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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打败年上男的唯一办法 230-240

230-240

    第231章 差评 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也就待一个白天, 晚上又要飞回去。


    睡到中午两人去山顶别墅吃饭,梁宽和Tanya也在。


    梁宽见到人十分稀奇,他这个儿子凭空冒出来, 他问你怎么回来了?还以为要到过年才见。


    Tanya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好笑:“搞搞清楚, 人家老婆在这边。你以为是你,出去拍电影警察都找不到的。”


    梁宽看看她,比较认同前半句,但后半句他还是据理力争了下:“哪有那么夸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 何映真却想起一件事, 问梁聿生:“他到底问你借了多少钱?”


    梁聿生正在看季阅微的手机,她的生日消息太多, 他就看她一边吃饭一边回。


    闻言转头,“哦”了一声,对上亲妈紧盯的视线, 稍微琢磨了下,只说不清楚。


    何映真:“”


    一旁, 季一陶有点愣住,觉得这不像梁聿生说的话。


    何映真却有点回过味,冷冷一笑, 忽然探头冲季阅微道:“小阅, 哥哥有跟你说过吗?”


    “这样‘随便’借钱, 他跟你在一起还这样吗?他有和你说过他给——”


    梁聿生一把按住他妈探身的肩,往后靠上椅背, 朝还在和Tanya小声说话的梁宽道:“爸,年前记得还钱。过完年还没还的我让秘书给你算利息。”


    几句话功夫,一张桌上出现了三种姿势。


    季阅微和梁宽同时呆在原地。


    说完, 梁聿生头也不回,继续去看季阅微忙碌的手机。


    Tanya长舒口气,神清气爽。


    梁宽不明所以,但碍于面子,也不吭声了。


    何映真笑起来,越想越好笑,还想对季阅微说什么,梁聿生干脆将背转了过去挡住。


    季阅微本来就有点不知所措,这会被他搞得有点无语,她小声说你干什么,不会坐吗。


    梁聿生却说:“饱了吗,我们走吧?”


    何映真:“”


    季阅微:“”


    回去路上,不知道是因为何映真的话,还是他心底里对于自己资产的真正归属本就模糊——


    毕竟哥哥的钱一分一厘都归妹妹所有在他看来是完全正义的。


    于是,他解释了下,说确实借了梁宽三千多万,但这笔钱他肯定会讨回来的,让季阅微放心。


    “你知道的,哥哥讨债也很在行。”


    他胸有成竹。


    季阅微:“”


    这样说了也不好泼冷水,季阅微就说我相信你哥哥。


    这话进了梁聿生耳朵简直不得了,如听仙乐——


    梁宽不还也得还。


    父子关系算什么。


    元旦假期过完季阅微正式进入密集的期末考试周。


    梁聿生也越来越忙,曹霄领着一伙人度假回来后,实验室进程明显加快。


    季阅微经常在新闻上看到几句报道,内容比较简略,比起先前车子出概念外观的大篇幅介绍,相当长的时间里,他的实验室并没有向外界传递出什么突破性的消息。


    不过业内关注度始终很高。毕竟是拿过F1冠军、又以核心技术著称的车队,这样的转型之路,无论怎么说,好的、坏的,都有看点。


    更何况,全球也就那么十支车队。


    月底的时候,新闻上又报了两次。


    一次是引擎测验失败,这个家常便饭,新闻并没怎么着墨。


    还有一次是人员重组,听说梁聿生围绕核心动能的开发另外设立了一个部门,他作为老板,专门负责车子引擎的现场调试和基本性能的勘验。


    看起来越来越精细化,但新闻最后的评论给出了一点额外信息。


    ——梁聿生应该是着急了。


    毕竟三月开赛近在眼前,新能源引擎正式上场,作为MILE研发的老板,他势必要完整跟一轮——


    如果在此之前相关引擎数据还不能明确,那他的“两年量产车计划”基本提前宣告失败。


    梁聿生本人应该很清楚。


    “估计在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在‘2’后面多加个‘0’。”


    评论有说有笑,但都不好听。


    季阅微看到就给点了个拇指向下的差评。


    那个时候,她还剩最后两门试。


    今年过年尤其晚。


    听说寒假还是史上最长的。


    香港再次大降温,好几次电话里,梁聿生说洛杉矶今年一直很暖和。


    他语气抱怨,也不知道在抱怨什么,暖和不好吗。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外面忽然下起暴雨。


    气温一度逼近零下,昏天暗地的湿气带来前所未有的寒意,一度冲散了正式放假的热潮。


    季阅微开车回去堵了好久,到家才发现手机上有三通未接来电。


    之前考试静音,一直没听到。


    三通未接来电都来自何映真。


    正要打回去,手机上方突然推送了一条特别关注的新闻。


    “MILE洛杉矶实验室发生大型事故”


    她站在打开的车门前,低头盯着标题好一会。


    耳旁是持续不断的如注雨声,阴冷的气息涌进敞开的车库,手指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她好像第一次知道“大型”这个形容词,可以和一场事故联系在一起。


    大型事故意味着什么?什么叫大型事故?


    推送显示的两秒钟,她的大脑完全空白。


    寒意从骨子里冒出,她


    浑身发抖。


    手机来电再次震动,一下没握住,啪嗒掉在了地上。


    年糕大概从暴雨的气息里感受到了她归家的动静,沿着廊道慢慢踱了过来。


    它低头嗅了嗅手机,又抬起头去望面色惨白的季阅微,它的神情骤然凝重,嗓子眼里发出低低的嗬声,全身毛发都警惕了起来。


    季阅微传递的巨大恐惧将它的本能瞬间激发。


    它变得格外焦躁、原地踏步,随即又冲着四周的空气大喊大叫,凶狠至极。


    仿佛叫魂,季阅微被叫回神。


    蹲下来捡起手机,屏幕有些脏,来电显示还在持续,她点开——


    “小阅,你在哪里,聿生出事了——”


    何映真的声音尖利凄哑、全挤在了一起,还没说完她就崩溃大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32章 回魂 他才闭上眼。


    曹霄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有点愣神, 原地站了片刻,才来回走了走。


    他身上还穿着实验室的防护服,手肘和袖口有黑色的撞击和摩擦痕迹, 还有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但不是他的。


    头重脚轻地走了片刻, 他又站着不知道想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拿出来回了几个消息,忽然,他看着屏幕, 脸色变得奇差。过了会, 他低声询问路过的护士,要借充电器。


    崔予铭在远处的角落打电话, 估计给他的妻子报平安。


    他说了好一会,神色沉重,身上的血迹比曹霄多, 但也不是他的血。


    庄菲菲坐在Melissa身边搂着她。


    Melissa手上打了绷带,脸色苍白, 闭着眼靠在庄菲菲肩头。


    手术已经进行了十个多小时。


    凌晨三点,这座位于洛杉矶的医院寂静得像一座孤岛。


    六个多小时前,记者和闻讯赶来的MILE工作人员差点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这个时候, 过于安静的午夜, 仔细听, 仿佛还能听到残留的拍摄声和密密麻麻的说话声。


    走廊尽头脚步急促。


    众人望去。


    梁聿生的秘书气喘吁吁,说:“记者都走了。”


    刚说完, 曹霄握着手机大步走来,语气很不好:“我看董事那边出了一份说明,写的什么?!稀里糊涂的, 家属看见怎么想?谁写的?手术还没结束呢,就不能等等吗?”


    秘书低声:“董事会那边说,天亮之前MILE再不出声明,股价都要跌没了。”


    曹霄盯着他,一脸不可置信,像没听懂。


    庄菲菲抬头,叹气:“你不知道,新闻就差报死亡了”


    作为MILE创始人,一手锻造出目前最能够代表F1研发顶峰的引擎技术——


    梁聿生的存在基本等同于MILE本身。


    这和附属旗下的梅兰特车队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车队是现场的齐心合作,是分分钟看得见的,只要比赛还能一轮一轮拼下去,他梁聿生一年不出现都没什么关系。


    但MILE的初始、研发、合作竞争,从始至终梁聿生一手操控,没有合伙,完全靠着他背后强悍的资金链和极高薪聘请的人才指哪打哪——


    一旦他本人有什么问题,MILE一夕化为泡影就是板上钉钉。


    所以第一时间知晓爆炸事故的MILE董事会几乎就是战战兢兢。


    场面沉默异常。


    护士过来将充电器递给曹霄,曹霄正要道谢,身后手术室的门打开。


    飞机落地的时候,洛杉矶的天刚亮。


    何映真在飞机上哭了整晚,季一陶陪着寸步不离。梁宽一晚上头发白了不少,他根本没睡,Tanya望他的表情罕见地难过,她一直握着他的手,总是和他说话,有的没的。


    季阅微跟在他们身后低头看手机。


    过了会,她走到何映真身边,说董事会那边又出了一份说明,人已经脱离危险了。


    她看上去是这个家里最镇定的。


    理智清晰,冷静得不可思议——


    即便在看到新闻报的关于死亡的夸张消息时、何映真晕厥、梁宽茫然地“啊”了一声顿坐原地,她还在和所有人说不会的、不会的,哥哥不会这么脆弱,我们再等等——


    然后就等到了董事会第一封含糊不清的公告。


    季阅微于是向他们推论,说明没人知道到底什么情况,说明不会是最坏的结果。


    她说“最坏的结果”的时候嘴唇都在发抖,但很奇怪,她站在他们面前,心底里没有丝毫犹疑。


    曹霄和庄菲菲已经等在了医院门口。


    何映真第一个从车上下来,看见曹霄忙问怎么了。曹霄语无伦次,说了好几句人没事、人没事。尽管信息内容的传达一点都不标准,但对何映真和梁宽来说,就是最好的一种表达,两人对视,表情稍稍好些。


