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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


    2章 陪伴 转过去。


    梁聿生没想到事情会变得严重。


    他跟在季阅微后面, 回到楼上的时候碰到领着孙女下楼的老奶奶,老奶奶瞥了眼正在爆发激烈争吵的屋子,啧声念叨了句:“这个老周, 又犟又孬。”


    她孙女跟在后头重复“这个老周”, 童言稚语, 老奶奶赶紧“哎”了一声制止,有点尴尬地朝季阅微和梁聿生打量了眼。


    没等梁聿生反应过来这句话,下秒,撒手就没的妹妹又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 争吵声突然来到门边, 门被打开,江英菲近乎歇斯底里:“你被害妄想吧?你们父子还用我离间?你问问他, 他愿意去吗?快滚!”


    大人的混乱里,夹杂江明小小的一声哭泣:“我不愿意。”


    这个姓周的气急,大声喝道:“江英菲, 离婚的时候说好的,他是我儿子, 我有权让他跟我待着!信不信我上法院告你?”


    门被用力踹开,撞上墙壁发出剧烈的震动,姓周的想去抱江明, 他蹲下来面红耳赤地吼道:“我妈多久没看孙子了?再拦着我们法院见——”


    打开的门外, 江英菲看到怒气冲冲的季阅微, 一下愣住。


    江明被抢过去抱了起来,姓周的转身要走, 季阅微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攥紧了拳头冲上去就拦——


    梁聿生心跳都要停了,几级台阶, 他一个箭步上前:“微微!”


    不算宽敞的楼道,左边是另一户人家的防盗门,梁聿生站在楼梯口伸手拉季阅微,电光火石的一瞬,姓周的没料到,想也没想,朝一边猛地撞开季阅微!


    她的后背磕上那户人家的门把手,好几秒,季阅微痛得都没站起来。


    梁聿生气疯了,从姓周的怀里抢回江明就像扒拉一只鸡崽,姓周的都没反应过来。


    江英菲扑上来一把抱住江明,又赶紧去拉季阅微,一下没拉起来,江英菲吓死了,颤声:“阅微?”


    她这声直接把梁聿生心态搞废,见姓周的还在眼前,他也没客气,抬脚就往楼梯下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眨眼之间,那位牵着孙女的老奶奶刚走到下一层,这会抱着孙女探头往楼上张望,瞧见摔倒在地的男人,又是“啧啧”两声:“快走吧快走吧,江老师一会又要报警!”


    这栋楼的住户见惯了这个男人来一趟就吵一通,虚张声势又死乞白赖,江英菲跟打地鼠似的。


    季阅微扶着后腰站起来,好几秒,她握着江英菲的手没动,闭上眼深吸口气说了句:“老师,我没事。”


    习惯性的隐忍与下意识的克制,让她的脸色有些白,前一刻迸发的狠劲残留在英气的眉间,眼睛睁开,浓密的眼睫下瞳孔深处寒浸浸的。


    梁聿生过来就要抱她,前一秒怒极踹人,这会他全身的肌肉比门把手还硬。


    后背撞到的地方冷不丁被他的手臂揽住,季阅微下意识耸肩。


    梁聿生不敢碰她了,将她环进怀里,上上下下观察,“哪里痛?现在去医院——”


    “没事哥哥,就撞了下。”


    季阅微缓了缓,直起身朝梁聿生笑,眼瞳变得温和,她忍不住绕过他的肩头去看那个扒拉着楼梯一脸不敢置信的男人。


    江英菲瞪他:“再不走我报警了。”


    姓周的脸色铁青,但他是朝梁聿生看。


    梁聿生扭头,面容凶狠。


    季阅微没见过他这副神情,比他平日开会还恐怖。


    他居高临下地同他对视,伸手从上衣口袋掏名片的动作却极为绅士,口吻也异常平静,道:“现在去找个律师来告我。”


    季阅微:“”


    姓周的快要气晕,但到底不敢做什么,抓起名片骂骂咧咧好一会才走。


    江英菲拉季阅微进屋,又让季阅微进房间给她看后背撞的地方。


    梁聿生等在外面,不时给江明擦哭了一脸的眼泪鼻涕。


    等待的几分钟里,他开始认真严肃地思考一个问题——


    季阅微到底哪里来的勇气。


    这个问题在梁聿生目前为止二十七年的为人实践中,尚找不到一点线索。


    他实在无可奈何,便叹了口气,一旁,已经哭好安静坐着、两手撑着脸颊朝房间望的江明问他:“哥哥你怎么了?”


    梁聿生只是说:“以后要对妈妈好。”


    江明用力点头:“我知道。因为妈妈一直是一个人。”


    梁聿生没再说话。


    他忽然想,在季阅微十八年的成长岁月里,是不是有许多这样需要不顾一切、甚至是破罐破摔的,独当一面的时刻。


    他不知道。


    但应该是的。


    所幸撞得不是特别重。


    江英菲找出平时给江明准备的跌打损伤喷雾。浓郁的草本药水带来辛辣又清凉的触感,季阅微感觉后背肩胛骨的位置一阵急痛,慢慢地,这阵痛变得舒缓,好像面团被猛砸了一个大坑后又缓慢地舒展过来。


    “不要担心老师。”江英菲说:“阅微,老师是大人,知道怎么处理。以后千万不要这样冲动。刚刚快把老师吓死了。”


    季阅微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她握住江英菲的手说:“老师,时间过得很快的。”


    江英菲就瞧着她笑。


    回去路上,梁聿生也闻到了这股药水味,他问季阅微真的不要去医院吗。


    季阅微动了动左侧肩胛骨,镇定下来感觉还好,她说:“就是撞了下,没事的。”


    像小时候撞到柜子角,其实撞到柜子角比这个还要痛,季阅微笑着解释了句。


    梁聿生便没再说什么。


    他看上去很平静,似乎这就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突发的意外也没有存续太久,时间的刻度才过去半小时。


    但他太平静了。


    好几次,季阅微转头,他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偶尔,他会看一眼后视镜和车窗,街道楼宇的各色灯影、迎面而来的雪白车灯,这些倏忽笼罩他的五官又倏忽退去,面部的轮廓一下一下地陷入阴影,眼底眸色也一次比一次深黯。


    他肯定在想什么,季阅微不知道。


    但她觉得梁聿生肯定还在生气,生那个男人的气。她想。因为她也很气。


    只是这种无人吭声的状态渐渐令季阅微无所适从。


    她想和梁聿生说话,随便说什么都好,但梁聿生的沉默让她无从开口。


    忍不住想开口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不要打扰开车的人这样的警示语——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客观的警示比某种潜在的、更令人不安的未知警示,好接受一些。


