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信托 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挂了电话, 梁聿生没有想太多。
季阅微问得含糊,但这些在他看来很好解决——
以后季阅微谈恋爱,那人肯定是要拿到他面前给他看的。
虽然他仗着几声“哥哥”有了点发言权, 但季阅微信任他, 肯定不会不听他的话贸然与人展开交往。梁聿生有这个自信。
再说, 他都已经以身作则了。
没有什么比当兄长的言出法随更有说服力、更值得信赖。
结束康复训练的李奥央见到梁聿生,还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极少出现的
大老板,每回出现不是在打官司,就是在打官司的路上。前阵子与他的偶像塞尔西奇发生争执, 他都不知道站谁——站偶像, 没饭吃,站老板, 不太爽。
真见到了,他也不敢吭声。
他朝庄菲菲看去,庄菲菲说:“老板很关心你, 马上过年了,特意跑一趟看你。”
话都这么说了, 梁聿生便掏出一封红包:“新年快乐。”
李奥央接过,被厚度震惊,当即决定换个偶像, 他对梁聿生说:“谢谢老板。”
梁聿生没说什么。
他无所事事地在他的康复训练场转了圈, 觉得环境设施都还不错。到时候安排人四处贴点春联窗花, 也能有个节景。梁聿生想。
转头准备离开,庄菲菲推着李奥央出来送他, 也顺路回病房。
李奥央不吭声,垂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腕和小臂。他的左腿也有绷带,但梁聿生记得他的腿是好的。
梁聿生看了眼庄菲菲, 庄菲菲解释说:“前几天摔了下,不是很严重。”
发现在聊自己,李奥央抬头。
庄菲菲笑着对他说:“要不要给老板表下决心?”
李奥央愣住,很快就有些不自在,低头:“我也不知道”
快到电梯口,梁聿生转身道:“我也是要挣钱的。”
他语气严肃,神色如常,伸手按下电梯按键。
庄菲菲一愣,李奥央没抬头,身体有些僵硬。
“但我也不是什么落井下石的人。”
“位置我给你留着。”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面朝两人淡声:“三月的赛事你自己看着办。”
“能上就上,不能上让你菲菲姐找人替——我只能亏这一个月。”
闻言,庄菲菲笑出声,她拍了拍抬起头不敢置信的李奥央:“说再见。”
不过直到电梯门关上,李奥央都没反应过来说再见。
回去路上,秘书打来电话,说汇丰的周喻芳周经理前几日发来邮件,问梁聿生手头的资金打算怎么处理。
梁聿生都愣住了。
有一秒,他都怀疑曹霄那趟在摩纳哥的团建顺带帮他处理房产的事是不是让他举着喇叭到处拉横幅了。
转念,想到这些大银行的“眼线”遍布全球,巨量资金汇入他梁聿生名下,他们肯定要找机会问——万一他梁聿生违法乱纪呢。
但他确实有件事要办,想了那么多回,一直没想好怎么办——
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汇丰的信托业务一直做得不错。
Richard从出生就拿着他爸的家族信托过日子,不说多富多贵,倒也顺风顺水。
思索片刻,梁聿生说:“我要建一笔信托。”
秘书下意识道:“家族?”
梁聿生好笑,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道:“教育。”
秘书反应很快:“季小姐。”
“嗯。”
“年限多少?读完大学吗?”
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响,秘书似乎在撰写沟通邮件。
这倒把梁聿生问倒了。
他也不是很了解。
大学肯定是不够的,他妹妹那么聪明,读到博士绰绰有余。
而且世界上那么多的好大学、那么多的博士学位,季阅微肯定不会只对一个领域感兴趣,两个三个博士也是可以读的——
只要她感兴趣,她就可以去接触。
学费、生活费、一应杂费,都不需要担心,他会给她足够优渥的学习环境。
那这个年限是什么时候呢?
梁聿生想,万一她读到一半不想读了,想歇歇,去做点除了学习以外的事,那gap几年也是完全可以的,这个时间也得算在里面。
或者,读完一个领域,过几年有了另外的兴趣,那也可以找个专业排名前几的名校过去了解下——只是这个方面随机性比较大,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
人的一生那么漫长,每个阶段的认知都是会变的,何况世界上有那么多值得探索的领域,梁聿生觉得很难对这个年限做出框定。
等了许久也不见梁聿生开口,电脑屏幕上,周喻芳的邮件回得很快,她问梁先生确定吗?
秘书秒回:“确定。但还在考虑年限。”
周喻芳:“一般以博士年份算。”
秘书:“那我问问老板——”
“终身吧。”
电话那头,梁聿生道。
“终身教育信托。”他说。
伦敦逗留也不过四五日。
曹霄还没计划什么时候回国过节,但他这大半年早就习惯梁聿生待不了几日就往回跑。
路过梁聿生办公室,他就在他门口问候了下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红包给我。
梁聿生没理他,那会他在填周喻芳发过来的一张长得不得了的表。
等他回到香港,才发现家里气氛有些不一样。
年糕是最先来报信的。
它一副操心模样,一路仰着脑袋跟在梁聿生脚边嗷呜,说了好长一段。
梁聿生蹲下来摸着狗头敷衍:“好的好的,知道了。去玩吧。”
年糕一脸不信,但又有种别当我没说的表情,一摇一摆走开了。
权叔说这两三天季阅微就没怎么下楼,从早到晚关屋子里学习,饭也吃得不多。
梁聿生有些意外。
最近的电话里季阅微确实话少,但马上要比赛了,日常的重点本来也不在通话上。况且该说什么还是说的。
上楼敲门,季阅微也没声。
梁聿生说我开门了,一路进去发现人在床上睡觉。
相邻的书房,书桌上的课本草稿一切如常,发声毯子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房间又转移回了年糕的地盘。
没有打扰季阅微,转身要出去,年糕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它熟门熟路,走到发声毯子旁绕着转了圈,然后在梁聿生“你要干嘛”的表情里,踩了脚“起床”。
梁聿生后知后觉,意识到难道季阅微是从早上睡到现在的吗。
会不会是压力太大了,梁聿生不清楚,但再过两天她就要去培华跟着老师练习了,这个他是清楚的。
听到动静,季阅微没有睁眼,半晌朝里翻了个身,不声也不响。
梁聿生探身打量,埋进枕头的那张脸庞缠着淡淡的几缕发丝,被窝裹到鼻子下边,端详良久只觉得她好像在皱眉,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年纪有什么好在梦里发愁的。梁聿生叹气。
寻思片刻,他也不打算走了,拉来张靠背椅往她床边一坐,笑着道:“现在闹钟归年糕管了?”
季阅微睁开眼,以为在做梦,但想起昨晚电话里梁聿生说今天要回来——
她猛地坐起,转头朝梁聿生看去。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睡不好,眼下乌青乌青的,眼圈也有点红,总之能看出来情绪十分低落,甚至有些萎靡不振。
被点名,年糕啪嗒啪嗒大摇大摆靠近,前肢搭上床沿,顺着梁聿生目光一个劲望季阅微。
梁聿生皱眉,离开座位坐到床边,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问:“不舒服?”
季阅微垂眼,稍微低头离开他的掌心,慢慢往被窝里蹭,嘴上说:“没事,有点累。我再躺一会。”
梁聿生想到她的生理期,但这明显没到时间,或者提前了?
他问季阅微:“要不要喝点热的?”
季阅微摇头,不说话。
过了会,她又往被窝里蹭,最后只露出头顶。
床边,年糕仰头瞧梁聿生,一副“看我说什么”的表情。
梁聿生:“”
季阅微晚餐才下楼。
状态看上去好了些,就是没表情,瞧什么都淡淡的。
梁聿生不放心,说我们要不去医院看看?
季阅微一边喝汤一边摇头。她话基本没有,开口不是“不用”,就是“没事”。
也不抬头看他,吃饭的专心程度和到点飞奔过来一脑袋埋狗盆的年糕一模一样。
莫名地,观察良久的梁聿生忽然有种感觉——
虽然这个感觉在他看来十分不可思议,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甚至,他发现,从他回来到现在,她都没有叫他一声“哥哥”。
梁聿生没吃。
他坐在季阅微对面,注视她一口一口往嘴里塞东西,等季阅微吃完放下筷子,梁聿生问她:“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菜狗][红心][红心]
第102章 理智 他妹妹是天才。
季阅微抬起头。
对上梁聿生视线, 忽然间,她变得有些平静。
仿佛连日来的翻来覆去是一场假象,什
么都没发生, 什么也不会发生。
她和他顶着兄妹的友谊, 照样可以天长地久。
他被她牵动着, 从始至终坦坦荡荡,因为他问心无愧——
甚至,季阅微觉得他是爱她的。
只是爱到什么程度,季阅微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当她说出“喜欢他”三个字的时候, 这份爱就不存在了。
这个世界之所以运转自如, 是因为有边界。
一旦越界、或者脱轨,一切就会变得混乱。
混乱滋生不确定。
季阅微不喜欢不确定。
那天饭桌上, 听见电话里他完全不假思索的回答,季阅微就知道这件事没有可能了。
之后的两天,她总想起那个晚上他问她难道哥哥是白叫的吗。
她就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仅仅是这样的话,她也可以接受——
比起男朋友, 兄长的位置确实来得坚固又稳定。
季阅微说服自己。
但是。
但是——
她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季阅微感到委屈。
她低下头,说:“没有。”
她对坐在对面的梁聿生说:“我最近压力太大了。听说每年的数学竞赛竞争都很厉害”
“我不知道能不能拿到足够好的成绩。温董事说这次的成绩可以让我争取G大。如果成绩好,还能拿全额奖学金。”
太简单了。
季阅微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能说得如此流畅、如此真切。
甚至说完, 她都有些走神, 相信自己嘴里说的就是事实。
只是她低估了一个年长她九岁的成年人的窥测。
梁聿生看着她, 片刻没说话。
这不是季阅微会说的话。
但又是从季阅微嘴里出来的。
梁聿生感到困惑,但也再次无比清晰地确证了一个事实——
她是在生自己的气。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原因呢?
为什么又不和自己说呢?
