这两个贼子,这算命的先是咒我有血光之灾,然后指使这小白脸故意撞我,还动手打人……”
女禁军眉头微蹙,在殷淮尘身上停留了片刻。
当街斗殴,影响皇城秩序,无论起因如何,都得带回去调查。
女禁军不再多问,直接下达了命令,“全部带走,回卫所讯问!”
商贾顿时得意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女禁军指着他道:“这个也带走。”
“大人冤枉啊,我可是受害人……”
商贾表情一慌,但皇城禁军可不容他辩驳,立马又上来一个禁军,连他一并带走了。
……
皇城执法卫所的羁押牢房内,殷淮尘和那年轻道士,被一同关在了一个囚房内。
囚室四壁由坚硬的青金石砌成,除了墙角铺着些干草,再无他物。
“你叫什么名字?”
殷淮尘打量着旁边的年轻道士,问。
“伏望。”年轻道士说,“话说,我看你身手应该不弱,分明是因为我受了无妄之灾,怎么就就乖乖束手就擒,一点反抗都没有?”
殷淮尘撇了撇嘴,“在皇城跟禁军动手,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这其实只是其中一个理由。和皇城禁军起冲突,确实不是一个明智之选。不过,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殷淮尘没说。
伏望“哦”了一声,点点头,倒也没有反驳。
“倒是你。”殷淮尘问:“我记得之前在青鹿城见过你摆摊,怎么又跑到皇城来了?”
“云游四方,随星而动。”伏望得玄之又玄,“我见帝星之侧有异气流转,便循着星指引来了此地。不过皇城的物价太贵了,才两天我就把钱花完了,不得已,才出来摆摊……”
殷淮尘:“那你出来摆摊赚钱,也不说点好听的,当面就说别人有破家之相,谁不跟你急?”
伏望:“赚钱是一回事,但也不能撒谎啊。”
殷淮尘来了兴致,“那你再给我看看,我得在这鬼地方关多久?”
伏望闻言,仔细端详起殷淮尘的面庞,又掐指算了算,眉头渐渐皱起,发出了一声轻咦:“奇怪……”
“怎么?莫非我要把牢底坐穿?”殷淮尘挑眉。
“那倒不是。”
伏望摇摇头,“我看卦象,你此行……气运呈潜龙腾渊之象,虽有困顿,却如龙困浅滩,稍纵即逝。这区区监牢,绝非你的久留之地。只是……这脱困的契机,似乎应得极快……?”
他自己也显得有些不确定了。
……
就在两人说话间,卫所的另一边,那名带队的女禁军队长凌雪,正在翻阅手下刚送来的初步调查资料。
关于那个算命的道士,情报很简单:伏望,约两日前出现在皇城西市,租了个临时摊位,挂牌算命,无固定居所,暂无不良记录。看起来像个常见的江湖术士。
而那个挨打的商贾,赵富贵,初步一查,问题就来了。名下商铺账目不清,涉嫌大量偷税漏税,与几个有案底的灰色人物往来密切……
凌雪哼了一声,她对这种蛀虫毫无好感,对手下道:“按规矩,仔细查,深挖他的底细。”
“是。”手下点头。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关于殷淮尘的资料上。
这一看,可就不得了了。
身负一百二十四宗各门派悬赏通缉令,还有天岚城的全城通缉,罪名涉及抢夺秘籍,破坏秘境,击杀天岚城重要人物……
“真是人不可貌相。”
凌雪抬头,目光仿佛要穿透墙壁,看向羁押牢房的方向,心中震惊不已。
踏云客她听说过,是近年来在四洲之地突然涌现的一个特殊群体,行为模式难以预测,朝廷对此也高度关注。不过凌雪也没想到,自己随手抓回来的一个当街斗殴的人,居然是这种穷凶极恶的超级大凶枭!
看着也不像啊……
脑子里浮现出殷淮尘的长相。唇红齿白,看着乖巧漂亮,居然是这种罪大恶极的危险人物?
此人极度危险,羁押等级需提到最高。
她立刻起身,拿起卷宗,快步走向卫所指挥使的值房。身为皇城禁军的队长之一,这也是她的职责所在,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绝不能让他在这皇城重地,再掀起任何风浪。
然而,还没走到值房,手下就已经匆匆赶来。
“队、队长!外面来了人,都说要保释刚刚抓回来的那个叫殷无常的踏云客!”
“是谁?”
“是四皇子府上的长史!拿着四皇子的手令,说殷淮尘是四皇子的贵客,要我们立刻放人!”
四皇子?
凌雪心中一震,眉头皱起。
皇子亲自出面保释一个踏云客?这事有些奇怪。
她摇摇头,“皇子殿下身份尊贵,更应恪守国法。此人当街殴斗,嫌疑未清,岂能因一纸手令便随意释放?待调查完,他若无罪,我自会放人,你让四皇子的人回去吧。”
手下扶额无奈。
凌雪队长是皇城禁军在西城这片分区里最轴的人了,说得好听点,叫刚正不阿,有原则性,说得不好听点……就是一根筋。自她上任以来,甭管对面是什么来头,都要按程序和规矩办事,虽然立了不少功,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手下无奈,转身准备把四皇子的人搪塞走。
可还没等这手下走出几步,又一名禁军跑了过来。
“队长,执金卫的人也来了!持着执金卫的执金令,说要提调人犯殷无常……”
……执金卫?
凌雪一愣。执金卫地位超然,拥有先斩后奏、缉拿百官之权,皇城禁军办的事,若是执金卫插手,多少都要给个面子的。
可惜,抓人的是凌雪,这个执所内最难啃的骨头。
“即便是执金卫,也不能无缘无故从皇城禁军的执法卫所直接提人。”凌雪再次回绝。
手下心有顾忌,劝道:“凌队长,要不还是放了吧,执金卫都亲自来人了,我们抓的这个人背后估计有什么大背景……”
“皇城之内,有背景的人还少吗?东城那边的禁军今年都放了多少有门路的人了?”
凌雪皱眉,道:“来一个就放一个,那些公子哥进了禁军卫所,一个个表情轻松,跟回自己家一样。照这样下去,谁还会把律法放在眼里?”
“其他人我不管,既然是我凌雪抓的人,不管什么背景,谁来了都没用。”
顿了顿,她冷声道:“回复执金卫的弟兄,人犯乃我卫所所抓,案情尚未审明。若要提调,请出示相关案卷协查文书,或由我卫所指挥使大人亲自与韩卫长沟通。”
然而,今天的风波,似乎注定不会轻易平息。
仿佛是约好了一般,卫所大门外,接二连三地传来了通报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令人心惊肉跳。
“报——!大皇子府上派人前来,欲保释人犯殷无常。”
“报——!二皇子门客持帖求见,要求即刻释放殷无常。”
“报!镇国公府、安国侯府,水部副部长……多位大人遣使前来,皆为殷无常说项。”
短短片刻之间,这小小的皇城执法卫所,仿佛成了整个沧澜权力中心的风暴眼,大半个朝廷权贵都来了,为的皆是同一个人。
凌雪:“???”
什么情况?她抓的是踏云客,还是人皇的私生子啊?
第234章
来自多方的压力扑面而来,禁军卫所的同僚们看着这么多大人物一个个派人前来,皆是瑟瑟发抖,不敢淌这趟浑水、
“凌队长,你就放人吧。”
同僚们劝道:“这些人,我们卫所一个都惹不起啊……”
“是啊队长,不过是个当街斗殴的案子,没必要闹这么大……”
“那踏云客看着也不像穷凶极恶之徒,或许真是误会?不如……顺水推舟?”
凌雪还是一如既往的轴,见同僚们这副模样,皱着眉,道:“诸位莫非忘了我等身披这身甲胄,所为何事?”
她道,“维护皇城法度,守护一方安宁,乃我皇城禁军之天职。若因来人势大,便罔顾法纪,他日,又如何能挺直腰杆,面对皇城万千百姓?”
她的话掷地有声,让一些人面露惭色,但也让更多人感到无奈与焦虑。
道理谁都懂,可现实往往比道理更残酷。
……
不多时,殷淮尘就被“请”出了囚室,正好整以暇地坐在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厢房内,面前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和热腾腾的茶水,待遇可谓天壤之别。
凌雪虽不放人,但其他禁军也不敢怠慢,负责 “看守” 他的的两个禁军士兵态度恭敬,看着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好奇和敬畏。
凌雪处理完前庭的纷扰,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目光上下打量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少年。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开门见山。
殷淮尘倒是也不恼。他虽然刚在身处囚室,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从凌雪的脸色和其他禁军的态度,多少也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他笑了笑,喝了口茶,“一个平平无奇的江湖无名小辈罢了。”
凌雪:“……”
明显是敷衍。
她正要追问,但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厢房的门被推开。
凌雪为了不让那些权贵干扰办案,早就吩咐手下不准让任何人进来,只不过,这次来的,可不是一般人。
来人一身玄黑锦袍,面容俊朗,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左右,五官线条分明,如刀削斧劈,一双眸子深邃,他并未刻意散发气势,但仅仅站在那里,就让房间的空气为之一滞。
殷淮尘打量着来人,心中猜测他的身份。
凌雪看到对方,瞳孔微微一缩,表情有些复杂,但很快收敛,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参见韩卫长。”
韩卫长……
韩拂衣?
殷淮尘脸上的笑容一僵。
韩拂衣目光落在凌雪身上,目光又无奈,也有赞赏,但很快散去。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就猜到,扣着人不放的,十有八九是你。整个皇城禁军,恐怕也只有你了。”
凌雪抿了抿唇,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公事公办道:“韩卫长亲临,可有相关手续?此人涉当街斗殴,案情未明,按律应交由我卫所审讯 。”
韩拂衣看了她一眼,也不废话,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印鉴的文书,递给凌雪,“此案涉及特殊事务,已由我执金卫接手。这是与你们卫所指挥使沟通过的协查提调文书,手续齐全。人,我现在要 带走。”
凌雪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
文件格式严谨,印鉴清晰,程序上无可挑剔。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她坚守的法度,在更高层级的权力与意志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但她也清楚,手续齐全的情况下,她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再阻拦。
沉默了数息,凌雪终于抬起眼,将文书递还,吐出两个字,“放人。”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开了厢房。
殷淮尘看着她的背影,有些讶异,问韩拂衣:“你俩认识?”
韩拂衣没有回答,目送凌雪离开,这才把目光转向殷淮尘。
殷淮尘能察觉到韩拂衣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但是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出什么……
应该没有。
他和韩拂衣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年纪都还很小,而且这都百年过去,能认出他的概率就更小了。
“走吧。”
韩拂衣语气平淡,对殷淮尘道。
殷淮尘放下茶杯,“有劳韩卫长亲自跑一趟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间短暂停留的厢房。
在路过禁卫卫所前庭的时候,殷淮尘看到前庭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从身上的装束和气质上看,是那些尚未散去的各府家仆和眼线。
殷淮尘一出现,就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意味深长……
但在他们看到韩拂衣的身影时,无不神色凛然,无人敢上前询问或阻拦。
殷淮尘跟在韩拂衣身后,韩拂衣步履从容,并未走向皇城中心那恢弘的宫城,而是转向了一条较为清净的街巷。
很快,两人就来到皇城一处颇为僻静的茶楼。
这茶楼明明身处皇城中心的位置,却没什么客人,显得相当安静。
“坐。”
韩拂衣上了茶楼,寻了个位置坐下,示意殷淮尘坐下。
他们所在的位置在茶楼最高层,从这里向窗外望去,能将下方皇城景色尽收眼底,层层叠叠的弘伟建筑,行人变成一个个小黑点,如同一副画。
殷淮尘从善如流地坐下,提出自己的疑问,“我以为我们要去执金卫总部。那里不是更安全么?”
