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水滴 你的场边界理论。
他这趟回来, 中秋一过又要出差。
梅兰特今年的成绩确实不理想,车队和车手排名一直往下掉,不等梁聿生自己总结原因, 新闻里就帮他总结得七七八八。
有说车手状态不佳。尤其黎定一, 好几次排位赛发挥欠妥, 转天的正赛就跟着一塌糊涂,也不知道怎么了。曹霄和梁聿生说一直以来就是这样,黎定一很少能打逆风局,他是那种节节胜利的车手, 初始状态好, 后面只会更好。相比之下李奥央倒是稳点,但不知道是不是旧伤还有影响, 他今年的状态也平平。
也有提到一直以来就被挂在嘴边的引擎更新和底盘问题,但因为MILE研发始终势头强劲,没有掀起太多讨论。
讨论最多的, 是说内部矛盾——
说梁聿生现在心思都在洛杉矶,哪里管得了车队。
梁聿生自己也觉得挺有道理, 他说他都没想到,何况——
“这么烂的成绩,我都没心思看。”
“再看几回心脏就要出问题了。”
“上回出问题还是因为你”
他念念有词。
季阅微:“”
不过这趟回来赶上新加坡的大奖赛, 季阅微陪他看了半小时, 明显感觉他要发火。
他盯着屏幕, 其实没什么表情。不过年糕过来时特意绕过了他,踩上沙发、经过他背后甚至踮了脚, 走得那叫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踩到梁聿生。
画面给到梅兰特,解说的声音带着调侃, 说去年势如破竹,今年就跟松了口的气球似的,赛场上呼啦啦乱飘。
那天是个雨天,切到的镜头里能看到曹霄撑着伞面色凝重地穿过围场。雨水落在伞面的声音特别清晰。滴滴答答、灰暗潮湿。梅兰特的维修站没有给太多镜头,一闪而过的画面里,季阅微看到崔予铭在检查轮胎、几位工程师戴着耳机说着什么,大家脸色都不好。一旁的排名显示李奥央从第三掉到了第四,很快,急速的背景音里传来黎定一要求换胎的沮丧声音。
等夺冠无望,前三也够呛的时候,梁聿生起身就去书房了。
毫无预兆、站起来就走,季阅微都有点被吓到,他好像电影里喜怒无常的反派。
与此同时,季阅微收到曹霄发来的信息:“怎么样?”
季阅微通风报信:“他不看了。”
曹霄:“要死了。”
季阅微发过去一个“努力”的表情包,曹霄发来一个跪地的表情包。
梁聿生当然清楚没有一帆风顺的事。
但拿了第一的第二天就拿倒数第一,他真的会怀疑这帮人是不是专门找自己茬的。
不过结束后的视频会议里,他没有说这件事,而是顺着曹霄和远在大洋彼岸另一端的庄菲菲的话,谈了谈F1正式放出的消息——
经过与十支车队“艰苦”、
“长久”的协商,F1将在年底正式发布引擎改革文件,确定混合引擎的油电比例。
前期准备充分,加上去年他在纽约搞出了一点名堂,回来后又筛选了一批材料供应商,庄菲菲一如既往简洁明了,说没有什么大问题。
眼前的不顺是真实的,但做好准备的未来还是可以期待的。
梁聿生安抚道:“我们的技术有目共睹,明年势必是个先机之年。”
“今年运道不好,大家不要气馁,沉住气,明年再接再厉。”
之后整个十月,除了一头一尾在香港,他都在洛杉矶和伦敦两头跑。
新设计的量产车还是名为梅兰特,只不过后面加了MILE的小圈标。
官网发布车身概念图和配色的时候,媒体又报了一波,口碑不一。
季阅微转给梁聿生看,梁聿生说还在设计。
“现在这个花里胡哨,已经退回去让改了,五颜六色的像什么样子。”
这份设计图梁聿生并没有从头到尾地监督。
洛杉矶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实验室跟着小唐和Melissa。
崔予铭和庄菲菲举荐的这两个人也算是互补。
小唐在调试引擎的适用性上比较保守,他本就是他师父丢过来求稳的。Melissa因为“干完这票”就走,无所谓后续在梁聿生面前怎么样,实验方面便比较求效率。
各有利弊,但对梁聿生来说,是可以取长补短的。
所以相较外观设计,品牌汽车的发动机功能调试和底盘动力分配系统是最先敲定,也是最成熟的。
季阅微:“颜色多受众会广一点吧。”
“是这样”,梁聿生说:“但车不是一次性的,外观设计要考虑十年间的喜新厌旧。”
他一直都有自己的审美,或者说偏好,这次的外观设计明显让他大倒胃口。
“如果这是离开家后第一首选的出行工具,那我要让它看起来可靠又忠诚。”他说。
季阅微笑,说这不是年糕?
听到她叫自己,不远处的年糕起身抖抖毛,慢吞吞走过来。
它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卡车,走路都带风,毛发翻飞,器宇轩昂的。
“对,就是年糕。”
梁聿生也笑:“让每家都有一只年糕。”
“赚疯了哥哥。”季阅微搂住年糕脑袋,提前预判。
梁聿生叹气:“我都亏多久了。”
这是实话。自从车队低迷,MILE股价持续走低,伦敦那边研发的资金一刻不能停,加上洛杉矶工厂的成本投入,梁聿生手头可以流动的资金确实没剩多少。
仿佛某种印证——
十一月底,概念设计第三次发布在官网,新闻上的风向渐渐变得一致。
因为这次透露的除了基础外观,还公布了一系列重要的技术应用,首先就是梅兰特引以为傲的引擎和底盘技术。这本就是万众瞩目,与之合作的老牌车企更是数不胜数。
季阅微看到消息的时候,刚结束这学期的第一门课。
是一门实验课程,结课作业是在圣诞节前提交小组实验报告。
那天香港忽然就变冷了。
二十多度的天陡然降到十度以下,狂风大作。
下课看到新闻,她转给了梁聿生,他没有立即回。
这周是F1的收官战,照例他是要现场跟的——
差不多每年都这样,一头一尾,属于开工发个红包,年末收工再发个红包。
手机放口袋,李珩从身后跟上来,问她论文的事。
季阅微说还在写针对评审意见的修改说明。
李珩随口:“写了多少?”
季阅微:“两万字。”
李珩:“”
想起上回她对自己说的,李珩想,这哪是说明,这是檄文吧。
他没有再问,笑着点了点头,毕竟一直以来季阅微给他的印象就是这样——
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准打得对方影都没有。
之前整个十月,季阅微都在梳理魏德凯的那份手稿。
为此她还和已经毕业留校任教的Everett聊了几回。
他现在是助理教授,理论物理这块也在尝试推进魏德凯的一些研究。
季阅微问了他手稿里的几个问题,从最初的‘单粒子效应’,到他的典型变换公式。她和Everett一致认同魏德凯这些年殚精竭虑的思考路径都是清晰的,但就是因为戛然而止——
最终走向的模糊性导致面对外界质疑的时候没有太多的说服力。
她的那篇论文就是一个提醒。
——别人理所当然地会问她,所以呢?
你的老师都没解出来、学界这方面的研究也不是完全空白,所以价值呢?
艾伦催了几回,一直到十一月,她脑子里许多碎片还是没有找到很好的思路。
她总觉得有更大的、更直接、也更果决的东西在背后——
就像当初她凭着直觉去砍齐玛猜想的另外两个公式。
虽然后续确实遭遇了论证困难,但开端有如锚点,垂直而坚定。
转机是在十一月中,那天江英菲打来电话,问她最近怎么样。
现在回想,她的人生似乎总是会在关键时候凭空掉落一些东西。
她觉得是幸运。
很久之后,她才明白那些“凭空掉落”的其实一直在她脑子里,只是需要时机的触发。
就像那次在滨南重新演算——
粉笔握到手里,就这样迎刃而解了。
江英菲说物理问题都在解释现象,而数学呈现逻辑。
“典型变换作为魏德凯发明的数学公式,虽然是针对单一能量场域的粒子状态的逻辑推演,但阅微,我们都知道背后指向的是他的‘单粒子’——更抽象、也更宏大的物理现象。”
季阅微当然清楚。
很久之前的那个初秋,她还专门和她探讨了从魏德凯那拿回来的一页纸。
那个时候,江英菲说,无非两个部分:空间场域和边界突破——
脑海里有什么落下。
很轻,像水滴。
雨后将晴未晴的和风里,树梢的雨水落在头顶,就是这样。
又或者,这滴水很久之前就落下来了。
无数的时间里,一滴接着一滴,直到今天凿穿了她的心石,让她得以窥见真正的堂奥。
季阅微听到自己低喃的声音:“边界”
电话里,江英菲试图宽慰,让她不要着急,季阅微说:“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并不清晰,仿佛呓语。
“什么?”江英菲问。
数千万条思绪,纠缠纷杂,这个时候,缓慢地、极其缓慢地——
但又在极快的半秒间,一一归位。
季阅微说:“空间,均衡能量场域,典型变换就用来解释此刻粒子能量的收缩和释放;边界,非均衡能量场域,粒子突破边界的时候同样面临能量的收缩和释放,是一种更极端也更复杂的状态——”
“但江老师,这里面只有一个是不变的。”
江英菲顿住。
她的竞赛思维还是很明显。
但更明显的,是经过这么长的学习时间,她谙熟了一套更加精妙的理论构想能力。
她说:“能量的转换。”
“——只有这个问题。”
“是不是,江老师?”
“空间也好,边界也好,均衡也好,非均衡也好,只要把握极端状态下能量转换的规律,所以第一步就需要——”
“典型变换。”
“典型变换。”
两人异口同声。
季阅微感觉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战栗。
她站起来,在屋子里四处走动,她的语速越来越快——
“教授肯定想到了这里,但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从最基础的、环境更单一的场域里提出典型变换,如果这个成功,那么发明统一的粒子能量转换公式也就不是空中楼阁——”
“阅微。”
电话那头江英菲语气颤抖:“阅微”
季阅微慢慢站住脚。
面前一个更大的宇宙向她飘来。
这个宇宙充斥无穷的引力——
它可以悬停尘埃、定格星辰,万事万物都逃不开它的法则和规律。
她说:“我知道怎么做了。”
当天她就给艾伦发了邮件,没有多久,收到邮件的艾伦立即联系了她。
两人在窄小的视频会议里讨论了整整一天,最后,艾伦问她:“你想做什么?”