    季阅微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她孤零零的,但表情是所有人里最平静的。


    庄菲菲走过去,季阅微就问菲菲姐到底怎么回事。


    “谁都没想到会引发这么大的爆炸,引擎关键数据项完全设置错误,还在查怎么回事梁生是最先上去查看的,小唐说他一直这样,只是这次就出了意外。他也受了伤,但比梁生早一点出手术室,现在已经出重症监护了”


    “医生说梁生还要在重症监护待一晚,就今晚,没事的。”


    季阅微就没再问。


    她点点头,跟在众人后面。


    重症监护外看到梁聿生,何映真又差点晕过去。


    她大概第一次见到自己儿子这样,面目模糊在氧气罩里,一双腿受伤最严重,此外手臂和一侧肩颈都有不同程度的深色瘀痕。


    他的所有生命指征时刻不停地显示在紧邻的机器上,滴滴答答、冰冷至极。


    梁宽抹了抹眼睛,背过身没再看。


    季阅微看得很认真,她一眨不眨,牢牢盯着昏迷的梁聿生。


    梁聿生出重症监护的当天下午就醒了。


    醒了几分钟。


    那个时候Tanya正巧走过去拿果篮里的香蕉吃,看见人猛地睁眼吓了一跳——


    他像地狱里想起什么牵挂拼死回魂的鬼,眼神极深。


    开口他就问微微呢?


    Tanya握着香蕉僵硬地指了指趴在他另一边还在睡的季阅微。


    从他平安无恙地出重症监护,她就一直这么陪在他身边,这会已经睡昏过去,她太累了,身心俱疲。


    可即便这样,她搂着他的一只手臂,也很小心,脑袋很轻地靠着,从她打算这么睡到现在,她就没有动过他一分一毫。


    梁聿生似乎头很疼,转头花了好长时间。


    他把头往下去找季阅微,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很快,麻醉过后、意识逐渐恢复的身体里传来一阵异常剧烈的疼痛,他整个人脸色都灰白了,他喘着气,没再动,闭上眼之前对Tanya说,抱她去床上睡。


    他不知道Tanya有没有听见。


    他说了好几遍。


    直到季一陶过来说人已经过去睡了,他才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放心。


    剧情至此,这里有一种我想写的年上味道,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感受到。


    不能感受的话,后面应该会一步步加深。[红心]


    第233章 粉末 爱到如此亏欠。


    医生说很少见醒怎么早的。


    “不过醒来就好, 说明没事了。麻醉彻底结束后会有相当一段时间的剧痛,家属多关注。此外,梁先生腿部创伤严重, 后续还要进一步观察。”


    医生语气委婉, 但何映真还是察觉一丝异常, 她和季阅微对视,忍不住


    问:“观察什么?”


    问出口她就有些支撑不住,神情慌乱,低声:“他小时候身体一直很好, 顶多感冒, 发烧也是很快就好了”


    不知道在对谁说,也许是对自己, 因为说完她又哭了起来,季一陶扶她到一旁坐下。


    季一陶这一路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默。


    他几乎不说话,说话也只是在安慰何映真, 多数时候坐在她身边。他那张可以登上任何时尚杂志封面的好皮相,罕见地, 有了些几乎可以被誉为深沉的表情。


    某种程度同季阅微一样——父女俩罕见的相似性。


    更久远的,大概源于血缘里的继承,季阅微的奶奶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沉默寡言、静默伫立。


    梁宽跟着问医生:“我看腿没断啊。”


    Tanya:“”她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些许悲悯。


    “神经损伤, 梁先生醒来可能会感觉不到——”


    还没说完场面都僵凝了, 医生赶紧摆手:“但这不是完全性的, 康复得好的话,还是很有可能站起来, 回到正常——”


    “什么意思?”


    何映真语气绝望:“什么叫‘很有可能站起来’?!”


    她起身又跌坐,嘴里不停喃喃:“不可能不可能、不会的——他从小就很健康,跑得比谁都快, 不可能的!”


    她彻底崩溃了。


    一瞬间她几乎难以分辨这样的打击是对她来说更大些,还是对梁聿生自己。


    Tanya和梁宽都围了上去。


    Tanya抱住何映真,眼睛马上也红了,她说梁生还没醒,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


    一旁,梁宽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他呆呆站着,嘴里附和Tanya的话,说对的对的,不要自己吓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不知道是梁聿生一直以来都“长”得太好、从没让这对父母操过心,又或者,为人父母对子女就是有天然的亏欠,此时浮在何映真和梁宽心头的,除了时刻不停的焦心与忧虑,还有的,就是深深的愧疚。


    这种愧疚从一开始就补偿无门。


    这个时候,如同海啸,淹没了这对父母。


    周遭的一切混合成一团没有实质的空气。


    它们飘荡在周围,语声杂乱、凄凄哀哀,像无家可归的孩子。


    季阅微转过身走了两步。


    不远处,病房的门关得很严实。


    她慢慢走过去,打开门,关上门,一下又变得安静。


    靠在墙边,她神色怔怔,扭头去望最里间的那扇门,渐渐地,泪水溢满她的眼眶。


    季阅微捂住脸,小声哭了起来。


    梁聿生第二次醒来是在晚上。


    时间也不长,十来分钟,一旁的心率监测最先发现。


    机器发出突兀的声响,一屋子坐着的人齐刷刷围上去,紧张得不行,季阅微赶紧跑出去找医生。


    梁聿生睁眼照例还是问微微呢。


    何映真眼含热泪,说不出一句话。


    梁宽说你感觉怎么样?季一陶没说话,转头去找季阅微。


    虽然不合时宜,但Tanya还是瞧得有几分好笑,心想要不说大富之家专出情种呢,眼前这款“情种”爹妈都不认,两次鬼门关转回来,张嘴闭嘴全是微微、微微。


    她凑上前说:“梁生撑住啊,你老婆去叫医生了——”


    “喏,来了。”


    她将一路跟着医生跑过来的季阅微一把推到病床前。


    众人:“”


    梁聿生一个劲盯着季阅微看。


    他的眼神十分焦急,还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惊慌失措。


    季阅微被推着走来的几步,梁聿生看她的目光好像受重伤的是她——


    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对上视线,他忧心忡忡,不禁让人怀疑躺着的人应该是季阅微。


    望住他的下秒,眼泪就掉了出来。


    季阅微抬起手背擦了下脸颊,又去看他,于是,梁聿生皱起的眉拧得更深。


    好像她那滴掉下来的眼泪是他十恶不赦的罪证。


    医生过来一一检查。


    他还在看她,忽然,手上动了动,梁聿生摊开掌心,朝季阅微伸了伸。


    季阅微没有察觉,她的视线紧跟医生的动作,紧巴巴的,生怕有什么不对。


    梁聿生就有些着急,动作也急了点,脸色都不好了,就是不知道是身体的疼痛,还是因为对季阅微的关注。


    Tanya看不下去,走过来握住季阅微的手往梁聿生手心一摁。


    其余人:“”


    季阅微愣住,低头看着。


    她的手冰凉,梁聿生立刻就感觉到了,他动了动手指,捏紧她的指尖,医生转身都不好从中间过,垂眼瞧见,十分体谅地绕开了两人握住的手。


    围观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十分默契地没有说话。


    等待医生开口的几分钟,场面有种不应该这么安静的奇怪感。


    最后,压力也很“大”的医生说了句没事,Tanya立即竖起双手轻轻拍了拍,环顾一圈笑着说那我们出去吧——


    她这个建议没人反对,大家动作一致地、默不作声地去了外间。


    何映真跟在最后,一步三回头。


    每次回头她那个儿子都在盯季阅微,就差把人放进眼珠了,还有握着的手,攥得死紧。


    她叹了口气,走到一半又突然莫名其妙笑了一声。梁宽闻声瞥她,满脸雾水。


    病房终于回归它应该有的安静。


    监测的机器发出有规律的指示声。


    梁聿生闭了闭眼,季阅微轻声问是不是很疼,梁聿生点头。


    过了会,他睁开眼,仔细地看着季阅微,说:“微微,哥哥对不起你。”