韩拂衣闻言,淡淡一笑,“我在哪里,哪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倒也是。
韩拂衣是执金卫卫长,更是九品陆地神仙,别说皇城了,放眼四洲,恐怕也没有比在他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
殷淮尘点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而坐,一时无人言语,只有淡淡的茶香在沉默中氤氲。
外界风起云涌,这里却在悠闲泡茶,显得相当静谧悠闲。
韩拂衣没有开口,殷淮尘也乐得清闲,趁着韩拂衣泡茶的功夫,悄悄打量他。
不得不说,眼前的韩拂衣还是让殷淮尘感觉有点陌生的。毕竟以前见到对方的时候,对方还是个留着鼻涕的小萝卜头呢,没想到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长这么大了,还成了九品陆地神仙。这副高深莫测的死出,跟孟无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韩拂衣似乎也在暗自观察他。良久后,他斟好茶,将其中一杯推至殷淮尘面前,然后才缓缓开口,打破了安静的气氛,“你很聪明。”
总算进入正题了。
殷淮尘抬起眼,“韩卫长何出此言?”
韩拂衣的目光从茶杯移向殷淮尘,那双深邃的眼中似有审视,“你此番携天魂幽花入京,看似低调,实则已将自己置于风暴中心。此花事关重大,牵动无数人心。皇城之内,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等着你露出破绽,或伺机抢夺,或欲除你而后快。”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你被凌雪那丫头扣下,看似是意外受挫,实则是一步妙棋。皇城禁军执法卫所,虽是清水衙门,却也是皇权法度最直接的象征之一。你身在其中,便如同从暗处走到了聚光灯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来了,知道你被扣了,所有的视线、所有的算计,便都不得不从暗处转到这明处来。亦是朝廷法度所在,谁若敢在那里动手,便是公然挑衅朝廷,这潭水,反而因你这般自投罗网,被搅得表面上平静了下来。”
韩拂衣抿了口茶,“如此一来,本卫便不得不出面了。无论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再坐视。你这将计就计,看似被动,实则主动,将自己从众矢之的,暂时变成了一个谁都不敢轻易去碰的烫手山芋。这份急智与胆魄,寻常人没有。”
踏云客出现以来,身为执金卫卫长,韩拂衣当然也了解过不少关于他们的事。踏云客虽体质特殊,但往往行事莽撞,直来直往,没什么城府,可眼前的“殷无常”,似乎是一个例外。
殷淮尘听完,脸上并未露出被戳破心思的尴尬,只是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以他的实力,想要不被禁军抓,方法有很多。但他在禁军出现的时候并未反抗,也是有此考量。
现在玩家很少有凑够传送到皇城的天道点的,因此皇城内的玩家很少,掀不起什么风浪。他一个玩家在皇城,势单力薄,寸步难行,手里还有天魂幽花这种东西,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与其在未知的暗箭中穿行,不如主动踏入一个相对“安全”的规则笼子。
“韩卫长明察秋毫。”殷淮尘应道,“不过,我有一个疑问,不知韩卫长可否解惑?”
韩拂衣点头,“但说无妨。”
殷淮尘目光清澈而锐利,“天魂幽花既如此重要,以韩卫长之能,九品修为,执掌执金卫,若真欲确保此花万无一失,送达御前,其实有更简单直接的办法。”
“当初在青鹿城,我从秘境出来,尘埃落定,取得此花时,韩卫长若亲自现身,以朝廷名义,甚至以陛下名义,直接索要,我岂有不从之理?”
殷淮尘说,“韩卫长您亲自护送,一路震慑,相比比我送来皇城,要安全稳妥得多。”
这也是殷淮尘不太理解的地方。
都说天魂幽花关乎人皇生死,事关重大,但事实上,朝廷好像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重视。
执金卫高手如云,天魂幽花要真那么重要,执金卫就算派出一支由千人组成的四品高手阵容,都不为过。就连净世教都派出了三个压制了修为的六品高手,而执金卫这边,居然只出了一个五品的萧英……
而且,从他拿到花到现在,以执金卫的本事,有一万种方法能顺利从他手里拿到天魂幽花,送到人皇面前。把关乎人皇性命的事情,交到一个踏云客手里,未免有些儿戏了。
怎么都透着一股子古怪。
这个疑问在他心中萦绕已久。他能想到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花本身,亦或者送花这件事,并非如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紧要。
韩拂衣静静听着,脸上并无被冒犯或不悦的神色,反而在殷淮尘说完后,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之前姚冰云与我说,他看中了你的天赋,想要收拢你入执金卫。”
韩拂衣淡淡一笑,道:“原本我还觉得他有些夸大……今日一见,就连我也起了心思。有没有考虑,加入执金卫?”
短短时日,就从二品晋入五品,而且还有这种缜密的心思。韩拂衣向来欣赏聪明人,在亲眼见到这个传闻中的踏云客后,也有些见猎心喜。
“再说吧。”殷淮尘含混回答,“韩卫长还没解答我的疑惑呢。”
韩拂衣道:“在回答你之前,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韩卫长请说。”
“你的名字,出自何处?”
殷淮尘心中一跳。
韩拂衣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殷无常。姓殷,名字还是无常……确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无常宫。
“踏云客的名字,都是自己起的,因而踏云客里总会有些稀奇古怪的名字。”殷淮尘笑了笑,道:“我本就姓殷,自小体弱,在来到四洲后有了学武的机会,重新寻找人生的意义,感慨世事无常,所以就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名字。”
他随后解释道,然后问:“有什么问题吗?韩卫长?”
韩拂衣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
顿了顿,韩拂衣又道,“你想知道的事,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只不过……你真的想听?”
能说出这句话,说明殷淮尘想要知道的答案,恐怕不一般。
之前在秘境的时候,殷淮尘不想听人皇病重的事情,生怕被卷入其中。但现在,他都已经被卷入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很明显,他身处皇城,有些事情他躲不过的。而且殷淮尘隐隐能察觉到,系统更新后,特意开放了皇城的传送点,恐怕下一个游戏的超大型任务,就在皇城之中,这规模可比之前单一城市的区域主线要大得多。
殷淮尘点点头,“韩卫长请说。”
韩拂衣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粗糙的陶制杯沿轻轻摩挲,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一株枝叶略显凋零的古树。
良久,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殷淮尘,声音低沉平静,“天魂幽花,确有疗治神魂旧伤、延续生机之奇效,传闻不虚。”
他肯定了花的效用,说明天魂幽花,确实对人皇的病有用。
但紧接着,韩拂衣语气微微一转,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与宿命感:
“但,”
“人皇,总归是要死的。”
这句话说得极其平淡,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安静的室内炸开。
第235章
人总是要死的,这是一句废话。
但很明显,韩拂衣不会在这个时候说一句废话。
殷淮尘陷入沉思,片刻后,开口问道:“韩卫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韩拂衣淡淡道。
他饮了一口微凉的茶汤,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叶片上,像是在斟酌词句。
然后他忽然问,“你可知道易先天?”
“【司命星轨】易先天?”
殷淮尘一愣,“这我当然知道。但人皇之事,又怎么跟易先天扯上关系了?”
天道三部之一的【司命星轨】,同样也是九品陆地神仙之一,善于预言和推演乾坤变化,最是神秘。
“二十年前,人皇登基之时。”
韩拂衣放下茶杯,说,“人皇登基大典,祭告天地,承袭国运。彼时,易先天曾于观星台静坐七日七夜,最后只留下一句预言。”
“什么预言?”
“紫微黯淡,帝星飘摇,星垣流转,龙驭上宾。”
韩拂衣说道。
星垣流转,龙驭上宾……
殷淮尘皱眉。他对占星术虽不精通,但也略懂一些基础知识。
他迅速心算了一下。紫微的星垣流转,甲子六十年一期,所以预言的意思大概就是,待人皇登基六十年后,便会死亡。
人皇如今登基二十余载,也就是说,预言中的时刻,应该是四十年后才对。
按照沧澜皇室惯例,人皇在位一甲子左右便会退位,并且因为人皇承袭人族气运,在退位后,大多无法承受气运残留的力量,基本都活不长。
若真如此,这预言不过是陈述了一个大概率会发生的事实,并无特别之处。
“当时,无人将此预言真正放在心上。”
韩拂衣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弄,不知是对天命,还是对当时那些不以为意的人,“毕竟,这个预言太过理所当然了。理所当然到不像个预言,直到……半年以前,天有异动,紫微气运骤变,轨迹偏离宿命,也就是说,星垣流转提前了。”
殷淮尘的呼吸微微一滞。
韩拂衣继续道,“不久后,陛下便毫无征兆地病倒了,且病情急转直下,药石罔效,方有后来广寻天魂幽花之事。”
话到这里,殷淮尘已经明白过来了。
“易先天之预言,从无虚言。”
韩拂衣看向殷淮尘,目光如古井无波:“天魂幽花,或许可续命,可疗伤,但它改不了天命。在易先天的预言应验之前,在那一日到来之前,无论用什么方法,人皇……总归是要死的。”
顿了顿,他又道:“区别只在于,是病逝,是意外,或是其他。在很多人眼中,自天象异动那一刻起,陛下便已是一个……注定的死人了。”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殷淮尘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思绪电转。
难怪。这样一来,他的很多疑问都得到了解释,天魂幽花明明对人皇的命这么重要,但落到实处,又让殷淮尘觉得没那么上心。难怪皇城之内暗流汹涌,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难怪连执金卫这般本该是帝皇最锋利爪牙的存在,也流露出一种近乎冷漠的等待姿态。
既然人皇注定要死,这一任人皇,的确已经没什么人真正在意了。所有人的关注点在于,人皇死后,下一任人皇是谁?
殷淮尘再次开口,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既然如此,天命已定,人皇必死。那你们执金卫……为何不全力护卫?哪怕天命难违,也应尽人事,护陛下周全至最后一刻。这不是你们的本分么?”
韩拂衣静静看着他,眼里并没有被冒犯的怒意。
“我们守护的,是‘人皇’。”
他说,“是承载人族气运的那个位置,是沧澜的国本与秩序。而非……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具体的某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殷淮尘,望向庭院中那株枝干遒劲却难掩萧瑟的古树,“你可知道,如今的人皇是何修为?”
殷淮尘摇了摇头。
人皇承载人族之气运,修炼方式和任何一条道路都不同,人族越是鼎盛,人皇实力就越强,反之,则越衰弱。
上一任人皇秦释在位时,是九品之境,而如今的人皇是什么修为,他还真不知道。
韩拂衣说:“六品。”
殷淮尘一愣。
六品?