“场边界。”季阅微说。
“只需要讨论场域边界的能量转换问题,在典型变换的基础上提出公式假说——”
艾伦打断了她。
他纠正道:“不是公式,阅微,是理论——”
“你的‘场边界理论’。”
很久之后,站在菲尔兹领奖台的季阅微说她曾经听到过两次命运的叩击。
一次是魏德凯教授去世。
一次,就是“场边界理论”在她耳旁响起的瞬间。
那个时候,她说完忽然片刻走神,轻轻笑了下,她看着台下某处,心里对自己说,其实还有一次——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22章 土壤 一直被他邀请进入。
梁聿生回复信息的时候, 季阅微刚到家。
路上
就下起了雨,突如其来的秋雨,伴随愈加猛烈的大风和降温, 车前窗都蒙上了白雾。
入秋到入冬仿佛只要一秒钟。
驶进车库, 噼里啪啦的雨声好像还在头顶。
拿出手机, 梁聿生说这次的设计虽然放出来了,但没最终敲定,设计师是新聘的,后续还要沟通, 又说下周回来, 问她这两天过得好吗。
仿佛能够想象他说话的样子。
季阅微没有下车,她说评审意见回稿的截止时间只剩一周, 写得差不多了,但还缺很多计算,所幸有门课结束了, 周五到周日她有整整三天的时间集中处理。
又说:“香港今天降温了,回来的时候特别冷, 注意保暖哥哥。”
梁聿生没有立即回。
他的忙碌肉眼可见。从他愈渐频繁地一趟趟赶往洛杉矶就能发现。
但季阅微对他做的事,昨天做的、今天正在做的,或者明天打算做的(包括信誓旦旦要骂的), 她好像都很清楚, 念头里想到, 冒出来的也很少是想象,往往伴随某件具体的事。
往上翻聊天记录, 他的话里从来不会出现太多无意义的词。
首先他就不是一个空洞的人。
他同她的聊天总是具体,充斥着各种日常。
虽然琐碎,但就像土壤。
养分充足、空间广阔, 培育着彼此的根系。
这是季阅微慢慢发现的,即便他相距很远、异地太久,他的世界对她来说也不陌生。
不会因为环境不同、职业不同、相处人事的不同而产生习以为常、似乎可以被谅解的“距离感”——
因为她一直被他邀请进入。
他每分每秒地向她陈列他的世界——
仿佛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属于她和他。
季阅微没有等太久。
梁聿生发来一个贴心抱抱的表情包。
季阅微笑,熄灭屏幕,但下车的时候又点开,回了他一个同款。
年糕已经自动躲去了屋里最温暖的地方,听到季阅微脚步,它慢吞吞过来。
糟糕的天气让它没精打采。它跟着季阅微穿梭在厨厅,然后成功获得一根零食。
一层的客厅渐渐安静,只剩年糕嘎吱嘎吱的磨牙声。
外面风雨大作,寒意刺骨。
权叔关了通往后院的玻璃门,过来问季阅微要不要开壁炉,季阅微看了眼年糕,笑着说好。
她从包里拿出电脑,打开那两万字的文档,继续看了会。
等壁炉的火焰跟着周遭的热度一点点亮起来,屋子变得温暖,风声都好像小了许多。
空气里雨水带来的潮湿也被烘干,年糕不再蹲守一个地方,它开始大摇大摆地四处巡视,偶尔抖一抖蓬松的毛。
群里有人@她,问今天结课的实验计划,已经有组员给了几个选题。
这个组是课堂上按照座位临时组的,中间也搭档了几次。翻了翻聊天记录,季阅微给其中一个自己比较感兴趣的投了票。不过最终结果显示,最简单的那个实验计划获得了最多票。季阅微表示十分理解。
处理完,又有群@她,是他们七个人的小群。
傅征说今天香港冻死人,下午下课要不要去喝酒。
陆轩洋说不好意思,下午的课已经翘了,人已归家。
童朝朝说她也是。谢习帆说他也是。唐家妍和钟慧说她俩今天没课。
傅征沉默,没再吭声。
察觉还有一人没回,陆轩洋殷勤道,我帮你问问微微,然后@了季阅微。
季阅微笑,她不说话,发过去一张年糕在壁炉前圈着尾巴打盹的照片。
暖融融壁炉前毛绒绒一团,好像雪球。
群里众人——
“快把它叫起来!不叫我去叫![一脚破门而入]”
“这也太舒服了,小狗怎么可以这么舒服。”
“不想当人了。[毁灭][发疯][瘫倒]”
“应该的应该的,小狗就应该这样,苦就应该我们人吃。[苦笑]”
“你们疯了。冻疯了吧。”傅征发来一串问号。
这边手机刚放下,那边邮件又进来。
是系里年底圣诞节活动报名的通知,还有一封邀请函。
季阅微点开,看清了忍不住笑起来。
明明说不给她邀请函,结果又给了。
邮件里,艾伦顺便又问了什么时候可以写完。
他倒不是催,他说:“这么点时间肯定不够。”
“你只需要把上次和我说的表述清楚就可以了。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我们先把手上这篇发出去。”
季阅微说还在补充计算,这周日发给他看。
邀请函填好,邮件发出去,权叔过来说晚餐的事,就这么又聊了几句,一下午的时间看起来很多,一眨眼也没了。
之后两天,她都在处理论文里涉及演算的部分。
典型变换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如何接到场边界,还要需要过渡和铺垫。
这部分的演算过于复杂,周日上午的时候,季阅微一睁眼就打算和艾伦请假,但刷牙的时候还是决定先把手头这两万字交付。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从当初她尝试典型变换,到现在,也过了十分长的时间。
邮件发出去,下午两人又开会讨论。
最后,艾伦让她继续做,这篇论文后面交给他。
他去请教普林斯顿的几位教授,看看有没有基础的演算错误,之后给她答复。
季阅微点点头,说谢谢教授。
挂了视频,想起来计算实验小组年会的机票还没买,季阅微就又去买票。
买完和梁聿生说,梁聿生说这次可能不能陪她去了,下周可能也赶不回来——
季阅微:“怎么了?”
“实验室出了点事。引擎爆了。”
发完这句,大概意识到季阅微会往什么地方想,梁聿生随即打来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同季阅微料想的完全不同,他的语气甚至带着笑意,他说:“实验室模拟极端场景测试,我们的车上去没一会引擎就热爆了。”
季阅微不是很明白。
这是什么好事吗,这不是很危险吗,为什么他还是一副很淡定的样子。
但仔细想,他好像一直这样。
大概听出她沉默中的不满——
也不知道是怎么听出的,或许是某种习惯。
梁聿生赶紧解释:“微微,你知道的,赛车各部件都是顶配,赛道上基本时速都超三百公里,所以散热问题是连带着全部配件一起解决的。但量产车不是,它开到死都不会有赛车的时速,所以把梅兰特最顶尖的引擎配上去,其他的配件又跟不上的时候,一旦过速下秒肯定会过热爆掉。”
他解释得
足够详细,季阅微说:“那把其他配件一起跟上去不就好了?”
梁聿生这下完全是笑出声。
他说:“嗯。有道理。”
他认同了她的建议,斟酌道:“我也想马路上大家都开赛车。”
“但我没那么多钱。”
“交警也不允许,微微。”
季阅微:“”
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也明白梁聿生目前的困境。
这不是一项极具观赏价值的赛事,可以不计一切追求最高新的技术。
两人没有说太久,梁聿生一会还要去开会。
挂了电话,季阅微给梁聿生发“加油哥哥”。
梁聿生问:“晚上视频吗?”
季阅微就把“加油哥哥”撤回了。
梁聿生发来一个问号。
季阅微没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23章 福气 他也不是不近情理的上司。……
另一边, 梁聿生收了手机面上还有笑意。
他当然清楚他亲爱的妹妹为什么要撤回。
毕竟他在视频这件事上早就“劣迹斑斑”。
但转身他就是一副“我倒要看看还能出什么幺蛾子”的淡漠神情。
站在一群工程师中间,穿着同样深色的防护服、戴着护目镜,他双手插兜, 容色冷峻。
出故障的车子在不远处冒烟, 上面的钢板因为高温和撞击翘了起来, 身穿黄色警示马甲、全副装备的工人推着拖车上前有条不紊地进行安全拆卸。
位于洛杉矶工厂的这间精密实验室,和伦敦MILE的风洞技术中心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这间实验室本就是当初他决心拿下整座工厂的重要砝码,结果也证明了他的眼光确实不错。
足足两个足球场的庞大空间,地面传感系统密密麻麻, 以毫秒为单位向中央数据分析台输送数据, 精确度比F1赛道上的传感系统还要高出两倍。
地面路况模拟能同时配合温度、湿度和光照——极限情况下,可以调出极为陡峭的坡道和连续五六个小时不停歇的狂风暴雨或者大雪冰冻模式。
条件都是顶配, 就是车子太烂。
梁聿生想,有一天他居然会觉得自己的车太烂,也是见了鬼。
一帮工程师在原地等拆下的引擎和部件, 交头接耳说着话。
引擎爆了这种事还是很麻烦的,虽然梁聿生心里有数, 但等待时间久了,听着周围乱七八糟的讨论,他莫名心烦。
上前没两步就被小唐拉住, 他对梁聿生说:“老板, 还是在这边等吧。”
他的脑筋很简单, 只是看过去拆卸的工人装备都齐全,便有些安全防范的意识。
梁聿生:“等什么?”
他语气如常, 眼神却严厉,小唐就不说话了。
梁聿生过去没多久,他也跟着上去。很快, 大家都围了上去。
正在拆的引擎黑糊糊一团,能明显看到一侧的冷却装置被完全烧焦。梁聿生俯身检视,他看得认真,目光一丝不苟,神色沉凝,片刻钟,周围就没人开口说话了。
过了会,他皱眉直身,指着一处道:“这里怎么回事?”
他指着泵口处另外接的一条管道,下面三拇指距离的地方,多出一个阀门。
Melissa上前看了眼,又去看小唐身后的一位工程师,想了想对梁聿生说:“这是控制冷却时间的——”
“长度谁设计的?”梁聿生只是问。
“梁生,这个还在调试。”
Melissa之前看向的那位工程师开口道,但他明显清楚梁聿生为什么这么问,语气并不太自信:“但这个长度目前看来是最合适的”
梁聿生没再说什么。
他看上去像无事发生,又绕着车转了圈。
身后一众工程师相比之前的交头接耳,此刻站在原地通通一声不吭。
回去后他就让秘书把人解雇了。
“当我是傻子?”
“‘目前看来最合适’——那么长的距离?油门一加往前一冲,下秒就能烧起来,阀门是这么用的吗?”
“谁招进来的?”
同Melissa对视一眼,小唐脸都白了,他耷眉丧眼,看都不敢看梁聿生。
梁聿生说:“再出现这种事,你就回去跟你师父吧。”
不过这话出来他并不像特别难过的样子。
他抬头冲着梁聿生,表情微愣,仿佛在说真的?