他又不凶。
她说出来他改好了。
这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不是很简单吗。
完全想不明白、根本想不明白,梁聿生都不知道怎么同她沟通。
因为她的那些话传达的意思有且只有一个:就是不想他继续问。
梁聿生坐着,一阵心凉。
他感觉自己感冒了, 头晕目眩、头重脚轻。
对面长久的沉默。
沉默得令人心慌。
季阅微想要离开饭桌,但又不想和梁聿生目光接触,于是站起来立马蹲下去抱年糕。
年糕吃到一半被抱起来,十分宽宏大量,朝眼神冷冷锁定它的梁聿生咧嘴一笑,表示自己就是这么受宠。
之后的两天,梁聿生在这个家里愈发局促。
他都快把这大半年的工作日程都翻出来看了,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让季阅微这样讨厌他。
是的,就是讨厌。
梁聿生悲伤地想。
这两天,除了必要的下楼吃饭时间,季阅微都在房间里的书房学习。
她沉浸在学习里,相比梁聿生愈渐烦闷的状态,她倒渐渐自如起来。
赛前一周,去培华的那天早上,梁聿生说送她。
季阅微答应了。
那个时候,她看上去已经和寻常无异,平静从容。
似乎那天发生的情感挫折不过是人生一道微不起眼的小坎,她轻轻一跃就能抛之脑后。
梁聿生却被她折磨得都有些阴郁。
红灯前漫长的堵车。他皱眉凝神,目视前方,漆黑暗沉的眉眼仿佛冻住的湖水,那些别人嘴里顽固又不好说话的性格似乎就是这副模样,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急促车鸣。
他一直看着前面,却也才意识到红灯已经变绿。
季阅微转头,但很快移开视线。
梁聿生根本来不及捕捉。
眼见她情绪好转,没事人一样消化完就丢掉,他更加无从问起,这一路比往常任何时候还要沉默。
但有个细节他真的不得不在意——
她没有再叫过他哥哥。
梁聿生想起那个晚上她发表的那通“你的人生我的人生”的经典言论——
怎么,又起效了?
好几次,他想就这个问题试探着询问,但只要对上眼神,他就不知道说什么。
季阅微平静的眼神似乎在告诉他,你想好再说。
快到学校,梁聿生想,算了,马上就要考试了,自己这点委屈忍忍就过去了。
——等她考完,他非得好好问问,真的太气人。她把他当什么?他这个哥哥难道做得不好吗?他就差跑到季一陶面前说你养女儿养得太差劲,让我养吧,求你了。他到底哪里让她不舒服了?她倒是说啊。学学学,整天埋屋子里学,把他当空气,搞得年糕现在都狗眼看人低。他活这么久第一次被一只狗路过无视。他还没办法。谁叫它是她的好宝宝,他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梁聿生在心里稍微大声了点。
天气也不好。
午后下起冷雨,天空阴沉。
季阅微坐在教室里吃便利店买的三明治,一边翻着手头的课堂笔记。
这些她都会,不是很难,比起滨南十四校联赛的灵活程度,这些往年的香港竞赛题其实换汤不换药,找到关窍就能把握。
这么想着,季阅微却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啊。”
童朝朝背着撑得满满的书包从后门进来。
季阅微笑:“你怎么来了?”
她坐到季阅微身边,打开书包掏出一大包麦当劳。
季阅微:“”
“吃吧。”
童朝朝说:“你说要来学校,反正也没事,就来找你玩。洋洋一会也来,他去买奶茶了——哦,这个是用他的钱买的,给他省一个汉堡就好了。”
“题目很难吗?”
说着,她拿了只汉堡出来,她以为季阅微叹气是因为比赛。
季阅微没说话,拆开薯条盒,撕开番茄酱。
她不说话,童朝朝朝她看去。
“微微?”
季阅微居然难到哭了。
她撕扯着番茄袋,怎么都撕不开,眼圈越来越红。
童朝朝震惊:“不是吧这么难吗?”
抬起手背擦眼泪,她的这句话又让季阅微忍不住笑起来。
她就这样一边扁着嘴掉眼泪、擦眼泪,一边又笑得肩膀颤抖。
“是有点难。”
她笑着哽咽。
手上最后一下用力,番茄酱冒出来沾满手指。
童朝朝看出她的心事,没说话,翻出湿纸巾给她擦手。
“怎么了?”她问。
季阅微捏着番茄味的纸巾,摇头:“没事。”
她只是想谈恋爱罢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谈就不谈吧。
季阅微深吸口气,又接过童朝朝递来的纸巾擦脸擤鼻涕。
下午季一陶忽然打来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被上回季阅微放的狠话吓到了,又或者
是梁聿生想要“抱养”的心思隐隐震慑到了季一陶,总之,他危机四伏、着急忙慌——
他对季阅微说:“阅阅,你看什么时候合适搬到爸爸这里来吧?”
“爸爸都收拾好了,真的。那天晚上回去爸爸就收拾了。画全搬走了,你的房间也换好窗帘了,随时可以过来。就这两天?爸爸过去接你?生活用品不着急,爸爸给你买好不好?”
“或者等你比赛结束?爸爸随时的。”
季阅微想,也好。
她还是很理智的。
本来也没关系。
而且现在这个状态,很适合一场名为“渐行渐远”的开端。
梁聿生打了一下午壁球。
出汗出到浑身湿透,他才有种稍微的轻松感。
不过回去路上,权叔的电话又差点让他在车里爆炸。
他感觉自己迟早死在季阅微手里。
他妹妹是天才。
杀人也不见血。
到家却莫名镇定。
明明一路上火气都要冲天了。
梁聿生坐在车里,远远望着季阅微房间的方向,火气熄得悄无声息。
他走了一会神,目光朝很远的地方看去,被灼烧的心口时不时冒出几颗火星。
他仰头深吸口气,胸膛起伏——
和这几日的状态一样,他照样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应该想什么。
下车关上车门,年糕跑过来,他蹲下身对它说:“让你嚣张。”
“你姐姐不要你了。”
年糕不敢置信,它仰着脑袋瞪他,一路紧随,一脸巴巴。
要带的东西也不多。
冬季衣服厚重,季阅微就只整理了一个箱子,选了经常穿的几样。
有一只行李箱还是当初她到香港时带来的那只,她打开来,往里装课本和书籍。
身后传来脚步声,季阅微没有回头。
她镇定地说:“我爸爸让我这两天搬过去。他那边都收拾好了。”
“是吗。”
梁聿生转身轻轻关上门。
他语气带笑,听上去都有些温和。
季阅微却感到没来由的紧张。
他走到行李箱前,站住脚没动。
季阅微还是不抬头,指尖抚着书面,轻声:“很快就能收拾好。”
梁聿生低头,视线从行李箱里的书本,缓慢地移到季阅微的发顶。
他蹲下来摸了摸季阅微头发,然后笑着说:“微微,你如果不把话给我说清楚,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坏笑][红心][红心]
第103章 初吻 我真的很在乎你。
季阅微道:“没有提前和你说是我不对。”
她抬头看他, 语气如常:“但我本来也是要搬过去的。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他问东,她答西。
梁聿生气笑了,他垂眼看着一箱子的书本, 面上就这么孤零零地笑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都要气不出来了——
下一步干脆吐血算了。
“微微。”
梁聿生闭了闭眼, 再次开口, 还是十分温和,他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果我做错了、让你不开心,你完全可以和我说,不要这样好不好?我——”
他拧着眉, 抬眼注视面无表情的季阅微, 说:“我都不知道怎么了。我真的不知道。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你好好和我说行不行?”
季阅微低下头,轻声:“真的没事。你想太多了。”
她像个封建君主, 圣心难测,居高临下又毫无怜悯。
梁聿生:“”
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又来了。
梁聿生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在季阅微房间转了两圈。
季阅微一开始没动,但看他这样也有点待不下去。她起身朝书房走, 又去拿了两本书。
梁聿生就这么看她一来一回收拾行李。
隔着一段距离,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 他说:“我就这么不让你信任吗?”
季阅微只好再去看他。
梁聿生走到她面前,拿下她手里的课本放到一边,说:“如果是季先生非要你去, 我可以帮你去说。如果是有别的什么事, 我也可以帮你解决——”
说着, 他意识到什么,改口道:“我不是帮你, 微微,我说过了,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冲动, 马上就要考试了,你应该把你自己的想法放在第一位。”
“这就是我的想法。”
季阅微冷淡道。
梁聿生:“”
“这不是。”
他不知道怎么办了,下意识否决,但这样其实有些幼稚。
季阅微:“”
这回换季阅微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起滨南那次自己说的那些让他崩溃的话——完全可以再说一次。
但季阅微舍不得。她舍不得那个对她说“回头看看他”的梁聿生。
她只能沉默。
她希望她的沉默可以让梁聿生意识到她和他之间本就毫无关联。
——甚至,她都不知道眼下她和他算什么。
良久的沉默被门外的年糕打破,它拍了拍门,嗷呜两声,但很快就没声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权叔抱走了。
季阅微转身合上行李箱,她背朝梁聿生,说:“你不要多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糟糕。我已经十九岁了,我都可以的,你知道的,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弱。”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
梁聿生低声。
他有点无力,有一秒甚至觉得站立都困难。
他在距离最近的靠背椅坐下,搭在椅背上的手肘撑着额头。
好一会,他感觉从未有过的疲惫。
房间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仿佛时间再长点,藤蔓都会长出来。
他抬起头对拉着行李箱的季阅微说:“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兜底。”
“微微,你知道的,我真的很在乎你。”
季阅微发现,很多事就是这样。
山穷水尽、柳暗花明、一重又一重。
她感觉自己又要哭。
她背对着筋疲力尽的梁聿生,许久没有动,也没有转身。
强自平静的假象支撑不住,她又生出了一股破罐破摔的欲望。
随便吧,反正他都这么说了——
反正搬走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她松开行李箱转身朝梁聿生走去。
她看着他,走到他面前,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她问他:“那这样呢?”
“你还在乎吗?”