在寻常修士中已算高手,但作为承载一国之运的人皇,这个修为……太低了。也从侧面反映,如今的人族气运,的确大不如前。
韩拂衣继续道:“陛下继位数十载,勤勉克己,无大功,亦无大过。若在太平年月,可称守成之君。但是如今,四境不宁,暗流汹涌,世家门阀各有心思,异族妖魔窥伺在侧……时局如累卵,已非‘平庸’二字可支撑。”
人皇之位,需要的是雄才大略,是雷霆手段,一个力有不逮的平庸者坐在上面,对他自己是折磨,对沧澜,亦是灾难。
“所以,”殷淮尘听懂了韩拂衣的未尽之言,“你们在等?等天命应验,等……新皇登基?”
韩拂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天魂幽花,是药,也是棋。”
韩拂衣重新坐回位置,“你带着花入皇城,便已入了局。今日你就先在我那休息吧,待明日,我便带你去见陛下。你在我这里,没人敢对你动手。”
该说不说,韩拂衣还是挺仗义的。
两人坐着正说着话,突然上来了一个茶馆的小厮。
“韩卫长。”
小厮虽然穿着茶馆的粗布衫,但气息明显不是一般人,低头对韩拂衣道:“大皇子和四皇子殿下都在茶馆之外,想要求见您。”
“他们动作倒是很快。”
韩拂衣笑了,“说是来见我……恐怕,是想见你吧。”
后面这句话是对殷淮尘说的。
“天魂幽花,是陛下的续命之药,也是悬在众人头顶的一把刀,刀落下的时机,关系重大。”
韩拂衣缓缓道,“在所有人眼中,你与这朵花,与陛下最后的时光紧密相连。谁能拉拢你,都可能意味着在陛下面前多得一分关注,在未来的权力交接中,多一分筹码。”
从殷淮尘选择自己送花入皇城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份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踏云客了,更是被各方势力视为窥探天心,可能影响最终布局的一枚关键棋子。
或者说,一个风向标。
“大皇子云彦,母族显赫,背后是军方与部分老牌勋贵支持,行事强硬。”
韩拂衣声音依旧平淡,“四皇子云瑾,生母早逝,在朝中根基不深,一些清流文臣与新兴势力倒是对他有些好感,只是在朝中,并无多少地位……”
他没有说见与不见,只是和殷淮尘说起这些,想来是想让他自己做决定了。
殷淮尘指尖划过粗糙的杯沿。
权衡利弊,只在瞬息之间。
“不见。”他开口道。
韩拂衣抬眼看他,轻轻颔首,“你很聪明。”
这句称赞,并非因殷淮尘的选择符合他的心意,而是因为他看清了这选择背后的冷静。
此刻去见任何一位皇子,都等于提前站队,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而拒绝,虽然可能引来一时不满,但也保留了与各方周旋的最大余地。
更重要的是,这姿态是做给那位仍在病榻上的陛下看的——他殷无常,只忠于送药这件事本身,而非任何一位皇子。
“要是我说见,韩卫长会怎么办?”殷淮尘笑了笑,问道。
“那只能说明,你是个蠢人。”
韩拂衣说,“对蠢人,我可没耐心说这些。”
“请回复两位殿下。”韩拂衣对小厮道,“韩某正与贵客商议要事,无暇分身。殿下厚意,心领了,改日再行拜会。”
小厮低声应诺,快步离去。
……
茶馆外,秋风已带了些许凉意。
大皇子云彦负手而立,身形高大,面容英武,脸上隐隐有些不耐。
他等了片刻,不见里面有人出来相迎,只等到一句冷冰冰的“无暇分身”,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冷哼一声,扫向身旁的四皇子云瑾,语带讥讽,“四弟,看来你我今日是白跑一趟了。这位贵客架子还不小,连韩卫长的面子都不给,更遑论你我?”
云瑾一身白色的袍子,听到小厮的回复,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又很快恢复平静。
他笑了笑,仿佛没听出云珩话中的刺,声音清越,“大哥言重了。韩卫长执掌执金卫,事务繁忙,无常哥初来皇城,想必也有要事与卫长相商。你我改日再来拜访,也是一样的。”
云彦见他这副温吞水般的模样,心中更是不屑,拂袖转身,“既如此,为兄先行一步。四弟若还想在此吃这闭门羹,请自便。”
说罢,带着随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云瑾站在原地,望着云珩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静悄悄的茶馆,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淡了些。
他又等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也准备转身离开。
“殿下请留步!”
就在这时,茶馆侧门忽然打开,小厮快步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普通的碟子,“四殿下,里面那位殷公子让小的一定将此物交给您。”
云瑾一看。碟子上是一块皇城的特色小吃,七宝蜜兰香。
“殷公子说,他在皇城闲逛的时候买的,觉得味道不错,给您尝尝。”
云瑾身后的随从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这踏云客是什么意思?
云瑾看着面前这块七宝蜜兰香,伸手拈起。
糕点微凉,但心里却暖洋洋的。
刚才的失落和困惑,变成了一丝隐隐的欣喜。
无常哥果然还是没忘了我!
“替我多谢殷公子美意。”云瑾笑着对小厮道,眼角眉梢的笑意也真切了许多。
他转身离去,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丝。
茶馆内,殷淮尘收回了目光。
韩拂衣慢条斯理的喝茶,仿佛对窗外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我听说,你在秘境之中,和四皇子有所交集。”
韩拂衣开口,“你们关系看起来似乎还不错?”
殷淮尘听出他试探的态度,笑了笑,没说话,话锋一转,问:“我什么时候能见苍云侯?”
韩拂衣一愣,“你还真想见他?”
“那当然。”
“你就算见了苍云侯,他也不会教你神枪三绝的。”韩拂衣摇头说道。
“那是我的事。”殷淮尘道,“但见苍云侯,是执金卫答应我的,韩卫长总不能食言吧?”
说着,殷淮尘从背包里拿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看向韩拂衣。
韩拂衣看着桌上那块自己的令牌,叹了口气。
“等明日见了陛下,我带你去见苍云侯。”
第236章
……
“这沧澜皇城的浑水,可不好蹚。”
晚上,殷淮尘在韩拂衣安排的住处休息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幽幽的声音。
一看,是祝素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魂戒中飘了出来,正飘在半空。
“原来你在呢祝姐。”
殷淮尘笑道,“这么久没出现,我以为你在戒指里陷入长眠了。”
祝素素哼了一声,“我看见执金卫那群人就烦,出来作甚?”
她之所以身死,就是被执金卫当时的卫长孟无赦所杀,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祝素素咎由自取,但她依然对执金卫以及韩拂衣这位新卫长没什么好脸色。
她看着殷淮尘,好心提醒,“皇城派系错综复杂,暗流涌动,如今人皇将死,各方牛鬼蛇神都浮出了水面,就等着最后那一下。你一个毫无根基的踏云客,要是入了局,恐怕自身难保。”
“我知道。”
殷淮尘说。
祝素素说的,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只不过,皇城之变,明显是个大型任务的前兆,就算他不参与,其他玩家也会参与。
殷淮尘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对人皇,以及对皇城内的几个九品陆地神仙有些滤镜,时常会以原住民的视角来看待。但对玩家来说,皇城乱不乱,这水浑不浑,他们压根不在意。
他们的思维,他们的追求,他们的风险观念,与原住民截然不同。对他们而言,这就是个游戏罢了,既然是游戏,那当然是越刺激越好。
“放心,我有分寸。”殷淮尘说。
祝素素扯了扯嘴角,“你最好是有分寸。”
殷淮尘简直是祝素素这辈子见过的最没分寸的人了,什么事都敢做,什么祸都敢惹,一个人就能把秘境搅的天翻地覆,这样的人居然说自己有分寸?
不过殷淮尘既然这么说了,她也懒得再劝,“反正,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
翌日,天光未亮,殷淮尘便在韩拂衣的引领下,自宫城侧门而入,穿过一道道肃穆幽深的宫墙岗哨,踏上了通往皇城最核心的路径。
皇城内城的宏伟与肃穆,远超外城。
脚下是整块天青琉璃石铺就的御道,两侧是高耸入云的盘龙金柱,庄重,森严,疏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最终,他们停在一座颇为安静的殿前。
韩拂衣在殿门外停步,对殷淮尘微微颔首,“陛下在里面等你。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慎言。”
殷淮尘点了点头,上前,推开了殿门。
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却不刺鼻的药香。陈设极简,只有几排高大的书架,殿中深处,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人皇“秦勋”正半靠在软榻上。
秦姓是人皇之姓,和上一任人皇“秦释”一样,只有登基之后,名字才能冠以秦姓。
与殷淮尘想象中威严、霸气,或者至少是病弱却依旧雍容的形象不同。软榻上的人,看起来异常消瘦。一件常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秦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长发中已夹杂了不少银丝,随意披散在肩头,并未戴冠。即便病骨支离,当他抬起眼,目光投向殷淮尘时,那股携带着浩瀚气运的无形威仪,仍如实质一般扑面而来,让殷淮尘心里微凛。
秦勋摆了摆手,屏退左右,殿内再无旁人。
“你就是殷无常?”
人皇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中气不足,但吐字清晰。
殷淮尘微微躬身,不卑不亢,“拜见陛下。”
“近前来。”人皇的声音很平静。
殷淮尘上前几步,在距离御案约一丈处停下。
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楚地看到人皇脸上的疲惫与病色。
秦勋问得直接,“天魂幽花,你带来了?”
“是。”
殷淮尘从怀中取出装着天魂幽花的玉盒,将其奉上。
晶莹剔透的奇异花朵显露,幽香弥漫,连殿内沉闷的药气都散了几分。
“好,好……”
秦勋的落在天魂幽花上,停留了数息,目光很复杂。
殷淮尘暗自打量他。
易先天的预言,近乎天道显化,从无虚谬。
昨夜的时候,殷淮尘就在想,既然易先天预言中,人皇的死是注定的结局,朝中势力,包括执金卫的韩拂衣都对这个预言毫无质疑,那么人皇本人是怎么想的?是就此认命了?还是心有不甘?
今日亲眼见到人皇本人,殷淮尘大概已经得到了答案。
是后者。
“外面的人,是不是都以为,朕已经是个死人了?”
秦勋开口道,带着一丝自嘲。
殷淮尘沉默。这个问题,他可不敢回答。
“你不用回答,朕也知道。”
秦勋扯了扯嘴角,“易先天的预言,星垣逆转,天命前移……呵呵,好一个天命。”
“朕励精图治二十载,不敢说有经天纬地之才,却也自问兢兢业业,未敢有丝毫懈怠……可这天,这命,何曾给过朕半分机会?”
秦勋喃喃道,“他们都在等,等朕死,早点给新君让路!臣子,世家,宗门……一个个表面恭顺,背地里早已将朕视作冢中枯骨。”
“朕曾去找过苍云侯,求他出手相救。”
他看向殷淮尘,“朕说,沧澜国祚,天下苍生,系于此身……救朕,就是救沧澜。你猜,他是怎么回复我的?”
殿内只有长久的沉默。
秦勋冷笑,“他说,‘陛下,叶落,自有其时辰’。”
……那很惨了。
殷淮尘心里默默道。
苍云侯说这话,倒也合理,只不过在人皇听起来,就过于无情了些。就好像这世上无人在意其生死,这样的落差,正常人恐怕都很难接受。
良久,人皇的呼吸渐渐平复。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澜情绪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一点疲惫,以及……孤注一掷的决绝。
“天魂幽花,治标不治本。”秦勋说,“但朕……不甘心。”
他盯着殷淮尘,“朕不甘心就这样认命,认朕这一生,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成为史书上一笔带过的平庸的注脚。”
殷淮尘终于开口,“所以陛下需要我做什么?”