梁聿生:“”
之后一周多时间,小唐和Melissa分别出了两个方案。
一个是增加散热成本,配备独立的冷却系统,这几乎就是往车队的研发靠拢了,梁聿生说我确实在造车,但不是造黄金车。Melissa说,降低引擎配置,本就不需要这样高端的配置,市面上量产车的引擎大差不差,我们看齐就好。
梁聿生没有反驳她的意见,他只是觉得未免过于平庸。
那他费劲来造这个同样名为梅兰特的车是为什么。
那个时候,季阅微已经准备出发普林斯顿了。
他耗在实验室每天跟着看数据,一筹莫展、头都要发昏。
洛杉矶的圣诞氛围一天比一天浓。
每天下班早,他就会给季阅微发海岸线旁亮晶晶的圣诞树,还有悬挂在高高的棕榈树上的圣诞水晶球。
他问季阅微好不好看,季阅微说好看,然后梁聿生就会叹气——
他最近总是沮丧。
即便外人看来阴沉沉的、严厉又不好说话。
“后天的飞机?”
“嗯。”
“行李收好了吗?”
“早呢哥哥。”
“权叔送你去?”
“嗯。”
季阅微笑:“哥哥,我放寒假就去看你。”
“还有好久。”梁聿生长叹。
季阅微只是笑。
她看上去有种隔岸观火的幸灾乐祸,总之笑得意味深长。
梁聿生琢磨不透,妹妹不可能“幸灾乐祸”,他问:“笑什么?”
季阅微转开脸去摸年糕,嘴上说没有啊。
梁聿生就又叹气,心想这只狗哪里来的福气。
季阅微埋进年糕蓬松柔软的毛,控制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
洛杉矶的十二月,阳光照样好得不可思议。
二十五六度的天气,美妙得仿佛是个恋爱天堂。
尤其今年暖冬,雨水少得可怜,路边随处可见过来度假过圣诞的游客。
梁聿生上班路上发现秘书一直在回复信息——
因为他问了两次数据表的邮件,秘书都“忙着”没回。
这是从来没有的事。
或者说,他不会允许不专业的人在他手底下工作。
但他也不是不近情理的上司,便问:“是有什么事吗?”
秘书随即正襟危坐,说没有老板。
过了会,度假的曹霄突然发来信息,问他在干嘛。
——简直莫名其妙。
哪回他领着车队的出去度假,不跟人间蒸发似的。
梁聿生发过去一个问号,说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
曹霄:“问问,关心下不可以吗?”
“不可以。”
曹霄:“”
“只能妹妹关心是吧?”
梁聿生:“知道就好。”
他冷酷地下达命令:“休假完了立马过来,带上老崔,叫上菲菲。”
说完,他又觉得实在缺人用,便改口:“算了,全部带过来。”
曹霄:“”
他都后悔联系他了。
到了工厂,他惯例换上防护服、戴上护目镜去实验室。
只是路上又有点奇怪,他说不出来,因为大家都在看他。
不过,梁聿生想,他是老板,老板来了不看老板看什么。
进了实验室,小唐正和几个工程师站在远处高高的平台上,伸手指着什么。
梁聿生愈加觉得莫名其妙
——
这是在领人参观吗?
有什么好参观的?
他按了按耳边的通话器,冷声:“都在干什么?!”
“给我下来!”
瞬间,瞭望台上的小唐哆哆嗦嗦转身下楼梯。
他身后,Melissa动作慢了点,似乎在等什么,但很快,三三两两的都下来了。
梁聿生没有再看,他接过身边工程师递来的检测平板,余光里是那群莫名其妙“参观”的人,一边道:“这次把温度降下来,坡度和之前一样,地面湿度是多少?”
耳旁传来工程师的声音。
余光里还是那群人,但变得有那么点不同。
人群稍稍分散,一个矮矮的个子冒出来,戴着明显不合适的帽子,穿着明显不合适的防护服,护目镜也是,大得都快遮住整张脸了。
梁聿生转身朝那边走去。
一旁汇报的工程师愣住。
几步对上目光,季阅微抬头冲他笑。
耳边的通话器里传来她的声音:“嘿嘿哥哥。”——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24章 上头 我要死了微微。
季阅微先联系的曹霄。
两人“地下工作”配合许久, 对彼此都很仗义,这件事上曹霄的保密工作堪称天衣无缝。
计划去洛杉矶的想法也不是突然有的。
十月开始,梁聿生一直很忙, 她学校课也多。那天同他说完买票的事, 梁聿生说不能陪她去普林斯顿, 季阅微就冒出先转去一趟洛杉矶的想法——
洛杉矶到纽约五个多小时,她可以早两天去。
幸好上个月结了一门课后多出了点时间。
险些没瞒住梁聿生。
好在她这个哥哥总是被爱情蒙蔽双眼。
出发前的视频特意换了睡衣,装出一副马上要睡的样子,挂了视频火速换好衣服去机场。
全程年糕比她还要兴奋, 忙前忙后, 最后发现季阅微出发不带它,它站在家门口就有点失魂落魄。
季阅微冲它喊下周回来, 它也不怎么搭理,拍拍屁股扭头往后院去了。
路上季阅微和权叔又对了遍台词。因为第二天她是接不了视频的。
权叔会说她去了童朝朝家,晚些时候季阅微就说临时想在同学家住一晚, 不方便视频。
那时候梁聿生问晚饭吃了什么,季阅微一时兴奋, 夸下海口说朝朝爸爸做了一桌——
说完发出去就感觉不对,因为往常要是这么说,肯定会有照片过来。
她经常给他发照片——
图书馆喝了一半的咖啡, 被阳光照着的桌角, 教室里刚摆好的电脑、看着比她还要认真, 餐厅排队也要把拍过无数次的菜单再拍一遍给他看。还有数不清的在家里的照片,年糕睡觉、年糕捣乱, 一支写到没有墨水的笔、啃了一口的苹果、早上起来不留神掉进水池的琥珀色耳环
这个时候问童朝朝要一张照片肯定是来不及了。
季阅微装傻:“就是忘记拍了。”
紧跟着的表情包是梁聿生最喜欢的“亲亲爱你”。
这个表情好比年糕最爱的零食,只要摆到面前头也不会抬了,外面打雷也不管用。
果不其然, 收到表白的梁聿生随即发来摸摸脑袋的表情,又说下回请同学来家里吃饭。
曹霄说你去他实验室吧,他最近总在那。
季阅微:“可以进去吗?”
“当然。那地方我去过。到时候我让小唐领你。就当参观了,他会带你的。”
季阅微落地出航站楼就看到小唐四处举着牌子找她。
小唐十分拘谨,开头总是“那个曹经理说”、“那个曹经理让我”,季阅微也有点尴尬,说好的、嗯嗯,谢谢你——
谁想,小唐立马道:“不用谢,曹经理说你是老板娘,应该的。”
季阅微:“”
她决定下次就解散和曹霄的“地下工作”。
她愣愣瞪着小唐,不明白为什么这话可以说得如此自然。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整个人都要原地蒸发掉,但小唐理所当然的样子,并无任何不妥。
季阅微想,难道因为自己还没出校园?这就是职场的人情世故吗。
到了实验室,不知道是小唐大嘴巴,还是曹霄大嘴巴,总之,大家都朝她看。
穿防护服的时候,好几个工程师过来和她说话。季阅微说自己还没毕业,目前还在G大念理论物理。这个时候更多的工程师围来。虽然对机械这块并不十分了解,但相关的工程理论她还是有点耳闻的,通识课程里多少涉及,加上她本来就聪明得不得了,别人嘴里说几句她就知道了。
Melissa同她聊得最多。她伯克利毕业,魏德凯很久之前的一个学生后来就去了伯克利任教,两人正好还都认识。她给季阅微戴上护目镜和保证场内通话稳定、不受电子传感干扰的通话器,说:“到了里面距离太远就靠这个联系,很清楚,自动调节音量,还有翻译和计算功能,你按一下听听。”
季阅微发现MILE研发的精细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很快,她又发现当初在梁聿生权衡的天平上占了大比重的实验室也确实不一般。
两道一看就是特殊材质的玻璃门自动推开,最里面一道银灰色的钢铁闸门也缓缓朝着左右推动——
进入眼帘的是宽阔得仿佛没有边际的实验场地,外围两圈相隔十多米的道路,通通以钢筋围栏隔开。Melissa说这两个跑道的地下传感系统不一样,一个是颗粒路面,摩擦力很强,一个是坡度路面,摩擦力接近现在的一般道路。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实验场地,最重要的位于视线尽头、中线偏左的玻璃移门后面。
远远站着望过去,季阅微看到几位身穿比他们还要严格的防护服的工程师正在监测地面。
“那里面的湿度和温度都是可控的,还有极端环境模拟。”Melissa说。
季阅微问这个地方到底有多大,小唐指着一旁高高的平台说上去就能看清楚了。
季阅微进来的程序都是秘书和小唐帮忙办的。
没有一个人想要告诉梁聿生。
当他不存在。
这里面固然有曹霄的“叮嘱”,但梁聿生事后反思,觉得不行,这搁以前就是谋反啊。谁能忍。于是找秘书和小唐分别谈了话。秘书还是很镇定的,小唐谈完说那能让我回我师父那吗?梁聿生微微一笑,说放心,下周你师父也过来了。
他一副冷酷剥削的样子,令小唐想起《西游记》里总是抓走师徒二人的妖怪。
平台上确实视野广阔,不过没一会,耳朵里突然传来梁聿生怒气冲冲的声音。
他像阎王,开口冷厉,凶得要命。
季阅微吓了一跳。
也不是没见过他这样,当初他在围场发火还上过新闻呢,但这样纯纯发火不带任何感情的训斥,她真是第一回见。
小唐反应最快,转身就跑,上面人多,一时间走不开,Melissa就等了等季阅微。
跟在人群后面,也不知道怎么了,季阅微慢慢也变得紧张。
大概真的被他震慑到了,觉得他有点陌生,又有点捉摸不透。
毕竟这趟梁聿生完全不知道,万一他不高兴怎么办——
第一眼看到她的梁聿生确实没有太高兴的样子。
他大步过来,始终皱着眉,到了近处拉她前前后后地瞧,要不是季阅微拼命挡着他手,他就要上手仔细摸了。
真是搞不懂,有什么好摸的,她人不好好站着吗。
两人距离近,季阅微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贴近时胸膛的起伏。
两人都戴着护目镜,对上的目光和平时不同,好像隔着两层玻璃,有点距离,但那双一错
不错注视她的漆黑瞳孔搅得季阅微心中更加忐忑。
彻底检查完,他直身问:“谁带你进来的?”
这个时候,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有种审视的意味,季阅微不喜欢他这副视线,又因为惊喜的情绪被他一股脑浇灭,她也有点不开心,就站着不说话。
听到耳机里的声音,梁聿生拿下通话器,又取下季阅微耳朵上的,揽着她朝外走。
两人的背影贴得很紧,梁聿生一直低头同季阅微说着什么。
前后不过一分多钟,两分钟后,两人就消失在了众人视线里。
小唐赶紧给秘书发信息:“老板什么意思?不会找我们吧?”