    一路无话,到了酒店,季阅微还在琢磨,都忘了肩胛骨的痛,书包背上去,她痛得轻轻“啊”了声。


    梁聿生接过她的书包。


    两人对上视线,季阅微愣住,她在他眼底看到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就好像在生她的气。


    季阅微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跟上去仔细瞧他,忍不住叫他“哥哥”。


    梁聿生垂眼,对视半晌,察觉她的忐忑,他忽然笑了下,空着的手抚摸季阅微后脑的头发。


    他的动作称得上温情脉脉


    ,但还是没说话。


    季阅微感到几分安心。


    电梯打开,两人并肩走进。


    梁聿生依旧拧眉不作声,季阅微伸手去握他垂落的手掌。


    他的手实在大,手背宽阔,骨节清晰坚硬,和以前一样,季阅微的两只手包裹住他的手掌,她抬起头继续看他。


    电梯的灯光柔和温暖,将他严肃深刻的面容带上几分平易近人。


    回到房间,屋子里的灯感应到,从里到外瞬间亮堂。


    梁聿生放下书包,季阅微指着自己房间说去换下衣服,梁聿生注视她,点了点头。


    只是他跟在后面也进了房间。


    季阅微扭头,见他反手关上门。


    他走过来,对季阅微说:“转过去。”


    “衣服拉起来给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让我康康][红心][红心]


    日后的梁聿生:一本正经地说一些很色情的话。


    第91章 褶皱 难道哥哥是白叫的吗。


    草本的气息沾染了肌肤的温度, 变成一片柔软的薄荷。


    清苦微涩的药味,并不十分刺鼻,大概因为是给小朋友用的, 配方也比较温和。


    梁聿生注视那块青紫的淤痕, 确实没有他想的严重, 但看起来还是很触目。


    少女的脊背纤薄柔韧,肩胛骨的位置如同一弧白釉,清透细腻。文胸的带子遮住了一小块伤痕,像缚在瓷器上的细绷带——说不清哪个会先散开, 是碎裂的瓷器, 还是被划破的绷带。


    季阅微低头注视两人的影子。其实都是他梁聿生一个人的。


    她没找到自己在他影子的哪处,不过从他抬手的动作看, 应该就在他的胸膛里。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指腹粗糙,至少比她后背的肌肤糙很多, 他稍微的摩挲,季阅微就能一万分清晰地感受到。


    两人距离太近, 近到季阅微再次被他身上的气味覆盖。


    熟悉的男士香水,缓慢又势不可挡地朝她压过来,暗沉沉的, 跟他的身躯一样, 坚实挺拔, 难以撼动。


    平日展露的秩序与内敛都被这份从未有过的距离击垮,如同闭着眼走进广袤的森林。


    他的气息很低, 叹气似的,似乎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好一会,季阅微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指腹无意识的抚触, 还有他鼻端的叹息,许久,她也没吭声。


    他情绪的变化在她的心口徘徊。


    从车上的沉默不语到现在的欲言又止,虽然都是一言不发,但季阅微慢慢发现,原来这些情绪都和她有关、只和她有关——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那会,他应该在生她的气,下车时的那一眼她没看错,但这个时候,他传递出来的又完全不是了——


    因为他摸得太认真、太深刻,就像这块伤痕是他造成,他才是罪魁祸首。


    明白过来,季阅微想和他说并不算痛。


    初到山顶别墅的那个夜晚,狂风大作,窗玻璃划伤她的手腕,比这次还要痛。


    很久,梁聿生才说话。


    他说:“微微,下次不要这样了。”


    拉起的衣服被他放下,他对她说:“我就在你后面。”


    心头仿佛被叩了记,季阅微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会,她点点头,低声道:“我知道的哥哥。”


    梁聿生摸了摸她的发顶。


    其实他还想说一些。


    比如无论发生什么,他可以为她兜底,为她做任何事,就像那次他说心甘情愿,或者,像之前他答应的那样,无穷的、永远的——只要她想。


    但今天发生的事让他意识到,承诺固然有用,但如果承诺没有带来任何改变,就是一件很廉价的东西。


    从一开始,他就无比清楚,季阅微的人生不是靠他人的承诺走来的。


    她只靠她自己,她永远都在靠她自己,聪明才智也好、不管不顾也好——闯祸还是得奖,她都凭她自己。


    他的承诺于她而言,只是一种安慰。


    这是她过往人生里没有的,所以她看重与他的感情,就像看重这份从未有过的体验。


    因为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他一次都没有拦住她。


    或者说,她一次都没有想起他。


    她连回头都没有回头。


    这个夜晚变得沉默。


    季阅微抱着被子侧躺在床上,好几次抬头朝梁聿生看。


    他看上去也没睡着,手臂搭在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种想要和他说话的冲动又出来了。


    季阅微小声叫他,梁聿生“嗯”了声,抬头朝她的方向看。


    两人隔着一张床的距离对视,季阅微问他从江老师家出来后,是不是在生自己的气。


    梁聿生明显一愣,他没立即说话,他枕回了沙发,好一会才说:“是有一点。”


    “为什么?”季阅微问。


    她这样问,梁聿生又被气到了,但没那会那么气,他只是带着笑意道:“季小姐,你知道明天要干嘛吗?”


    季阅微说:“知道的,但是——”


    “没有但是。”


    罕见的,梁聿生语气稍硬。


    那种一秒的气头又回来了,他继续道:“你应该清楚,你没有能力去解决你老师的事。”


    “你应该交给我解决。”


    他对她说,语气更加硬,就差按着季阅微手指去盖章公证这件事确实应该如此。


    季阅微不吭声。


    梁聿生以为惹她生气了,抬起头见她抱着被子朝里侧躺,不知道琢磨什么。


    他问:“怎么不说话了?”