一个将死之人,一个被所有人放弃的帝王,将他这个“外来者”召到病榻前,绝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不甘的话。
“聪明。”
人皇声音里带着奇异的冷静,“朕需要你,替朕去做一件事。”
殷淮尘没问什么事,而是先问,“陛下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踏云客。”
秦勋说,“踏云客,天外之人,不沾此世因果,不受天道束缚。踏云客出现本身,就在易先天的星轨推演之外。”
“从青鹿城开始,朕就在观察你了。”
秦勋顿了顿,继续道:“所有踏云客中,你的才能最为出色。更因为,你现在是唯一一个,将天魂幽花送到朕面前的人。”
见殷淮尘似乎在思考,秦勋又道,“朕知道你们踏云客的秉性,做事随心所欲,唯受利益驱使。你可愿意帮朕?”
代入秦勋的视角,或许此时此刻,唯利是图的踏云客,才是他最值得信任的群体。
就在人皇说出这句话时,殷淮尘的面前,也跳出了一个提示。
【叮,是否接取任务——“篡改生死,倒逆天命”?】
这个任务和殷淮尘之前接的任何一个任务都不一样,文字都是红色的。
殷淮尘眉头微动。
……
门外,天光微亮,晨雾未散。皇城依旧肃穆宏伟,仿佛亘古不变。
殷淮尘重新走出殿门,在外等候的韩拂衣见到他,立刻走了上来。
“天魂幽花,交给陛下了?”韩拂衣问。
殷淮尘点点头。
“陛下可还说了什么?”韩拂衣又追问。
殷淮尘说:“没说什么。”
韩拂衣皱着眉,盯着殷淮尘的表情,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但殷淮尘隐藏情绪的功夫也相当了得,表情古井无波,什么都没有漏出来。
韩拂衣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什么。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宫人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檐角的细微声响。
“我们是不是该去苍云侯那边了?”殷淮尘被他看得有点心里发毛,赶紧催促。
过了一会,韩拂衣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朝着内城外围走去。
清晨的皇宫格外安静,晨光将宫墙与琉璃瓦晕染得有些朦胧,更添几分肃穆神秘。
行至一处连接内外宫的甬道时,前方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迎面走来数人,为首者被几名气息精悍,侍卫打扮的人簇拥着。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身姿挺拔,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着件藏青色披风,面容俊逸,气质沉稳内敛。
韩拂衣脚步微顿,率先停下,微微颔首:“二殿下。”
——二皇子云翎。
殷淮尘心中一动。
来见人皇的时候,韩拂衣跟他说过一些二皇子的事。
这位二皇子常年在外,镇守在西荒洲那片与异族接壤的苦寒之地,手握重兵,声望颇高,绝对是人皇继任者中最有力的争夺者。
难怪大皇子与四皇子之前那般急切,甚至亲自找上韩拂衣的茶馆——与这位实权在握,根基深厚的二皇子相比,他们在京中那些筹谋与势力,恐怕都要逊色不少。
云翎停下脚步,目光在韩拂衣身上一扫,微微点头,“韩卫长。”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沙哑质感,随即目光落在了韩拂衣旁边的殷淮尘身上,“这位是?”
“这位是护送天魂幽花入京的踏云客。”韩拂衣简单介绍。
“哦?”云翊眉梢一动,目光在殷淮尘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后礼貌道,“原来是你。有劳了。”
他没有多寒暄的意思:“我正要前去探望父皇,之后有空,再去韩卫长那里拜访。”
韩拂衣微笑,“自然是欢迎。”
明显是不欢迎。
殷淮尘心中暗道。
就在双方交错而过时,殷淮尘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云翊身后一人。
那人容貌不算出挑,属于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深邃。
对方也在看殷淮尘。四目相对。
殷淮尘看到他朝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没有恶意,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像是两个在陌生环境中偶然相遇的旅人,彼此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
——是玩家。
殷淮尘心中一凛。
那个玩家很快便跟上了二皇子的步伐离开了。韩拂衣并未察觉两人短暂的眼神交流,只是看着二皇子离去的背影,沉默片刻,才对殷淮尘道:“走吧,别让苍云侯久等。”
殷淮尘收回目光。
他没有收到对方丢来探查术的提示,所以他也礼貌性地没有丢探查术过去。
不过他手快,在短短两秒之内,就打开了系统自带的拍照功能,给对方截了个图。
在跟上韩拂衣步伐的同时,殷淮尘也打开通讯功能,给潇潇雨歇发去了信息。
潇潇雨歇:【你到皇城了?真快啊……】
殷淮尘:【你天道点还没刷够?】
潇潇雨歇:【够是够了,不过我把天道点拿去强化经脉和装备了……我草,这天道强化功能真的是天坑,失败率也太高了!】
殷淮尘:【……失败了就别强化了呗。】
潇潇雨歇:【那不行,我再强化最后两手,不成功我就收手!】
“……”
纯赌狗来的。
殷淮尘:【你抓紧时间来皇城吧。对了,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说着,殷淮尘把刚才的截图发给了潇潇雨歇。
潇潇雨歇很快回复:【认识啊……你怎么会遇到他?】
殷淮尘:【谁啊?】
潇潇雨歇:【这不就残云京嘛。】
殷淮尘一愣。
残云京……
之前的天榜第一,现在已经被殷淮尘挤下来了,位居天榜第二。
之前秘境的时候没看到他,没想到居然在皇城碰上了。
有点意思。
第237章
苍云侯的府邸,并未如殷淮尘想象中那般,或是隐于云海仙山,或是坐落于皇城最中心的繁华地带。
恰恰相反,韩拂衣领着他穿过数条寂静的巷陌,最终停在了一片依着内城边缘,紧邻着一片天然湖泊的僻静区域。
这里没有高门大户的煊赫,只有一片青砖黛瓦的院落,白墙灰瓦,掩映在几株遒劲的古松之后。
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上面以遒劲笔锋刻着两个字
——“云庐”。
韩拂衣在门前停下,对殷淮尘道:“侯爷不喜俗礼,我便不进去了。你自行叩门便是。”
说完,示意殷淮尘敲门,自己则在门口等着。
殷淮尘略一沉吟,然后上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片刻,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褂,头发花白杂乱的老者。
老者皮肤黝黑,手上脚上沾着新鲜的泥点,看起来就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
“见过苍云侯。”
殷淮尘赶紧行礼。
“你认错人咧,俄不是苍云侯。”
老者赶紧摆了摆手,一张口就是地道的带着乡土气的西北口音,“苍云侯搁后头哩,俄引上你寻走。”
殷淮尘:“……”
韩拂衣在旁边快笑晕过去了。
殷淮尘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韩拂衣忍着笑道:“这不怪我,你叫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提醒你。”
殷淮尘尴尬拱手道,“麻烦老人家带我去。”
苍云侯的年纪放在现在,已经有两百多岁了,殷淮尘下意识以为对方肯定看上去年纪很大,认错了也情有可原。
老者带着殷淮尘进入云庐,里面没有亭台楼阁,只有入眼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菜畦,被打理的很整齐,一垄垄菜蔬长势喜人,旁边还搭着瓜架。
皇城的地皮寸土寸金,内城旁边的房价更是让人望而却步,能在这种地方划一块地来种田……估计也只有苍云侯能做到了。
“苍云侯可在里头哩,你自个去寻他吧。”
老者说。然后回到菜地边,拿起一把锄头,继续侍弄着脚下的土地。
殷淮尘环顾四周,只在不远处看到一间用原木和茅草搭建的屋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顺着屋前的卵石小径走过去,屋舍前有一方石坪,石坪上摆着一张原木矮几和两个蒲团,旁边是一个中年男子。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正背对着他,蹲在矮几旁,聚精会神地摆动着几块石头。
殷淮尘打量了一下他的背影,有些不确定。
……这不会也不是苍云侯吧?
听到脚步声,那男子头也不回,只随意地招了招手,“来了?坐。”
看来是了。
殷淮尘放下心,依言走到矮几一侧的蒲团上坐下,这才看清男子的样貌。
他面容清癯,肤色是健康的麦色,五官端正,但说不上多么俊美,唯有一双眼睛,澄澈明净,仿佛能倒映出云天,又深邃得看不见底。
不管这一世还是上一世,殷淮尘都是第一次见到苍云侯,和他想象中很不一样。这个男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气质温润平和,毫无锋芒,很难把他传说中那位名震天下,修为通玄的苍云侯联系起来。
“你看这块。”
苍云侯兴致勃勃地把手中一块鹅卵石给殷淮尘看,“这纹路,像不像某种古老的阵法符文?浑然天成,妙不可言。”
殷淮尘接过石头,手微凉,纹路确实奇特。
但他此刻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他放下石头,恭敬行礼:“晚辈殷无常,见过苍云侯。”
“虚礼就免了。”
苍云侯摆摆手,也放下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抬眼,正式看向殷淮尘。
他的目光清澈平和,并无迫人威压,但被这目光注视,殷淮尘却有种浑身上下从内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的感觉。
“天魂幽花,送到了?”苍云侯问。
“是,已呈交陛下。”
“嗯。”
苍云侯点点头,拿起旁边一个粗陶壶,给殷淮尘倒了一杯清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尝尝,后山清泉,比那些名贵茶也不差。”
殷淮尘道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陛下……可还好?”
殷淮尘斟酌着用词:“陛下精神尚可,只是……忧思颇重。”
苍云侯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他找过你,说了不少话吧?是不是……很不甘心?觉得这天地,这众生,都负了他?”
殷淮尘没想到苍云侯这么直白,沉默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是。陛下……心有不平。”
“不平?”
苍云侯笑了笑,“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享了数十载人间至尊的权柄与气运,便也要承担相应的因果与劫数。天命若此,非人力可逆。强求,不过是徒增烦恼,甚至……祸及更广。”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菜畦里生机勃勃的绿意,“非我无情,见死不救。可救他一人,逆天改命,牵扯的却是这沧澜亿兆生灵未来数十年的气数动荡,这个选择,我做不出。”
殷淮尘默然。这就是站在苍云侯这个高度的视角吗?
“那你呢,殷小友?”
苍云侯目光看向殷淮尘,“陛下将希望寄托于你,想必是交给了你一些其他的事吧?”
殷淮尘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苍云侯连这也知道?
回想在沧澜皇宫,秦勋的确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去归墟海眼,替秦勋取一样名为【溯时晷】的东西。
红色任务的奖励足够丰厚,人皇许诺,他若能为其取回【溯时晷】,不仅能册封爵位,还会开放皇室秘藏,让他任取三物。
秦勋还拿出一份空白玉诏,说:“事成之后,朕还可允你一事,不违天道,不损国本,力所能及,必为你达成。”
这样的奖励,实在让人心动。
看到殷淮尘的反应,苍云侯了然一笑,摆了摆手:“不必紧张。我虽不理俗务,但这座城里的风吹草动,总有些会飘到我这里。况且,陛下那些心思,并不难猜。一个将死之人,最大的执念,无非是‘不甘’二字。”
顿了顿,苍云侯又道:“陛下将此等重任托付于你,是看得起你,也是……将你置于险地。”
殷淮尘点点头,“晚辈明白。”
听苍云侯这意思,并没有计较这件事。
也是,苍云侯虽然不救人皇,但人皇要自救,他也不至于出手干涉,否则跟他先前说的“不干涉天道因果”就冲突了。
“明白就好。”
苍云侯说,突然话锋一转,“你觉得,陛下是个怎样的人?”