“那把曹经理供出去好了,是他打包票说没事的。”
好一会,秘书才回:“没事。老板只是觉得实验室有点危险。”
小唐:“”
那他们算什么。
季阅微一路被他带去办公室。
走了好长一段路,关键他还走得特别快,腿都要麻了,路过的工厂车间她都没看几眼,实在感兴趣,梁聿生也不让她多停留,他手臂在她背后揽着,几乎就是推她走。
到了办公室,他一边给她脱防护服,一边说:“为什么不和我说?你知道实验室有多危险吗?”
护目镜被他仔细摘下来,季阅微闭着眼睛说话:“不危险啊,你们不都在里面工作?”
梁聿生不说话,指腹轻轻摸了摸她眼睛下面被护目镜勒出的两条道,又问:“那么高的地方谁带你上去的?那个地方很老了,还是楼梯,那么多人,谁带你上去的——”
秘书过来敲门,说季小姐落下的东西带过来了,梁聿生便过去接了,问他:“谁带季小姐去实验室的?为什么没人和我——”
“梁聿生。”
季阅微在他身后叫他。
梁聿生转头。
他像走在路上看到什么就要往前冲的年糕,突然被绳子牵了下,扭头就去观察季阅微脸色。
秘书见状就走了。
他不吃这些。
季阅微走到一旁沙发上坐下,不说话。
梁聿生关上门过去,刚挨着坐下,季阅微就往一边挪,说:“你的位置不在这里吧。”
她看着对面的办公桌,还有背后的椅子,说:“老板不都坐那里吗?”
梁聿生:“”
她有脾气了。
梁聿生直觉敏锐。
他凑过去低声下气:“怎么了?”
说着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挨近闻了闻她的脸颊。
季阅微不说话。
她低头看着脚尖,还是说:“你坐过去。”
梁聿生笑:“怎么了这是?”
说完凑得更近,季阅微很快就像在他怀里一样。
抬眼瞥他,季阅微学他说话:“——都在干什么?”
“——给我下来。”
梁聿生:“”
他笑:“我平时不这样,你不知道?”
他这话不是第一次说了,季阅微点头,还是不吭声。
“生气了?”
“嫌我态度不好?”
“我这不是高兴吗?”
“没看出来。”
他这一路都凶巴巴的。
梁聿生:“确实有点着急,实验室还是很危险的,微微——”
见她又要反驳,梁聿生说:“我们是专门搞这个的,你不一样,知道吗?”
他说的有点点道理,但气氛都被他搞没了,季阅微也不想说什么。
她站起来去拿自己的书包,梁聿生一直握着她的手,从他见到她开始,这只手就跟他的手组装在一起了似的,这会她走开几步,他都没松开,就这么远远拉着。
季阅微被他逗笑,但又不想这么快笑出来,她转过脸拎着书包说:“那‘不一样的我’先走了,我要去赶飞机,还要去学校呢”
梁聿生说:“我不信就待这么一会。看你眼圈都青了。”
她这一路过来肯定特别赶。
还有时差,估计觉都没睡好。
像是终于找到生气的点,季阅微眼睛一下就酸了,她拽着书包带子就用书包砸他——
“烦死了你!都怪你,凶什么凶,话不会好好说吗?我真的要走了,我就不应该过来,本来都好好的,梁聿生你真的好讨厌——”
梁聿生看上去简直心花怒放。
他搂着季阅微坐自己身上,不停亲她的嘴唇和脸颊,说:“我要死了微微。”
真是肉麻得要死,季阅微捂住耳朵。
梁聿生说:“看到你哥哥心脏都不会跳了,知道吗?”
季阅微就去捂他的嘴,让他不要说这样肉麻的话。
梁聿生亲她的手心,直到季阅微嫌痒松开,他搂着她的腰说:“工厂喜欢吗?哥哥以后全送给你。”
季阅微:“”
他上头的时候无非两件事,一件求婚,一件就是送她万贯家财——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25章 梦境 都是哥哥的错。
季阅微确实没睡好。
但不是因为时差, 原因好比小时候春游秋游的前一晚——
兴奋和期待充斥大脑,她很难平静下来。
飞机上辗转反侧,隔一会就要起来看看还剩几小时落地, 落地后还有多久才能见到梁聿生。这大概是她坐过的情绪最饱满的一趟飞机了。
最后倒数的一个多小时, 季阅微一度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弥漫在洛杉矶海岸线上的晨曦灿烂辉煌, 她像全程飘在空中的气球,摇摇晃晃、晃晃荡荡。
人生体验的美妙之处就在于,有时候给予惊喜的一方从中体会到的快乐可一点不比获得惊喜的人少。
都怪梁聿生扫兴。
但他事后的捧场又令季阅微招架不住。
这位半道捡来的哥哥,嘴巴里全是好听的话, 张嘴闭嘴“好妹妹”、“哥哥的好妹妹”, 还有他爱她、喜欢她,他的粤语一点也不含混, 说出来自带精英的气质,肉麻的话到了他嘴里简直天经地义——
他就该时时刻刻和她念这些。
季阅微感觉自己泡在蜜罐里。
他的甜言蜜语缠紧她的四肢,绞紧她的胸口、蒙住她的双眼、捂住她的口鼻, 让她呼吸不能、思考不能、她只能搂着他的肩膀同他全心全意地接吻。
弯起的嘴角被他那张嘴说得就没放下过,他亲吻她的脸颊, 啄吻她的鼻尖,贴着她的耳朵说她好聪明好可爱,都知道买通曹霄策划了——
是的, “谋反”的事搁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是大逆不道、真是该死, 唯独在季阅微身上, 是值得被夸奖的,是他梁聿生天生有幸、何德何能。
梁聿生想带她回去好好睡一觉。
但他事情实在多, 根本走不开。
沙发上卿卿我我的一会功夫,门就被敲了两次,一次来说实验室那边刚出的数据, 一次来问正式道路测试的安排时间,梁聿生都说等一会。
季阅微说可以让司机先带她回去,梁聿生说我疯了?这都多久没见了,人都到眼皮子底下了,“哥哥会一直看着你的”,他说。
季阅微:“”
她后天一早飞纽约,落地直接开车往普林斯顿,隔天晚上就从纽约飞香港。梁聿生说这也太赶了,季阅微说回去还要上课,月底前有两门课要考试了。
但要让她就这么在办公室睡也不是办法。
她是来看他的,可不是来遭罪的。
最后还是自己把人送回去。
秉持效率原则,他在洛杉矶的住处也和伦敦一样,距离工厂十分钟的车程。
同样的面朝黄金海岸的大平层,上午的阳光充沛得可以直接在客厅开个植物园。
电梯里就捧着人脸亲,一路亲到家门口,进门还是亲个没完,季阅微都没看清楚他玄关的几幅装饰画,就被他一把托起抱去了卧室。
路
上他一边后悔念叨就不应该送她回来,这下还怎么回去,把他劈成两半好了,他又说胡话,逗得季阅微直笑,一边伸手色情又不色情地剥她衣服,就是很着急,关键她穿得还不少,最里面一件羊绒打底,梁聿生摸不到下摆,半晌只觉得光滑又柔软,他低头去看,这才稍稍冷静下来——
他说:“我得回去了。”
他定定瞧着她,双手依旧捧着季阅微脸颊,神色专注,没有适才的急色,倒显得有点难过。
季阅微笑,踮脚亲了亲他的嘴唇。她这一身也被他剥得差不都了,便问浴室在哪,她要洗个澡再睡觉。梁聿生殷勤至极,带她去隔间的浴室,给她调了水温放好浴巾,站着也没动。
季阅微脱下那件打底,又去解后背的内衣扣,扭头问:“你不走吗?”
梁聿生就上前帮她解了,解完看着她的后背,轻轻摸了摸她的肩胛骨,他慢吞吞自我怀疑道:“我脑子有病是不是。”
季阅微笑出声,等她稍微弯腰脱下内裤,他才转过身走出去,失魂落魄的。
季阅微想起离开家时候的年糕,于是,她笑得更大声。
隔着一扇门,梁聿生说一会有人上楼送餐,他等人送完餐再走,让她放心洗。
季阅微说好。
洗好出去,外面餐桌上确实摆了好几盘。
梁聿生给她写了便签,说锅里还有热着的汤和粥。
这一趟飞机上的餐食供应还不错,季阅微就喝了点粥,吃了几块煎得香喷喷的鳕鱼。
回到房间准备刷牙再睡,她看到他今早出发时收拾自己的痕迹。
还有她熟悉的男士香水。
季阅微拿起来闻了闻,她往自己手腕上喷了点,只是没留意,按下去的时候洒出来好多。
内敛沉着的气味陡然失控,它们气势汹汹地包裹住季阅微,往她鼻腔里钻,季阅微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种气味只有距离很近时才能闻到,就像之前无数次靠近他怀里。
但眼下,因为她的操作失当,这份亲密和距离感一下变得轻佻,它们开始肆无忌惮地挑逗她。
开窗通风都不管用,睡前季阅微觉得快要被熏倒。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香味一旦多了会这样,说不上难闻,就是有点闷。
她缩回被子里试图阻隔气味,但好巧不巧,最先沾上的是她的手腕。很快,她的被窝就被梁聿生侵占了。
疲惫让她的神经涣散,她束手无策,而它们仗势欺人,滑进梦乡的前一秒,季阅微感觉到身体一点点变得酥软。
一场没有休止的湿滑梦境。
等醒来,傍晚犹如玫瑰盛宴。
橘粉色的霞光铺满天际,最高处,深紫衔接着越来越浓的夜色,仿佛落下的帷幕。
季阅微捂住眼睛,她记得睡前是拉了窗帘的
很快,她就看到站在窗户旁的梁聿生,他转身笑着看她,说:“睡了多久?晚上想吃什么?”
一时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季阅微往下缩回被窝。
一看就是没睡醒,梁聿生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手伸进去找寻抚摸她的脸颊。
她才从热烫的梦里醒来,脸上温度吓人,梁聿生的手有点凉,他一碰上,季阅微就躲开了,发出一声不满。
梁聿生以为她发烧了,往下拉了拉被子,他低头去看她梦恹恹的脸,皱眉:“怎么这么烫?”
季阅微还想睡,她伸手推开他,说:“别吵。”
梁聿生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怀里拉了拉,“别睡了,让我看看,身上怎么这么烫?”
趴他腿上,季阅微感觉到一阵清凉,也蛮舒服的,她伸手搂紧他的腰,咕哝:“都是你的味道”
“什么?”梁聿生俯身询问。
不过靠近了,他也明白怎么回事了,不由好笑:“这么喜欢?”
季阅微点点头,继续咕哝:“梦到你了。”
梁聿生就不说话了。
他垂眸注视懒洋洋趴自己腿上、睡得面颊绯红的季阅微,伸手拂开她额前一缕发丝,他问:“梦到什么了?”