    季阅微:“”


    过了会,她忽然说:“哥哥,我以前在陵市读初中的时候,过得很不好。”


    梁聿生愣住。


    “老师都不喜欢我,觉得我爱出风头,但是他们真的很差劲。真的会算错。还有一个同学,就是上次路上拦我又被你吓跑的,他最讨厌我,因为他觉得我爸爸总是巴结他家卖画。他和好几个同学都笑我,我每天都过得很不开心。”


    “我爸总是被叫到学校,他们说我上课胡乱说话,说我考试成绩作弊,后来,我爸和我说——”


    “阅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就算是父母也没办法全都顾着儿女。你体谅下爸爸,爸爸真的没时间也没精力三天两头去帮你处理这些。你要学着融入他们,就算融入不了,也忍一忍。”


    “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所有的决定都是和自己有关的。”


    “哥哥,我知道我没有能力。这件事是我莽撞了。”


    “那个时候,我真的想不了太多。”


    “但我也不想交给你。”


    她气息缓慢地说着,似乎有些哽咽。


    “你已经为我承担太多了。”


    “如果有机会,我以后肯定会报答你的。”


    她太冷静了,一字一句,呈堂供词一般冷静。


    冷静到梁聿生感觉自己也好像在被她审判。


    他眼眶酸涩,心口灌风,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


    他抬手捂住眼睛,沉默良久。


    两人相隔不短的距离,这个时候,如同对着一片冷峭的海。


    漫长又褶皱的夜晚,被风声一寸寸切割,又被风声一点点抹平。


    就在季阅微以为梁聿生不会再说任何的时候,她听见他沙哑的声音。


    他说:“我不要你的报答。”


    “我只是希望你能回头看看我。”


    “难道哥哥是白叫的吗。”


    季阅微睁开眼,眼泪很快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让我康康][红心][红心]


    第92章 想闻 那就跟哥哥回家。


    季阅微告诉他的, 是纸面上两条线偶然的相交。


    梁聿生想让她知道的,是这些从来不在纸上。


    各自有各自的人生,这句话确实正确。


    但人生不是一条单薄的墨迹, 也不是薄薄的纸张可以承载的。


    它是有厚度的。


    这个厚度从她第一次小心翼翼凑到他面前叫他“哥哥”的时候就在累积了。


    ——中秋的月饼、搁浅的水母、爬上床的小狗, 还有打不通的电话、万圣节的等待, 甚至在每一次的挥拍和每一句的粤语里。


    他希望她明白,就算量变再难质变,他的人生里也早就有她的轨迹。


    季阅微埋进枕头擦眼泪。


    过了会,她把自己蒙进被子。


    她感觉自己做错了一道题。


    这道题没有在她的人生出现过, 她不熟悉, 也不知道正确的解法,只能凭着过往的经验去处理、去验证。


    但现在出题人梁聿生告诉她, 这道题不


    是这么做的。


    这也不是需要她解答的题目,她只需要拿起来认真读完就好了。


    这就是个例题。


    答案都是标准的。


    不需要想太多。


    季阅微蒙着被子,许久出神, 等眼里的泪水干掉。


    她的气息模糊,梁聿生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


    他静默地躺着, 等心口的那阵风离开-


    早上起来两个人眼睛都有些红。


    气氛算不上尴尬,只是有点小心翼翼。


    像隔着宣纸描摹图案,因为不想出错, 每一笔都很慢。


    对话还是要进行的。


    且通常由年长的发起。


    餐桌前, 梁聿生问她背还疼吗。


    季阅微盯着牛奶, 说不是很疼了。


    梁聿生就没再问。


    他看向别处,也不去看季阅微, 但别处看久了,还是会想季阅微的那句不是很疼了,到底是多疼。


    他为此感到烦恼, 许久都皱着眉。


    忽然,季阅微注意到眼帘最前面、虚握着咖啡杯的那只手背。


    许多事就是这样,脱离了情境,才会觉出一点微妙与悸动。


    她很仔细地打量他的手腕,视线坚决不上移一寸,就卡在这个位置,然后聚精会神。


    经历过昨晚的心绪起伏,季阅微再一次认真观察起梁聿生身体的某个部分。


    他的皮肤是有些深的,腕骨粗厚,一眼可见的坚硬。骨节分明的五指自然舒展、拢着杯壁,精致细刻的杯子在他的手心变得袖珍洁白,手背上,修长凸起的青色脉络让他的举止变得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含蓄,莫名有种粗犷的张力。


    季阅微盯着看,想到他用这只手摸过她的背,顿时一阵头皮发紧。


    她不看了,收回视线的动作像慌不择路四处躲藏的兔子,她低头吃面包,一个劲往嘴里塞,仿佛给冒起火星的炉子添柴,一下火烧火燎,一下浓烟滚滚,她热得呼吸都困难了。


    “怎么了?”


    完蛋了,还有人火上浇油。


    季阅微埋头用力咽,不吭声。


    忽然,脸颊旁被什么轻轻碰了下,季阅微吓得后仰,椅子猝然拖动发出极尖的一声,她抬起头看梁聿生——兔子被猎人抓到,两只耳朵揪起来,腿都软了。


    梁聿生以为她不舒服,昨晚没睡好、要不就是伤口的问题,季阅微的脸红得不像话。


    他干脆站起来,倾身过去仔细摸她的脸颊,季阅微动弹不得,一双失眠又哭泣的红眼睛怎么眨都忘了。


    “这么热?”


    皱起的眉就没放下过,这会注视着季阅微,梁聿生的面容严肃得令人害怕。


    好不容易咽下一半的面包,季阅微说:“是暖气太热了。”


    她握住他的手腕拿下来,“没事的”,说完又很快松开了手。


    他干燥的皮肤不可能察觉不到她潮湿的手心。


    她心跳过快,生怕被察觉,攥起手心就像攥住一个证据。


    梁聿生坐回去没再说话。


    季阅微依旧不看他。


    他感到懊恼,昨晚不应该和她聊那些的,好像还把她弄哭了。


    梁聿生表情凝重地坐在对面,想和她道歉,但又莫名觉得无论说什么,只要说话的是自己就不对劲。


    他决定等比赛结束再好好和她沟通。


    去学校路上,因为起的早,街道旁的许多店铺才刚开门。


    唯独早餐店热火朝天,又因为十五中近期举办赛事,这会店铺外挤得水泄不通。


    季阅微看到钟慧和唐家妍在买早餐。


    好巧不巧,她俩旁边站着几位身穿广育实验一中校服的学生。


    钟慧和唐家妍都在朝广育那几个学生看,然后表情疑惑地互相对视。


    “怎么了?”


    车子在校门前最后一个红灯停下,梁聿生问道。


    季阅微回身坐好,捏了捏指尖,说:“看到同学了。”


    她还是不看他。


    梁聿生有些焦躁,但他表现得很平静,点头不作声,握住方向盘的手掌却不自觉紧了紧。


    余光注意到,季阅微继续朝他的手看去。


    等待的一分钟里,他全副心神都在她身上,随即,他便捕捉到这一点的视线移动。


    他抬了抬手,展品似的,第三次问季阅微:“怎么了?”