殷淮尘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勤政爱民,有心振作,只是……时运不济。”
“时运不济?”苍云侯意味不明地笑笑,“或许吧。但更多的,是才不配位,德不压运。这个道理,很多人不懂,或者懂了,也不愿接受。”
这番话,可谓尖锐至极,也透彻至极。
殷淮尘静静听着,心中许多疑团渐渐清晰。
人皇的悲剧,似乎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不说这个了。”
苍云侯轻轻摆了摆手,又说,“我听说了。你来找我,是为了我的【神枪三绝】而来?”
殷淮尘点头,“正是。”
“你就这么自信,能从我手中学走这门绝学?”
“总要试试吧。”殷淮尘笑着说。
“你学枪多久了?”
“半年。”
苍云侯微微一怔。
学枪半年,就想学神枪三绝?这跟刚回骑自行车就想开飞机,有什么区别?
苍云侯沉吟片刻,“既然你费了这么大力气,就为了见我一面,我若就此回绝,未免太过不近人情。这样吧。”
他说,“你既来我处,我便考你一题,也算不枉此行。若你的回答让我满意,我便授你神枪三绝。”
出题?
殷淮尘思索了一下,道:“好。”
“你且听好。”
苍云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世间枪法万千,或重点,凝万千力道于一瞬。或重线,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或重面,横扫千军,势不可挡。然则,点、线、面之上,为何?”
他目光如炬,直视殷淮尘的双眼:
“更进一步,枪出为何?为破敌?为守御?为杀伐?为止戈?”
“再进一步,持枪者为何?是人御枪,还是枪御人?是枪合于道,还是道合于枪?”
“最终,枪之极意,在于‘有’,还是在于‘无’?”
四个问题,层层递进,从枪法技巧的表象,直指用枪的本心,人枪的关系,最终触及那玄之又玄的“道”的范畴。
没有具体的招式,没有运劲的法门,只有最根本的诘问。
殷淮尘怔在原地。
这四个问题,每一个都看似简单,却又浩瀚如海,难以即刻回答。
他习枪以来,历经厮杀,在“术”的层面已经算是登堂入室,但对于这般形而上的根本之问,却从未深思至此。
他张了张嘴,脑海中思绪纷乱,诸般枪法精义流淌而过,却难以汇聚成一个清晰的答案。
沉默在庭院中蔓延,只有风声掠过菜叶的沙沙声。
良久,殷淮尘抬起头,坦诚道:“侯爷所问,直指根本,发人深省。晚辈鲁钝,一时难以尽解,恳请解惑。”
苍云侯笑道,“解惑?道需自悟,何来他解?此题无标准答案,答案只在心中。你若能想明白,枪道之上,自见新天。等你有了答案,再来找我罢。”
说罢,他不再看殷淮尘,重新摆弄起地上的石头来。
殷淮尘心中凛然,知道这是送客之意。
他不再多言,转身默默离开了云庐。
刚出院门,韩拂衣又迎了上来。
“侯爷教你了?”韩拂衣见殷淮尘脸上并无失落,赶紧问道。
殷淮尘摇摇头,并未隐瞒,将苍云侯关于枪道的四个问题复述了一遍。
韩拂衣听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他这哪里是想指点你?分明是不想教,所以才出了这么个……近乎无解的题。”
殷淮尘当然知道。
苍云侯这四个问题,不过是让他知难而退罢了。
殷淮尘说,“等我找到答案,还会来的。”
韩拂衣笑道,“侯爷这问题,可不是你随口答上来就行的。你不会以为随便回答一下,就能让他满意吧?”
殷淮尘也笑了,笑而不语,让韩拂衣摸不着头脑。
殷淮尘朝韩拂衣拱了拱手:“我晚点再来。”
……
苍云侯的问题,的确不好回答,以殷淮尘现在的所学,去理解,解答,难如登天。
但是……
他有参考答案啊。
回到临时住处,殷淮尘取出自己上次在秘境商店里兑换的【武念残魂】。
他花了80万武勋币,换了八个武念残魂,只是最近事情太多,没空用。
是时候拜访一下老前辈了。
心念沉入识海,沟通武念残魂,下一刻,他的意识已置身于那片苍茫孤寂的意念空间之内。
依然是那座礁岛,四周弥漫着翻涌的灰色雾海,厉苍生的身影坐在青黑色巨岩上。
感受到殷淮尘的到来,厉苍生抬头,“又来了?”
殷淮尘有些意外,厉苍生居然还记得他?
看来这武念残魂,还是有记忆的……
“见过厉老先生。”
殷淮尘赶紧行礼。
“让我看看你最近有何进步。”厉苍生说。
殷淮尘展示了一下最近的成果,以及刚刚掌握的【苍煌御雷真解】。
厉苍生在旁边静静看着,眼底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之色。
“倒是没有荒废,进步颇快。”
厉苍生说,“只不过你这枪诀,还未圆融,有些许生涩。”
这也是殷淮尘现在的问题,熟悉一个枪诀是需要时间的,更何况他是完全关闭了辅助施法,施展全凭自身。
殷淮尘之前的雷狩十二枪已经臻至化境,现在突然换枪诀,用起来确实还需要一些时间熟悉。
“还请老先生指点。”殷淮尘道。
殷淮尘在厉苍生的指点下,开始熟悉这套新的【苍煌御雷真解】。随着厉苍生的点拨,他对于新枪法的熟练度,也在飞快上升。
一待又是好几个小时。
准备离开之前,殷淮尘说,“其实晚辈这次前来,是有所疑惑,想让老先生解惑。”
厉苍生眼神古井无波,“讲。”
殷淮尘把苍云侯那四个关于枪道的根本之问,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苍云侯是枪道宗师,厉苍生更是。
【无诤之枪】,枪之所指,四海群雄莫不俯首,是公认的武道丰碑。
事实上,苍云侯的神枪三绝,之所以能创造出来,也是受到了厉苍生的影响。苍云侯的武道之内,亦有厉苍生思想的影子和脉络。
“点、线、面之上为何?枪出为何?人枪孰主?有无之辩……”
厉苍生听完,发出一声感慨的叹息,“出此四问者……当真不凡。是谁问你的?”
苍云侯是后世之人,他成名时,厉苍生都不知道死了几百年了,就算说了厉苍生也不认识。
“后生可畏。”
厉苍生评价道,“没想到,后世竟有人能思虑至此。其理念……与吾当年所悟,颇有相通之处。看来,吾道不孤。”
都快没时间了,还感慨呢。
殷淮尘看了一眼武念空间的倒计时,赶紧请教,“请前辈解惑!”
厉苍生微微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意念空间,声音悠远而沉凝:
“点、线、面,乃枪之‘形’,之‘用’。其之上,非体,非势,亦非神。”
“乃是‘意’。”
“枪意所至,点可破面,线可成域,面可化界。无‘意’统御,点线面终是死物;有‘意’贯通,则草木竹石,皆可为枪。”
殷淮尘听得一怔。
不愧是【无诤之枪】……短短一句话,就直指本源。
“枪出为何?” 厉苍生顿了顿,“不为破敌,不为守御,不为杀伐,亦不为止戈。”
“枪出,只为践行吾道。”
“敌阻道,则破之;需守护,则御之;道需杀伐开路,则杀之;道需和平滋养,则止戈。一切外相,皆由道生。”
“人枪孰主?”他自问自答,“持枪之初,人御枪,以强己身。枪法精熟,人枪相合,不分彼此。至境……”
他看向殷淮尘,目光如电:“吾即是枪,枪即是吾。吾之意志,便是枪之法则;吾之道路,便是枪之轨迹。何来主从?唯有‘我道’长存。”
最后,关于“有无之辩”,厉苍生沉默的时间最长。
最终,他缓缓道:“此问最妙,也最近道。以吾当年之见,枪之极意,不在‘有’,亦不在‘无’。”
“在于‘需’。”
“需‘有’时,枪锋所指,万物皆破,天地有尽。需‘无’时,枪化虚无,不滞于物,万法不侵。”
“唯有明心见性,知‘需’而行,方可有无如意,圆转无碍。此乃从心所欲不逾矩之枪道化境。”
厉苍生的解答,并非给出标准答案,而是以自身无上修为与境界,为殷淮尘劈开了迷雾,指明了思考的方向。
他的每一个字,都如黄钟大吕,敲击在殷淮尘的心神上。
四问,四答,让他对枪道的认知,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人以四问相试,看似拒人千里,实则已为你点明前路方向。”
厉苍生最后道,“能思及此四问者,胸中自有丘壑。他予你难题,是阻是导,是缘是劫,皆在你自身悟性与抉择。好生体会吧。”
话音落下,随着武念空间的时间结束,厉苍生的虚影渐渐淡去,重新归于那片苍茫。
……
傍晚时分。
云庐之内,苍云侯与并未离去的韩拂衣对坐。
泥炉上铜壶咕嘟,水汽氤氲,茶香袅袅,冲淡了傍晚的微凉。
韩拂衣端着粗糙的陶杯,和苍云侯闲聊了半天,最后目光落在苍云侯那平静无波的脸上,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侯爷,您那四问,未免太过……飘渺了些。”
苍云侯:“哦?”
韩拂衣说,“这已近乎道辩。那小子纵然天赋异禀,可终究年岁尚浅,阅历未深。您以此相诘,还不如直接拒绝呢。若他钻了牛角尖,困于其中,怕是于枪道一途,再难寸进,反受其害。”
毕竟,人是经他手引荐来的,要是殷淮尘受困于此问,耽误了武道一途,那就惨了。
“你啊,和你师父一样,都是喜欢稳扎稳打,有时过于小觑了‘灵光’与‘顿悟’之力。”
苍云侯执壶斟茶,水流如线,“此子习枪不过半载,便踏足五品之境,且非丹药堆砌,根基扎实,枪意初凝。此等天赋,惊才绝艳,我那四问,于他而言,非是枷锁,而是……一扇窗。”
他缓缓道,“今日推开,或见迷茫,但窗已在他心间。再过五十年,或者百年,待他经历足够风雨,某一刻灵光乍现,自能窥得窗外风景一二。”
韩拂衣默然。他知苍云侯眼界极高,能得如此评价,殷淮尘之潜力恐怕远超自己预估。
百年?若真能百年悟通,那已是了不得了。
他正欲再言,门口传来了三声“笃、笃、笃”的敲门声,不轻不重,打断了庭间的宁静与对话。
苍云侯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韩拂衣眉头蹙起。这个时候,谁会来云庐?
老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门旁,拉开了门。
“小娃娃,可是寻苍云侯咧?他和韩卫长可喝茶哩,快进嘛!”
门外,残阳余晖为来人镀上一层金边。
正是去而复返的殷淮尘。
“冒昧再访,请侯爷恕罪。”
殷淮尘踏入院中,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苍云侯放下茶杯,抬眼望去,目光在殷淮尘脸上停留片刻。
他心中念头急转,难道是后悔了?或是觉得那题目太过无理,前来理论?