季阅微摇头,谁叫他这么突兀喊她起床,睁眼就忘光了,她说:“不记得了。”
“是吗?”
那只撩开发丝的手轻轻抚摸她依旧热烫的脸庞,然后慢慢往她后颈去。他捏了捏季阅微后颈,好像按摩,季阅微发出十分舒服的一声,搂住他腰的手再次收紧。梁聿生低头亲吻她的脸颊,手伸进被窝,扯下她的浴巾,他说:“哥哥检查下就知道了。”
季阅微不知道他要检查什么。
但很快,她就惊醒了,微微闭合的花蕊被小心拨开,眨眼淌出汩汩的蜜。
持续的、泛滥的,几乎淹没他的手指,梁聿生低低地笑,他俯身更加用力亲吻季阅微微张的唇,感觉手心都湿得一塌糊涂,他问:“还是想不起来吗?”
季阅微闭着眼揪紧他后腰的衬衣。
另一只手捧起她的后脑勺,梁聿生吻得更加凶,他吞咽着她的唇舌,急不可耐,道:“都是哥哥的错。”
“哥哥帮你想起来。”——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26章 银河 老公倒是可以考虑。
他可不是什么好心。
季阅微哪里不知道。
只是身体熟悉他的一切, 呼吸、体温、声音,还有他传递的力量,所以当他这么做的时候, 季阅微确实想起了一些。加上这段恋爱的时间并不短, 一个月就能养成一个习惯的话, 那些最亲密的时刻也早就烂熟于心。
爱欲总是发生在他的怀抱,像一座为季阅微精心设计的游乐场。
他的身体是她的快乐源泉,而他在这件事上总是体贴入微,如同海水, 多数柔情四溢, 但也有暴烈凶猛的时候。
时间久了,就算最平常的时刻, 单单靠在他怀里同他说话,气息交错的几秒,季阅微也会有亲吻的冲动。因为那些瞬间总是伴随他的气息, 沉重的、短促的、或者绵长的,它们拂过她的肩头、沉入她的胸口, 带来比心脏跳动还要鲜活的体验。
于是,梦境将这些实质性的“素材”通通搅成一团,一股脑地倒进她的意识。
它们一点一滴地灌注进她的四肢百骸, 在她的身体里汇聚、流淌, 如同一条银河, 旖旎璀璨,缤纷又欢愉。
记忆会主动替她筛选最满意的几次, 大脑反应也最诚实——面前总是有梁聿生的脸。
她喜欢看他失控的样子,那张一看就精英得不得了的面容,陷入无法自制的欲望的时候性感得要命。
尤其外人面前冷漠又严峻的宽阔眉宇, 因为心满意足而变得无比温驯,漆黑的瞳仁总是盯着她,汗水沾湿他的鼻梁、他的整张面庞,他沉迷其中,喉结压抑滚动,像一头野兽,不知疲倦。
还有他的那张嘴,季阅微无数次好奇为什么他会生有这么好看的嘴唇,站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别人会怎么想——但事实证明,只有她会这么想,没人会去注意他的嘴唇。
只有她,会盯着看、仔细看、一遍遍看,然后一次次亲。
她喜欢他的嘴唇,要是不说乱七八糟的话就更好了。
傍晚如同浆洗了无数遍的帷幕。
暮色一遍遍稀释,日落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等到天边出现零星的闪烁,靛蓝的夜空才将最后一抹橘色吞吃入腹。
房间里好长时间没什么大的声响。
也没有开灯,等外面完全暗下,屋子里也昏昏昧昧。
凌乱不堪的被子显出层层叠叠的阴影,细小间歇的翻动,一点也不剧烈,就是有点磨人。
等到某一刻,一只脚忽然从边沿蹭出,雪白的足弓,弧度纤细,脚趾蜷曲,好像落岸的银鱼,缓慢地扑腾,喘着气呼吸。
但没一会,它又被钓鱼的人抛进了海里。
它缩回了被窝,一下蹬得更厉害,被子眨眼往
下掉了大半。
“哥哥。”季阅微终于叫他。
手指要是深一点,或者指骨力道重一些,他的腕表就会贴上来。
又冷又硬的金属,沉甸甸地压着那一颗露珠,完全不相干的两处,生平第一次这么亲密。
彼此试探、触碰、时间长了又被抗拒,但那块金属始终缺乏一点脑子,莽撞又直接,上来的时候一点招呼不打,跟它道貌岸然的主人相比差得更远。
季阅微不是很舒服。她被他俯身压着亲吻,上半身动弹不得,气喘吁吁的间隙,好不容易发出一声提醒。
梁聿生抬头,注视她睡眼惺忪,嫣红的面颊、被吻得晶莹剔透的唇。
他笑了下,问怎么了。他的鼻尖贴着她的脸颊轻蹭,闻她身上的气味,一种被睡意酝酿出的微热气息,甜蜜芬芳,像剥开的橘子放在干燥的火炉里烘烤。
说话的时候他手上动作慢了点,搅出来的露水发出隐秘的动静,口渴的小鱼嘴巴被他堵得严严实实,又好像被迫紧紧吸着、使劲啜饮。
“手表。”季阅微说,她皱着眉头闭上眼。
梁聿生笑,他终于拿出来,手掌全湿了,摘了手表扔到一边,季阅微重新被他揽进怀里亲吻。
但很快,他在床边站起来,季阅微睁开眼去瞧。
光线朦胧,他也低头注视她,唇角始终有笑意。
手上很快地解开皮带,弯腰脱下裤子,季阅微不是很明白他脱衣服的顺序,而且,他解裤子很着急,脱上衣却慢条斯理的。
她看着他一颗颗扣开衬衣的纽扣,一只手湿漉漉,手背上的水痕十分明显,刚从水里拿出来似的,一只手却十分干燥——但重点已经不在他的手上。
那个地方兴奋得要命。
挺起衬衣的下摆,直直的、顶端细微地耸动,朝着她迫不及待的样子又有点傻。
季阅微拉来枕头捂住脸,觉得好笑,越想越好笑,过了会她抱着枕头笑得身体都在抖动。
梁聿生当然知道她在笑什么。他注视她的身体,雪白的,修长的、笔直的,像美人鱼——
他这个年纪还能有对于童话的美好认知,只能来自他亲爱的妹妹。
被子不堪重力,早就掉落在床尾。她的身体美妙得不可思议。平坦的小腹湿润晶莹,两侧好像风筝的骨架,薄薄的一层,支撑着她,轻盈得无拘无束。
梁聿生再次感到急迫,就像在风里追捕一只蒲公英。
慢一秒都抓不住。会从他的指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阅微被他的急躁吓到了,嗓子里发出一声呛到的咳嗽。
随即,梁聿生就吻了过来,他坚实的手臂紧紧揽着她,吻得又重又疼。
他穷凶极恶,一口就把蒲公英吃进了肚子,风筝也变得沉甸甸,飞不起来了。
他脑子里有很可笑的想法。
他和这个世上所有的男人一样,在床上肤浅又下流。
变成泡沫消失的美人鱼也好,没有线的风筝也好,一不留神就飘走的蒲公英也好,梁聿生想,都是假的——
季阅微是他的,是他的女人,只有这个是真的。
床上的影子开始重叠,被单上那一小处晕开的水痕越来越大,直到季阅微发出简短的哭声。
气味变得暧昧,空气里有一丛游动的海水。
梁聿生抱季阅微去浴室,她出了好多汗,脚心打滑,站不住就被梁聿生抱在洗漱台上,一会功夫她又有点害怕,浑身发抖,搂着梁聿生肩膀说哥哥求求你。她像快要被蒸熟的虾,浑身泛红,弯曲又撑直。
梁聿生恍若未觉,原来有一天,他当哥哥也会当腻。
哥哥太具有责任感,太具有保护意味,甚至和她上床都好像有点禁忌。
即便已经上过无数次。
他说,不要叫哥哥了,叫老公。
他语气严肃,垂眸盯着她,恨不得面前有个黑板教她发音。
季阅微不明白他又发什么疯。
她感到羞耻,虽然这个称呼早在定下婚期的时候就已经被梁聿生胡搅蛮缠地哄着叫过几回,但这个时候,他煞有介事的,像在说怎么这么不懂事,老公都不会叫吗,哥哥有什么好求的,求了就有用吗。
他身体力行地告诉他,求哥哥是没用的。
老公倒是可以考虑。
季阅微就去咬他的肩膀,换来梁聿生更加的肆无忌惮。
不过他这样嚣张也没多少用。
他在床上永远三秒记忆。
等季阅微一口咬得有点重了,哥哥的信号才好一点。
他抱她下来,伸手去摸她那里,说是不是弄疼了?
季阅微瞪他,不是要叫老公吗?
梁聿生笑,开口胡说八道,没有哥哥哪来的老公,我又不傻,妹妹——
作者有话说:梁聿生:[墨镜]
这章写得我头晕眼花,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27章 约会 明年圣诞可以一起过。
“圣诞节不能一起过了。”
浴缸里的水温熏得人想睡觉。梁聿生也不知道走神在想什么, 忽然就来了这么一句。
季阅微有点困,她靠在他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胸膛, 轻轻嗯了一声。
结束计算实验小组的年会回香港的那天就是圣诞节。
严格说来, 季阅微今年的圣诞和圣诞老人一样, 是在天上过的。
水声轻响,梁聿生撩起她落肩的发丝,手指缠了几下,又去抚摸她的后脑, 半晌低头亲了亲, 又说:“明年圣诞可以一起过。”
他语气带笑,有点孩子气, 眨眼就能给自己变出一点奖励。
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季阅微不说话。梁聿生偏头去瞧她的表情,发现她唇角弯起, 正在偷笑,便佯作一副正经模样, 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季阅微抬眼,表情无奈:“太幼稚了哥哥。”
闻言,梁聿生长叹口气。
浴室里真正洗了澡, 出来都要晚上十点多。
季阅微从没有这么饿。
体力消耗加饭点错过, 坐到餐桌前, 她感觉自己看食物的眼睛都放绿光。
梁聿生没怎么吃,他心情太好了。
有情饮水饱这件事在他身上才是成立的。
他瞧着季阅微, 手边一杯红酒,慢条斯理喝着,只要和季阅微对上视线, 他就会凑过去亲她的脸颊,再摸摸她的头发。
看得出来,这趟惊喜远超预料,他看她的眼神似乎在想这么厉害主意不愧是季阅微能想出来的——
诸如此类、完全没有任何评价标准的偏袒与偏心。
季阅微往嘴里塞米饭,咕哝这么开心吗。
梁聿生一副又在说胡话的表情,我不开心就是脑子有问题,他郑重其事道。
说完,再次呛到季阅微,他拍拍她的背,好笑思索:“做的时候也呛,哥哥这么厉害吗?”