    ——就算季阅微说他手上有金子,他也是会承认的。


    季阅微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动手”询问,她的脸又红了。


    没之前“严重”,红到梁聿生上手探查温度。只是脸颊微热,模样还和出门前一样,薄薄的红影,少女心事一般飘忽不定,还没她的刘海来得郑重其事。


    收回视线,季阅微平复心绪,低声道:“没事。”


    梁聿生“嗯”了声。


    车子开出去,他时不时就要看她一眼,然后责怪自己的手上怎么就没金子。


    之后两人的对话呈现一种类似吃了菌子的状态。


    “中午吃饭吗?”


    问完梁聿生就觉得离谱,但听到季阅微的回答,他又感到踏实。


    “嗯。”这应该就是默认还和自己吃。


    “想吃什么?”他又去看她。


    季阅微说:“还没想好”


    “可以给我发信息。”


    “嗯。”


    程序开始紊乱,两人的对话跳出常理的范畴。


    但就像系统升级前的统一调适,错乱也合理。


    单肩背着书包下车的时候,梁聿生突然想起来,将装好梨汁的保温杯递给季阅微。


    他终于找到了时机道歉,侧身靠过来,对打开车门的季阅微说上车前就应该给她的,但不知道怎么就忘了。


    他语气歉意,神色也是。


    他希望昨晚的交谈不要让季阅微感到负担,也不要让他和她之间的气氛再奇怪下去。


    他的学识、教养、阅历和风度,都在教他怎么与人相处,但对季阅微,这些通通不够。


    他变得笨拙、言行左支右绌,也心口不一——开口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季阅微接过来装进书包。


    校门口好多人。


    依旧是一个晴朗无风的早晨,温度维持在一件薄羽绒的程度。


    再抬起头,她注视梁聿生,目光凝定。


    避而不谈的不会原地消失,只要被眼泪浸湿过,都会在心底发酵。


    第四次,梁聿生问她:“怎么了?”


    话音落下,季阅微突然关上车门,她放下书包,伸手就去环抱梁聿生。


    梁聿生愣住。


    她的手覆在他宽阔的后背,季阅微抬起头凑到他的颈边,很深地呼吸。


    她想闻他身上的味道。


    就在刚刚,特别想。


    “哥哥。”


    “嗯。”


    梁聿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想了想,问:“是不是有点紧张?”


    季阅微笑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梁聿生的思路实在好笑,她在他颈边笑得直点头。


    过了会,她问梁聿生:“那怎么办?”


    梁聿生摸摸她的后背,理所当然的语气:“那就跟哥哥回家。”


    季阅微点点头,继续埋入他的颈窝。


    他身上的味道太好闻了,真的像栽满苹果树的岛屿。


    “我会拿第一的,哥哥。”


    “我也会跟你回家的。”


    闷在他身上说完这两句话,她又像开始时那样,忽然放开他,拿起书包打开车门就走了。


    梁聿生注视她的背影。


    她先是慢慢走了几步,然后突然跑了起来,跑得飞快,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股脑地往前冲去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让我康康][红心][红心]


    第93章 破竹 这里不是她的征途。


    她依旧没有回头。


    但梁聿生想, 这不要紧。


    反正她已经知道了,自己会等她回头。


    这么一想,加上被季阅微拥抱的意外之喜, 回酒店的路上梁聿生心情都不错。


    曹霄把可能顶替李奥央的预备车手名单发过来时, 他也没有因为实训数据太烂而沉脸, 他只是淡淡说了句:“重新选一批吧。”


    这样倒让人更摸不清。


    曹霄问:“你没事吧?”


    梁聿生莫名其妙:“我有什么事?”


    “感觉你心思不在我们这——斯图加恩找你了?”


    梁聿生:“”


    不过他也确实有摸不准的,便问:“如果希望一个人回头看——这样说,会不会给对方造成困扰?”


    曹霄压根没懂这是什么问题,便道:“困扰?回头有什么困扰?”


    “颈椎不好?”


    梁聿生:“”


    算了, 梁聿生长叹口气。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妹妹这样冰雪聪明。


    与此同时, 相隔不远的十五中,他冰雪聪明的妹妹确实在碾压别人的智商。


    虽然明天就是正赛, 但也不耽误友谊赛现场气氛的热烈。


    大礼堂空了很多,围观的都上了看台。


    每组面前五十个题板,由培华和轮空的一队负责, 主打全程参与。


    各校领导也在看台上,因为不是正赛, 彼此间有说有笑。


    薛瑞坤和广育实验一中的校长谈笑风生。


    问起明年一月份全港数学竞赛,广育的校长说:“协恩、拔萃这几年轮流夺魁,温董事就没挖到什么宝?”


    薛瑞坤笑而不语, 只是往台下看。


    见状, 广育的校长也去找, 指着培华的方向,“那几个里出?”


    薛瑞坤笑呵呵打马虎:“都高三了, 明年四月份就要考DSE了。哪有时间。”


    “也是也是。”广育的校长眯眼仔细瞧,没再问。


    场下气氛还是有些紧张的。


    说是“友谊赛”,本质还是比赛。


    唐家妍抬头朝广育的方向看, 低声道:“就是这样。”


    “我和慧慧听到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一旁,钟慧轻轻点了点头。


    早餐店前听到的“八卦”,那位马上就要和他们比赛的广育学生明显之前认识季阅微,言语间很是不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陆轩洋简直难以置信。


    在他的学习生涯中,他就没见过比季阅微还要领悟力超绝的。


    更让他不明白的,是对方会这么看不起季阅微。这堪比渎神啊。陆轩洋中二上头,气愤不已。


    他的目光先是在同样气愤的谢习帆脸上转了圈,又去看表情嫌恶的傅征,最后和冷着脸的童朝朝对上,他两手捂住脑袋说:“不是,他们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为什么会说微微是冒名凑进来的?!”


    “微微一看就是智慧的化身好不好?疯了、真的疯了——”


    “这个世界总算疯成了我不能理解的样子!”


    “行了。”


    瞧见什么,童朝朝赶紧拽他手,“微微来了,一会谁都别说。”


    话音落下,众人行动一致地转过身收拾表情。


    远远的,季阅微看到他们凑一起,以为他们在商量战术,她上前笑着问:“一会怎么打?”


    “往死里打。”谢习帆咬牙。


    “对!”唐家妍有点着急。


    “打死他们。”陆轩洋笑呵呵。


    “一分都不要给。”傅征笑眯眯。


    “让他们哭出来好了。”钟慧小声。


    季阅微:“”


    童朝朝:“微微,他们有点夸张,一分不给也不现实。”


    季阅微转头。


    “所以我的建议是:尽量不要给一分,实在不行,也只能给一分。”


    季阅微:“”


    “谢习帆——”她朝谢习帆看了眼。


    “没问题。”谢习帆表情坚定。


    “等等,微微,你是怎么想的?”