目光对准的刹那,梁聿生就明白了整件事的一切因果——
念头里所有噼啪作响的电光火石都比不上她低头吻来的一瞬。
但又有那么千分之一秒的间隙,他心神震荡,一粒砂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掉落心口。
仿佛沙漏在此刻倒转,一切进入倒计时。
只是落在嘴唇上的触碰太短暂、太小心翼翼。
好像蝴蝶。
蝴蝶飞得太快。
他的理智察觉不到那粒沙。
梁聿生只觉自己蠢得可笑。
那么多的男女关系里,他好像天然就屏蔽了这一种。
季阅微有多聪明他是知道的,但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他就想当然地觉得她不会开窍呢?
季阅微看着他,看着他缓慢放下手肘,注视自己的面容陷入一种极为深刻的思索。
他目光凝定,不掺杂任何,好像就是在思考她的一举一动。
因为她突然的靠近,他的另一只手还保持着下意识环住她的动作,这个时候也没完全放下。
季阅微后退两步,后知后觉地感到紧张和害羞。
破罐破摔就是这样的。
不顾后果就是这样的。
完蛋了。
转过身想去拖行李箱,但又觉得和梁聿生根本待不了一秒钟,季阅微跑进书房。
门关上发出很重的一声。
仿佛命运的落锤。
不可转圜。
大脑从没这么快速运转过。
就算是被斯图加恩陷害,损失惨重、几年白干,大脑都没这么混乱又清晰。
梁聿生站起来。
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不能在这个房间待下去。
季阅微的房间成了禁区。
作为一名成年男性,还是年长她那么多的,本就不应该贸然又直接地在她的房间待那么久,还追着她说那么多话。
这令梁聿生感到懊悔和自责。
慢慢地,他想起很多个瞬间——
很多个他“毫无边界感”的瞬间。
梁聿生不敢再想下去。
他闭上眼,胸膛升腾起一股极其强烈的对于自己的怒意。
怎么可以蠢成这样。
他是疯了吗。
他现在就应该离开。
立刻、马上——
但很快,这阵几乎要烧灭他的怒意被一种更迫切、更冷静的理智取代。
如果他不说一句就走了季阅微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她什么都没做错。
梁聿生站在原地。
他想起刚才季阅微的眼神。
看上去有勇有谋,其实很害怕,很担心,也很难过。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是她的喜欢,她喜欢谁不都应该是高兴的吗?
他重新坐下来。
有那么半分钟,梁聿生陷入一种僧人入定的状态。
他强制自己思考眼下的解决办法。
稳妥的、恰当的,万无一失的。
他不希望季阅微因为他,往后在处理亲密关系时会有阴影。
——会惧怕、会犹疑,会伤害自己、不考虑自己。
他不希望这样。
他希望她勇敢坚韧,不要在意任何人。
可显然,他给予的第一秒反应就错了。
他的反应对人生第一次意识到喜欢的少女来说,实在说不上好。
又想到连日来的种种摩擦,梁聿生不堪回首——
他都有些恐慌,站起来就要去敲书房门,想跟她解释。
可等真的站在门前,他觉得自己敲门的姿势如果处理不好都会影响季阅微。
这样隐私又亲密的情感联结,他根本不熟练,又该怎么妥善处理——
梁聿生又开始原地转圈。
不知道过去多久,季阅微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响。
她在桌边坐了会,又去书柜前站了片刻,脑子里镇定不下来,她又回到书桌前翻出一本崭新的试题集。
她开始做题。
至少题目就在那,只要步骤对就能一步步解开,不需要她担心任何。
忽然,外面隐约传来柜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
还有拖动行李箱的动静。
季阅微捏着笔,没动,视线落在书页上,也没继续往下读。
将她收拾好的行李箱一一归置回原位,梁聿生总算有信心敲门。
他只敲了两下,知道季阅微肯定听得清。
他没有立即开口。
梁聿生低头思索,片刻才道:“我把东西都放回去了。”
“微微。”
他如往常一般叫了声她。
季阅微站起来,走到门前。
梁聿生字斟句酌,再次开口,他说:“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
“是我的问题。”
“我们可以找时间谈谈——不想谈也可以。”
他觉得自己说错了,最后一句话的气息都有些不稳。
梁聿生发现自己总在想当然。
想当然地觉得季阅微不会对他产生除兄妹以外的感情。
想当然地认为季阅微的喜欢可以随随便便拿出来谈。
即便是对他的喜欢,也是季阅微的隐私。
他不能单方面替她做主。
“对不起。”
梁聿生叹了口气,他一时间找不到足够安全又足够合适的办法。
他坦诚道:“微微,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不舒服。”
说完,他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门后,季阅微握着笔,慢慢蹲下来。
很奇怪,她忽然感到安全,一种在春天种树的安全感。
“我这段时间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安心考试。”
“如果真的不想待在这里,就和权叔说,他会帮你处理好。”
“我会交代他的。他什么也不会知道。”
“年糕你也可以带过去。”他说。
季阅微忽然笑起来。
“那我怎么和年糕解释”
她忍不住小声。
“什么?”
梁聿生靠近。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声呓语。
季阅微没再吭声。
等了片刻,他说:“我先走了。”
季阅微握着笔站起来。
梁聿生听到了开门声。
他回头看她。
目光是季阅微这几日熟悉的担忧。
季阅微咬了咬嘴唇,握在手里的笔攥得有些紧。
她能感觉自己的脸还是很热,但是她想知道更多。
他刚才说的都是废话。她不想听。
这次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长到梁聿生忍不住靠近以目光询问,他还在皱眉,但没有触碰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和我谈?”
季阅微对上他的视线,轻声。
梁聿生以为她说的是他刚才提议的“谈谈”。
梁聿生语气慎重:“等你考试结束。”
季阅微点点头。
手心里的笔却被她攥得越来越紧。
她不是很想和他分开。
但她也明白这个时候如果不分开、各自有一个空间,似乎也不大好。
就像游戏重启,总要把之前的归档。
又等了片刻,见她没有要说什么的想法,梁聿生转身朝门边走去。
“哥哥。”
总算。
梁聿生停下来。
季阅微看着他宽阔挺拔的后背,忽然问:“那是初吻吗?”
她说得很轻、很快,快到嘴巴再慢一秒闭上,心脏都会跳出来,轻到和雪一样,落地就融化、消失不见。
梁聿生转身。
不知道是不是季阅微错觉,她发现这一秒注视她的梁聿生,和之前所有时间里的梁聿生都不一样。
他的语气冷静又平和,他告诉她:“不是。”
季阅微点点头。
说不清是预料的答案,还是别的什么。
她有些希望是,但又觉得梁聿生传达的意思足够郑重,他希望不是。
梁聿生觉得自己那第一个念头是正确的。
——他早就应该离开这间屋子了。
不然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走也走不了、待也待不住。
他看着表情失望的季阅微,一时间好气又好笑。
她在失望什么?
那本来就不是初吻。
他不希望季阅微的初吻是这样的。
仓促的、惊慌的、转瞬即逝的、逃避的、没有任何反馈的。
她的初吻难道不应该美好得无与伦比吗。
——会让她做梦都笑起来的那种。
她在想什么?
梁聿生注视着她,受不了她因为那一秒的嘴唇触碰就怅然若失、原地踟蹰——
一秒都受不了。
他朝她大步走去,捧起她还在发烫的脸颊,低头说:“这个才是。”——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坏笑][红心][红心]
第104章 爱护 其实是爱慕。
远远瞧见梁聿生办公室里的人影, 曹霄以为MILE进贼了。
走到门口见门开着,他打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梁聿生,表情疑惑:“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梁聿生只“嗯”了声, 没抬头。
他正在看崔予铭送来的一批新数据, 是下个月准备试测的新车。
曹霄进来, 正巧梁聿生面前的电脑提示两封邮件进入,他便抬头又去查看邮件。
见状,曹霄好笑:“别告诉我你回来是为了加班。”
梁聿生总算抬眼,他瞥他, 不是很耐烦:“不然?”
曹霄耸肩, 解释:“下个月就过年了,不回去陪你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发现说完这句,梁聿生肉眼可见的神色停顿。
他的视线专注在屏幕上,没有说话, 像是在看邮件,眸光如常, 瞧着还有点认真。
曹霄被他晾着,好一会,传来梁聿生的声音:“没事就出去。”
曹霄搞不懂他这个阴晴不定的毛病, 但也想起一件事, 便道:“Ethan说你希望他帮你打官司?”梁聿生还是没抬头, 他微微颔首,没说话。
“对了”, 曹霄走到一边的窗前往楼下看,一月底的伦敦气候实在不如人意,他的语气听上去有
些神秘:“你知道塞尔西奇去哪了吗?”
话音落下, 梁聿生总算转头正眼瞧他。
曹霄朝他敞开的办公室门看了眼,虽然也没什么,但到底没公开,他压低声音说:“斯图加恩。”
梁聿生倒没多意外。
斯图加恩招募尼科那阵他就有预感了,常年垫底的老牌车企这两年似乎有了力争上游的想法。大概是这些年F1的营收愈渐可观,带来的娱乐效应也十分瞩目。
“听说斯图加恩以后想把车队给他管。”
“难怪梅赛德斯不留人,这是要自己做老大啊”
梁聿生转身继续查看邮件,道:“不稀奇。”
历年F1参赛车队的管理模式,由塞尔西奇那样的冠军老将掌管也是常有的事。
毕竟要经验有经验,要权威有权威,靠埃迪那个半吊子老板,换成塞尔西奇他都会高看两眼。
不过这也侧面印证此前他抛来的橄榄枝就是为了在梅兰特当大王。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临走,曹霄问。
梁聿生抬头,他以为他问一会下班回公寓,曹霄说:“回国。一起?蹭你一个头等舱。”
梁聿生服了,这些个一毛不拔的,他说:“梅兰特这么穷?”
曹霄笑:“到底什么时候?”
不是他穷,也不是梅兰特穷,只是他梁聿生的头等舱待遇和他这类的头等舱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眼见不给时间就不走了,梁聿生视线移回屏幕,半晌才说:“要等我妹通知。”
曹霄:“”
他是真的好奇,折返回来不禁问:“妹妹是你老板吗?”
“不是,是咱们老板吗?如果是,我好通知下去,哪天老板的老板来了,不得夹道欢迎?”
闻言,梁聿生乐了。
他对着电脑屏幕笑得眉眼舒展,心旷神怡。
第一次见被人安个老板还能开心成这样。
曹霄也不傻。
他转身琢磨几秒,忽然顿住脚,扭头盯着梁聿生。
——开口便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你在和妹妹谈恋爱?”