季阅微顿时面红耳赤,求他不要说话。
说到“求”,他又来劲,眼神都不一样,季阅微直接上手捂住了他的嘴。
吃完两人出门看电影。
那个时候已经快要午夜。
这一片比较安全,节日的氛围也更浓。
巨大的圣诞树伫立在广场中心,这个点围着拍照的还不少。
就是没有人工降雪,听一旁路过的游客说,错过了时间,傍晚的时候降雪了。
梁聿生让人帮忙给他和季阅微在圣诞树前拍了张照。
拍完时间不早,差点错过电影开头。
临时选的片子,这家影院有很多好莱坞的老片子,季阅微找了个标识“最具浪漫爱情元素”的黑白电影。不过中途越来越如坐针毡,梁聿生倒是津津有味,他还喝完了一罐可乐,季阅微爆米花都没吃几口。
太土了。季阅微想,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电影里你爱我、我爱你、你爱不爱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出现的次数得有个七八遍。
剧情也十分单薄,毫无逻辑,结局明明可以皆大欢喜,非要搞一出殉情,好像最最坚贞不渝的爱情非得用这样的方式才能被彻底证明。
开车回
去的路上,听她井井有条的分析,梁聿生恍然大悟,朝她道:“原来你真的在看电影。”
季阅微:“”
她瞪着梁聿生,好气又好笑。
好比物理的世界忽然出现一幅毕加索的画。
梁聿生莞尔不语。
过了会,他说:“你知道吗,微微,我们后面的情侣一直在接吻。”
季阅微:“”
她看着目视前方稳重开车的梁聿生,琢磨他状似平常的语气,几秒搞不懂,但莫名其妙红了脸,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因为她没有和梁聿生也接吻?
季阅微移开眼,片刻更加莫名其妙地、心虚地“哦”了一声。
“后来他们突然走了——”
“估计是有什么要紧事。”梁聿生若有所思。
要不是还在开车,季阅微又想去捂他的嘴巴。
“那你也没认真看电影。”她说。
梁聿生摇头:“是他们声音太大了,而你忙着找茬没注意。”
他就是在揶揄她,季阅微笑:“不要说了。”
梁聿生就不说了。
但他看上去心情更好了。
到家已经很晚,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季阅微觉得这一趟好比探险,开头曲曲折折,中间意乱情迷,这会停顿下来,忽然发现洛杉矶凌晨的夜色分外迷人。
城市的霓虹汇聚在宽阔道路的尽头,头顶是一片深蓝灰紫,海潮的声音忽远忽近,似乎还有圣诞的歌声,就是不知道哪里传来的。
“哥哥。”
季阅微靠过去,靠上他的肩头,心头平静。
和以往无数次一样,梁聿生抚摸她的头发。
过了会,他对她说:“微微,这是我看过的最好看的电影。”
季阅微扭头注视他,没作声。
剧情庸俗不要紧、情感生硬也不要紧——
梁聿生说:“我们在约会。”
说完,他亲了亲季阅微嘴唇。
第二天睡醒,人已经不在身边。他太忙了。不过中午梁聿生还是赶回来陪她吃了午餐,饭桌上和她聊了聊近期实验室出的一系列状况。
那会季阅微还赖在床上,是被梁聿生硬薅起来的。
昨晚睡太晚,久别胜新婚,上了床被他抱着,季阅微明显感觉他有冲动,但她太累了,梁聿生暗示性地亲吻她的后颈的时候,她就已经睡了过去。
“过热没有解决。”
“起初觉得是配件跟不上,要等老崔和你菲菲姐过来再看看。”
他一上午马不停蹄,这会吃饭一点不耽误说话。
“还有点火问题。这个比较严重。”
说着,他给季阅微碗里夹了一筷子,皱眉道:“这和赛车点火不一样——”
脑子里冒出之前看比赛总能看到的赛车尾部爆炸式喷火,一路闪电,季阅微好奇:“什么不一样?”
梁聿生:“赛车很讲首发制胜,即时动力越强,冲得就越猛。”
“发动的时候发动机会以极强的转速带起最高的动力,没烧尽的燃油很容易跟着排气系统进入尾气管,接触空气分分钟就会烧起来。”
季阅微随口:“不能解决吗?”
梁聿生笑:“这么高的速度,发动机就是会带出油,你不能指望零点几秒的功夫全烧光——工程师也不会专门解决这个问题。”
说完,他停下手里动作,看着季阅微,脸上出现一种介于好笑和思索的神情。
季阅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他看着她,忽然轻声笑了下。
季阅微抬头。
“归根结底,还是引擎配适。”
梁聿生说:“现在这个引擎就是为了梅兰特设计的。这边大部分工程师也都是纽约、伦敦带过来的。本来以为这是一件方便又高效的事情,谁知道适得其反——”
“我们的思路和一般的造车思路一开始就不一样。”
“就像点火的问题,这个在赛车领域就没被解决过。”
“但其实这个问题就不应该出现。”
“因为我们不是在造赛车。”
拿起手机,梁聿生给Melissa和小唐分别发了信息。
他说:“要换引擎重新设计之前标准也定得太高。”
季阅微知道MILE的研发最初就定位在赛车,技术创新也因此始终位列前沿,量产车起初的思路也是打着MILE高新技术的名号,引擎尤其关键——
“会不会有影响?”她问。
“不清楚。”
“但问题要解决。”
他的两年量产车计划到了技术攻坚期,问题频发。
梁聿生在这件事上本没有太多的宏图壮志,如果有,当初也不会单单定个两年,打水漂似的。
但要说这件事毫无初衷也不可能——
MILE的尖端技术如果一直维持在F1领域,其实也很难再有大的突破。
无非更快、更敏捷,但相较纯粹的竞技比赛,千变万化、错综复杂的日常才是真正锻炼技术的角斗场。
梁聿生很明白。
放下手机,他笑着对季阅微说:“还是你聪明。”
季阅微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夸奖。
他没再说什么,看了眼时间,倾身亲了亲她的额头,说:“我要走了,下午做什么?”
“还有一点课程作业。”
这个做起来很快,就是即将见到艾伦,她需要把手头的一些研究思路同他商量。
上回视频里谈了“场边界”的研究方向,怎么做下去还是一个问题。
这和当初解齐玛猜想差不多,她省略了许多看起来不必要的条件,直接从典型变换出发,这样的结果导致她需要提炼极具说服力的运算逻辑。
此外,典型变换的那篇论文也没发出来,学界的反馈还要等,艾伦说这次见面也要聊一聊。
明天一早的飞机,梁聿生晚上没有带她在外面待太久,吃完晚餐就回来了。
圣诞的氛围一日比一日浓。
想到不能一起过圣诞,这样的氛围就有点令人不大开心了。
到家时间开始倒数。他这边抽不开身,至少过年前才空余。季阅微回去后就是密密麻麻的课程考试。两人肉眼可见的又是一个多月无法见面。
说干柴烈火都含蓄。车里她就被梁聿生一把捞到了身上亲。季阅微嘴唇都麻了。被他抱下车,又一路贴着亲到电梯,好几次踩到梁聿生。
进门的那几幅装饰画季阅微觉得这趟是不可能看清楚了。没走到客厅的沙发,梁聿生托着她的臀就进去了。后半程缓和了一些时间,她坐在他身上,梁聿生细致地抚摸她的身体,语气温存,问她订婚的想法。
说他已经在找人定制戒指了,但时间要很久,是一颗蓝钻,问季阅微喜不喜欢蓝钻。
如果不喜欢,可以换,不过这颗蓝钻他已经买了,后面可以改成项链。
季阅微想了想,说喜欢粉色。梁聿生笑,说那就粉钻。
后面她又改主意,说喜欢绿色,梁聿生照样答应。
等到天蒙蒙亮,季阅微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喜欢什么颜色。
两人都没进房间,落地窗前能看到洛杉矶一点点亮起来的天际线。
梁聿生抱她去洗澡,过后放她去床上睡,他给她收拾行李。
没有睡多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分开,季阅微也没睡太深,梁聿生过来叫她她就醒了。
她仰头望着他,像是第一回见到他这个人,语气失落:“以前都是你陪我去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大概事实确实如此。
梁聿生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拂开她额前的发丝,笑着说:“就这一次。”
睡眠不足带来一点起床气,季阅微翻身埋进被窝,不吭声。
但没一会,她趴到他腿上,搂住他的腰,说:“我一直在想你。”
梁聿生问:“什么时候?”
季阅微说:“昨天就开始了。”
她
说得梁聿生心口都有点发酸。
抱她起来,梁聿生说:“那我比你久一点。”
“什么时候?”