    陆轩洋看她,忽然问得很小心。


    隐约地,季阅微觉得他们应该是知道了什么。


    心头有种十分的快慰,又有种被爱护的喜悦,她笑着看着他们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等等——”


    忽然,傅征道:“我有个主意。”


    童朝朝知道他的主意只会更损,但也十分乐意,便道:“说吧。”


    “难度是五题五题分阶上升的,给的答题时间也是。”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从来不嫌麻烦。


    傅征的语速堪称条理,他火速拿过一旁的纸笔,列了张表,说:“五十题,十阶难度。第一阶的五道是最简单的,我们就送给他们,后面的四十五道——”


    他抬头看季阅微和谢习帆:“一分都不要给。”


    陆轩洋被他的恶毒刺激到了,忍不住说:“这也太——”


    众人瞧他。


    “爽了!”


    陆轩洋朝傅征比了比拇指。


    季阅微和谢习帆对视一眼。


    谢习帆迟疑道:“我就担心最后五道万一——”


    他想说万一被对方抢去怎么办。


    季阅微笑,她说:“不会。”


    “都是我们的。”


    正式比赛开始——


    除了培华这组,大家都很正常。


    薛瑞坤最先意识到自家小鬼不对劲。


    他吓得站了起来,朝一旁的Sula使眼色,Sula也看出点不对劲,但走到薛瑞坤身边,她说:“组长,算了,后面三天还要靠他们比呢。就让他们玩玩吧。”


    薛瑞坤:“”


    刚开始的五道题,广育一马当先。


    黄耀杰答得太顺,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季阅微,露出我就知道的轻蔑表情。


    戴竞伟也被培华的安静意外到了,同他耳语几句,虽然相信季阅微确实如他所说是草包,但那个叫谢习帆的怎么也一动不动。


    黄耀杰耸肩:“培华这次估计就没想出好的来比。”


    但不知怎么,从第六道开始,随着难度进阶,培华开始抢答。


    这一块的竞赛场,就出现了一副奇异到赏心悦目的景象。


    谢习帆和季阅微相互按铃——


    谢习帆按铃抢下的瞬间,季阅微就已经报出答案。


    同样,季阅微按铃的下秒,答案也从谢习帆嘴里出来。


    两人的配合,是全场最天衣无缝的。


    一直到第四十题,整整三十五道题——


    在培华行云流水一般的抢题答题过程中,只花了其他组一半不到的时间。


    场面顿时诡异又寂静。


    薛瑞坤不着急了。


    他也乐于看自家小孩所向披靡。


    最后十题,广育实验一中的那两个答题人脸都白了。


    别说按铃了,他们还没读完题,对面就跟催命符似的响起了铃声,然后就是季阅微报出的答案。


    这些题虽然有难度,但对季阅微来说尚可。


    她甚至都没动几笔眼前的草稿纸。


    最后两道,她才勉强上手算了下,然后在全场屏息的注目里,慢条斯理地报出答案。


    四十五分钟。


    一节课的时间,其他组还徘徊在三十题左右,培华已经全部答完。


    势如破竹。


    广育实验一中的校长站起来瞪着下方。


    他扭头去看薛瑞坤,脸上是遮不住的恼羞成怒。


    薛瑞坤尴尬至极地咧嘴一笑,道:“年轻人求胜心切,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是不是?”


    “坐下坐下——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


    广育抢下的五道题,现在像个笑话。


    他们的校长根本坐不住,起身跑


    下去问怎么回事,虽说是友谊赛,但明天就是正赛,这样太挫士气,校长的脸都黑了。


    等十五中的学生统计好答题数,敲响赛末铃的时候,台下一角忽然爆发出整齐响亮的掌声!


    季阅微扭头。


    童朝朝领着唐家妍钟慧使劲鼓掌,身后,陆轩洋和傅征用力拍着桌子。


    季阅微笑起来,心头蓦地酣畅。


    她抬眼朝黄耀杰看去,目光如剑。


    他面色惊恐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怪物。


    季阅微同他对视,忽然有些走神。


    头顶硕大的白灯,如同洋洋洒洒弥散的雪。


    这一秒钟,她想起许多事,许多人,她发现,她并不需要证明什么。


    他们的目光不会因此改变。


    她坐在参赛席上,良久的掌声与炫目的白光里,心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忽然意识到——


    这里不是她的征途。


    她的征途从来不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二更~[让我康康][红心][红心]


    谢谢大家~[比心][比心][比心]


    第94章 品质 一觉睡醒头脚颠倒。


    友谊赛的“精心布局”也算让培华一战成名。


    温仪姿都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说广育实验一中的校长给她打电话,说她家小孩不礼貌,一直欺负人。


    Sula笑着说:“闹着玩的。谁知道他们后面一道题都没做出来。”


    她看了眼面前排排站的七只, 将脸一板, 对温仪姿说:“对, 没想到,要是知道他们这个水平,阅微肯定会让几题——”


    “对,是阅微。哦, 您以为是陆轩洋?”


    Sula憋着乐了。


    见状, 陆轩洋一副“你们看我说什么”的表情,他低声:“大家都默认友谊赛出我这样的。谁知道——”他一拍脑门, 做出一副惋惜的表情,被童朝朝一胳膊肘捅到一边。


    “好了。”


    挂了电话,Sula控制着脸上的笑, 说:“明天可不能闹了。”


    众人齐齐敬礼:“Yes,madam!”


    下午, 七人在十五中分配的教室里刷题。


    童朝朝负责的文综和钟慧配合得相当好。钟慧英文写作的表达精准度堪称优美。


    唐家妍说慧慧的语感好像天生的,和微微的“数感”一样。


    季阅微还在帮忙检查,听到都愣住了。


    钟慧乐了, 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 天生的肯定要看我们洋洋。”


    陆轩洋不掺和这块, 他安安静静地在草稿纸上画植物大战僵尸,太沉浸了, 都没听见,气得童朝朝一把没收了他的纸和笔。


    他也不恼,转头就问季阅微借。


    季阅微只好如履薄冰地借他。


    谢习帆这块的理综形势就比较复杂了。


    自从Sula下达了“闭嘴”的指令, 他确实稳了许多,但受不了六个人盯他。


    只要他抬头,其余六人齐齐低头。傅征和童朝朝帮他检查前面的,陆轩洋继续画他的第二回合战,偶尔看一眼时间。唐家妍和钟慧则帮忙看后面几道题。


    季阅微熟悉完所有题,会在自己的草稿上给出大概的运算逻辑,这个花不了太长时间,通常一小时搞定,然后她会去看陆轩洋画画,时不时给点美术建议。


    等谢习帆全部做完,最后一小时,她会拿着自己的运算过程和大家一起商量重点难题的解法。不过决定权在谢习帆。


    开放题这块,因为难度太大,最需要把控的是时间和分数。


    三个小时五道题,一小时能解出一道题都是天才了,所以需要用最少的时间解出最多的得分点。


    大家任务都很重。季阅微就不用说了,她需要尽可能挣分。其他人也需要尽可能帮助多拿分点。只是开放题谁都想不到,所以练了几回培华自己出的题后,他们都觉得没什么底。


    “听天由命吧。”陆轩洋说。


    “输了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反正我们爽过了。”