梁聿生抬头,面无表情,但也十分顺畅地回道:“还没通知到这步。”
站在原地的曹霄:“”
虽然只通过一个电话,但曹霄久闻季阅微大名。
他知道梁聿生这个异父异母的妹妹聪明得可怕,场场比赛手到擒来,拿第一简直家常便饭。
他只好奇一点:“她真的喜欢你?不是依赖?”
“这么聪明的妹妹,你俩智商都不匹配。”
“年龄就别说了,她小你那么多,往后只会认识越来越多的青年才俊——”
曹霄没说下去,他对没什么表情的梁聿生抬了抬手、做出免责状,无所谓道:“我没谈过,别看我。我就说说。”
梁聿生面上忽然一笑。
他低头看着那几页报告,视线移到边上的备忘录,伸手拿来一页页翻,脸上的笑容却没下去,就这么挂在唇角。
这样的反应倒令曹霄疑惑。
他有种感觉,他觉得自己说的这些梁聿生早就深思熟虑过无数遍。
他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梁聿生正在翻的那本备忘录似乎在什么地方摔过,边角有些压蹭。
曹霄视线跟着移过去,发现除了前面记了些,后面都是空白。
梁聿生注视眼前一页页雪片似的纸面,仿佛某种记忆的回溯。
细细的横线划出规整合理的间距,他的语气也仿佛在说一件如天气一般寻常的事。
“她肯定会遇到比我更合适的。”
“智识也好,年龄也好,兴趣也好——肯定会遇到。”
“这个毋庸置疑。”梁聿生笑。
他抬头看着曹霄,目光坦然:“你说的都是很正常的事,不要大惊小怪。”
“在一起就会有分手。”
“我没有幻想她能同我长久。”
“我只是希望她能清楚,如果一个男人真的把她放心里,会是什么样的。”
“她需要一段足够安全、没有后顾之忧的亲密关系来告诉她。”
梁聿生又想起她亲吻自己时的那个眼神。
就跟做了件很不好的事一样。
他希望她得意洋洋——
因为敢于表达爱本就是一件值得万分骄傲的事。
他不允许季阅微往后在这些事上吃一点亏。他希望她精明、利己、勇敢、也审慎。
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季阅微拘泥在这些事上。这不过是她即将要面对的世界的千分之一。她的世界只会越来越广阔。这些也只会越来越微不足道。
此刻她情窦初开,对象恰好是自己,他会给予她足够的安全,以及日后足够清晰的辨别能力。
曹霄服了。
他说:“原来你是她妈。”
梁聿生指了指外面,淡声:“出去关门。”
那本备忘录还剩最后几页没翻。
梁聿生却没再动。
他往后靠上椅子,盯着看,忽然就笑了下。
上飞机的时候,这本不知怎么掉了出来,卡在挡板一侧。
他捡起来,落在手心,恰巧翻到最后一页。
伴随升腾起飞的气流动静,他看着那页夹的东西,忽然就自嘲地笑了。
很多事情一旦点明,想通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个时候、很早的时候,他以为是爱护,其实是爱慕——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撒花][红心][红心]
第105章 试温 好像是你在热。
童朝朝发现季阅微又变了个人。
那天的心事消失不见, 做完卷子还能对着满分卷子笑一会。
问也不说。
问多了,她说自己也不知道。
童朝朝觉得有点奇怪。
这阵她也没什么事,一般中午过来陪季阅微, 起晚了就下午再说。
带的午餐也不重样。除了第一天陆轩洋筹资的麦当劳, 之后几天都是她爸爸做好的盒饭。那次万圣节季阅微就吃过她爸爸的手艺, 家常用心,就是虾卷和鱼丸出现频率过高。
童朝朝说没办法,他爸知道她爱吃,陆轩洋也爱吃, 小时候一直跟她抢, 根本抢不过。
这阵子陆轩洋被他妈妈勒令必须早晚跟着童朝朝回学校刷题。
倒不是说DSE对他有难度,只是他这个性格如果荒废一个寒假, 等到四月份,那就有点说不准了。
赛前最后一天进校,温仪姿中午忽然来到教室。
那时候童朝朝正在监视陆轩洋做卷子。
还剩最后两道, 他磨蹭死了。
季阅微打开童朝朝爸爸给自己准备的那份盒饭,抬头看到站在后门笑盈盈的温仪姿, 季阅微叫了声“朝朝”。
陆轩洋抬头,见状对童朝朝说:“可以放我去吃了吗?老师都来了。”
童朝朝气笑了,说:“老师来是找你的?”
温仪姿不禁莞尔, 她也道:“陆轩洋继续做。”
“阅微出来下, 我有话和你说。”
陆轩洋:“”
他摇头晃脑, 唉声叹气。
童朝朝说:“再晃吃空气吧你!”
陆轩洋便十分沉重地叹了口气。
相比滨南,冬天的香港过于暖和了。
这阵天气预报总报寒流, 但好像只是海水的颜色深了些。
太阳出来马上不一样,空气里仿佛长出一丛丛颜色鲜艳的绒毛,明媚又活泼。
走廊静悄悄, 高三这一层每个教室都有那么几位同学。
埋头做题的多,也有聚在一起聊天看球赛的。
“紧张吗?”
温仪姿带她走到尽头的阳台,外观深绿的学生活动中心露出一角,看上去依旧可口。
季阅微摇头,轻声:“还好。”
往年的卷子刷了几遍,她也习惯总结归纳,加上这段时间又密集练了批题型,八分的把握还是在手的。
闻言,温仪姿毫不意外。
她注视着她,想起去年六月那个来到自己面前的女孩,学习能力依旧,但总觉得有什么在她身上天翻地覆了。
她不禁伸手抚摸季阅微头发,语气温和:“阅微,G大跟我打听你了。”
“你在滨南十四校联赛上的表现太突出——你知道开放题的卷子是我们这边和十五中联合出的吗?”
季阅微摇头。
温仪姿说:“我请的就是魏德凯教授。”
“前阵子他身体不好,这两天联系我,说看了你做的题,很高兴,就给G大发
了举荐信。”
季阅微有些意外,但这个消息无疑令人振奋,她忍不住朝温仪姿笑。
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无风也无雨的日子里,树叶的影子都变得安逸。
她双眼明亮,额前的刘海发丝轻盈。
温仪姿便又伸手替她抚了抚头发。
她问:“以后想去数学系还是物理系?”
季阅微愣住,这就已经可以选了吗?
看出她的疑惑,温仪姿笑着解释:“是魏德凯教授让我问问,但他其实有替你规划。”
季阅微好奇:“什么?”
“你应该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很想再培养一个接班人。但考虑到你刚入学,需要更加扎实的底子,G大和普林斯顿数学系有联培项目,他希望你先过去培养一年。”
“所以一切顺利的话,八月G大注册开学后,你就要立即飞往美国。”
每个字都扎扎实实地落在耳朵旁,但似乎每个字的意义都不一样。
季阅微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跳加速。
这个世界一眨眼就变了副面貌似的。
像忽然翻转地球仪,大洋和陆地的板块令人陌生,但它们也确实一直在地球的另一侧,只需要她伸一下手。
她说:“我知道了。”
“可以提前回去和家里人商量。”
大概是清楚季一陶和何映真关系不复以往,温仪姿没有多说。
接下来两天,除了心平气和地等待比赛、心平气和地复习看题、心平气和地上网查阅和麻省理工并肩的普林斯顿数学系,其余时候,季阅微都在想怎么把这个消息和梁聿生说。
思来想去,她觉得觉得还是等比赛成绩出来再说。
他亲完她就走,之后也没怎么和她联系,饭点倒是问得勤。
季阅微觉得他是害羞——
这个结论也不知道哪里得出来的,大概因为那次亲吻。
当然,这个亲吻她也不能多想,尤其睡前,多想一秒就要睡不着。
但也不可能不想。
想到睡不着的时候会觉得梁聿生其实有点点可恶。
不知道是不是想的次数太多,那个留在记忆里的吻,到最后,季阅微只记得很重。
压得她手脚发软、脑袋也不清楚,季阅微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男人的身躯可以这样沉。
但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捧住她脸的手掌很轻,他的指腹贴着她的脸颊,气息克制到有几秒季阅微都感觉不到他的呼吸。他只是在表面触碰,触碰她的唇瓣、唇角,一下两下三下。
他看着她,互相对视的瞬间,他温情脉脉得像这个世上唯一的、最好的哥哥。
如果不是抬起的手不小心抵到他的胸膛,她都不知道他绷得那样厉害——
就是那个时候,忽然就变热了,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房间恒温,外面还是冬天,但季阅微额头就出汗了。热意带来稀薄的氧气,她忍不住微微张开嘴唇,其实想说些什么,比如问他热不热,但事情立马变得不一样。
初吻像羽毛,也像中暑。
唇上的触碰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粗糙,他很重地碾过来,撬开她的嘴唇,呼吸变沉。
也是那个时候,季阅微感受到他靠近的身躯,迫切的、强硬的、热意弥漫的。被他叼住的一瞬,头皮都要炸开,她不知道原来舌尖还能被别的咬住含住吮住。眼前高大的人影蒙上湿漉漉的雾,她努力看他,但渐渐看不清。季阅微只好闭上眼。
梁聿生就笑了。
她听到他低低的笑声。
然后就是握住她下巴的手。
吻深得不能再深。
他的另外一只手还在细细摩挲她的脸颊,好像安抚,又好像试探。
仿佛只要她闭上眼,一切就都归他所有。
时间久了,久到季阅微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再次睁开眼是梁聿生在耳边询问她的感受。
他问她:“什么感觉?”
“好热。”季阅微说。她都出汗了。
她发现自己被抵在了书房的门上,她一直靠着,脚下有些浮。梁聿生的手臂搂在她身后,季阅微往后去摸他的手,她觉得有些紧,也有些热。
闻言,梁聿生只是笑,“是吗?”