“就是比你久一点。”
他说:“哥哥永远比你久一点。”——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大家,晚了一个多小时,想着这部分写完比较好。
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28章 留存 等我和我先生结婚。
海莉说, 普林斯顿已经下了一周的大雪。
洛杉矶阳光明媚,五个多小时的飞机,快要落地, 舷窗外已是一片冰天雪地。
梁聿生安排了人来接, 到时候也负责送季阅微去机场。
这趟时间并不宽松, 季阅微没有住那幢别墅,而是住在了学校安排的酒店,和参会人员一起。
出了航站楼发现是比较熟悉的面孔,是第一回接待两人的房产经理。
季阅微记得他叫丹, 新加坡人。
路上闲聊, 说起那栋房子,丹道梁先生一年多前就已经把房产赠与季小姐了。
他一副专业的语气, 笑着向季阅微介绍:“家具什么都没动,也有定期打理看护,季小姐想去看的话随时可以。”
他像在履行作为房产经理的职责, 定期向雇主汇报房子的状况并提供视察的便利。
季阅微有些愣住,没反应过来。随即, 丹露出一副愈加专业的面孔,礼貌靠近,语气殷勤:“没关系。季小姐很少过来, 大概不知道, 目前这个房子的估值很不错。”
他这话没头没尾, 季阅微看着他。
“这一年向我打听的家长没有这个数也有这个数”,他朝她比了比两只手, 说:“这个地段没有比它还要好的房子了,临靠世界级学府,周边交通便利, 安全也有保障,主要家具陈设都很好,梁先生设计的眼光非常不错,给这栋房子增了好多值,季小姐如果想出手,我能保证以高出原先价格的百分之——”
“对不起,没有这个想法。”季阅微皱眉。
她罕见地有些生气。这几年已经很少有什么让她真的生气了。
她转过脸看向窗外,没有继续言语。
丹是一位十分灵活的房产经理人,关注雇主的住宿频率,打探雇主的意愿,伺机而动,希望能给雇主带来丰厚的利润。毕竟房产在任何地方都是硬通货。
但他今天的生意算盘明显落了空。
一路无话,丹摸不准季阅微的态度,频频瞧她。
到学校的时候,季阅微说:“这个房子我不会卖的。”
“季小姐,是我唐突了。”丹笑着解释:“其实可以先了解。不常住的话,五年十年放着也浪费。像您这样的,资产应该都是要流通的,大的换更大的,好的换更好的,手头也能有更多的盈余储存——”
“五十年、一百年也不会卖。”
季阅微没好气:“谁说我不住?等我和我先生结婚,我们蜜月就来这里住。”
她信誓旦旦的。
大概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淳朴敦厚的普林斯顿会成为蜜月胜地,丹沉默了。
说着,季阅微也有点上头,她继续道:“等我们有了孩子,以后孩子过来上学,天天住。”
丹下意识点头,说好的好的季小姐,又忍不住想,这孩子是幼儿园就过来普林斯顿读吗?真是天才。毕竟是雇主嘴里说出来的话,他也不好细究其中的离谱之处。
尽管有学校安排酒店,梁聿生也吩咐丹全程跟随。
升级的房型是提前预定的,比起以往和梁聿生出去住的,还是有些狭小。
放下行李离开前,丹说如果睡不惯,可以换距离稍远的一家。
季阅微觉得没那么麻烦,她说她自己会看着办,这两天不需要跟着她。
“梁先生还是希望我们能随时保持沟通。”丹说。
话到嘴边,想起她苦口婆心的哥哥,季阅微只好答应。
不知道是不是她临走的那句他没有陪着让梁聿生深感歉意,这一趟他就差给她配个保镖了。
下午去学校,艾伦正好有课。
偷偷摸摸进教室的季阅微被他看到,他放下粉笔指着季阅微说:“你过来,把这个解一下。”
季阅微:“”
题目也不难,和爱因斯坦的场方程有关,描述物质引力的加速度,季阅微凝神望着、朝着走过去的几步,脑子里渐渐有了想法。
接过粉笔她就写了起来。
身后传来片刻的窃窃私语,大概打听她是谁,但很快,他们都不说话了。
因为已经没几个人看得懂了。
看她写得差不多,艾伦点点头,神色满意,他扭头对下面的学生严厉道:“先记下来,下节课数值变换测验。”
下秒,一阵哀嚎。
季阅微笑,她没有回头,一股脑地把方程式写完了。
放下粉笔,下课铃声响起,艾伦说走吧,请你吃个饭。
饭桌上艾伦把典型变换的编辑意见给她看了看。
他递来一封极其正式的信件。信封看上去都好厚。
季阅微小心拆开,听他语气如常:“他们准备连同你的这篇两万字研究说明一起发表。”
季阅微停下动作。
这是从来没有的事。
她说:“可是有两万字”
期刊都有版面限制,就算是顶格的大佬也不会有这么充裕的版面。
艾伦抬头,说:“所以明年第一期,就只有你这篇论文。”
季阅微愣住。
信封里详细阐述了编辑部和外审学者的意见,以及一页格外郑重其事的约稿说明,希望季阅微能给予独家刊发的机会。稿费另谈。
不知道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也许介于这两者之间。
信里的内容不长,措辞严谨,季阅微读了两遍,她慢慢笑了下,收起信件没有说话。
过了会,艾伦说:“你可能比我想的要早一点。”
“什么?”季阅微放下汤勺问。
“拿菲尔兹。我以为至少三十岁之前,不过二十五岁之前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耸了下肩,语气是很轻松的,但他看向季阅微的眼神一点也不轻松。
他说:“明年三月,你可能要面对很多质疑和批评,但我希望你能应对。”
季阅微点了点头。
“现在还有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封信,说:“你需要给你的两万字‘说明’取一个标题。”
当初为了驳斥外审意见,两万字交出去,文件名也只是“说明”二字。
“《‘场边界理论’的可能突破》?”艾伦思索道。
季阅微摇了摇头。
艾伦看向她,等她说。
这家餐厅就在学校,傍晚大雪纷飞,推门进来的学生都在掸身上的雪。
圣诞装饰的门铃声响个不停。
季阅微看着眼前冒热气的蘑菇汤,片刻抬头注视艾伦,说——
“《魏德凯典型变换的正当性及‘场边界理论’的合理性探讨与可能突破》。”
听她说完,艾伦没有立即作声。
他点了点头,低头去喝汤。
过了会,他说:“真是羡慕William。”
这篇文章势必要留存很多很多年。
这也意味着,魏德凯的名字也会留存很多很多年——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圣诞快乐~[比心][烟花][撒花]
第229章 自信 如果您实在感兴趣的话。
第二天的会议早上八点开始。
出门并不方便, 雪还在下。
拍照片给梁聿生,到处白茫茫,教学楼的顶好像铅笔画, 横平竖直、干净利落。
梁聿生说赶紧玩, 回香港就玩不到了。
季阅微不知道说什么, 他的语气好像那种完全没有规矩的家长——
“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典型案例,季阅微说。
梁聿生:“下梁不是还没有吗。有了下梁再说。[爱心][爱心][爱心]”
季阅微被他逗笑,反应过来又觉得似乎被他占了便宜,她气鼓鼓的, 有种打嘴仗冷不丁被对方偷袭才输了的憋气, 一点都不正大光明。
后来一整天她都没怎么理他。
艾伦兼着高等研究院的职务,也是下任院长候选人。
往年, 计算实验小组的年会举办地都在高等研究院,今年不知为何挪到了普林斯顿的物理系大楼。
季阅微到的时候霍尔明正和数学系几个教授聊天。
见到季阅微,他十分开心地同她招手, 远远就露出一副夸张的表情。
季阅微上前,听他们说到今年年会举办地的变更。
“Marcel希望艾伦拿出一部分资助用于公共事务, 但谁都知道,艾伦一毛不拔。”
季阅微:“”
霍尔明笑:“谁让他一次性得了那么多资助。资助的人也不低调。”
说着他朝季阅微瞥去。
季阅微感到窘迫,好像说梁聿生就是在说她。
她没有继续听下去, 若无其事地背着手往周围走了走。
艾伦正在最前方主持台前同前野教授低声交谈。
他的脸色完全不出所料——
差得要死, 好像今天开的不是皆大欢喜、
收官总结的年会, 而是批评大会。
季阅微也不敢上前。
圆弧似的两个半径仔细绕开霍尔明和艾伦,会场里兜转了几分钟, 季阅微还见到了那次回来领学院奖,参加她的学术报告会并点评的几位教授。
他们同她颔首,神色温和。
季阅微不好意思, 笑容腼腆。
一路往后找自己的姓名标牌,季阅微同匆匆赶来的泰勒教授打了个照面。
她说雪太大、路上堵了好久,还没说完,会场内渐渐安静,季阅微赶紧给她指了指为首的几个座位中的一个,她笑着向季阅微道了声谢。
即便大雪,堵车这件事在普林斯顿也很少发生,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年会。
计算实验小组声名远扬,每年入选的小组成员不是菲奖得主就是诺奖得主,更重要的,年会往往会将下一年度的学科发展定调,某种程度,对于后辈学者来说是一个指引的信号灯。
此外,大部分知名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也都会到场,所以一些媒体天不亮就过来架设设备了。
中场休息的片刻钟里,大概是从霍尔明那知道季阅微明年即将发表的论文,泰勒教授走来问她:“这篇文章是不是准备了很久?”
她的角度大概是想表达这篇文章承载的理论意义,但季阅微有些闪神,一时愣住。
教授去世前就在写这篇论文,那个时候她还回来站在这里面大部分的学者面前演算了一遍,之后,中断了足足大半年。
巧合的是,今天也有一场大雪。
“一年多了。”季阅微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静静地站在泰勒教授面前,语气平和又沉着。
上午会议快结束,期刊编辑找到她,和她聊了聊发表的细节。
问到之后的研究方向,季阅微说先尝试推导基本方程。
艾伦恰好走来,闻言皱眉:“这么着急?你现在连边界条件都没算清楚。”
季阅微被问住,回神后点了点头,态度诚恳:“是的。”
艾伦:“”
中午坐一起吃饭,他好像很生气,季阅微耳朵边念了大概十来分钟:“能不能搞清楚?搞清楚场合?人家编辑在,你就承认了?还‘是的’——”
他气笑了:“‘是的’?!不能自信点?这样让别人怎么想?”
季阅微有点无语,低头闷声吃饭。
半晌,等他好不容易想起来吃一口自己的饭,她才说:“是你问我。”
艾伦顿时怒了:“平时问你那么多,说一句顶一句,刚才那句你就‘是的’?”
季阅微:“”
她端起盘子直接走了。
艾伦:“”
一旁,霍尔明叹气:“有什么好吵的,小心晚上William找你,阅微可是他的得意门生。”
艾伦:“”
他也端起盘子就走。
霍尔明:“”
下午的会议不知道为什么,艾伦脸色看上去更差了。
季阅微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慢慢的,她发现不是的——
会场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听前后左右的窃窃私语,她才知道前排那位始终抱臂、面色冷硬、看上去更像拳击教练的教授,就是早上霍尔明嘴里的Marcel。
季阅微知道他。
只是研究方向不同,他几乎不做理论物理,偏重实验。
他也是计算实验小组最早一批创始人,后面自身研究进度的原因,就很少参与了。
目前,他还是高等研究院院长。
身份上比在座大部分学者要有分量。
会议进行到最后,艾伦作为小组主席,主持自由发言,之后他再做闭幕致辞。
不知怎么,话音落下,Marcel直接站了起来。
台下学者和媒体席一阵轻微哗然。
艾伦倒忽然没了反应,他看着Marcel,神色淡漠,估计料想有这一遭。
“计算、实验——数学、物理,这几年理论计算方向都是数学系Hall教授领头在推,实验这块我和艾伦也早些年都花了很多时间。”
Marcel乍看很有院长风范,身形高大,开口标准的英式发英,断句都好像和别人不一样,说话时徐徐环顾四周。
艾伦站他身后,像个个子矮矮的小老头。
突然,Marcel笑了一声,语气莫名:“但我现在已经搞不清这个小组要干什么了?”
“每年那么多经费,实验室富得流油,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嗤笑:“数学系倒是出了些成果,但跟计算实验小组有什么关系?”
“这已经和当初创办的理念背离了——什么结合数学物理、共同推进科学发展”
“只有数学系往前走,物理实验室拿着那么多钱,什么都没有,至少我没看到,我也不知道这么大笔钱到底怎么用的。”
他接连说了很不好听的话,场面更加难看。
艾伦站在他身后,冷声提醒:“Marcel,经费都是明面记账的。”
Marcel转身:“是吗,也许吧。”
他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重新坐了下来,神情渐渐冷酷,身体往后靠了靠。
艾伦当他只想发泄,没再管,问场上还有谁要发言。
陆陆续续站起来几位教授说了自己的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Marcel质疑在先,他们言辞里或多或少都在回答Marcel关于研究推进的疑问。
前野大概是支持艾伦的,他站起来的时候提到了季阅微的“场边界”,说这个在理论物理方面将是一次大的突破——
谁知,还没说完,就被Marcel打了岔,他一副听到天方夜谭的神情,扭头好笑:“我竟然不知道艾伦也关心起理论的发展了。”
“之前他和William打得不可开交,拿了诺奖又一副胜利者姿势,怎么,这个时候良心发现了?他做了什么?还是又捡了什么便宜?”