    众人:“”


    都不知道说什么,但又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回去路上,梁聿生问季阅微怎么想,季阅微说:“我要拿第一。”


    梁聿生:“”


    她目光晶亮地瞧他。


    梁聿生还在想她的好胜心,这会问:“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第一。”


    季阅微收回目光,叹气:“你是就好了。”


    梁聿生被她沮丧又可惜的语气逗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我是的话送给你好不好?”


    季阅微却摇头,看着他高深道:“自己拿比较有成就感。”


    梁聿生:“”


    明天正赛,吃完晚餐、检查了书包和证件,梁聿生就陪她一起睡了。


    这个时间比往常早了不知道多少,梁聿生还担心她会不会睡不好,谁知她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梁聿生躺在沙发上笑着想,这也是一种美好品质,叫临危不乱。


    心里到底有事,睡得早,醒得也早。


    季阅微听到鸟叫睁开眼,天才蒙蒙亮。


    开始的那几秒钟,她都没想起来今天要做什么,她以为自己还在山顶别墅,马上就能听到Elle上楼打扫的声音。


    等回过神,季阅微发现时间过得真的好快,居然已经半年了。


    想到这里,她坐起来往床尾看。


    梁聿生睡得正熟。


    他昨晚硬是熬到了“正常”的点才入睡。


    周遭安静得鸟鸣声都有些吵。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发觉的时候已经这么做了——季阅微小心掀开被子,慢慢往他那边挪。也不敢靠太近,最后隔着半臂的距离仔细看他。


    房间的沙发没有外间宽敞,他一个翻身就会摔下去。但不知为何,季阅微觉得他睡得十分规矩。似乎睡前什么样,睡醒了还是什么样。她以前听奶奶说,这样的人骨子里也是很规矩的。


    他的一只手臂搭在沙发的矮背上,另外一只手放在身前,面无表情的梁聿生总是有些不近人情。好像睁开眼就能拉来一群人开会。


    高挺的鼻梁让他的面部轮廓尤为鲜明,迎面有种锐利的冲击。奇异的是,他的嘴唇很好看,不算太薄,颜色也柔软。


    遮住他的半张脸,单单看这张嘴唇的话,会有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感到开心也感到平静,像在山顶眺望城市的霓虹,距离感是无法避免的,但也清楚只要下山就能轻而易举地进入这片心醉神迷。


    季阅微不敢多看,尤其是他的嘴唇和鼻子,总觉得有些害羞。


    她匆忙将视线移向他的身体。


    她又开始仔细观察他身上的部位。


    季阅微发现他真的好厚,胸膛里感觉能藏两个心脏——虽然这个比喻怪怪的,但季阅微就是这么想的,她的哥哥心善,怎么没有两个心脏。


    她瞧得津津有味,干脆躺下来一眨不眨。


    还有他的腿,大腿感觉很重的样子,睡裤包裹的形状能看到清晰的轮廓。季阅微忽然想到他打壁球的样子,下肢确实有很强的力量感。


    看久了她又要睡着。


    睡前迷迷瞪瞪,她想起那个晚上梁聿生说的话。


    那晚上的话后来就没在两人之间出现过。


    这时候想起,恍惚间是很久远的事——


    似乎从她来到山顶别墅的那天,他就已经和自己说过这些了。


    季阅微想,要是这样就真的太好了。


    但人和人之间总是要一点点建立联系、一点点熟悉的。


    再次睡着,季阅微最后一个念头是,她想和他建立更多、更深的联系。


    梁聿生醒过来,有些震惊于季阅微的睡姿。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有人一觉睡醒头脚颠倒——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让我康康][红心][红心]


    第95章 规则 目之所及有条不紊。


    被梁聿生叫醒, 季阅微也有点疑惑自己为什么会睡到这里。


    她前后看了看,两秒时间记忆冲击脑海,她都不敢抬头, 弯下身慌忙找拖鞋。


    拖鞋跟她作对, 床下扒拉半晌不见影子。


    梁聿生好笑, 蹲下来给她把拖鞋套好,也没立即起身,他手臂搭膝上,蹲在床边又问了句这两天出现频次过高的话:“怎么了?”


    刚问完, 穿上拖鞋的季阅微一阵旋风、头也不回跑回了自己房间。


    梁聿生:“”


    《丢失的发绳》每隔两天就要上演一遍。


    洗漱时还在眼前, 等到要用,摸都摸不着。


    梁聿生习惯了。他发现这类东西丢起来都是几根几根伙同失踪。


    他从西裤口袋掏出上次伙同失踪的其中一根, 然后在季阅微万分新奇的目光里,露出事了拂衣去的从容神情。


    季阅微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发绳,她一边喝牛奶一边仰着头让他扎头发, 忽然就想起年糕。


    梁聿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想的是, 这不比年糕好用。年糕还要找,他都不用找。


    今天正赛,校门口气氛都不一样。


    来自各个学校的参赛学生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 路都开始好好走了。


    送完季阅微, 回去路上梁聿生接到秘书电话。


    秘书透露了一个消息, 说梅赛德斯同车手塞尔西奇的合约年底到期。


    梁聿生微诧,没说什么, 表示知道了。


    塞尔西奇是老将了,拿下过三次世界冠军,数不清的分站冠军。


    在此之前他一直是梅赛德斯的头号车手, 无人撼动其地位。不过这两年各家车队都在挖掘年轻的新人车手。


    车手合约短则三五年,长的也有类似卖身契的,但总会在快到期的时候重新商讨薪资和队内地位。塞尔西奇这个时候向外界传递消息,原因不难猜,不是薪水没谈拢,就是和车队的发展理念有冲突。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电话那头,秘书忽然道:“昨天银石发布会上,塞尔西奇提到了梅兰特。”


    这个倒有些新鲜。


    他问:“怎么说?”