    他的嗓音很哑,像是要哭的那种哑,又有点痛苦,但不是身体带给他的病痛,是因为想到季阅微承受的痛苦而连带的那种痛——


    从恢复意识开始,他就在为季阅微承受的这份痛苦担惊受怕、就算死都难以瞑目。


    这话出来,季阅微怔住。


    她其实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明明受伤的是他。


    见她表情怔愣,梁聿生似乎是想向她笑一下,但腿上太疼了,他弯了弯唇角,笑得不是很好。


    他接着说:“肯定吓到了。”


    “对不起,微微,哥哥对不起你。”


    季阅微不说话,低头去看握住的手,也不知道想什么。


    好长时间,她不吭声,梁聿生就这么凝视着她。


    慢慢地,这一路脑子里盘旋的恐惧、始终没有落地的恐惧,还有巨大的、一时间难以诉诸于口的哀痛,通通地、被这两句话砸得粉碎。


    粉末从她的心口掉落,掉进五脏六腑,像效力最强的腐蚀剂,将那些坚硬支撑的块垒消融得一干二净。


    她死死咬住嘴唇,咬到干裂的嘴唇破开细微的口子,口腔里尝到血腥的气味。


    哽咽从她的嗓子口溢出。


    梁聿生顿时变得紧张,他朝她靠了靠,用力拉了下她的手,脸色苍白地低声叫她“微微”。


    季阅微抬眼。


    她泪眼模糊。


    持续不断的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淌出。


    大颗大颗的泪水。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咽的声音却依旧很小,像奄奄一息快要死掉。


    梁聿生死死攥着她的手,将她一点点拉到身前,季阅微不敢碰他,她就这么站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很快,梁聿生也哭了。


    他几乎就是崩溃,难以自抑。


    她的泪水堵塞他的口鼻,漫过他的四肢,浸湿他的心脏,最终将他活活溺死。


    季阅微忽然意识到,梁聿生就是这个世上除了奶奶最爱她的人。


    他有多爱她,爱到如此亏欠。


    她意识到了这份亏欠,到这个时候,也才发现原来爱是这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34章 心动 只管这个妹妹。


    “哥哥摸摸你。”梁聿生说。


    他轻轻拉了拉季阅微手, 示意她在床边坐下。


    坐下还不够,又让她靠过来点、再靠过来点、可以压在哥哥身上——


    本来就哭得撕心裂肺,这会被他婆婆妈妈的要求弄得又有些想笑。


    倾身凑他身前, 季阅微眼眶里满是泪水, 梁聿生抬手抚摸她的脸颊, 她稍微眨下眼,眼泪就掉在他身上。


    他的手还是很温暖,掌心温热,一张哭成花的脸庞被他很细致地擦了擦, 手心用完换手背, 很快,他的那只手就沾满了季阅微的眼泪。


    盯着瞧了片刻, 梁聿生忽然问:“要擤鼻涕吗?”


    他捧着她的脸,很关心的样子,问完拇指指腹还蹭了两下她湿漉漉的泛红鼻尖。


    他自己都哭了, 枕头上全是深色的水痕,只是没两秒又来逗她。


    季阅微不说话, 往常他这样,她肯定要笑的,但现在她一点都笑不出来。


    她心事重重, 握紧他的手腕, 转眼又去看他的腿, 好一会才说话,低声问梁聿生疼吗?


    梁聿生叹气, 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想骗骗她,但又觉得季阅微也不好骗。


    沉默半晌,梁聿生思索:“哥哥以后是不是不好走路了?”


    他自己很清楚。


    或者说, 爆炸发生的那刻,裂骨一般钻心的疼痛击穿他的双腿,他就有这种预料了。


    只是这会,那种钢针穿刺的疼其实有些远离了他。


    之前短暂清醒时几乎要把他送走、让他冷汗涔涔的神经痛,他也渐渐感觉不到了。


    他不是自欺欺人的性格。


    长到三十多岁,阅历与认知,让他对于命运可能呈现的面貌多少也有数。


    何况一直以来,他对待困境都很乐观。


    车队出事、官司接连,还有今年走的背运,他对所有人的致辞,都在传达一种再接再厉的精神。


    所以这个时候,他下意识的反应倒格外平静。


    只是他这么坦诚,季阅微受不了。


    她一点都受不了,她在他面前完全就是个孩子,听到他的话,季阅微捂住脸就要哭。


    她和他之间相差的岁数,更多时候就体现在这里——


    无关智识与思辨,只是感情、也只有感情。


    没之前哭得那般肝肠寸断,完全就是委屈和难受,替他委屈、替他难受,像因为糖果店关门这样客观的原因而没法买到糖果——


    不能怪罪任何人,甚至无法自责,只能由衷地悲伤和无助。


    谁知,她的哭声才响了两秒,梁聿生立即道:“等等——”


    季阅微以为他真有什么事,赶紧放下手,神色警觉。


    如果她是兔子,这会耳朵就已经炸起来了。


    她的脸上伤心欲绝、又异常戒备,兔子一样红的眼珠子牢牢粘在他身上,仿佛只要梁聿生开口,她就能立即启动——


    “靠过来”,梁聿生眼神示意季阅微靠到自己心口,季阅微就将脑袋轻轻搭了上去。


    只是搭了好久也不见他下一步指示,季阅微摸不准,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数了会梁聿生规律的心跳。


    梁聿生望着天花板,弯起嘴角笑了笑。


    如果不是肋骨还在疼,真想好好摸摸她。


    “听到了吗?”忽然,梁聿生问。


    “什么?”季阅微不是很明白。


    “心动。”


    季阅微顿住。


    人类智识的差距从没有这一刻这么悬殊。


    ——她搞不懂他的巧思。


    “哥哥的心动。”


    他煞有介事。


    季阅微:“”


    缓缓抬头,对上梁聿生正经的眼神,季阅微不知道说什么。


    她确实不想哭了,但也不是很想笑,怎么有人在这样的事后居然还能让人感到烦——


    “是个冷笑话。”


    说完,他又赶紧解释:“逗你玩的。哥哥可没那么土。”


    他终于要点面子了。


    季阅微看着他。


    堪称漫长的四目相对。


    终于,梁聿生的脑子打算让他继续休息,再这样下去,脑子都有点担心他的状态——


    他根本就不管自己,只管这个妹妹。


    不过彻底沉入睡眠前,他还是得偿所愿看到了季阅微的笑容。


    他心爱的妹妹总算舍得朝他笑了下,虽然是抿着嘴唇的,一点都不明显,但眼睛微微弯了起来,很好看,和之前无数个时刻一样好看。


    梁聿生闭上眼,长叹口气,说:“微微,不要哭了,你一哭我就要哭,哥哥从小就没哭过,我现在都这么大人了,你还让我哭,你说说,你还是好妹妹吗——”


    季阅微就去亲他喋喋不休的嘴唇。


    梁聿生心满意足——


    没有比季阅微还要好的妹妹了。


    之后一周,他都在断断续续的休息和清醒里。


    他身上的伤口恢复得很不错。某种程度印证了何映真的话,他其实在一些小病小痛上恢复力很强。


    但医生的话很准确。他腿部的神经损伤虽然不是完全性的,但要回到之前的正常状态,需要经历十分严苛的康复训练。


    这一周里,有那么几个间歇性的时刻,梁聿生能感觉腿上传来的细微牵扯,只是过于渺茫,如同漏电时一闪而过的电流。


    就算尽力捕捉,但多数时候石沉大海、倏忽一下便毫无知觉。


    这是他自己才能感知到的。


    表面上,他和往常一样,谨遵医嘱,季阅微问,他也总是宽慰,但大家心底多少清楚。


    何映真说已经在香港请了最好的康复治疗师。


    梁聿生没有和她多谈这个问题,他也不想让一旁的季阅微多想,很多时候,他对这个话题都一带而过。


    梁宽看出他的回避,但想着这件事确实需要慢慢来,便扯开话题问梁聿生可以不要再搞他那个实验室了?


    梁聿生说也行,就是要亏很多。


    梁宽就问亏多少,梁聿生说了个天文数字,说完一屋子所有人都沉默了。


    半晌,梁宽语气斟酌:“我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何映真和梁宽陪了两周,临近春节,他们四个先回了国,季阅微留着陪他继续治疗。


    梁聿生问陪哥哥不无聊吗。


    季阅微说只要你不讲“心动”,就一点不无聊。


    说得梁聿生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


    后来他找补解释,说是麻醉弄坏了脑子——


    作者有话说:哥哥会和之前一样的。[墨镜]


    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今天跨年,祝大家新年快乐。


    2026希望好好写完这本,写得真的很开心,然后写《青梅竹马也是手下败将》。[撒花]


    一年一本,产量很低,但也算一个很好的目标了。


    再次谢谢大家,爱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35章 怪罪 他仿佛天然地就知道怎么爱她。……


    春节前两天, 季一陶打来电话问季阅微回香港吗。


    大概知道她的回答,问完他就说不回来也不要紧。


    季阅微说她开学前才回去。


    季一陶“唔”了声,半晌没说话。


    过了会, 他念道:“也行, 挺好, 那边清净。”


    何映真太多应酬,他跟着她,大年二十八、二十九就没个停。


    不过他自己也有很多人际关系要维护,何映真在画展的事上松了口, 他总要把握住机会。


    另一边, 何映真打来电话的时候承诺元宵前一定会和梁宽赶过去,让梁聿生安心治疗、静静等待——


    梁聿生好笑, 说不要客气了,你们想什么时候过来就什么时候过来,不必非得凑个年。


    何映真就说聿生啊, 妈咪不是这个意思。梁聿生说好的妈咪,我知道。


    等到梁宽再打来慰问电话, 梁聿生已经十分熟练了,接通就道:“微微去上学你们再来,就当接班, 可以吧?”