感受到她胡乱的触碰,他松开她,亲亲她的额头,又抬手抹了抹她颈侧的汗。
抹完他也没走,他仔细瞧着她的颈侧,似乎观察她身上的热潮带来的红痕的消失速度。过了会,他又把她搂进怀里,低头靠近她的脖颈,仿佛在用额头替她试温。
片刻,他低声:“微微。”
“嗯。”
“还热吗?”
季阅微感受了下,认真道:“好像是你在热。”
他就笑,笑个不停,也不知道笑什么——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坏笑][红心][红心]
明天和大家请个假,对不起大家[托腮][菜狗][红心][红心]
第106章 心慌 方寸之间,天地如常。
搬离计划搁置后, 季一陶也没问怎么了,电话里说按她的想法来。
他心不在焉,一通电话打得欲言又止, 季阅微以为他的欲言又止同她这个女儿有关, 不过事后证明毫无关系。
考试那天上午, 权叔拿回来一沓报纸。
最上面的八卦还是三四天前的,说何映真与新男友火速情变,似有旧人上位之兆。
季阅微下楼时看到,总觉得港媒标题博大精深。
她寻思“旧人”两字, 心想, 总不会是季一陶吧。
竞赛考点在科技大学。
季阅微到的时候,Sula正和考点处的几位老师说话, 扭头瞧见四处张望的季阅微,她大声叫她的名字,一时间好些人朝季阅微看去。
考点处的老师问:“那就是季阅微?”
Sula了然道:“消息这么快?”
“不是消息快, 是G大手快。听说滨南一出成绩就联系你们了?”
Sula笑而不语。
这是面向全港中学生的数学竞赛,现场按照年纪划分出区域。
高三年级特征最明显, 彼此话都不多,全靠眼神交流。领队老师也是,比起一二年级刚带队参赛的老师, 他们看上去也更镇定。
阳光透过高处一整块玻璃圆顶照下来。
视野通明, 粼光闪烁, 好像一片亮晃晃的湛蓝海面。
季阅微仰头看了会,觉得这些被玻璃切割成几何状的光纹十分别致, 像在望万花筒。
很快,两位老师过来宣读考场注意。
Sula说一会进去还要读一遍,别紧张。
随身携带的所有物件要不在入场前交付置物柜, 要不由不相关的人员一起带离考点。
临走,Sula问季阅微要不要再喝一口水,她拎着季阅微书包,目光殷切——这口水仿佛变成魔法电影里的幸运药水,季阅微笑着点头,Sula很高兴地取出水瓶。
确实只喝了一口。
第二口还没到嘴里就被Sula截下,她说好了,不能多喝,我们一鼓作气。
季阅微笑得直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那口“幸运药水“的作用、还是此前的训练足够扎实,又或者,她的天赋与才智早就跃居这些之上——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季阅微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的视野中心,宽阔敞亮的玻璃窗外正对一隅山海。
山脊突斜,海水停泊,世界上任何一处的
山海仿佛都是这个样子,方寸之间,天地如常。
好像没有什么再能阻挡在眼前。
她见过此处,也能去见他处。
季阅微是最后一位离开考场的。
整齐的、统一的、雪白的考场,出现在她生命里无数次的考场,似乎从这一秒开始就会离她越来越远。
Sula等得很焦急,但看到不知想什么、队伍最后独自一人慢慢走出来的季阅微,忽然就放下了心。
这是她教过的最特别的一位学生——
她不想用聪明来形容,聪明太常见了,特别才珍贵。
当晚,温仪姿电话就来了,她说:“恭喜阅微。”
说她创造了香港近三年最好的数学竞赛成绩,估计明天一早要上报纸。
又说G大希望同她签署一份协议,G大担心消息公布后她会被其他高校抢走,便许以重奖——全额奖学金就不用说了,她在美国联培一年的往返机票、住宿以及生活费都将由G大提供,此外,还有一笔不菲的现金奖励。
温仪姿笑,说:“阅微,书中自有黄金屋啊。”
说起培华开学后的安排,温仪姿说,G大已经为她预定了一学期的先修课程。这期间培华有活动她也可以回来参加,一切自主。
不过培华高三下学期的安排也只安排到三月底。整个四月都是DES考试时间。
毕业典礼在五月中,到时候她可以回来和她的同学们一起参加人生最重要的一场典礼。
季阅微问:“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她的大学课程来得比料想得要早。
温仪姿对她说了一句似曾相识的话:“好好过寒假。阅微,马上新年了。”
第二天,果不其然,香港的报纸和媒体都在报道这件事。
季一陶估计这阵一直关注着媒体,天还没亮,他电话就打来了,季阅微被吵醒,他说这么好的事情,得出去吃一顿庆祝。季阅微知道他肯定又通宵画画了,提醒说:“爸爸,现在才五点。”季一陶有些惋惜,手机上给季阅微发了个大红包。
何映真打来电话祝贺的时间也很早。那个时候,季阅微没有多想。
电话那头,何映真说了好久的恭喜,又说Elle知道这件事,高兴得差点把面包烤糊。
早上八点多,培华推送了一条喜报,顿时,季阅微的朋友圈全是她自己。
梁聿生的转发混在一群同学中,并不起眼,但谁叫季阅微喜欢他,于是一眼被相中。
季阅微给他也点了个赞。其他同学的转发,除了关系好的都点赞了,其他不怎么熟的她没敢点,总觉得过于骄傲,于是便都回了句谢谢。
梁聿生就等着季阅微给他点赞,仿佛某种信号——
表示他妹妹考完休息好,也有空关心一下别的什么了。
季阅微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年糕倒狗粮。
她手上一抖,倒多了,年糕喜出望外,殷勤抬头冲她笑眯眯。
季阅微不好再掏回去,只好怪梁聿生打的不是时候。
梁聿生不是很明白:“倒多了就放回去,它又不会怪你。”
季阅微不说话。
几秒空隙,梁聿生改口:“确实不太合适。”
季阅微笑出声。
梁聿生也笑,过了会,佯怒的语气:“我算是被你吓出毛病了。”
“你以后可不能再那么吓我。我现在条件反射,你不吭声我就心慌。”
“时间长了对心脏不好,你记着点。”
季阅微搞不懂的是,他怎么这么会说肉麻的话。
她感觉到脸热,岔开话题直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和我谈?”
梁聿生被她问得心头也一跳,他说:“就是今晚的机票。”
季阅微:“哦。”
过了会,她轻声:“没有早点的吗?”
梁聿生:“”
他笑:“早点的回来你还在睡觉。”
季阅微觉得他变了:“我以前睡觉的时候你也回来啊。你还给我带小狗。”
梁聿生:“”——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太忙了,又困又累,今早起来沮丧到极点,感觉一点时间都没有,一度都想挂请假条了。
真的很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我会加油的。
如果一直到十点半都写得十分困难,我会在十点半的时候挂请假条,大家不要等太晚。
这阵子就是很忙,内容也在一个关键期,所以我写得还是比较斟酌的。
再次感谢大家!
第107章 通关 你也要牢牢抓住我。
电话里的气氛还是很不错的。
季阅微和他说了G大的安排, 还有八月开学飞往普林斯顿学习的事。
梁聿生问她怎么想,他说这些安排都很不错,但季阅微自己有没有更想去的学府。
如果季阅微有心仪的大学, 他完全可以为她安排。
在他看来G大的种种笼络不值一提, 只要季阅微有其他选择, 他可以提供高出百倍的优渥条件。
季阅微就说了魏德凯教授的研究方向。
她对这个很感兴趣,也希望了解更多,目前的学习计划都是向着这方面一步步筹划的。
她说得很细。从魏德凯的研究领域,说到普林斯顿数学系的诸多光环, 什么爱因斯坦曾在那的高等研究院待过, 又说马上三月份就要去G大上的先修课程,从课程名称到课程大纲全是专业英文, 很明显,季阅微熟得不能再熟,她如数家珍、兴致勃勃。
梁聿生耐心听着, 末了忍不住笑:“这些高深的我听不明白。只要你感兴趣,那就好。”
季阅微玩笑道:“哥哥我可以教你。”
“我没有你聪明。”
梁聿生好笑:“你会嫌我笨的。”
“我不会。”季阅微认真道。
梁聿生没说话。
“那我也喜欢你。”
忽然, 季阅微低声又说了句。
她不再论证梁聿生的智商,这个论证不了,但她喜欢他是确凿无疑的。
梁聿生:“”
他不知道说什么, 忍俊不禁, 季阅微某种程度算是变相承认了他笨。
但更多是心软, 他觉得他的妹妹被他骗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大概因为她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
他近水楼台、让她日久生情, 他不过是占了这个便宜。
电话那边沉默稍许,季阅微问他在想什么,梁聿生蓦地叹息:“微微, 人生是很漫长的。”
他没有说下去,似乎也在思考这样漫长的人生对他、对季阅微来说,意味着什么。
季阅微察觉他的话外之意。
她很聪明,一点就透,琢磨到梁聿生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她问道:“你是觉得我以后会喜欢别人吗?”
梁聿生一怔。
反应过来,他笑:“喜欢别人也不要紧。”
“但一定要让我知道。”
哥哥的身份明显比还未正式确认的男友身份,于他而言更适应、也更娴熟。
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对季阅微说:“微微,这没有关系。”
他清楚自身的不匹配,自以为深知季阅微需要什么样的“合格伴侣”——他在成为她喜欢的人之前,就已经对她有了一份近乎天然的责任。
季阅微没有说话。
她先是感到一阵害怕,仿佛一直以来栖居的岛屿忽然间变了气候,她不适应
了,她要被赶走了。可慢慢地,她发现不是的,是岛屿缩小了,岛屿变得越来越小,小到苹果树都种不下,她没有了可以安心的地方,岛屿说,你出去找找其他的岛屿,种橘子树的,或者种草莓的,都可以,都比它种的好吃。
可是她只要种苹果树的这座岛屿。
她死也不会走的。
季阅微轻声:“我不会喜欢别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承诺什么,这有点可笑,但说出口却变得难过,更难过的,是梁聿生让她下意识做出了这样的承诺。
她忍不住问梁聿生:“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问出仿佛醍醐灌顶,季阅微瞬间似乎了然了什么,她一连串地问道:“哥哥,你真的喜欢我吗?”
“还是你只是因为是哥哥才喜欢我的?”