    秘书没有转述原话。


    大意说梅兰特在迈阿密的事故谁都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大老板坚持起诉他觉得是正确的。


    梁聿生听出一点讽刺。


    回酒店打开电脑搜索视频,意料之中的曹霄电话就追来了,梁聿生开了免提。


    视频里,标准美国人长相、稍显魁梧的塞尔西奇握着话筒凑到桌前,似笑非笑的样子,说梁聿生性格顽固,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F1这些年袖手旁观助长了一批车队的气焰。


    一副玩笑语气,说完他朝身旁经纪人看了眼,经纪人同他点头。


    梁聿生拖动进度条,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难道他想来梅兰特?


    念头冒出来,曹霄就帮他印证了:“虽然用的词不好听,但你没觉得他在帮我们说话吗?”


    梁聿生没作声。


    曹霄越想越有戏,他说:“贵是贵了点,但他是谁?”


    “签下来你MILE的股价都要涨停了好吗。”


    “况且来我们这边不正好?这个节骨眼我们更需要他。”


    梁聿生不是很信天下掉馅饼这种事。


    停顿片刻,他诚恳道:“我没那么多钱。”


    “签他一个就要几千万。没钱。”


    “我还要造车。”


    想起同时报废的两辆车,脑子都清醒了,他的语气更笃定。


    曹霄:“”


    “前段时间不是卖了房子车子?”曹霄嘀咕。


    不是他的钱,拿出来说确实底气不足。


    梁聿生气笑了:“那是供我妹妹读书的钱。”


    “怎么,我供你一个车队,以后是不是还要啃我养老的钱?”


    曹霄:“”


    “考虑下吧。你回来一趟坐下来聊聊?”


    “那可是塞尔西奇!”


    “没时间。”


    梁聿生合上电脑,解下腕表,起身朝房间走。


    这几天沙发睡得他背僵,他得躺一会去打球。


    曹霄:“”


    曹霄知道他在陪季阅微比赛,学习的事确实重要,也没说什么,便问:“家妹比赛顺利吗?”


    抱着自己的枕头搁到季阅微枕头旁边,躺下的时候梁聿生心情无比舒畅,他说:“从来不用我操心。”


    曹霄知道这是在点他们。


    “上个月校内竞赛又拿了第一,说要请哥哥吃饭。”


    “——你们请过我一顿饭吗?”


    曹霄:“对不起,把你饿死了。”


    季阅微不知道自己请的那盒鸡蛋仔作用这么大。


    大礼堂鸦雀无声。


    巡考的老师在周围脚步缓慢。


    十四张一字排开的长桌,一边三人、一边四人的统一安排,秩序井然。


    高处望下去,阵型严整,像十四艘远航的船。


    正赛第一天,一米多的文综卷子,摊开来哗哗作响。


    和高考英语卷一样利落清脆。


    童朝朝坐在第一位埋头答题。


    写得不算快,目之所及有条不紊,是和标准答案分毫不差的答题思路。


    一旁,钟慧正在做其中二十道英文题。


    她也不快,就是涂改比较多,相比童朝朝的决断,她是有些审慎的。


    其余五人各自分配了三道分析题,这会都在埋头擦擦写写。


    就连陆轩洋也皱起了眉。


    文综的竞赛题,一是信息量极大,稍不留意就会错过关键知识点。


    二是迷惑性选项极多,一眼看去似乎每个都可以选,但仔细分析,又好像每个都不行。


    三小时的答题时间,两小时后,十四支队伍做得都差不多了。


    最后一小时的场面比较热闹——摸不准的答案、做不出的题目,都会集中解决。


    培华和十五中是里面配合比较好的,一眼看去,属于全员参与。


    也有那么几个学校,分工极其明确,不参与的队员干脆坐到最边上,根本不会凑上前。


    最后十分钟,童朝朝也没再纠结那几道实在摸不准的。


    她抬起头,发现十五中的李珩正朝他们这边看。


    他不是此次文综的答题人,看得出来,他在帮助队员做最后的整理。


    李珩的目光很快移到童朝朝对面的季阅微身上,他估计在想季阅微会在哪场坐上答题人的位置。


    昨天的友谊赛,他虽然没负责培华和广育这组的答题板,但童朝朝早就发现了,他一直往这边看。尤其当季阅微报菜名似的报答案,他笑得一点不像十五中的学生,倒像是培华流落在外的。


    这会收回视线,童朝朝呵呵一笑。


    一声悠长的叮咚——


    响铃交卷,培华和十五中同时起身离开座位。


    没人离开大礼堂。


    一小时后会出成绩。


    大家四处逛着,偶尔几个学校学生凑一起对对答案,但也是少数。


    多数在本校的位置上聊天吃零食。毕竟到了饭点。


    Sula拎着几大盒水果来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长桌变餐桌,周围几个没动静的学校都有点羡慕。于是秉持低调原则,大家吃得鬼鬼祟祟。


    “咔哒”一声,礼堂前巨幅的屏幕突然挂了下来。


    所有人抬起头。


    陆轩洋紧张得差点噎住。


    他不敢吃了,放下叉子扭头去看。


    投影慢慢显示,场面也一寸寸安静,直至鸦雀无声。


    不知道是十五中搞人心态,还是设备确实老化,好一会,幕布上灰蒙蒙的。


    动静变得骚乱,就连Sula也坐不住,起身往后面看。


    下一秒——


    屏幕猝地一闪,一张蓝色的表跳了出来。


    看清排在第一位的校名后,童朝朝率先“啊”了一声,高兴地蹦了起来!


    有些意外的是,十五中居然落在了第三名。


    表格清晰的瞬间,季阅微就听到十五中那里有人哭了。


    按照末位淘汰规则,广育实验一中以倒数第三的成绩止步首轮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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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干扰 整整十分。


    “听说是有一道选择顺序搞错了, 后面全错。”


    傅征点完单回来,坐下来说:“如果没有这个失误,比我们高也说不定。”


    陆轩洋摆手:“这个就不要想了。运气也是实力。”


    他塞了一嘴汉堡, 口齿照样清楚。面前两个汉堡, 一杯可乐, 所有人看着他吃,像八百年没吃过


    饭。


    今天确实比前两天的饭点要晚一个钟头。


    拿到名次后,退出比赛的学校可以决定是观赛等开放题,还是打道回府。


    继续参赛的学校下午就比较忙了, 接下来的仗一场比一场硬。


    七个人都想保第一。


    Sula说压力也不要这么大, 开局不错,后面只要稳住没问题。话是这么说, 但陪着大家一起熬到晚上九点多的也是她。


    梁聿生九点就在校门口等了。


    晚上气温低很多,风也大,门口站了十多分钟, 门卫大爷看不下去,出来问怎么回事。


    除了本校学生, 就算是来竞赛的,九点不到也走得七七八八了。


    但也可能是一身大衣的梁聿生格外醒目,他身形挺括, 面容沉稳, 瞧着不像家长。


    那人操着一口纯正滨南话, 讲相声似的,梁聿生连蒙带猜, 聊得还算不错。


    门卫大爷问梁聿生哪里人,说是香港,大爷有点吃惊, 心想这个口音倒没有电视上放的那么夸张,彬彬有礼的。


    “这么晚还来接?也挺辛苦的。不过学生更辛苦。”