    免提的电话那头Tanya咯咯笑:“稀奇, 我们还能接季小姐的班, 梁生真大方。”


    “要是这G大开到洛杉矶,我们也不用


    去了, 四个灯泡呢,多烦人。”


    季阅微:“”


    梁聿生的话正中梁宽下怀,他说:“好的好的。”


    挂电话前, 梁聿生又叮嘱:“你也和我妈说一声。”


    梁宽连连应是。


    童朝朝他们在群里问的时候,季阅微也说要到开学才回去。


    大家都没说什么,稍微打听了梁聿生的情况,陆轩洋说今年会让出一个新年愿望给聿生哥。他这么说,谢习帆说他也会,傅征随即道我不信。谁知,童朝朝说,反了吧,习帆我信,傅征你我可不信。傅征:“”


    很快,群里就吵了起来。


    陆轩洋看热闹不嫌事大,到处起哄,谢习帆就说傅征虚伪啊真虚伪,傅征装死,童朝朝更起劲、唐家妍和钟慧就说不要吵了你们不要吵了——


    季阅微对着手机直笑。


    除夕的时候,梁聿生搬到另外一间病房套房。


    比之前的空间更大,外间不只有沙发,还有茶几、电视、小厨房,甚至连着一道入户玄关。


    梁聿生解释说过年那几天拜访的人会多一点。


    他这次出事,何映真他们还在的时候,工厂这边就来了许多人。后来曹霄庄菲菲又带来几波人,有车队的同事、也有伦敦那边过来看望的。董事会的人也是接二连三。尤其梁聿生脱离危险的那两天,如果不是他很少清醒,场面还要拥挤。


    好不容易消停,也要过年了,但听梁聿生说,洛杉矶这边的政府官员会安排人过来探望。


    他们已经和他的秘书预约时间了。


    这间病房估计是这座位于洛杉矶的医院里最好的一间。


    而且,目标用户十分明确。


    客厅的窗户看出去,弧度优美的海岸线和金碧辉煌的沙滩一览无余。


    落日的景色在最里间的病房里,甚至是最佳视角,黄昏时刻简直就是一副莫奈的画作。


    看得出来,梁聿生很满意。


    他骨子里本来就有点穷奢极欲,对于生活品质,或者说舒适、私密和安静的需求也很高,搬进来之后,季阅微坐在他身边看书都很少被器械的声响打搅。


    听护士说,这里面任何一个监测仪器都可以买下一栋公寓。


    除夕那天,洛杉矶的官员应约而至。


    约见时间在上午十点左右。


    秘书问梁聿生是去外间的沙发,还是就在这病床上。


    梁聿生没有立即说话,季阅微过去将西装外套给他穿上。


    他的肩膀和肋骨还有些隐痛,动作不便。早起剃须都是季阅微帮他的。不过这段时间她也很熟练了。本来她学东西就快。只除了洗澡。一方面是因为她搬不动,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梁聿生不想让她看他的腿。他腿上的伤口太狰狞了。


    不过季阅微说她早就看过了。梁聿生“哦”了一声,神色如常,看上去也不是不高兴的意思。季阅微凑过去仔细问,不高兴?梁聿生说,我有什么不高兴的,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季阅微就问,那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洗。梁聿生沉默。


    他沉默好久,像在真的思考原因,不过说出来季阅微才明白,他只是在选择合适的措辞——他说,每次都说我重,动不动就要被哥哥压扁了,侧面来的时候哥哥腿都没压上去你就说不要不要——


    季阅微一把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说了。


    她脸红得不行,瞪着他,气到没处说话,心想这人真的很烦,都这样了,还让人烦,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本事。梁聿生就笑。笑笑就算了,可他也不是正经的笑,季阅微没办法,就用另一只手捂他的眼睛。


    梁聿生无语,半晌也不见她放下,只好闷在她香香的手心说:“好了好了,哥哥现在是哑巴可以吗?”


    季阅微就放下手,让他不要诅咒自己。


    “坐轮椅吧。”


    梁聿生对秘书说。


    季阅微抬头看他。


    他说完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同往常一样,抬手整理袖口。


    护士将轮椅推进来,他没有让人帮忙,而是按照指导从病床一侧将自己搬到了轮椅上。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神色格外镇定,也很从容,季阅微却很难受,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因为他越镇定、越自然、越当做没事发生,她就越觉得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扭头见季阅微眼圈红红,梁聿生叹气。


    他让所有人先出去,然后推着轮椅到她面前,问怎么了。


    季阅微不说话,走到他身后说我推你出去。


    梁聿生说哥哥可以的,说着,他还向她演示了下。


    他原地转个圈,转到她面前,正对季阅微说:“微微,我不觉得有什么。”


    见她只是点头,表情却没舒展,停顿几秒,梁聿生解释道:“刚才太多人看我,我有点不适应。”


    这跟当别人老板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但他完全可以不用解释,因为季阅微不是不能理解,稍微多想一想,她也能明白。


    自尊、或者羞耻,这些都能成为言语上点到即止的理由。


    但他对她总要更坦诚一些。


    倒不是说他本身的感受不重要,只是相比这些,他更想照顾她的心思——


    他不想让她在这些情绪性的事上多替他纠结。


    他仿佛天然地就知道怎么爱她。


    闻言,季阅微立马道:“那我让他们都出去。”


    她气呼呼的——


    梁聿生没有怪罪任何人,但她已经先把所有人都怪罪了一遍。


    梁聿生莞尔,摇头道:“哥哥一会还有事要说,帮我把那边的文件拿过来好吗?”


    季阅微就去帮他拿了。


    等待人拜访的一刻钟里,梁聿生就坐在轮椅上查看那些文件。


    他神色严肃,看得很认真,几乎就是一行行检视。


    如果忽略他此刻坐着的轮椅,梁聿生看上去和往常一样。


    精心打理的头发,一如既往不夸张也不敷衍的背头,西装在他身上永远透着从容不迫的上流精英气质。


    他撑着太阳穴,端身正坐,容色平静,眼神却犀利。


    那些文件的标题季阅微看了点,她的哥哥又要和人打官司了。


    果不其然,同那名叫布莱恩的官员寒暄片刻,梁聿生递出文件,笑着道:“事故检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事。”


    布莱恩脸色一变。


    梁聿生说:“我总在想,就算数据人为设置错误,也不可能离谱到这个程度。”


    “数据总有控制线,但我派过去检查的人回来和我说,这批跟着实验室送来的机器,早就不能自动校准了——”


    梁聿生微微一笑,探身给布莱恩指点文件上的某行:“可在最开始的购买条款上,你们承诺过这批机器的寿命。”——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36章 口角 不是你要来哥哥床上睡的吗。……


    布莱恩离开得十分仓促。


    身后同行的官员不明就里, 留下鲜花和灯笼匆匆跟上去。


    秘书将MILE法务那边拟好的诉讼程序交到梁聿生手上。


    足足有一本小册子那么厚。


    “建议是说州政府的官司特别难打,时间会拉得更长,他们可能还要派质检专家过来核查, 细节方面会查得比较苛刻, 而且”


    “这和斯图加恩的官司不一样, 州法院有解释权。”


    梁聿生没说什么,翻了翻那叠册子,片刻问:“胜算有多少?赢的话,能拿回多少钱?”