季阅微发现可能事情就是这样。
是她误解了梁聿生的这份爱护。
电话那头,梁聿生都惊住了,他又坐不住了,站了起来,他听出了季阅微话里要哭的意思,一下子又回到了季阅微的房间,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一回生二回熟,他发现这样“紧急的时刻”,自己越是需要冷静、头脑也越是需要清楚,他的语气温和得不能再温和,他说:“微微,不是这样的。我当然分得清。”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向她证明:“我是个成年人,成年很久了。感情对我来说,我只会比你认识得更清楚。你看我都那么大了,难道我是白活的吗?我会分不清?”
他的话起了作用,季阅微没有吭声。
梁聿生安静等着,他在一旁重新找了个位置坐下。
过了会,他听季阅微问:“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喜欢别人?”
梁聿生笑:“我没有让你喜欢别人。我疯了?”
他的笑有些无奈,听着却十分舒服,仿佛某种安抚。
他包容她所有即时性的问题、再荒谬也包容,也会在下一秒做出最真实的回应。
“我是说,如果以后有了别的喜欢的人,也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他足够耐心,也足够细致,季阅微也跟着他冷静下来。
她立即对他说:“我不喜欢你说这样的话,你以后不要说了。”
梁聿生:“”
似乎那次亲吻之后,她在向他表达情绪这方面越来越顺畅,坦率到近乎直白,情绪宣泄也更直接。
梁聿生面上露出更深的笑意,他扶额思索,但根本想不了任何,他被季阅微霸道的思绪占满,生怕自己开口一个标点符号都是不合她心意的。但转念,忽然又明白一件事,归根结底,是他又一次自以为是了——
从来不是他要季阅微怎么样,而是季阅微希望他怎么样。
好一会,电话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希望我做什么?”
忽然,梁聿生问,他还是一副带笑的语气。
却仿佛通关,话题变得顺畅。
如同宣读恋爱合约,带书名号的那种,季阅微正式道:“我希望,就算我有喜欢的人,你也要牢牢抓住我,把我绑在身边,说不允许我喜欢别人,不允许我离开你,赶紧忘掉喜欢的人,永远都要和你在一起。”
梁聿生:“”
他哑口无言,但也笑得不能自已——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还是和大家道歉,这个更新时间真的很对不起。
最忙的时候撞上了最关键的情节,写得太吃力了。万分抱歉。
这部分我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写完,三到五章左右,之后正式进入恋爱状态。
还有一点大家放心,之前也说过,恋爱只会更细致[红心][红心][红心]
第108章 重映 一分一秒就可以是天长地久。
季阅微听他笑个不停, 也不觉得有什么。
梁聿生的笑过于宠溺,气息都柔和,好像她说这样离谱的话, 他只觉得万分喜爱。
季阅微安心等他笑完。
她没有多余的解释, 因为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希望梁聿生聪明点,好好领会。
梁聿生发现,原来问题的症结不在未来,而在当下彼此的价值观。
他成年太久了, 国家和社会培育的道德感坚如磐石, 一手掌控的事业又在无形中加深了这样的认知:关系源于利益的衡量,理智决定最终的站位。
在他目前所有的人际关系里, 只有季阅微需要他诉诸全部的理智——
他为她计长远,不容一丝差错,希望她人生坦途、浩浩荡荡。
从一开始, 他对她就是理智占据完全的上风。
不牵涉关系,也不需要站位。
现在, 电话里那位成年不久的人类对他说,抛弃一切理智——
梁聿生笑得低下头,他忽然发现, 爱情或许是所有爱里门槛最低的一类。但也确实最吸引人, 一方的爱意总要把另一方完全吞噬才算完, 要赴汤蹈火、要在所不惜。
梁聿生忍不住想,真是太可恶了, 为什么他不是十九岁,这样他就可以和季阅微一起快快活活地丧失理智了——不用想未来,也不用考量自身, 喜欢就是喜欢,一分一秒就可以是天长地久。
他说:“微微,我们不要在电话里谈,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谈这件事好吗?”
季阅微觉得这不是什么需要谈的“事”。
她觉得这跟喜欢一样,他只要说愿意还是不愿意就好了,这难道有什么难度吗?
他明明就很喜欢她。
上次亲她她就感觉到了。
她说:“不要。”
梁聿生:“”
他叹了口气——季阅微有点讨厌他叹气,好像还当她是个孩子,她有点生气,她说:“你真的不明白?那你别回来了,想明白再回来吧。”
她想说他好笨,但她说不出口,毕竟梁聿生做哥哥还是很好很好的。
就是男朋友太费劲。
梁聿生看着挂掉的电话,脑子里有几秒是懵的。
他感觉自己真的回到了十几岁,放学留堂,老师说做不出就别回去了,家长来也没用——就这种。
中午,曹霄打来电话问带回国的拜年礼物。
梁聿生没好气,他说:“你很急吗?你自己先回去好了,我不急。”
曹霄简直莫名其妙。
知道他妹妹出成绩那会就催他赶紧,说什么当晚就走,这会又不说人话了。
停顿几秒,他问:“吵架了?”
梁聿生回得很快:“没有。我们从来不吵架。”
“哦。吵架了。”曹霄淡淡道。
梁聿生:“”
梁聿生这样被牵着走,他还是第一次见,好奇心远胜此刻的无语心情,他问梁聿生:“飞机又不是你妹妹开的,想回就回啊,你管她干什么?你回去她还能打你?”
听他说话,梁聿生也蛮无语的。
他觉得这个家伙不愧是干经理的,脑子转得确实快,就是从来不在轨道上。
他懒得说,只道:“你懂什么。”
“确实不懂。她还没成你老婆呢,你就把她供成这样了,说什么就是什么,真成了老婆”,曹霄啧啧两声,道:“我想不出来。”
他话说完,梁聿生罕见没有怼他。
他对着他话里某个词笑了下,觉得这样也不错,心情也好了点。
曹霄不知道,以为他在认真思考自己的话,继续道:“反正我回去了。你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是苦了我陪你等那么——”
梁聿生呵呵冷笑:“机票钱还我。这笔钱还可以给我妹妹买条裙子。”
“快点,下午给我到账。我要去买裙子。”
曹霄:“”
Richard说的果然不错,这家伙翻脸不认人的一面是邪恶隐藏款。
临近春节,二月初,香港过年的氛围还是很浓厚的。
就是商铺关了不少,不过游人如织,热门景点照样热火朝天,队伍
排得老远。
季阅微在旺角花市等童朝朝的时候,还碰到了谢习帆。
他穿着一件白色薄羽绒,抱着一大篮大红喜庆渐变色的蕙兰,不停朝身后张望,估计在等他爸妈。
季阅微先看到他,叫了声他的名字,他一转头,抱着蕙兰就跑过来了。
他说傅征和陆轩洋还在挑多肉,季阅微这才知道原来是他们三个一起出来的。
“童朝朝还没到吗?”
季阅微点头:“还有两站。”
“她要买什么?”
季阅微笑:“也是多肉。”
谢习帆表情惊讶又好笑,不由道:“你说他们昨晚是不是都刷到了什么多肉推广视频?”
说着,终于挑好的傅征和陆轩洋总算现身。两人手上都端着一盆多肉,光泽饱满,阳光下一瓣瓣的圆滚滚看着好像水晶葡萄。
傅征的那盆深紫渐变,更像葡萄。陆轩洋那盆就很有节日氛围,橙红橙红的,干净透亮,甜点一样精致。他抱在怀里,那么小的一盆,被他小心翼翼照看着,不过童朝朝一来,他也只好乖乖交出去。
聊了几句,谢习帆和傅征有家长布置的任务在身,就先走了,陆轩洋留下来再逛一遍。
童朝朝买了五条金鱼,陆轩洋报复性地买了五盆多肉,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又后悔,怕被骂,便问季阅微喜欢哪个,他送她两盆。
季阅微笑着说:“我不会养。要不这样,你就说这两盆是我托你养的。”
陆轩洋一脸佩服:“太聪明了微微!我可以说这五盆都是你托我养的!我真是好样的!”
季阅微欲言又止。
童朝朝露出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回去路过艺术中心,季一陶的大幅画展海报已经随处可见。
相邻高楼上硕大的电子显示屏,十五秒到二十五秒不等的天价广告位,也在宣传他的首次个人画展。同那些顶级奢侈品一起轮番播送,光华璀璨、令人目眩神迷。
季阅微站住脚仰头看,童朝朝和陆轩洋就陪她一起看。
季一陶确实出名了。
海报上,除了大幅的画作剪影,就是他的英文姓氏:JI。“一陶”二字专门做了印章式样,是他的身份标识,一直出现在那些他引以为傲的画作上。
季一陶这次的画展名称为《她》。
海报曝光的画作局部剪影,重叠的位置以晨辉和日暮勾勒,看着好像一个女人垂落的手腕,又好像一个女人侧脸扬起的发丝——
别人可能不清楚,但季阅微很清楚,季一陶画的是何映真。
不知怎么,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连带想起的,是那次生日吃饭,季一陶旁敲侧击问何映真,还有那次何映真大清早打来的电话,祝贺她在科技大学的竞赛拔得头筹。
这个时候再想起那封港媒的爆料,季阅微都有些沉默。
季一陶的恋爱过于复杂,这些年她就没看懂过。
大概为了印证她心底的想法,过了两日,距离除夕还有一天,季一陶忽然打来电话。
开头问了些有的没的,季阅微顺着他的话答,然后就听他说:“明天爸爸来接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他故意卖关子,但气息的不顺畅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季阅微预感自己想法成真,说了声好。
接下来好像电影重映——
上山的路曲折弯绕,应声而开的铁门,绿树成荫的小径,遮阳伞、小花园,还有两层的落地窗。
不同的是气候,是熟悉,是Elle跑来拥抱自己的手臂。
她说:“梁先生一会也过来,刚落地的飞机,也不知道早点”
她在季阅微耳边笑声絮叨,季阅微走神想着,没等想好,就被再次拥进熟悉的弥漫着甜蜜又芬芳的玫瑰香气的怀抱。
何映真热情搂她进门,也说梁聿生马上到了,问她这些时间在他那住得好不好,要不要住回来?说她很想季阅微,过年这几天可以住回来,房间是现成的,就是床当初被搬走了,不过没关系,还有房间,说着,她埋怨了几句梁聿生。
更相似的,是当她坐在饭桌前,何映真跑到楼梯前对进门的梁聿生说就等你了。
季阅微感觉到一阵恍惚。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她还在半年多前的那个盛夏,局促不安、心跳如鼓。
不同的是,坐到她身边的梁聿生可不会靠得这么近,然后频繁看她。
更不会在她拿起碗盛汤的时候接过,他盛了碗汤小心摆到季阅微手边,想了想,有点摸不准,忍不住凑到她耳朵边说:“微微,过年总可以回来吧?”