这话说的比较严重。
但不知为何,艾伦看上去还是很平静。
甚至比之前还要平静。
场上的反应似乎令Marcel很满意,他继续道:“这个‘场边界’有实验基础吗?听起来似乎没有。”
“问题来了,实验室的钱都花哪了?”
“还有这个理论,谁能跟我说说?到底在解决什么?估计艾伦自己也搞不清——”
“如果您实在感兴趣的话。”
后排传来一道细小但清晰的声音。
众人扭头。
季阅微站起来,弯起嘴角微微笑了下,面朝一脸愕然的Marcel,礼貌道:“您可否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可以和您仔细聊一聊‘场边界’的物理实验基础,以及相关的数学演算逻辑。”
Marcel:“”
他扭头使劲看着季阅微,差点把头扭断。
远远地,台前的艾伦叹了口气,但他看上去是一副想笑又憋住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好,我看时间不多了,这个你们私下交流吧。”
他拿起闭幕致辞的手稿,继续念了下去。
会议结束散场,他走到一脸尴尬、又使劲让自己在路过围观的人群里显得不那么尴尬的季阅微面前。站住脚想了想,艾伦思忖道:“还是不要那么自信了。”
季阅微:“”
她朝他咧嘴笑了下,脸上通红。
但艾伦走开后,她还是朝路过瞪她的Marcel也狠狠瞪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30章 圈套 先让哥哥吃口热的。
晚上的飞机直接回香港。
年会的晚宴季阅微没有参加, 离开前,艾伦领她到办公室谈了片刻。
“Marcel不是好说话的。你不应该那么和他说话。”
话
是这么说,但他的表情瞧着没有丁点责备或者劝告。
他根本没把Marcel放眼里。
大概因为本身能力摆在那, 艾伦的名声同他的性格一样远扬。
他往桌上学生送的果篮里挑了个光泽红润的苹果递给季阅微, 又从抽屉里拿出削皮刀, 指了指对面的桌椅,说:“坐去那吃吧。”
季阅微:“”
见她愣神,艾伦皱眉:“不会还要我给你削吧?我孙子都会自己削皮了——”
话没说完,季阅微赶紧拿过, 生怕他真给她削似的。
艾伦:“”
她在G大的学业还剩一年半, 大三课程最紧张,不然这趟也不会这么着急。不过大四就没什么课了, 艾伦说到时候好好准备研究计划。
说了会,他停下来,见季阅微一直点头, 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或者是有自己的想法——
转头去看对面的书架, 艾伦表情变得严肃,他凝神深思,想了好一会。
季阅微习惯了他突然变脾气, 默默啃了几口苹果, 中途拿起手机, 梁聿生的信息发来好几条,问她吃什么, 季阅微就拍了手上的苹果给他看。发出去想起早上信誓旦旦要生的气,等梁聿生再回,她就又不理他了。
“先从边界定理的公式推导做起。”
季阅微抬头。
艾伦还是盯着满满当当的书架, 语速有些慢:“得有基本的定理、完整的公式推导,听我的,从边界属性的界定开始,尝试划定区间,一步步追溯粒子能量变迁。”
这个思路符合他自己的研究方法。当初为了解齐玛猜想,他的零点方程就是从划定区间开始的,只不过后来被季阅微以另一种方式大刀阔斧地砍掉了。
“好。”季阅微点头。
理论物理最后都会落到数学,这是本质的问题,倒不是担心季阅微这方面的数学演算不行,他担心她又大开大合,最后开的合不上,自己又焦虑得不行。
他说:“最好有想法就联系我,不要自己做完了再告诉我。”
他不止一次有这样的叮嘱。
季阅微笑:“好的。”
之后艾伦便没再说什么。
时间差不多,季阅微要去赶飞机,他让她把苹果皮都带走,办公室的垃圾桶不处理厨余垃圾。
季阅微:“”
出发的时候雪忽然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大团大团的雪雾,等上了机场高架,视野开阔,夜空下便是一望无际的白雪皑皑。
丹照例陪同,一路帮忙提行李,送季阅微到安检。
买了汉堡一边等飞机,梁聿生发来信息,说丹刚刚告诉他她人已经抵达机场。
刚要回,下秒他电话就打了进来。
“吃什么?”
他每天就操心这点事了。
季阅微:“汉堡。”
她好饿,一天没闲,末尾还跟人打了几句嘴仗,后面又尴尬得要死,吃到的苹果也很小一只,这会一口汉堡一口可乐,没有比这个还要令人满足的了。
梁聿生没有对汉堡发表意见,只是说:“飞机上可以吃一点正餐。”
季阅微说知道了。
他那边比普林斯顿晚两个小时,估计工作还没结束,季阅微听得到走动的声响,还有机器的动静。
但很快,旁的一一消失,梁聿生回到办公室,再开口,语气里忽然带上明显的笑意。
他叫她一声“微微”,也没立刻说什么。
季阅微忙着填肚子,“嗯”了一声,薯条是刚炸出来的,取餐的时候她都看见了,这会香得不得了。
“丹说沟通方面可能惹了你不愉快,让你不要介意。”他道,心情很好的样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季阅微都快忘了,想起来是接她的时候说的“卖房子”的事,便道:“哦,没什么的。”
“只是哥哥有个疑惑。”
他忽然正经,似乎这样的“疑惑”十分重要。
季阅微放下汉堡,喝了口可乐,问怎么了。
“那位要和你一起去普林斯顿度蜜月的‘先生’,哥哥怎么不知道?”
季阅微:“”
他在笑,但不明显,不知道是使劲憋着,还是拿开了一点手机。
放下手里的可乐,季阅微抬手捂住眼睛,脸上也笑起来,想梁聿生真的很幼稚。
太幼稚了哥哥。她想说。
以前她会直接说、说他幼稚,但这个时候,不知怎么,大概是被他的“幼稚把戏”练出了一点门道,她又拿起可乐,缓缓喝了一口,准备开口的时候止不住要笑,但努力咬唇忍住了。
用力咽了下,语气里的笑意还是没止住,但季阅微还是用一副比他还要正经的语气说——
“那等我带回去给你看。”
梁聿生:“”
他立马就有点不高兴了,说:“什么?”
季阅微重复:“带回去给你看咯。”
她现在的粤语说得比他还要随性,有种“专门气死哥哥”的“坏妹妹”气质。
梁聿生配合笑了笑,他不想跟她开玩笑了,现在一点都不好玩了,他说:“好了,我开玩笑的——”
“你也是开玩笑的吧。”
季阅微捂住嘴巴拼命止住自己的笑声,好一会话都说不出来。
等不到回答,梁聿生干脆不装了,他严肃道:“微微,不要开玩笑。”
“带回来哥哥也不会看的。什么东西。算了,都是玩笑,不要说了。好不好?”
他是真的着急了。
自己下的圈套,最后快要急死的也是他。
季阅微笑个不停。
听她笑了会,梁聿生问:“蜜月真的要去普林斯顿吗?没有别的想去的吗?”
他有点急,仿佛为了确证什么,追问的两句心思很直白。
只是季阅微没察觉,想了想她说:“我觉得普林斯顿很好。”
那一年她和他在那里过得很快乐。
梁聿生便没再问,聊起她元旦的生日。
季阅微说你有时间回来吗,梁聿生说什么话,天上下刀子也要回来。季阅微就笑。
不过他也险些没赶上,前后没有留存太充裕的时间,飞机又意外晚点。
那天季阅微在山顶别墅庆祝生日。
吹完蜡烛、许了愿望,人还没到,何映真说改天让哥哥补过,没关系的。
季阅微也觉得没什么,生日年年有。
庆祝完拎着大包的礼物开车回去,时间已经很晚。
元旦前后的香港已经很冷了。
白天总是刮风,气温直降,到家壁炉开着,一下又温暖如春。
拆了礼物、陪年糕玩了会,喂它吃了点零食,上床睡觉前季阅微还是没有收到梁聿生的信息。
飞机晚点的消息还是几个小时前通知的,也不知道他落地没有、什么时候落地。
回了会祝贺生日的消息,还有群里的消息,刷了几遍航班,迷迷糊糊要
睡不睡的时候,季阅微忽然听到一声狗叫。
接着就是年糕兴奋的原地转圈声。
啪嗒啪嗒的。
季阅微睁开眼,头脑清明一瞬、几乎是立刻,她从床上下去一路直冲到楼梯口——
就见穿着深色大衣的梁聿生被年糕卡车牢牢堵在楼梯下。
他正蹲在它面前竖起手指轻声安抚。
大概知道她睡了,因为落地回复的信息季阅微没回,他动静就很小。
谁知道年糕起劲,冲上来就堵得严严实实,一点道不让,瞧他的目光跟看走失多年的爹似的。
不过他也确实许久没回家了。
站在楼梯口,季阅微朝下面笑:“你们在干嘛?”
梁聿生抬头,也笑:“醒了?”
年糕赶紧转身又去堵她跟前。
它体型实在大,只要上了楼梯,休想再让第二人通过。
季阅微被它挡得没处下楼,又生怕撞到它。
梁聿生没好气,几步跨上来,一把搂起季阅微,越过年糕、抱着人就往客厅去。
年糕没想到还有这路数,顿时叫得更兴奋,扭头哐当哐当地追。
一人一狗就在偌大的客厅玩起来。
季阅微趴梁聿生肩上笑个不停。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还有外面寒冷的气息。
她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肩膀。
最后,梁聿生没办法,只能关上厨厅的推门。
门关上的下秒他就被季阅微踮脚捧住脸亲了。
梁聿生就去摸她的身体,垂眼瞧见她没穿鞋,又把人托抱了起来。
他抵着推门使劲亲她,一边伸手往下不停揉她的两只脚,问冷不冷。季阅微捧着他的脸说不冷,她夹着他的腰,说他身上的大衣冷。
他风尘仆仆、披星赶月,眉宇间都有些更深露重。
梁聿生就笑,拂开她睡裙细细的吊带,低头咬住,说先让哥哥吃口热的。
年糕被关在外面,嗷呜嗷呜,满屋子转圈。
它觉得哥哥妹妹就是在和它玩,于是,它在门口蹲下来,雀跃至极地摇着尾巴耐心等待。
就是等了好久。
趴在温暖的地面,它差点睡着。
梁聿生抱季阅微出来的时候,她身上裹着他的大衣,湿漉漉的睡裙落在厨厅的地上,年糕瞧见,有点疑惑,但也只看了看,然后一路小跑追上两人一块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黄心][黄心][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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