    “百分之二十的胜算。”


    季阅微愣了下, 赶紧去看梁聿生, 他却是一副预料到的表情。


    秘书又说:“但如果赢了,MILE的市场份额翻倍, 这批新车的口碑也会逆转。”


    “预估赚多少?”梁聿生接着问。


    秘书点开平板,将策略部拟的一份风险说明递到他面前。


    “斯图加恩目前的市场占比是这个数,一旦我们打赢州政府的官司, 会到这里——”


    “这


    是最低预期,如果今年的赛季梅兰特表现不错, 还能更多。”


    梁聿生笑,抬头对季阅微说:“哥哥要发财了。”


    要不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不过这话他没敢当着季阅微的面说,不然也太讨骂。


    “打吧。”


    合上册子, 他道。


    往后靠了靠, 梁聿生垂眼盯着平板, 容色深思,半晌, 他微不可见地牵起唇角笑了下。


    不同于技术研发,生意场上他永远都讲实际。


    处人情、打官司,手段归手段, 赚钱才是目的——


    毫厘必争、一本万利。


    虽然异国他乡,但医院这边的仪式感给得很足。


    窗花是下午过来贴的,几串小灯笼、几盆富贵竹,看得出来都很精致,加上上午那几位官员送来的大灯笼,病房外间已经很有节日氛围了。


    傍晚的时候,医院又送来两瓶葫芦样式的花瓶,都是火红的颜色,一瓶插着蝴蝶兰,一瓶摆了几簇腊梅。还都是新鲜的,香气幽静。花瓶一看价值不菲,本身寓意也不错,“福禄双全”,打量着瓶身丰润、光泽细腻,像是古董。


    果然,问了躺床上闭目养神的梁聿生,才知道是这边合作的几家原材料工厂送的,都是外国富商。


    还有一礼盒的年糕,出现得突兀,但实在喜气,还系了个格外复杂的中国结。


    拎着沉甸甸的年糕礼盒,端详片刻,季阅微觉得有些好笑,扬声问梁聿生:“吃年糕吗哥哥?”


    做完检查回来他就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这会也不知道想什么,估计是官司,没应声。


    季阅微进去看他,梁聿生才抬头,笑问怎么了。


    “刚和你说话。”


    在他身边坐下,季阅微靠进他怀里抬手就搂住他的腰。


    “没听见。说什么了?”


    察觉她的动作,梁聿生莞尔。


    他忽然发现她总喜欢搂他腰,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动作其实特别撒娇。估计季阅微本人也不清楚。伸手摸了摸环在腰间的手,越摸他越忍不住笑。


    “你在想什么?”


    季阅微闷他怀里问。


    梁聿生一边摸一边汇报:“医生告诉我,下个月开始可以尝试康复训练。”


    预定计划,梁聿生要在洛杉矶接受为期三个多月的、最基础的康复训练,用以恢复腿部神经感知。


    季阅微抬头,梁聿生低头,两人对视,都没说话。


    过了会,她伸手环紧他,用力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隔着时差,国内先过年,等到这边的时间跨过零点,窗外居然传来隐隐的爆竹声。


    童朝朝他们卡着这边的时间给季阅微送新年祝福。


    另一边,梁聿生翻了会手机就不想翻了,电话接了五六七八个,说的话千篇一律,什么还在医院、什么要等康复,好的谢谢,也祝你新春快乐——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像个自动应答机。


    季阅微时不时扭头瞧他,脸上总是笑,梁聿生就关了机,靠过来搭在她肩上看她和同学在群里玩。


    只是没一会,季阅微就嫌他脑袋重。


    她肩膀细细窄窄的,其实他搁得也不是很舒服——他都没说什么。


    而且她总这么嫌他,搞得他觉得自己像个笨熊。


    他有点不高兴,躺回去抱臂看着一双毫无知觉的腿,瞪着它们的样子好像在灌输某种意念。


    过了会说要去洗澡,也不管季阅微专门凑上来观察他是不是生气,他一言不发、转着轮椅就进了浴室。


    季阅微注视他的背影:“”


    等他神清气爽地洗好出来,头发没怎么干,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几岁,脸上那种郁闷的神情也减轻不少,季阅微就靠过去说:“今天晚上可以睡在你旁边吗?”


    梁聿生呵呵一笑,垂眼瞥她,明显还在记账:“不可以吧妹妹。”


    “过年,哥哥,过年难得。”季阅微学他的脸皮。


    她笑得像朵花,漂亮得不得了,跟那送来的花里胡哨的花瓶里的一朵朵腊梅似的。梁聿生揉了揉肩膀,感知了下退得差不多的疼痛,没有再说什么。


    “好吗?”季阅微又问。


    梁聿生躺下,还是不作声。


    外面,烟花的声音此起彼伏。


    季阅微凑得更近,她小心避开他肩膀和一侧的肋骨,从上往下靠近他的面庞,说:“可以吗哥哥?”


    梁聿生闭上眼,季阅微盯着他看,她有点想亲他,正要低头,忽然听他弯起嘴角说:“要是压到你怎么办?”


    季阅微一时没反应,但这句话并不难理解,毕竟他真的很烦人——


    睁开眼,对上季阅微好气、好笑又不知道说什么的眼神,梁聿生抬手放在唇边“嘘”了下,说:“不要生气,哥哥现在有心无力。”


    说完,季阅微就去看他那里。


    梁聿生无语了,赶紧又说:“不是那里无力。”


    他恨不得打自己嘴巴一巴掌。


    季阅微:“”


    这样的话真的不能说,说完像有什么阴影,梁聿生归结为男人可笑又幼稚的心理——


    他不可避免,晚上拉着季阅微的手感觉了下到底有多“有力”,季阅微说他为什么这么流氓。


    梁聿生就又不高兴了——


    自从他腿伤了,他好像也跟着脆弱许多,说也说不得。


    他咬着她的耳朵埋怨,季阅微都要哭了,她觉得没完没了,这个年过得一点都不亮堂,湿湿黏黏的。


    她说不是吗,你不流氓吗,哪有人在病床上做这个。


    梁聿生说不是你要来哥哥床上睡的吗。


    季阅微就不吭声了,她的脸更红了。


    后来还是梁聿生吻过来,两人缠缠绵绵地接了会吻,这一茬口角才算闹完——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37章 相识 短到死都不甘心。


    今年春节过得晚, 学校开学日期摆在了元宵前。


    不过正月里开学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往年也有那么几回,碰上个闰年闰月的。


    梁聿生清楚记得季阅微的开学日期。


    毕竟是妹妹, 他也是一路陪读过来的。


    但瞧着季阅微在跟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梁聿生好几次都在疑惑这个学到底什么时候开。


    只是每次他问机票时间, 她都说知道了知道了、在看了在看了,梁聿生苦口婆心,说别看了,得买了妹妹, 季阅微还是“知道了知道了”——


    她这话的语气就不好, 特别敷衍,好像他很烦, 她总是烦他,搞得梁聿生都有点怀疑自己,加上腿不好, 他自信心不足,于是每回她这么敷衍回程日期, 他都要郁闷上那么几秒。


    他当然记得G大的开学时间。


    所以距离还有一天的时候,看她早上起来穿着睡衣在客厅开着手机慢慢悠悠哼歌,行李是一点没动, 他还是没忍住, 转着轮椅出去小心翼翼地问:“微微, 什么时候回去?”


    他像个老父亲,生怕女儿没学上,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只是担心她这样没有时间观念,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个“影响”距离此刻较远——


    下秒, 他问完,季阅微的脸色就不好了。


    空气都跟着凝固,手机里哼哼唧唧的歌一下变得无比难听。


    季阅微关了手机就去房间,再出来换了套运动服,头也不回就跑出去了。


    梁聿生:“”


    一个多小时,她跑完步回来洗澡换衣服,梁聿生忍住了一声没吭。真是怕她。


    之后大半天她都没跟他说话。


    上午梁聿生做完检查,吃了药,他一边在客厅独自转轮椅、继续适应轮椅,一边时刻观望季阅微。


    她在房间走来走去打电话,声音不高,像在和老师说话。


    终于等到她出来,梁聿生装作没事发生,问她中午想吃什么,我们可以出去吃。


    他觉得医院对季阅微来说过于无聊了。而且因为他,她的这个寒假什么地方都没去。季阅微安慰他说有研究计划要


    写,但仔细想想,假期里她也没正经打开过几次电脑。多数时候捧着手机靠在他身上和同学聊天,要不就是回邮件、看论文。


    “你很希望我走吗?”季阅微问。


    她走到他面前,像是憋得狠了,话出口就要哭的样子,她瞪着他,居高临下又十分委屈。


    梁聿生愣住,赶紧去拉她的手,说没有、怎么可能,他有病吗——是有点,但真的不可能,瞎想什么。


    “那你催什么催,我不知道吗。”


    她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坐得一股气,然后捧住脸深吸口气就不作声了。


    梁聿生慢慢挪到她面前。


    “不是催你,是你有更重要的事做。我当然希望你能一直陪我。”


    他伸手搂她到怀里,季阅微靠在他肩上,过了会才说:“我第一周没课,我和老师说了,我下周再去。”


    “好的好的。”


    梁聿生拍拍她的肩。


    但延迟的一周并没有梁聿生想得那么顺利。


    季阅微根本不想走。她甚至有些焦虑。


    焦虑他的状况,还有前方未知的、即将到来的康复训练。


    她忧心忡忡,担心他的情绪、他的身体——


    尽管他自己在这件事上乐观得都出鬼了。


    某种程度,他才是前额叶发展成熟的成年人。


    梁聿生安慰说他这么大人,不是十几二十岁,完全可以应付,而且这边也会有专业的照顾,让季阅微不要担心。


    可他颇为理智的安慰并没有减少掉她一分的焦虑。


    和他分开这件事从没有像这一刻这么令她难受。


    要走的那天,季阅微晚上压根没好好睡,半途她又跑到他床上,搂着他的腰埋他怀里。


    早上起来就有点想哭,等到收拾行李彻底绷不住,蹲行李箱前一边抹眼泪一边往里塞,可怜得要命,像是要被卖掉。


    梁聿生坐一旁看着,好几次差点跟着哭。


    她真是越长大越倒退,现在就是个孩子,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有脾气、也没什么好语气。


    但她这样舍不得,梁聿生一点也不好受。


    他的语气还是很“兄长”的,他对她说:“你这样我也不放心,不要哭了,又不是不能见了——”


    话没说完,梁聿生就被她抬起的泪眼狠狠瞪了记。


    理智的“兄长”立即改口:“能见、能见,不要哭了好不好?你也想看哥哥哭吗?”