季阅微:“”
季阅微不理他,低头喝汤——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感谢![让我康康]
第109章 校准 新的一年十全十美。
有些奇异的是, 这场年夜饭,饭桌上的话题全围着季阅微。
大人的想法很好猜,不想让子女过多关注两人的感情。
不同于大多数争吵后又冷战的家庭, 何映真和季一陶更希望当做无事发生, 于是便将话题扯得老远。
从三月G大的先修课程安排, 到九月抵达普林斯顿后往返纽约和费城的车程时间,都被何映真和季一陶拿出来仔仔细细研究。
季阅微发现两人之间的变化还是很明显的。
她不知道这次重归于好意味着什么,也不会去想,但就眼下季一陶与何映真的相处方式看, 似乎更自在了些。
季一陶不再那么小心翼翼, 或者说察言观色,他的眼神是纯粹的欣赏, 看她说话、看她吃饭、看她无意识摩挲手背,然后伸手覆上——仅此而已,他不再空出多余的心思揣度何映真的一举一动。
何映真看季一陶眼神也平和许多, 她在这个皮相绝佳的男人身上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水中摸月也好, 雾里看花也好,少了些激烈饱满的情绪起伏,她的语气也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季阅微不声不响, 听他们聊着, 慢慢察觉出这些, 转头去看梁聿生。
她以为他也能察觉,两人之间会有相似的眼神接触, 但很可惜,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哥哥低着头一门心思给她剥虾——
他估计都没抬头去看一眼对面的何映真季一陶。
因为那碟虾都被他摆出了个造型,是个底层爱心、往上是层层累积的金字塔。
季阅微眼神落空, 不知作何表情:“”
他剥虾的认真程度赶得上抄作业。
季阅微真想问问,剥虾有用吗?
就像明明不会做,但抄还是很起劲的。
可转念,她又有些埋怨自己。
她想起那次梁聿生带她去西贡玩,也是给她剥了一碗的甜虾。
那时候她可不会怨他只会剥虾,那时候他是她最好的哥哥——
人真的会变,欲望变大,她不想他只做给她剥虾的哥哥了。
季阅微叹了口气。
心头酸涩又甜蜜。
梁聿生不知道季阅微思绪的复杂,感受到注视,他抬头看她,笑了下,将那碟剥好的虾摆到她面前,轻声说:“一共十只。”
“新的一年十全十美。”
季阅微:“”
她注视他英俊沉稳的面容,漆黑眼底笑意丛生,仿若春树,这一周因为他闷闷不乐的情绪倏忽一下冒了个泡消失得一干二净。
认命似的,她接过来一口一只,吃得有些用力,又有些想笑。
梁聿生看她吃了会,拿过一旁的湿手巾慢慢擦手。
对面,两人还在聊新泽西州的地理位置,想到什么,何映真笑着看向季阅微,建议她可以在剩下的假期考个驾照,到时候往返纽约就很方便了。
她说到时候送季阅微一辆车,当做毕业和升学礼物,又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季阅微惊得说不出话。
季一陶笑呵呵,罕见地没有像之前那样郑重其事地表达一番,他和何映真一样,也笑着瞧她。
梁聿生说:“我来送吧。”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擦手巾。
他一副好像就该他送的理所应当的模样,语气如常,十分淡然,说完也不管何映真的表情,转头问季阅微:“喜欢什么颜色?”
季阅微没有立即说话,她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梁聿生就笑,说:“那我来选吧。”
“反正我选的你都很喜欢。”他很得意的样子。
“对了,还给你买了条裙子,一会回去试试?”他更得意了,简直旁若无
人。
不知为何,季阅微赶紧朝何映真看,心里头有些慌张。
她能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红了,桌子底下,她用膝盖撞了下梁聿生。
梁聿生愣住,转头又瞧她,神色探究。
何映真笑:“知道你有钱。但我送和你送还是不一样的,我是长辈,你不要和我抢。”
“小阅,不要和我客气好不好?”何映真仔细问道。
梁聿生还在等季阅微下一步指示,这个时候没吭声,若有所思的。
季阅微红着脸说:“谢谢何小姐。”
何映真很开心,她同季一陶对视,季一陶对季阅微说:“何小姐很喜欢你。和爸爸一样喜欢你。”
季阅微点了点头。
这顿年夜饭,一桌上三个人思绪各异、心情起伏,唯独梁聿生,心思单纯——
除了那几秒疑惑季阅微为什么撞他腿,其余时候都在想怎么喂季阅微多吃点。
八点左右,维港的烟花燃起。
坐在花园里就能看到,何映真和季一陶往花园里走的时候,季阅微拉着梁聿生往三楼那间大书房去。
Elle瞧见,问不去看烟花吗,季阅微语气支吾,梁聿生说微微要给我上新年第一课。
他一副玩笑语气,也确实是玩笑,逗得Elle哈哈大笑。
季阅微十分惊奇地抬头打量他,发现他们这些个大人真的很神奇,真真假假的话都能说得这么自然,自然到让人不会再疑惑。
门一关,梁聿生就问:“吃饭的时候为什么撞我?”
季阅微不想和他说这个,只问:“那你想好了吗?”
她煞有介事的,脸也有点板着。
房间没开灯,四处昏暗,天花板的一角一会冒出一蓬烟花的痕迹,缤纷绚丽。
窗户玻璃折射的光晕一束束笼罩下来,好像梦境。
牢牢注视他的那双眼也亮晶晶,玻璃珠子一样漂亮得不可思议。
梁聿生忍不住笑,目光落在她脸上,屈指轻轻碰了下季阅微脸颊,他低头凑近,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想什么?”
“想以后要是你喜欢上别人就把你绑起来?”
他又开始笑。
季阅微:“”
真的来气了。
她就不该专门找他说这件事,放着好好的烟花不看——
季阅微气鼓鼓瞪他,不想理他,绕过他就要开门,梁聿生伸手拦住,顺势搂着她说:“怎么又生气了?”
话音未落,门口忽然传来人声——
季阅微吓了一跳,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本以为是路过的Elle,谁知是一路就朝这边走来的何映真和季一陶。
两人正说着什么,语速都很快,但也很专注,只看着彼此。
季阅微吓得心跳都要停了,她扒拉开梁聿生的手,转头看着这间大书房,奈何之前为了给年糕空出足够空间,这间屋子空荡荡得简直一目了然。
梁聿生好笑。
他忽然就明白了饭桌下季阅微为什么撞他。
其实这有点此地无银,越自然反而越好。
但她毕竟还小,不然也不会说出什么不允许她喜欢别人的话。
眼见她着急,梁聿生也舍不得,他拉她往窗户一侧、拢在一起的窗帘走去。
落地的窗帘堆在一起,裹进去能闻到很好闻的清洗剂的味道。
梁聿生抚摸季阅微头发,示意她不用紧张,但他面上笑意太明显,季阅微很快意识到自己紧张过度了。她低头不作声,靠在梁聿生身前,听着外面门打开的声音。
两人的脚步止于门边。
何映真语气担忧,季阅微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在问季一陶:“我想找时间和小阅解释下”
季一陶说:“你不要多想,小阅能理解的,她很聪明。也不要着急,慢慢来,肯定会有合适的时机。”
“我知道。”何映真沉默下来。
片刻,她忽然道:“聿生小时候我就没怎么和他说过我跟他爸爸的关系,那时候总觉得他还小,说这些没意义,但我现在觉得很不好,该解释还是应该解释”
季阅微仰头去瞧梁聿生。
年近三十偶然知晓父母对自己的歉疚,也算一项特殊的人生经历。
梁聿生面色如常,但也不像是不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距离极近的窗帘幕布上,厚重的布料暗纹精致又密实,不知道哪里来的光线,有时候看得清,有时候又看不大清。
季阅微一眨不眨瞧他,过了会,她伸手搂住他的腰,往上踮了踮脚。
梁聿生感觉到,垂眼注视,面容依旧。
季阅微就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唇。
梁聿生有些意外,他看着她,表情介于笑和思考之间,似乎在想她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对视的几秒,季阅微又垫脚去亲他的嘴唇。
梁聿生弯唇笑起来,没动。
他的目光十分淡定,也很从容,但比包围的窗帘还要密不透风。
他就这么幽深又平静地看她,没有任何动作。
似乎清楚自己一旦做出什么,窗帘根本遮不住。
季阅微却想,他这么淡定肯定是假的。
于是,她侧头贴上他的胸膛,仔细去听他的心跳。
刚贴上去的时候没对准,中间还校准了两次角度。
梁聿生从她的动作察觉她的想法,差点笑出声。
他伸出手掌将她用力按在心口,仿佛在安抚自己鼓震的心跳,又仿佛在按捺自己急切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110章 空白 最大限度的体面。
季阅微动不了, 耳朵也被捂得严实,压根不知道何映真和季一陶什么时候离开。
梁聿生松开她的时候低头就要来吻,他动作实在大, 吻得也急。季阅微却没了心思, 她推开他, 从他的臂弯挥开窗帘钻出去,急匆匆跑到门口偷偷瞧离开的两人走到哪里了。
被厚重窗帘掀了一脸的梁聿生站在原地,心情空白,外面传来他最亲爱的妹妹的声音:“哥哥, 我们走吧?”
“不要在这里了。好奇怪。”她嘀嘀咕咕。
梁聿生:“”
除夕的烟花燃放到晚上十点, 结束的时候万籁俱寂。
何映真邀请季阅微住几天,又说改天带季阅微做头发, 问她上了大学还想要刘海吗。
这么一说,季阅微才发现自己已经很适应额前这层薄薄的刘海了,而且她越来越觉得好看, 便对何映真说想留着。
何映真:“那就住几天吧?”