难得遇见个有天赋的,略微指点一二,该不会好心被当驴肝肺了吧?
韩拂衣撇了苍云侯一眼,眼里的意思也很明显:
让你刁难人家,现在找上门来跟你算账了吧?
苍云侯轻轻咳嗽一声,“又有何事?”
殷淮尘走到石坪前,“我来答侯爷午后所询之四问。”
苍云侯:“??”
韩拂衣:“???”
第238章
整个庭院安静下来,只有泥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以及晚风穿过菜畦叶片的沙沙声。
“……唯有明心见性,知‘需’而行,方可有无如意,虚实相生,圆转无碍。此乃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化境。”
殷淮尘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落中却十分清晰。
像厉苍生这种武道大拿,所说的每一个字的感悟都蕴含了他们对于武道之心的理解,殷淮尘一个字都没改动,原封不动的转述出来。
话音落下,庭院中一片寂静。
残阳最后一抹余晖恰好掠过殷淮尘的肩头,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少年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清澈坚定,方才那番话语中蕴含的道意似乎还未完全消散,萦绕在暮色渐浓的空气里。
韩拂衣已经怔住,手中茶杯倾斜,茶水溢出都未曾察觉。
他死死盯着殷淮尘,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
四问四答,层层递进,由形入意,由意入道,最终归于“需”之圆融……这哪里是一个习枪不足一年的少年能有的见解?
分明是浸淫枪道百年的宗师门径者方能发出的道音!
韩拂衣下意识转头,看向苍云侯。
苍云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韩拂衣很了解对方,知道苍云侯此刻心情也不平静。
半晌,苍云侯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好一个‘以意御形,万物成枪’。”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好一个枪出唯践道。更好一个……有无所适,唯需而已。”
他起身,一身布袍在晚风中飘动,走到殷淮尘面前。
“不足一日……”苍云侯轻轻摇头,“韩拂衣说你困于其中,恐误前程。我却言,你若有悟,或需百年。看来……还是我眼拙了。”
莫非这世间,真有生而近道之人?
殷淮尘被他夸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脸红了一瞬,没有说话。
他的答案都是照抄厉苍生的,若连厉苍生的回答都无法让苍云侯满意,普天之下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答得上来了。
两位武道宗师遥遥论道,他在中间就是当个传话的,却也受益匪浅。
“你可知,我为何出此四问?”苍云侯突然问。
殷淮尘躬身:“请侯爷指点。”
“非为考较,非为刁难。”
苍云侯直视殷淮尘双眼,“是为看你心中,是否有‘我’。 枪法可学,枪招可练,唯独这‘我’之所在,道之所向,无人可授,唯有自悟。”
“天地广阔,道途险峻,心有明珠,亦需砥砺。”
苍云侯微微一笑,道,“你既有此悟性,我便不再藏私。”
说完,他并指如剑,隔空一点。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色光芒自他指尖飞出,无声无息地没入殷淮尘的眉心。
“神枪三绝,并非固定枪意,而是一种‘势与律’的感悟。”
苍云侯道:“能领悟多少,化为己用多少,看你自身造化。”
殷淮尘闭目凝神片刻,再次郑重行礼,“拜谢侯爷传道之恩。”
苍云侯坦然受了他一礼,方才虚扶:“起来吧。此非师徒之授,不过见猎心喜,赠有缘人一段路途风景罢了。你之路,终究需你自己去走。”
……
从云庐出来的时候,韩拂衣还处于震惊中没晃过神来。
韩拂衣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侯爷,居然真的教你了?”
苍云侯是何等人物?超然物外,连人皇的情面、天下的兴衰都可淡然视之。在带殷淮尘来之前,韩拂衣一点不觉得他有成功的可能性。
殷淮尘看着韩拂衣这副有点懵懵的表情,瞬间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小萝卜头。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坏笑:“韩卫长,我教你一句踏云客的方言吧,很适合你现在的心情。”
韩拂衣:“嗯?”
“在表达震惊,难以置信这种强烈情绪时,你可以在前面加上‘卧槽’两个字。”
“?”
韩拂衣疑惑,然后尝试着道,“卧槽,侯爷居然真的教你了?”
殷淮尘鼓掌:“韩卫长学得真快。”
韩拂衣细细品之,觉得这两个字组合简单,发音也直白,胸腔中那股淤积的震惊与憋闷,伴随这两个字吐出,当真有股畅快感,说出来特别有劲,特别舒坦。
踏云客的方言?挺有意思。
殷淮尘回味着韩拂衣那句字正腔圆的“卧槽”,嘴角弯了弯,差点没憋住。
“行了。”
韩拂衣正色表情,道:“侯爷将神枪三绝的精义传你,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责任。你需谨记,怀璧其罪。在皇城,更要步步为营。”
殷淮尘点头,“多谢韩卫长提醒。”
两人不再多言,继续朝临时庭院走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个挺拔冷峻,一个洒脱中带着新生的锐气。
“对了。”
殷淮尘突然想到什么,问韩拂衣,“【司命星轨】易先天,除了能够预言未来,不是也有逆转命运的能力么?解铃还须系铃人,人皇就没有想过寻找他的帮助?”
韩拂衣摇摇头,说:“没人知道易先天在哪。”
殷淮尘一愣,“……什么意思?”
“除了关于人皇的预言,易先天在消失前,还留下了最后一个预言,然后便不知所踪了。”
韩拂衣说,“宛如人间蒸发,再无踪迹,就连侯爷也寻不到他。”
殷淮尘有些好奇,“那他的最后一个预言是?”
一位九品陆地神仙的最终预言,其分量可想而知。
韩拂衣却道:“不可说,亦不能说。”
见韩拂衣态度坚决,殷淮尘知道再问无益,只得按下心中疑惑。
回到临时住处,殷淮尘开始回味苍云侯所授于识海的神枪三绝的玄奥。
与其说是三招枪法,不如说是三种截然不同的枪道意境。
第一绝,无量。
蓄势无尽,发则沛然莫御,不动则已,动则如海啸天倾,以绝对磅礴之势碾压万物。
第二绝,归虚。
以柔克刚之极致,吞噬分解,化有为无。枪意并非硬挡,而是能制造出无数枪意凝结的力场涡旋,敌人攻势陷入其中,便会被层层剥离,如泥牛入海,堪称绝对防御。
第三绝,天光。
此乃极致穿透与速度的体现,凝万千于一瞬,破万法于一点。穿透一切防御与阻碍,无物不可破。
三绝并非独立,更可相互转化衔接,浩瀚玄妙,不愧是苍云侯的成名绝技。
正如韩拂衣所言,就算殷淮尘得了苍云侯所授,想要参悟学会,也难如登天,这不是按部就班练习招式就能掌握的东西。
殷淮尘一开始还想取个巧,他关闭辅助施法后,所有技能需要依靠自身才能施展,那他学了神枪三绝后,再把辅助施法开起来,让他像正常玩家那样,让系统帮忙施展不就好了?
正常情况下确实可行,只不过绝世武学也分档次,苍云侯的神枪三绝无疑是红品武学中最高的那一档,近乎于道,苍云侯授于他的时候,脑海里甚至没有学习技能的提示。
估计在系统的认知里,这神枪三绝就不是玩家能学的东西。
不过殷淮尘也没有气馁,既然已经得到了神枪三绝的传承,他有无相无常心法打底,还能找厉苍生开小灶,想要学会还是很有希望的。
回到韩拂衣安排的临时庭院不久,甚至未等殷淮尘静下心消化今日所得,宫中的使者便已踏着月色而来。
来的是一位神色恭谨的内侍,手持明黄绢帛,宣读了人皇的口谕。
“踏云客殷无常,进献奇花,忠勇可嘉,特赐‘御前奉宸’之职,享五品衔,可随时递牌请见,参谋机宜。
另赐皇城西坊‘澄心院’一座,为奉宸公署及居所,一应用度,由水部内库支应。望卿勤勉王事,不负朕望。”
御前奉宸!
虽然是个新设的,看似无实权的散职,但其意味非同小可。
标准的天子近臣头衔,可随时递牌请见,这权限比许多二三品大员还要便利……
人皇还是颇为仗义,殷淮尘接下了他的任务,他倒也没光给殷淮尘空头支票,而是提前给了他一些好处。
不论是御前奉宸的职位,还是赐予独立宅院作为“公署”,都在明确释放一个信号——殷淮尘现在是人皇罩着的人。
旨意宣读完,内侍又呈上一个锦盒,里面是御前奉宸的铁牌、以及那座“澄心院”的地契房契,效率之高,令人咂舌。
殷淮尘心道。
看来人皇这是怕他不尽心干活,想把他绑在自己的战车上了……
……
果不其然,第二天,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皇城内飞快传开。
“听说了吗?那个献花的踏云客,被陛下亲封为御前奉宸了,赐宅皇城西坊!”
“御前奉宸?几品?有何职权?”
“散职,五品衔,但可随时面圣!陛下还赐了宅子作公署,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看来陛下对那天魂幽花极为满意,这是要重赏啊。”
“此子简在帝心矣,怕是真要飞黄腾达了……”
皇城之大,人皇病重需要天魂幽花续命的消息,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在大部分人眼中,人皇还活得好好的,只当殷淮尘是献了让人皇满意的宝物,这才得了重赏。
然而,在皇城真正的权力中枢,那些朱门高墙之后,消息的传播则安静迅速得多,解读也截然不同。
大皇子府,云彦捏着密保,指节微微发白,脸上罩了一层阴霾。
“父皇这是何意?嫌这潭水还不够浑么?还是说……真以为那朵花能逆转乾坤,急着给送花人铺路?”
二皇子府。
云翊刚刚结束晨练,一身劲装被汗水浸湿。他接过亲卫递上的毛巾,另一只手接过密报,快速扫过,小麦色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
“御前奉宸?”他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倒是会封。看来父皇是铁了心,要在最后这段日子里,做些安排了。”
四皇子府的水榭之中,云瑾临水而立,手中也拿着一份相同的密报。
“奉宸……澄心院……””
云瑾低声重复,眼中带有忧虑,“这不是把无常哥架在火上烤么?”
“殿下,我们是否要抢先接触?大皇子那边恐怕已经动起来了。”侍立一旁的谋士轻声询问。
云瑾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多事之秋,去了,反倒给无常哥带去麻烦。”
“……”
谋士无奈。
四皇子本就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居于弱势,还不主动出击,这不是把自己放在被动的位置上么?
但云瑾态度坚决,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叹了口气,“是。”
世家勋贵门阀中,类似的对话也在进行。老谋深算的家主们捻着胡须,分析着这道突兀封赏背后的帝王心术。
“此子已成关键变量。即便不为拉拢,也绝不能得罪。”
“查,查这踏云客的来路,入京前后所有行踪,接触过什么人,有什么能耐,喜好为何!”