    季阅微站起来走到一边抽纸巾擤鼻涕,半晌大声:“可我忍不住,你以为我想哭吗,我就是忍不住、我忍不住、一点都忍不住”


    她说了无数个忍不住,然后蹲下来继续哭。


    梁聿生推着轮椅慢慢转过去,弯腰拉着她的手说:“哥哥跟你保证,每天都给你汇报,每天都和你说话,好不好?”


    “还有吗?”季阅微抬头问。


    他的保证早就是习惯,安抚不了任何,季阅微需要更多。


    梁聿生说:“我每天都爱你、都想你,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我?”


    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戳中了什么,季阅微仰面瞧他,莫名其妙笑起来。


    她靠过去搂住他的双腿,脑袋轻轻搭在他膝上,吸了下鼻子,没有再说什么。


    梁聿生抚摸她的耳朵和脸颊。


    过了会,他低头去亲她的头发,低声:“小时候也这么哭吗?”


    季阅微摇头,咕哝:“我小时候很少哭,奶奶说别人欺负我我都不哭。”


    “谁欺负你?”梁聿生皱眉。


    “不知道,忘记了。”


    “都怪哥哥。”过了会,梁聿生忽然说。


    季阅微点头:“对,就怪你。”说完,她又笑起来。


    其实她一直没和他说,来的时候,她在飞机上做了个梦。


    很短的一个梦。


    在那趟几乎肝肠寸断的飞机上,她在梦里惊醒,然后独自一人望着漆黑的舷窗,默默流了好久的眼泪。


    在那个梦里,梁聿生让她不要担心,因为他和她相识的时间太短了。


    短到死都不甘心——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38章 新闻 本来就偏的心。


    康复训练并不像梁聿生以为的那样“顺其自然”。


    就像适应轮椅。尽管洛杉矶这家医院在附属设施上堪称先进, 但最寻常的拐角被卡住对梁聿生来说也是家常便饭,当然还有数不清的因为不熟悉、不熟练带来的困难——


    狼狈、或者沮丧,都是其次, 多数时候梁聿生选择安慰自己:事情总能好转。


    但事情远比他想象得还要艰难。


    为期三个月的基础训练, 成效几乎为零。


    他在这件事上频繁经历的失败, 一度超过了前三十年人生给予他的。


    一直到五月底,他需要回到香港接受进一步的对症治疗和康复训练,腿部的情况也没有好转多少。


    但要说丁点转变没有,也不可能。


    相比第一次尝试性的康复训练, 痛到浑身冷汗、倒在软垫上怀疑人生、巨大的挫败将他扔到谷底——


    三个多月下来, 他已经很能忍痛了。


    不过,世上的事永远都是一边亮一边暗。


    官司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加州政府先后派来五次质检专家, 无一例外,他们都承认了少数机器确实不在使用寿命内。


    如此顺利,梁聿生一度怀疑布莱恩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离开洛杉矶前,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没错,布莱恩被免职了。


    原因不明, 梁聿生收到的消息是说他在位后贪污了好大一笔钱。


    正式上法庭要到明年年初,工厂这边提交完相关数据和材料后,MILE法务派来的律师留下两个驻守、以备质询, 五月初, 工厂再次投入运作。


    一时间, 媒体风向都跟着温和不少。


    另一边,梅兰特重返前年的势不可挡。


    用曹霄的话说, 你都这样了,车队再不争气,你不得吐血。


    梁聿生淡淡道, 吐血是不可能的,你们压力也别太大,说不定哪天我心灰意冷不想干了,把你们都卖了。好多钱呢。


    那个时候,随着回香港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或者说,一次次的失败让他“认清”了什么。


    比如“最坏的结果”。


    他意志消沉,说话自然不好听。


    但不知道曹霄怎么传达的,估计是说老板太惨了、太惨了,我们给点希望吧——


    于是,例行的车队会议上,每个人都洋溢着一张积极乐观的脸庞。梁聿生沉默,半晌道,心领了,牙齿都收回去吧。


    怎么当老板属于见仁见智的问题。


    梁聿生自觉没到“得民心”的地步,但他心底里有一条还是很准的——


    钱一定要给够。


    前年拿下第一,他发出去的奖金赶上其他车队大半年的工资。


    即便是去年那样背的运道,他在发奖金这块也没让团队里任何一个人心里不舒服。


    连同MILE一起起来的车队,最核心的驱动也在研发——这里面每个人的发展,即便在梅兰特常年跟队,也不会遭遇太多的事业掣肘,发挥空间也很大。


    毕竟,这不是关系盘根错节的老牌车队,也不是太过轻巧、到处买技术的塑料车队。


    这三个月里,季阅微飞过来看了他六次。


    平均每月两次。


    赶得上他以前往返伦敦和香港的频次。


    每次待一天半或者两天,梁聿生会在她来的时间申请休息。


    他想要休息,他也不是习惯疼痛的铁人,但有时候,梁聿生也会很理智地叩问自己是不是在逃避。


    刚开始,因为分离的时间、还有往返看望梁聿生带来的某种程度的“新鲜感”,加上梁聿生刻意转移的注意力,季阅微并没有察觉他消沉的情绪。


    见到他她很开心,像个会移动


    、会说话的盆栽,时刻守在他身边,话多又密、盯着他看好久,然后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哥哥你真的很帅——


    “距离产生美”这样的道理,梁聿生生平也切身体会了一次。


    他被她的喜悦和满足感染,一度也能覆盖康复训练带来的持续性低落。


    三月的那两趟季阅微确实没怎么察觉。


    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她那篇占据整个期刊版面的论文正式刊发,在学界引发了巨大的讨论。


    整个三月,她的邮箱一直是爆满状态。


    有几封还通过她在G大物理系的系主任,还有艾伦那边转给了她。


    艾伦转过来的时候附带了一通大骂,然后说你随便看看,本来是不想转的,但觉得有几个点稍微有那么一丁点的意思——看看就好、千万别多看。


    季阅微:“”


    不过最大的两个争议她和艾伦早就预料。


    一是对于魏德凯典型变换的适用性质疑。


    第二点伴随季阅微解齐玛猜想时就一直存在的:认为她过于追求公式的简略,而忽略问题的复杂性。


    梁聿生最先是从G大官网发布的公告里知道的。


    但他没想到事态会如此扩大,他都在洛杉矶的报纸上看到季阅微的新闻了。


    新闻估计也是采的新鲜事报道,但标题梁聿生很喜欢,它说季阅微是中国的天才少女,未来的数学新星——


    那封报纸被他整个保存了。


    他还特地上网下载了她的那两篇论文。


    毫无意外,标题都没看懂。


    不过他很高兴,打印出来摆在床头,睡前翻一翻,有种被传递来的心满意足。


    季阅微过来看他的时候自然也看到了他摆在床头柜上的一沓薄、一沓厚的论文。


    她开心极了,搂着梁聿生说本来过来的飞机上还有点生气,因为已经有一篇正式的论文专门发到她的邮箱来批驳她的思路了,说她只追求公式的漂亮——


    “我又不是颜控,什么叫‘只追求漂亮’,数学难道越复杂越好吗?”