她笑着说:“下周你爸爸画展开幕,我们可以一起去。”
刚想说什么, 季阅微听身后慢吞吞走来的梁聿生道:“微微还得回去试裙子。”
季阅微:“”
何映真没好气,转头瞧自己儿子,疑惑道:“这条裙子今晚不试是会跑吗?”
梁聿生:“”
“没事”, 季一陶笑:“这趟有些仓促, 以后总有机会。”
何映真还在瞧梁聿生, 梁聿生移开目光,他面上坦然, 过了会,忽然装作很忙的样子找起了车钥匙。当然,也是带着季阅微一起找的。
他这样两次三番, 季阅微也开始期待是什么样的裙子。
回去路上,梁聿生笑而不语,但也不算卖关子,快到家,他先是从后座捞来一个细细长长的深色缎面礼盒,变魔术似的递到季阅微手里。
季阅微打开,是一串珍珠项链。
精致简洁,珠光轻盈流畅。并不算大的颗粒,不会显得特别隆重,不符合她现在的年龄。相反,风格介于日常与正式之间,是绝佳的搭配点睛之物,也是他一如既往从容低调的审美风格。
梁聿生说:“新年礼物。”
“喜欢吗?”他问。
季阅微笑着点头。
她将项链取出轻轻搭在手腕,与他送的手表也十分得相得益彰。
回到家还未下车,在
车里他就给她戴上了,说一会正好搭裙子,看看效果如何。
年糕跑出来仰着脑袋瞧两人。
它已经很大只了,走路哐哐哐,不好好走能占掉大半条道。
季阅微弯下身给它看项链,问好看吗?
年糕就去看梁聿生,梁聿生给它增加难度,问是姐姐好看还是项链好看。
还没问完,年糕感觉到复杂,撒丫子就跑。
念叨许久的是一件黑色小礼裙。
无袖一字平领,剪裁堪称完美,质感更是考究,触手温润细滑,符合梁聿生舒适与美感兼顾的挑选标准。
考虑到季阅微今后出席的场合或许有不适合无袖的,他便又搭配了一件质感同样讲究的黑色西装外套。
整体干净利落,又有种隐隐的气势,搭配珍珠稍显中和,但也只是把那股蓄势的劲头藏住了点。
第一眼察觉不到内敛的锋芒,只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秩序感,优雅得体。
裙子拉链在后面,季阅微换上站在镜子前伸手往后找拉链,抬眼蓦地撞进镜子里自己的那双眼中,一时间怔住。
她们彼此对视,都在出神,眼神陌生又熟悉。
半开的窗前,传来附近的新年烟火声。
一簇接一簇,砰的一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稍显冷意的空气递来外面馥郁敦实的木香,高大的树木在香港的暖冬里青郁不休。
很快,室内游走的暖气过来包裹住它们,渐渐地,这些交融在一起,好像一场年终的香氛仪式。
时间仿佛从此刻才开始流淌。
往前、往后,有些被推得越来越远,有些,被推得越来越近。
季阅微放下手,走出去找梁聿生。
梁聿生坐在沙发前等她,见她松散着领口出来,有点愣住,但很快目光就将她完全攫住,他很细致地凝视她。
小芽生气蓬勃,晶石璀璨夺目。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遵循着一位兄长的边界,但因为有些缓慢,偶尔也不是那么坚定。
季阅微转过身,说:“够不到。”
——怎么可能够不到。
购置这件衣服的时候梁聿生特意问了后面拉链对女生的友好程度,介绍的人明确表示完全没问题。
梁聿生就笑,但也没说什么。
他走近,拉起拉链,半途不知怎么,注视她裸露的雪白脊背,梁聿生停住手上动作。
年轻的生命力连带着骨骼都秀致,肌肤更不必说,每一寸都姣好如玉,他捏着拉链,整个人兀地沉默。
年龄是最直接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即便喜爱如火如荼,他也不能罔顾事实。
当然还有智识,这更是他难以企及的天赋。
但他真的无法占有她吗。
念头总会有,他眼底深黯,盯着指间脆弱的拉链,近乎卑劣地想,他不是圣人,他想要她——
哪有哥哥会做出那样的事,收藏妹妹的头发,他真是疯了。
但更冷酷的理智仿佛一柄利刃,斩断他的手腕,告诉他,季阅微需要他承诺的,不是当下的爱恋,是从今往后、是永远恒定、是面对移情别恋时的禁锢与掠夺。
他做不到。
他不可能伤害她。
——仅仅是为了将她留在身边。
可紧跟而来的念头又让他扪心自问,这样不好吗,这不也是她希望的吗。
理智永远领先一步——
梁聿生冷静到近乎僵直,他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他永远也不会用她十九岁时对于爱情的幻想去束缚她的二十九岁、三十九岁、所有往后人生的自由选择。
梁聿生松开手。
察觉异常,季阅微扭头。
梁聿生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她的裙摆,只是说:“微微,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语气平静,但和以往不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平静。
仿佛此番的几个念头里,他就已经把自己想得足够老了。
他其实还想跟她说一些别的。
比如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男人吗?
比如你知道你即将进入的那些大学,会有多少比他优秀的男人吗?
比如——
他发现他说不出口。
他在这一秒开始痛恨自己。
他发现自己正在朝着季阅微不喜欢的样子越来越近。
他有点害怕她开口回应。
说完,他立即离开了这间屋子。
门在身后关上,梁聿生落荒而逃,站住脚的时候又忍不住想,这或许是他的自尊心作祟,或许是为了某种最大限度的体面——
他不想她和他的关系从此刻开始就走向注定的面目全非。
房间里,季阅微发现自己也很冷静。
她明白他在回应什么。
她深吸口气,往一旁的沙发坐下。
忽然,年糕不知从哪跑来趴在她脚边。
它很安静,出人意料的安静,似乎被季阅微颤抖的心绪影响到了,它注视着她,一眨不眨,过了会,拿头去蹭她的膝盖。
季阅微就抱起它的上半身埋进去,好长时间,她都没动。
之后的一周,两人再也没有说过这件事。
避而不谈更准确,但更直接的,是梁聿生谨慎的距离感。
他似乎坚定了某种决心,季阅微不和他说话也不要紧了,他变得比她还要话少——
少到,季阅微觉得她和他会一直这样下去。
做一对寡言少语的“兄妹”,直至地老天荒。
就是话实在太少了,何映真都察觉出异常。
季一陶的画展上,她问季阅微怎么了,季阅微说临近开学压力太大了。何映真毫无怀疑,转头告诫自己儿子,说小阅压力大,你最好不要打扰。梁聿生点点头,没说话。
他注视面前的一幅画,是季一陶画的冬天的滨南。
不知道哪年哪月,一片冻住的海,路人缥缈、死气沉沉。
他看了很久,不像欣赏,只是单纯地伫立与静止,时间久到整个人就快跟画一起冻住。
最后还是季阅微过来,站在一旁轻声问他饿不饿。
那个时候,梁聿生转头看她,两人目光对视,他的手动了动,应该是想触摸她的,像平常那样,摸头或者脸颊,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说走吧。
事情仿佛就这样告一段落。
像黑板擦突然抹上来,唰地一下,空出大片的、突兀的白。
接下来的时间便如同按下快进键。
春季开学,季阅微先去培华整理学籍,然后去G大领取课程表和校园卡。
虽然还未正式入学,但G大负责的老师说课程学分都会在八月入学后一起导入系统,会一直跟着他们毕业,不必担心。
当然这也暗示这一学期的课程学分绩也很重要的,马虎不得。
于是,季阅微变得从未有过的忙碌。
G大没课的时间,她就在培华和魏德凯教授家两头跑。魏德凯为了她之后一年在普林斯顿的学习,也特别安排了一些基础物理课程,但他身体不好,授课时间就比较灵活。培华那边全是考试,整个三月,大考小考不断,季阅微能参加就参加,全当练习了。
有趣的是,她参加的考试,第一名毫无悬念,她不参加的考试,班里会猜谁是第一,搞得Sula有点头疼,又有点好笑。
她的三月忙碌到不可思议,梁聿生的三月堪称极度低谷。
季阅微新闻上看到,自从三月第一个周末,新一年度的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在英国银石正式开启,梅兰特车队就一路亮红灯,之后接连两场大奖赛垫底,可谓惨不忍睹。
坊间说他官司不顺,但更多是说他没有提前找好替补车手,性格过于自负。
上届收官战重伤的那位车手,参加了首场在银石的大奖赛,成绩很差,听说没恢复好,之后车队只能一场场找临时替补车手,都有点草台班子
的意味了,也不知道梁聿生怎么想的。
赛场上拍到的照片,都是他冷着张脸,寒冰似的、不近人情。
即便这样,他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着急。
晃动的镜头边缘,周遭人影模糊,他孤身一人立在赛位末段,沉峻卓然。
季阅微也很担心,她想问问他怎么样,但编辑好的信息总在编辑框里,一直没有发出去。
事情就是这样,不戳破还好,揣着明白可以装装糊涂,戳破就不好了。而且他话少了,她也不是很敢找他,总觉得他好像变成了那个刚认识的梁聿生,严肃、冷漠,捉摸不透。
季阅微偶尔也会哭。
但这回没有上回得知他不会谈比自己小的时候那样难受。
她只会在着急他境况又无从问起的时候对着手机抹眼泪,其余时候想起来,很奇怪的感觉,似乎不是那么难过,就是有点闷,找不到机会发泄的那种。
不知道是不是她在家偷偷哭的事被年糕告诉了梁聿生,三月底,梁聿生回来了一趟。
他很“兄长”地检查了下她最近的课业,然后十分不经意地说起梅兰特在刚刚举办的荷兰大奖赛里拿到了前三。
季阅微盯着他亲过自己的那张嘴唇,无处发泄的感觉又来了,她猛地站起来说:“我才不关心。”
说完就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发现忘记喊年糕,季阅微冲站在原地对着忽然变卦的空气不明所以的年糕大声:“快上来!不要理他!”
年糕义不容辞,扭头冲得飞快。
梁聿生:“”——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差不多两章,之后我要让这两个人干柴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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