“准备厚礼,以恭贺乔迁,或感谢献宝有功之名送去,姿态要放低,话要说得漂亮。”
“嘱咐家族子弟,近期在皇城行事收敛些,莫要无意中撞到这位新贵手里。”
一时间,殷无常这个名字,仿佛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了皇城内外所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算计的目光。
“澄心院”那尚未完全收拾停当的门庭,注定无法清净了。
殷淮尘推开窗户,迎着皇城清晨的风,望向那座象征着无上权柄,也萦绕着沉沉暮气的宫城,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山雨欲来,而他已经站在了山巅,就看是风雨将他打落,还是他……驾驭这场风雨了。
第239章
恒宇玩家论坛。
【理性讨论,殷无常这几天怎么风平浪静的?这很不殷无常!】
【如题,自从老猫直播间那次史诗级露脸+秒BOSS+社死三连击后,热度炸了几天,后面无常君一下就没影了,这都多少天了?按照无常君以往的搞事频率,这安静得有点吓人啊。】
【最新消息是他好像去皇城了,有没有消息灵通的大佬透露一下,我无常老公在皇城干嘛呢?总不能真是去旅游看风景吧?】
【首先纠正一下,那是我老公!其次,老公进京肯定有要事啊,没准是去领天魂幽花的赏赐了呢?】
【我还没到皇城,但是其他城市也有一些和皇城有关的任务信息,貌似皇城里面风起云涌,很不平静,估计是有某种大型任务在酝酿】
【你们都在讨论搞不搞事,只有我还在舔屏吗?[图片][图片][图片]以前戴着面具只知道强,现在才知道能强得这么有质感】
【皇城好啊,皇城繁华,多拍点街拍啊无常哥哥!有没有皇城的姐妹偶遇了?求街拍!求新鲜物料!】
【刚到皇城的玩家冒个泡。这么说吧,皇城跟其他城市完全是两个概念,这里NPC的实力和势力复杂程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执金卫满地走,禁军多如狗,街上随便撞个老头都可能是三品大员。更别提还有皇宫里那些深不可测的存在……】
【殷无常是强,但在皇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搞事?别逗了。我估计他现在正小心翼翼做任务呢,能不能见到人皇都不好说。】
【理性看待。皇城势力错综复杂,殷无常是强,但是游戏里目前展现的是五品战力(虽然能秒四品BOSS)。皇城明面上已知的九品陆地神仙就不止一位,比如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苍云侯。更别说深宫大内了。他再能越级,也不可能在皇城像在下面那样肆无忌惮。】
【+1。我觉得,他这次可能真的会低调一阵,至少不会搞出像在天岚城那样直接和全城对着干的事。当然,以小规模冲突或智取方式推动任务,还是有可能的。】
【呜呜呜,你们说的都好有道理,但我还是只想看脸!】
【小道消息,不一定保真。殷无常确实已在皇城,并且似乎已经和某些“大人物”有了接触。过程未知,但结果似乎不差。】
【耐心点,好戏肯定在后头。当然,我也期待他搞事,毕竟有乐子看,还能推进版本。】
【无常君后援会分会招新!皇城及周边的小伙伴看过来!无论无常君是搞事还是安静做美男子,我们都要做他最坚实的后盾!一起收集情报,分享 sightings,产粮舔屏!入会私聊!】
【 艹,看了半天,全是谜语人和舔颜的。有没有干货?殷无常到底在皇城干嘛?有没有任务线索共享?这游戏奇遇任务触发机制这么坑,跟着大佬喝口汤也行啊!】
……
天刚蒙蒙亮,澄心院那原本冷清的门前,便开始热闹起来。
各府的车驾悄然而至,又默契地保持距离。
各府管家、有头脸的清客、乃至一些身着常服的官员本人,皆是手持制作精美的拜帖礼单,在门外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短短数日,原本颇为清冷的澄心院所在的皇城西坊,变得门庭若市。
前两日他拒收重礼,婉谢邀约,还让人揣测他是否想独善其身,或是待价而沽。
可今日,澄心院大门敞开,正主相邀,就连身处风暴中心的几位皇子,也在邀请之列,这其中的意味,就足够让嗅觉灵敏的人们蜂拥而至了。
“诸位,请——”
临时招来的门房唱喏了一声。
众人精神一振,整理衣冠,鱼贯而入。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明显精心布置过的庭院,水榭轩敞,四面通透,早已摆好了数十张紫檀木椅,每张椅子旁都设着小几,上有清茶鲜果。
座位安排看似随意,但明眼人一瞥,便能看出其中的奥妙,都是按照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与亲疏安排的。这个细节让许多人心中一凛。
看来这个殷奉宸,对皇城的人事脉络,还是颇有了解……
片刻,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
循声望去,正好看到殷淮尘从内院走出。
一身天青色的云纹锦袍,腰束玉带,一头墨发用简单的青玉簪束起,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清亮平和,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除了云瑾,以及在皇宫内城和殷淮尘见过一面的二皇子,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殷淮尘,不由得一愣。
这位殷奉宸,比想象中要年轻得多啊,不仅容貌不凡,而且气度沉静从容……
仅是这番亮相,就让很多原本带着审视而来的人,下意识地收敛了心思,生出几分好感与郑重。
“承蒙各位不弃,拨冗莅临,寒舍蓬荜生辉。”
殷淮尘走到主位前,笑着对众人拱手,“前几日事务缠身,慢待诸位,心中甚愧。今日略备清茶,以表歉意。”
“殷奉宸客气了。”
“就是就是,可以理解。”
众人忙搭腔道。
入座后,又是一番闲聊,殷淮尘也迅速展现出令人侧目乃至咋舌的社交手腕。
殷淮尘想要讨好的人,就很难有不成功的。
他本人就是最好的招牌——年轻、俊美、深得帝心、谈吐不凡,且见识广博。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奇特的,让人心生亲近的松弛感与真诚感。能与老派勋贵谈论兵法骑射而不露怯,能与文士清流辩经论道而引经据典,能与富商大贾讨论货殖营生,甚至能与贵妇小姐们闲聊几句最新的首饰衣料、海外奇闻,引得她们掩口轻笑。
几番闲聊下来,不少人已经对这位新上任的“殷奉宸”好感大增。
云瑾喝着茶,心里对殷淮尘更是崇拜。
之前在秘境的时候他只觉得无常哥实力强大而且心思聪慧,没想到竟也如此精通官场之事……
在座的都是人精,三言两语便能看出些门道。这殷奉宸的谈吐和言行,可不像普通人。
一般人像他这样,初入皇城,毫无根基,又短时间内成为了焦点,最好的做法无疑是韬光养晦,闭门谢客,防止和任何一派扯上关系。
少有人会选择这般高调出场的……
莫非,是有所图?
——当然有所图。
殷淮尘又不是闲的,向来不做无用之事。果不其然,聊过几巡之后,殷淮尘终于显露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气氛正热烈处,殷淮尘话锋一转,道:“今日邀诸位前来,一是为了赔罪,二来,也是有一桩关乎家国的要事,欲与诸位贤达共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心中一凛,知道正戏要来了。
殷淮尘招了招手,示意侍从将一份份装帧素雅的卷册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众人定睛一看,手中的卷册印刷精美,正面是几个漂亮大气的字——
《天佑沧澜·福祉会筹策略览》。
众人:?
天佑沧澜……福祉会?
什么东西?
……
在邀请众人开这场所谓的“福祉会”的数日之前,殷淮尘下线了一趟,找了殷寒姗和卫晚洲,坐在一起商量。
殷无常和吟秋的关系曝光,连带着殷氏的股票飞涨,殷寒姗这段时间也难得闲了下来。
“你游戏里遇到了事情,找我出主意,是个好习惯。”
殷寒姗难得得到自家弟弟的求助,面上不显,但眼睛里还是颇有一种能帮得上忙的满意,随即又看向旁边的卫晚洲,“不过,卫总那么忙,也不至于麻烦到他吧?”
说不上敌意,就是一种“我帮我弟弟你来干什么”的微妙感。
卫晚洲笑了笑,还没说话,殷淮尘就抢先道:“卫哥可是商业运作的行家,让他一起参谋,不是事半功倍嘛。”
他顿了顿,又冲殷寒姗眨眨眼,“而且,卫哥虽然忙,但一听我需要帮忙,立马就放下手头的事情来了,肯定是看在姐你的面子上来的。”
这段时间卫晚洲和殷寒姗的关系已经缓和了许多,两人之前在生意场上有过诸多交锋,甚至在殷寒姗心里,还有点惺惺相惜的意味,以及棋逢对手的欣赏。见殷淮尘给了台阶,也没说什么。
卫晚洲则是似笑非笑地看了殷淮尘一眼,眼里意思明显:我是为谁来的,你还不清楚?
殷淮尘假装没看到,战术性咳嗽一声,“我们谈正事吧。”
殷寒姗好奇,“你有什么计划?”
“有一个初步的想法,但是还需要完善。”
殷淮尘道,然后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并提及自己的思路。
听完,殷寒姗和卫晚洲同时陷入短暂的沉思。
两人的商业头脑都在飞速运转,评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风险与潜在收益。
“想法不错,化被动为主动,借势生财。”
卫晚洲微微颔首,肯定了殷淮尘的计划,“名目立得正,利益给得实,虚实结合,才能切中权贵的软肋。”
殷寒姗补充道,“光有名目和利益不够,还得有‘势’。得让他们觉得,这事背后,站着靠山,投钱不是选择,是必然。”
“这正是最难,也最关键的一环”
卫晚洲说,“你打算借谁的势?人皇,或是苍云侯?”
“都是,也都不是。”殷淮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不能说他们支持,但他们也没法说他们不支持。”
“怎么说?”殷寒姗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
“人皇那边,他需要我帮忙寻那一线生机,这是绝密。但在外人看来,他公开给我封赏,又许我随时面圣,这是什么?是简在帝心,是肩负的近臣!”
殷淮尘道:“我这个时候站出来,办这福祉会,谁敢说这不是人皇的意思?人皇本人会出来否认吗?当然不会,他巴不得我在明面上有个光明正大、能接触各方资源的事情做掩护。”
殷寒姗点头,“不错。人皇要是否认,等于打自己的脸,也暴露了他对你的真实意图。他只能默认。……那苍云侯呢?”
“至于苍云侯。”
殷淮尘笑容更盛,“他刚传了我‘神枪三绝’,但那可是他成名的根基。这事或许能瞒过普通人,但绝对瞒不过皇城顶尖的那一小撮人。在他们眼里,苍云侯何等身份?轻易不会授人真传。他传了我,意味着什么?”
卫晚洲接口:“意味着他极度看好你,认可你的潜力,甚至可能是一种…投资或标记。你接着搞出这么大动静的福祉会,他们会不会想,这背后有没有苍云侯的示意?或者,至少苍云侯是知情的,并且没有反对?”