    她抱住他,根本撒不开手,一边说:“还说教授的公式太老旧,拜托,都这么些年了,也没见什么‘不老旧’的出来啊。”


    尽管飞机落地后她就回了一封十分谦虚的邮件,说人家说得对、说得有道理,这只是自己一个十分不成熟、十分粗浅的想法,之后肯定会好好修改——


    但在梁聿生面前,她就差指着别人鼻子骂了。


    虽然论文一点看不懂,但也不妨碍梁聿生本来就偏的心。


    他比她还要霸道,闻言道:“不要听他们的。”


    “他们肯定没看懂。”梁聿生十分笃定。


    季阅微:“”——


    作者有话说:久违的一点二更,谢谢大家~[撒花][红心][红心]


    第239章 仁慈 说不清谁更想拥有谁。


    虽然争议巨大, 但不可否认,“场边界”的提出还是带来了相当程度的冲击。


    用艾伦的话说,它第一次将物理学最本质的粒子转换问题凝结到了一个中心点, 在这个中心点上, 数学体系中最完美的运算逻辑也得到了精彩呈现。


    毕竟是老师, 还是亲手推荐的老师,他的话自然有过度褒奖之嫌。


    但很快,三月底,牛津大学率先向季阅微抛出橄榄枝——


    邀请她下半年前往牛津进行为期半年的访学。


    整个三月, 她被四面八方的质疑环绕, 牛津邀请访学的意外之喜成功地将这次争议画上简短的休止符,学界的声音趋平, 开始等待下半年她在牛津的发言。


    G大甚至将这次牛津邀请访学的邀请函推送到了主页。


    挑战和机遇才拉开一角。


    她的人生自此只会更加广阔。


    梁聿生无比清楚。


    甚至在两人相识的最初,他就比季阅微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相信她身上会发生的一切奇迹。


    所以当季阅微察觉他的不对劲,他下意识安慰她说:“不要担心, 下个月换方案,应该会好一点。”


    他不想季阅微对于未来的美好憧憬因为眼下自己的状态而减弱一分。


    她应该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心无旁骛, 就像她一直以来面对热爱时所做的那样。


    从始至终,两人的关系中,梁聿生充当的都是坚固稳定的后方角色。


    哥哥也好, 男友也好, 他呵护她也照顾她, 不会因为自身情况的转变而产生任何变化。


    他只是忽略了命运从不仁慈。


    它一视同仁,他顺风顺水的人生自此就是不一样了。


    替换的方案除了带来更加剧烈的疼痛, 没有带来丝毫改变。


    季阅微目睹了一次他的疼痛,哭到不能自已。


    但她没有让梁聿生发现,尽管她那双通红的眼睛压根骗不了人。


    她站在洛杉矶那家医院规格最高的康复诊疗室门外。


    路过的医生护士, 或者病人,都会看她一眼,然后投来同情却并不意外的眼神。


    所有来到这一楼层的,无论是门里的,还是门外的,都意味着人生巨变。


    主治的医生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腿部神经刺激可能需要一点契机,希望梁聿生不要气馁。


    说这话的时候,季阅微正站在梁聿生的轮椅后,她想去看梁聿生的表情,可又不敢。


    这个不敢不是对他的害怕,是担忧自己面对上后他又会习惯性地选择首先安慰自己——


    季阅微不想这样。


    她告诉自己牢牢地站在他身后。


    同时希望自己可以站得更稳一点。


    不能说医生的话不对,梁聿生只是感到疲惫,这种疲惫里还有对疼痛的麻木——


    不过所有的负面的情绪,他都能依靠成年人的自控力,将其最大可能地控制在一定范围里。


    于是,剩下的,骨子里那种周全的性格开始促使他认真思考——


    如果是最坏的结果,他应该着手准备什么。


    这个念头时不时盘旋。


    看出他的想法,季阅微没有顺着他的思路,她说哥哥,我们回香港试试。


    何映真一直在联系香港最顶级的康复医院,还有她多方求证的几位专家医师,她在电话里向梁聿生保证一定可以。


    五月底回香港,季阅微提前一天赶到洛杉矶陪他。


    那天梁聿生情绪好很多,大概因为要换个环境,又或者源于某种期待。


    季阅微也是。


    即便从四月开始,往返洛杉矶和香港的行程不再变得和之前一样。


    她会在上飞机前就提前焦虑,下飞机后尝试平复自己的情绪,但见到梁聿生毫无例外绷不住,长时间的拥抱和亲吻会稍稍平复她的忧心——


    但这些,最后通通都会被医生递来的、或者梁聿生本人状若无事告知的消极结果击溃。


    她担心他的身体,更担心这样持续的失败对梁聿生的打击。


    她想安慰他,可也深知这样的安慰过于苍白。


    更重要的是,梁聿生也在安慰她,这就让季阅微更感痛苦。


    回去的飞机上,季阅微对梁聿生说:“哥哥,你知道我爱你吧?”


    她的表白突如其来,但十分郑重。


    梁聿生笑,摸了摸她的鼻尖和脸颊,目光宠溺,说为什么这么说,想从哥哥这里要什么。


    季阅微说:“想要一直在一起。”


    或许那个时候,她的直觉就已经向她预示了不久之后命运的那一记门铃。


    梁聿生都未发觉。


    他说:“当然。”


    预定的计划里,他和她年底就要订婚。


    回到香港,何映真和梁宽接机,附属另外的两位“家长”。


    路上,何映真说回山顶别墅住,那边已经都弄好了,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


    梁聿生微愣,等到了他才知道什么叫“弄好了”。


    为了照顾他的身体,楼梯改了可以协助轮椅上下


    的功能,家里所有台阶都另外安排了斜坡。还有他的房间,为了尽可能减少出行麻烦,他的房间被挪到了一层,一间正对夏日花房的宽阔主卧。


    但是,极其罕见地,梁聿生当着所有人面发了火。


    此前的几个月,就算是毫无进展的、一成不变的、每次都将他打到谷底的训练都没让他情绪产生如此大的波动。


    但这个时候,看着家人精心准备的一切,他怒火中烧、脸色极差。


    他扭头就走,自己一个人转着轮椅朝外去,季阅微匆匆跟上,梁聿生一路都没有让她帮助,他自己一个人回到车库,然后整个定住了。


    五月底的香港已经很热了。


    又闷又热、烈日炎炎。


    季阅微慢慢走过去,原地踟蹰片刻,靠近轻声:“哥哥,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空气里有花卉的香气,也有呱噪的虫鸣。


    头顶云层积聚,湿度逐渐增加,像是要下雨。


    梁聿生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眉宇深刻拢起,眸色沉暗,腾起的怒火一瞬间席卷他的理智,这个时候仿佛只剩下一地焦炭——


    他盯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握在轮椅两边的手背死死攥到青筋都冒了出来。


    季阅微在他面前蹲下。


    她看着他,看他这一路用力驱使自己逃离的汗水从他宽阔的额角、墨色的鬓发间淌下。


    她捧起他的脸庞,掏出纸巾擦他脸上的汗水,然后凑过去亲他的嘴唇,笑容温柔又带点面对他时习惯性的撒娇意味,小声说:“我们回家好不好?”


    “年糕都很久没见你了。”


    梁聿生还是没有说话。


    他凝视着她,神色渐渐平静。


    他说对不起。


    季阅微说没事的哥哥,她靠近他怀里,搂着他的腰,重复:“没事的哥哥。”


    不是安慰,是真的没事。


    何映真知道,梁宽也知道,大家都知道。


    所以是真的没事。


    到家雨就下了下来。


    入夏的一波雨,半山的景色都变得模糊。


    权叔过来推梁聿生进屋,年糕兴致勃勃奔来,隔着几步停住脚,晃着尾巴耐心打量。


    梁聿生没好气,抬手撑着太阳穴冷脸问它看什么。


    年糕冲他咧嘴一笑,然后慢慢悠悠踱过来,绕着他转圈。


    梁聿生:“”


    真是岂有此理。


    他就去看季阅微,希望她能主持点公道。


    季阅微没有辜负他——


    现在,他成了这个家里最珍稀的。


    季阅微蹲下来摸着年糕脑袋说:“不要欺负哥哥哦,乖宝宝听话。”


    年糕扭头冲她嘿嘿一笑,目光了然。


    梁聿生:“”


    晚餐的时候梁聿生说就以后住在下面,不上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夹菜吃饭,按部就班。


    季阅微没有说话,她低头喝汤,吃了口他夹来的菜。


    权叔随即道好,转身就安排人去打扫最东边的那间主卧。


    用完餐,雨稍微停了片刻,他推着轮椅去后院,年糕在草坪上自己捡球玩,见他过来就咬着球找他,梁聿生陪它玩了会。


    晚上睡到一层,听着外面雨声大了许多。


    他没怎么睡好,可能是换了地方,但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原因。


    后半夜快要睡着,被窝里忽然钻进个人。


    梁聿生闭目好笑,说妹妹,你要吓死哥哥吗?


    季阅微一股脑钻出来用力捂住他的嘴,说呸呸呸。


    她搂着他的腰,说睡不着,没说完,她就去亲他的嘴唇和喉结。


    她像一条柔软的丝绒,搭在梁聿生的身体上,好像很轻,一点分量也没有,羽毛一般,又好像很重,重得梁聿生骨头缝里都溅火星。


    梁聿生睁开眼,注视翻身到自己身上坐好的季阅微,她正在脱睡裙。他给她买过无数条睡裙,好像没有哪一条和现在这条一样,美轮美奂。


    她的手臂抬起,裙摆丢到一边,皎白的肌肤如同月光,窗外雨声涟涟,她轻轻喘着气,拉起他的手放到心口。


    她说,哥哥,我第一次帮你戴这个,戴得对吗。


    梁聿生闭上眼,他握紧她,沉沉道:“微微一直都很聪明。”


    她何止在这一件事上聪明。


    雨声都遮掩不住她起伏的动静时,梁聿生按下她的腰肢,咬着她的嘴唇说哥哥是不是很没用。他开始犹疑、患得患失、脆弱又不堪。季阅微笑起来,她这个时候笑得格外好看,像个妩媚的精灵,带着湿漉漉的雾气,像从他身体里长出来似的。


    她凑到他耳朵边说:“没有啊哥哥,很厉害的”


    片刻,她仰起头,微微蹙眉,像是痛苦又好像十分欢愉,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神瞥他,语气埋怨:“这都感觉不到吗,笨蛋——”


    梁聿生被她哄得眼睛都红了,他恶狠狠地,托着她的腰肢往前,大口吞咽,季阅微禁不住这样的狠劲,尖叫了声。


    算起来很久很久了,大概有两个多月。也不是说这两个多月里一点都没有过,只是没有这样深入的。多数时候全靠他宝贝妹妹的一双手。极偶尔,也像这样让季阅微坐上来,但时间都不长,主要梁聿生受不了——是的,和能力无关,太过刺激罢了。梁聿生十分坦诚。


    现在,这样的一个回到家里的雨夜,白天的无力感通通化为此刻的激烈。


    梁聿生感觉理智都要消失殆尽。这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说不清谁更想拥有谁。


    最后的最后,她被他吞吃入腹,细细咀嚼、用力咀嚼,再整个哺出来,最终一塌糊涂。


    歇下来都不知道几点,雨声滴答,看窗外天都快亮了。


    季阅微抱着梁聿生,不准他动一下,说周末要睡懒觉,也不许叫她,她不醒他也不准醒。


    梁聿生笑,半晌低头注视筋疲力尽的季阅微,她光溜溜的,在他怀里安心至极,梁聿生抚摸了好一会她的身体,心头仿若湖水。


    之后的每晚,她都过来找他睡觉,后来干脆搬进来一起睡。


    梁聿生说好歹给他一点个人空间,季阅微只说不行——


    她跋扈的样子像极了封建统治阶级。梁聿生忍不住思考——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40章 一对 谢天谢地。


    香港养老产业其实十分发达, 所以连带的康复医疗体系和技术也更丰富。


    何映真千挑万选的这家私立康复医院,听说当年英国某某亲王都莅临询诊过——


    梁聿生问这位亲王多少岁?


    何映真说人家现在七十多岁,还活着呢!


    看出他的无语, 季阅微小声安慰:“哥哥, 亲王肯定不会随便选医院的。”


    梁聿生抬头, 表情更不知道说什么,但他不能说妹妹说的不对,只能好笑叹气:“没错。亲王肯定不是傻子。”


    季阅微:“”


    全套检查做下来,那位看上去足有八十多岁、举报告的手都有点拿不稳的老医生拣起老花眼镜, 眼神向上瞥了圈他们, 语气严肃:“不要急,让我看一看。”


    何映真叫他陈医生, 态度格外恭敬。


    听说已经不看诊了,就在这家医院养老,身体倒不见得养得多好, 就是精神很不错,眼神和这个年纪的老人确实不一样。


    一旁还搁了副拐杖, 端端正正,锃亮锃亮。


    梁聿生觉得刺眼,转头拉着妹妹牵着他的手玩。


    那拐杖不知道什么木料, 一看就不一般。


    等待陈医生“看一看”的间隙, 何映真凑到梁聿生耳朵旁说不要小瞧这个拐杖, 是香港某某某官送的,因为眼前这位陈医生治好了他丈母娘的眼睛。


    梁聿生:“”


    他不知道骨科、眼科还有这层关系。


    他握着妹妹的手, 寻思要真有用,他送他比这个更好的。


    ——反正他肯定用不上,梁聿生咬牙。


    不知是不是他念头里对那副拐杖的恶意特别大、惊到了拐杖的主人, 放下报告,陈医生站起来。


    很奇怪,他走路可以说一点毛病没有,那副精美至极的拐杖一下子变成某种身份的象征。


    他拿起拐杖,递到梁聿生面前,说你先站一站——


    “我没用过,正好你试试。”他补充道。


    梁聿生面无表情。


    他看上去已经接受了此刻的荒诞。


    季阅微赶紧道:“我哥哥不行,他很痛——”


    陈医生不高兴了,拐杖轻轻敲了下梁聿生膝盖,说:“我看你右腿情况好一点,你可以试着借助下,还想站起来吗?才几个月,站都不会了?”


    他年纪虽然大,但一点不矮,个头很高,气势很足,这会严厉得不得了,训梁聿生的语气好像他是他孙子。


    梁聿生不作声,接过拐杖。


    陈医生盯着他双腿着地。


    只是很快,半秒钟没有,梁聿生就跌了下去。


    他的脸有些白,看得出来极力忍痛,不过因为这样的剧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三个多月里反反复复,这个时候,他表现得堪称得体。


    陈医生没有说什么。


    他看了眼立即蹲下来握住梁聿生手、瞧着都要哭的小姑娘,心想妹妹是好妹妹,就是这个哥哥,太要面子。


    他坐回去,道:“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个?”


    梁聿生想,难道退了休的医生就不需要遵守什么行业规范吗。真是离谱。


    他其实有点生气了,想现在就走,但季阅微抬起头清晰道:“先听坏的。”


    她面容坚定,目光也磊落,不怯不懦,“您说。”


    陈医生笑:“他这双腿,比一般人要难很多。”


    “我不知道你们在美国是怎么治的,什么‘完全’、‘不完全’,但我说,就是断了。”


    梁聿生没有看医生。


    他注视着季阅微。


    季阅微点点头,问:“好的呢?”


    陈医生看着她,笑容更大,道:“我三十多年前也断了腿,比他还要厉害。”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梁聿生面前。


    身后那副拐杖好像一个装点门面的饰品。


    他弯腰对梁聿生说:“你看我,还能这么跟你说话。”


    “梁生,有痛感是好事,说明有用。”


    “但你胆子太小,生怕动到什么——心里牵挂的事情多了,治起来就难了。”


    回去路上,大家都很开心。


    除了梁聿生。


    倒不是说对这个诊断结果不满意,他只是不相信——


    不相信这位老医生的话能在自己身上应验。


    季阅微安慰他说哥哥肯定可以的。


    后来梁聿生又想,这个“不相信”的对象应该不是那位医生。


    但他也不是悲观的性格,他当然希望尽快好起来。


    整个六月,他在都在陈医生手底下接受康复训练。


    效果确实不错。


    虽说疼痛没有丝毫减轻,但梁聿生能感到双腿传来的、微弱却久违的支撑力量。


    童朝朝是第一个发现季阅微心情转变的。


    课程结束、忙碌的期末周里,图书馆碰上,没等童朝朝问,季阅微就说了梁聿生的腿正在好转。


    谢天谢地。


    童朝朝哀嚎一声,吧唧一下靠在了季阅微肩膀。


    季阅微乐得笑起来。


    从她往返洛杉矶开始,童朝朝和陆轩洋就很担心她的状态。


    相比唐家妍钟慧、或者谢习帆和傅征,她和他同季阅微的关系更亲近些。


    ——当然,准确来说就只有一个童朝朝,陆轩洋身为常年跟随的仆人,自然也附带了。


    那两个月,季阅微只要有时间,或者说时间充裕,就会计划往洛杉矶赶,然后在回来的第一周情绪极度低落。


    有两次路上碰见李珩,他会主动提起季阅微,说上课看到她眼睛都是红的。


    他们几个私下里不清楚情况,以为是最坏的那种,可当面也不会问,一致默契地保持沉默和关注。


    傅征倒是冷不丁问过一次。


    他状似寻常,随口一道,然后看着季阅微。


    一旁,谢习帆和李珩打量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是不是有病。


    童朝朝倒是习以为常,一直以来,她觉得傅征就是主意多一点——“各种主意”。


    不过也多亏傅征问了,那个时候,稀里糊涂、又有些小心翼翼的大家才知道原来事情严重到这个地步。


    现在,拨云见雾,靠在季阅微肩上,童朝朝觉得今天天气真不错。


    季阅微也明显话多了起来,和过去两个多月里一点都不一样。


    她转头冲童朝朝笑,聊起下个月她的生日,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童朝朝说还想要小羊。


    季阅微笑着点头,说好,再做一个,正好可以凑一对——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哥哥不会在结束的时候才好。


    我争取下章把这部分最高潮写完。


    (感觉是个很大的工程,一直以来的“两千字选手”面临的“最大挑战”哈哈哈


    这样的话,顺利的话,估计能到文案最后一部分。


    不知道大家这部分看下来什么感受?


    这部分写完就会朝着Happy Ending走了,一如既往、一如既往,大家放心。[墨镜]


    还想问问大家觉得哥妹爱情里最美妙的瞬间是哪一刻、或者哪几刻?[比心][比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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