他看着殷淮尘脸上得逞的笑容,哑然失笑,道:“苍云侯会出来解释吗?更不会,他懒得理会这些俗务,而且解释就等于承认他传了你东西,反而坐实了关联。”
此招虽奇,但细细一想,的确有不少操作空间。
这狐狸般的少年,真是把人心和权术玩明白了。
殷淮尘要在不说一句假话的情况下,让所有人产生这样的联想:
殷奉宸是得了陛下默许、甚至有苍云侯背影的‘特殊人物’。他做的事,背后可能牵扯着更深层的皇室意志或超凡布局。投资他,不仅是赚钱和赚名声,更可能是在押注未来的大势,或者至少,不会站错队。
殷寒姗听完,沉默了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自家弟弟的眼神复杂难明。
以前怎么没发现殷淮尘有这么多心眼子呢?都快成筛子了。
“不过这件事,我一个人还做不成。”
殷淮尘说,“尤其是募集了资金后,流转的渠道和账目,必须做得干净漂亮,经得起查,还需要可靠的人手对接……”
殷寒姗点点头,“细节决定成败。尤其是资金流向,必须绝对隐蔽安全,最终要能顺畅地注入你那个‘无底洞’项目。这方面,我们可以设计多层架构和合规路径。另外落到具体操作上,也需要把握分寸,既要让人相信有其事,又不能真给自己惹麻烦。”
而这些方面,自然就是殷寒姗和卫晚洲这种混迹商界多年的人所擅长的事情了。
于是,三人开始展开了一场高效的商业密谋。
殷寒姗负责完善计划的漏洞,卫晚洲则以自己的金融运作经验,以及四洲商会的渠道,构建资金管道和利益输送机制。
殷淮尘作为核心策划者和最终执行人,则不断提出想法,并在两位大佬的敲打下将其细化、可行化。
灯光映照着三张认真的面孔,一张巨大的蓝图被一点点勾勒清晰。
……
澄心院。
水榭之中,济济一堂。
众人视线在扫过那封《天佑沧澜·福祉会筹策略览》后,皆是目露疑惑,目光齐聚于主位。
殷淮尘缓缓起身。
他没有长篇累牍的介绍,只是目光平静扫过全场,显得底气十足,在那片混杂了好奇审视的目光中,开口道:
“今日请诸位前来,只为一事。”
“以此会为桥梁,聚天下散财,化无主之力,铸不朽功德,既解陛下忧国之思,亦开诸位青云之阶。”
这句话太精炼,也太震撼。
一言既出,满座俱静。
第240章
数十道目光聚焦,殷淮尘不紧不慢,开口道:“陛下仁德,泽被苍生。然则,皇朝偌大疆域,皇城之外,亦多贫弱。陛下授我‘奉宸’之职,常思何以报效。空谈无用,当有实事。”
他翻开笺册,指着一行行清晰的手书条目:“此福祉会,旨在聚资筹款,集众人之涓滴,成润泽天下之江河。一则,彰显陛下仁德,泽被苍生。二则,解民倒悬,稳固国本。三则……”
他扫过众人,笑道:“此乃大功德,大善举。凡出资者,皆列名于‘功德簿’,每年由福祉会汇总善行,择其优者,上呈天听。”
他的语气有力,充满煽动性,为众人描绘了一幅动人的蓝图。
下方权贵听在耳朵里,心思迅速活络开了。
这福祉会,听起来就是个募集资金的项目,但是却多了一个“天佑沧澜”的名头。皇城中,并不是没有人想做这件事,但人皇脚下,谁敢做的这么明目张胆?
但这殷奉宸却敢。为什么?莫非,他背后有陛下支持?
再往深了想,人皇可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如果殷奉宸背后真有人皇授意,有没有可能,是人皇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要通过此举试探众人,看谁是真的为沧澜着想,谁是真的想要为国分忧?
往这个方向一想,那这个福祉会的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政治正确,无可指摘,所谓的“为诸位开路”,更是直白告诉众人,只要参与就能得到名声和前途。
对支持皇子一脉的人来说,陛下将死,能在这最后的时间表忠心,无疑能为最终的争夺落下一个有力的砝码。对一些要在京城拓展人脉、洗白部分灰色财富的将领而言,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至于那些钱多得发愁,又渴望更紧密绑定皇权,或单纯想进行“政治投资”的权贵,这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方案。
殷淮尘这番话,简单,直接,却充满了致命的煽动性。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动。
“啪、啪、啪……”
一片安静中,四皇子云瑾率先鼓掌,在众人的目光中道:“殷奉宸所言,字字珠玑,振聋发聩。我愿倾力支持。”
好小子,果然没看错你。
殷淮尘在心里给云瑾竖了个大拇指。
众人还在思考,见四皇子率先出声,一下子就肯定了这件事背后肯定和人皇有关。同时,一些消息灵通的权贵,也联想到了之前殷淮尘拜访苍云侯的事情,不由得将这两件事牵扯在一起。
恐怕福祉会,也有苍云侯的暗中默许?不然这家伙怎么敢这么大张旗鼓?
宁可花点钱,也不能错过如此机遇。
秉着这样的心态,众人也纷纷开口。
“殷奉宸高义!此等利国利民之善举,老夫愿附骥尾,略尽绵力。”
“下官虽俸禄微薄,亦当为善事尽一份心!”
“愿联络军中同袍,共襄善举!”
“这功德簿……不知如何能名列前茅?”
面对扑面而来的热情,殷淮尘面带微笑,从容应对,对每个人的表态都给予恰当的回应和感谢。
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失了礼数,显得举止有度。偶尔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更是坐实了旁人心中对他有陛下和侯爷支持的猜测。
……
“侯爷,外面可了不得咧。”
云庐内,一身粗布短褂的老农道,“西坊那头都是车马,乌泱泱的人,热闹得跟赶大集似的。那小子办了个福祉会,阵仗可不小。”
苍云侯修剪枝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眼中略过一丝讶异。
福祉会?捐功德?
他以为殷淮尘得了神枪三绝的精义,正是沉心感悟的时候,怎么会耗费时间在这上面?
苍云侯有些不解,也有些对殷淮尘不务正业的惋惜。
“侯爷,您说,他整这出,是不是……”
老农压低声音,隐晦地朝皇宫方向指了指。
苍云侯沉默片刻,摇摇头,“不知。或许是,或许不是。”
他想起殷淮尘面对自己那四个问题时的对答,超乎年龄的透彻与灵性,又觉得此子行事,或许确有深意,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
……
皇宫内,人皇秦勋半靠在榻上,听着内侍汇报着“天佑沧澜·福祉会”如今在皇城引发的狂热景象,眉头深深皱起。
“聚敛如此巨资,声势造得这般浩大……”
秦勋沉吟,“莫非是苍云侯在背后指点?”
苍云侯早已归隐,超然物外,极少过问俗世,但若是殷淮尘真的特别到能让他破例传授绝学,那么暗中支持他做一些事情,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陛下,是否要过问一下?或者,警示那殷奉宸,莫要过于张扬?”内侍察言观色,小声提议。
人皇沉默良久,缓缓摇了摇头,“不必。”
他需要殷淮尘帮他办事,是当前他唯一可能改变“天命”的希望。在这一点上,他与殷淮尘的目标一致。殷淮尘在皇城搞得风生水起,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很好的掩护。
只要不影响最终目标,他都可以暂时忍耐。
“盯着点,别出大纰漏即可。”
……
殷淮尘这几日,忙的那叫一个脚不沾地。
他亲自操盘,举办了一场又一场的茶会,赏珍会,筹策会,游走于各方权贵之间。
背后有殷寒姗和卫晚洲指点,殷淮尘虽然是第一次搞这种事,却也一点不露怯。
他从不主动索要,只是将福祉会的美好前景,参与者的荣耀与责任,在谈笑间自然流露。
当某位京中大权贵拍案而起,表示“此等利国利君之大事,岂能少了我一份心力,我先认捐这个数!”时,殷淮尘会恰到好处地露出感激郑重的神色,举杯道:
“大人高义,我代陛下敬您一杯!此等功德,必上达天听。”
既不谄媚,又给足了面子。
明明是个标准的庞氏骗局,但在殷寒姗和卫晚洲的包装下,硬生生变成了皇城内风靡的流行风向。
短短十余日,一笔笔令人咋舌的巨款,以基金份额的形式,悄无声息地流入了以复杂手法设立的多个账户中。这些钱,大部分会通过四洲商会的渠道,转化为源源不断的材料,设备,以及研究人员的报酬,流入香菜真人的核弹工坊。
皇城的社交圈里,也开始流传起关于这位“殷奉宸”的各种轶事。
有人说他武功高强,曾单枪匹马深入险地取得奇花。
有人说他学识渊博,与苍云侯坐而论道。
有人说他为人豪爽洒脱,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更有人说他深不可测,连几位皇子都对他客客气气……
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
“韩卫长。”
“韩卫长您回来了!”
皇城执金卫总部,韩拂衣大步流星地走进大门。
“嗯。”
韩拂衣朝执金卫点点头,算是回应,脸上有些疲惫。
他离开皇城近半月,去往北境带队处理一桩棘手的边患与异族的案子。近几年来随着人族气运衰弱,异族活动也愈发频繁起来,还有净世教在暗中搞事,他这个卫长也没有多少安生日子。
事情办得顺利,却也耗费心力。
他风尘仆仆赶回皇城,本想先回执金卫总部,却被沿途所见所闻弄得疑窦丛生。
路过皇城入口处一家酒馆时,听见里面的几个常客在高谈阔论:
“王兄,你那青瓷券到了没?我听说,有了此券,在济民堂抓药都能便宜三成呢!”
“早就到了,我捐得少,只是个心意。李家那位才叫大手笔,直接上了金券,据说功德簿上名字排得靠前,说不定能入贵人的眼呢……”
“啧啧,这‘福祉会’真是了不得,殷奉宸好手段,积德行善,还能惠及自身,难怪连水部和雷部的大人们都认捐了。”
韩拂衣脚步一顿,眉头紧锁。福祉会?功德券?这都什么跟什么?
带着满腹疑惑,回到执金卫总部,更让他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几个正在休沐、凑在一起喝茶闲聊的得力下属,看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行礼。
寒暄间,一个平日里最是稳重老成的下属竟也笑着提了一句,“韩卫长一路辛苦。对了,您可知晓殷奉宸搞的那个‘天佑沧澜福祉会’?兄弟们几个也凑了点心意,捐了个琉璃券,日后去酒楼聚餐,还能打折呢,真是划算!”
另一个年轻些的执金卫也补充道:“殷小兄弟看我们执金卫辛苦,上午的时候还特意派人送了不少东西,没想到殷奉宸年纪虽小,却很是仗义啊……”
韩拂衣:“……”
什么情况?!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这些手下,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硬茬,什么时候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过?
他不过离开了半个月,这皇城……怎么好像变了个天地?就连执金卫总部这些人,都和对方称兄道弟起来了?
韩拂衣没再说话,摆摆手让他们退下,随后召来负责情报的属下,命其将关于“天佑沧澜福祉会”和殷淮尘近半月所有动向的详细卷宗,立刻送来。
当厚厚一摞卷宗摆在他面前,他越看,脸色越是变幻不定。
巧立名目的筹款理念,功德券精妙设计,再到殷淮尘周旋于各大势力之间、左右逢源的具体细节,以及那已经庞大到令他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执金卫卫长都眼皮直跳的募资数额……
“好小子……”
韩拂衣揉了揉眉心,放下卷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几乎能想象出殷淮尘是如何带着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将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权贵们,一个个忽悠得心甘情愿掏钱,还觉得占了天大便宜。
这敛财的速度和规模,这渗透的广度与深度……简直骇人听闻。
他离开不过半月,就在皇城执金卫的眼皮子底下,殷无常居然就将皇城搅得天翻地覆,自己混得风生水起,盆满钵满……还把我执金卫的人都拉去捐了“功德”?!
真把他这个卫长当摆设了?
韩拂衣当即起身,径直往皇城西区而去,找殷淮尘算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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