    说着,大爷拉他进保安室。


    一进去,暖气里浓郁的茶叶味道顿时令梁聿生想起有一回去四川,在一间茶馆被扑面而来的茶叶水汽熏到。热水冲泡无数次后回甘出一点苦涩,倒有些耐人寻味。


    他在一旁坐下,客气礼貌,问是不是家长,见梁聿生点头,顺道便问起家里孩子的学习——算是问对人了。


    大爷也没想到眼前这位瞧着寡言少语,居然这么能说,他的这个妹妹估计明年就要拿状元——十五中顶顶优秀的学生也不少,但这人嘴里的真没见过。大爷暗自惊叹。


    季阅微出来找了一圈,没找到。


    明明车就停那,人跟被绑架了似的。


    书包里翻出手机,扭头就见窄窄小小的明亮窗框中间,梁聿生微笑着的侧脸。


    他在说话,不紧不慢的样子,能看出来说得很有条理,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这座冬季干燥、少雨少雪,又常年大风的城市,入夜仿佛挤进了很小的空间,一点灯光都很亮,一丝风也十分响。但不会让人感到压抑。也许因为周遭高楼不算多,市井的气息也足够舒适。


    季阅微走过去,仔细瞧窗框里的梁聿生。


    有些事就是很奇怪。


    距离近了会害羞、会脸红,会觉得紧张,生怕被他看出什么。


    距离远点,倒全都不怕了,就算这个时候他隔着雾气和玻璃同她对视——


    这个念头涌入脑海,倏地一下,季阅微有些怔住。


    她发现,她是希望梁聿生这个时候看到自己、望过来的。


    她想看他望见自己时的神情。


    她希望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现在的小孩都很聪明。”


    大爷起身倒水,点头念叨:“不像我们那时候,知道什么?也没人教,现在什么不会手机一搜就有十几个人教五花八门。”


    梁聿生笑:“我妹妹很少玩手机。”


    闻言,季阅微笑出声。


    她不知道说什么。


    大爷的感慨发自真心,但梁聿生怎么能什么都扯到她身上。


    她一笑,梁聿生就发现了。


    他起身出来,拿下她的书包拎手里,佯作不满,“干嘛偷偷摸摸。”


    和往常一样,季阅微挽住他的手臂,她看着自己的这个动作,好一会才抬头说:“没有偷偷摸摸。是你没看到我。”


    想到什么,她又说:“哥哥,你真的很不会聊天。”


    梁聿生不知道她哪里找来的标准。他笑了下,没在意。


    季阅微说:“让我想起我奶奶。”


    “小时候我考第一,她上街买菜问完价格都要问人家小孩考几分,气得人家都不想送葱给她。”


    “哦。”


    打开副驾车门,送她进去坐好,梁聿生抬手搭在车顶,明白过来俯身笑道:“那就不要葱。”


    “都这么聪明了。”


    说着,他摸了摸她的头发。


    季阅微忍不住笑。


    “比赛怎么样?”


    路上,梁聿生问。


    虽然已经和他说了结果,但季阅微还是十分详尽地描述了整场赛事的关键点——投影一直不显示搞得人心情很不好。


    梁聿生就笑。


    回到酒店按部就班。


    洗澡的时候,季阅微对着镜子看背上的淤痕,没有昨天那么狰狞,但颜色还是很深。


    她看了会就不去看了,因为脑子里总想起梁聿生。


    ——这让她还是会有些无措-


    一下少了五个学校,第二天的比赛现场明显不一样。


    场面更安静,巡考的老师一点没少,也更加严肃。


    谢习帆坐在了第一的位置,他看上去有点紧张,不停搓着手里的笔。


    傅征在答题名单上签完字递给他,谢习帆深吸口气,埋头写下自己名字。


    童朝朝往十五中的方向看了眼,回头轻声道:“他们组还没上李珩。”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朝向季阅微。


    季阅微摆正表情,敬了个礼道:“知道了,明天就把他击倒。”


    她难得搞笑,完全一本正经,大家的第一反应不是笑,都愣住了。


    季阅微尴尬地低头。


    陆轩洋起身绕过桌面拍她的肩,叹气:“微微,没事,我们的精神状态也差不多。”


    谢习帆捂着脸苦笑。


    唐家妍叹了口气,签完字往桌上一趴,“我回去要睡一天一夜。我这几天就没睡好过。我要疯了。”


    话音落下,铃声响起。


    拿到卷子,大家的表情变得凝重。


    题量比想象的要大,不过昨天做文综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会都有些心口发沉。


    谢习帆同傅征对视,傅征说:“分下题吧。”


    这么大的题量,如果全会,一口气、头也不回也是可以做下来的。


    但如果还要保证正确率,就需要二次或者多次检查。


    六个人分别拿了一部分的题。


    傅征、童朝朝和陆轩洋分得最多,季阅微分了最后三道。


    季阅微没想到自己会卡在倒数第二道。


    这道题有点奇怪,在运算为主的理综,更像一道逻辑分析题。


    钟慧和唐家妍已经将自己负责的部分看完了,季阅微就把手头这题给她们瞧,自己去啃最后一道。


    两个半小时不到,整体卷面答得差不多,谢习帆挨个同他们比对。


    轮到季阅微,他抬起头刚要问她拿那三道的解析,就见她和唐家妍钟慧都在琢磨倒数第二道。


    谢习帆有些不解,他翻过卷子,指着自己已经做好的,说:“这个其实很简单。软木塞在室温时与玻璃瓶口的摩擦力可以忽略不计。之后快速冷却再移入室温,只需要计算热胀冷缩的时间带来的即时温差,就可以算出软木塞的阻力有多少。”


    他笑着道:“前面这个室温的条件很有迷惑性。”


    季阅微觉得他说的确实很符合一般竞赛题都会出的干扰题干。


    但当谢习帆对好最后一道题,放下笔准备交卷,不知怎么,她忽然有些坐立不安。


    如果不是这样


    室温的作用是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连续三天坐在这个地方答题、看别人答题,脑子陷入一种钝感。


    那种明明有东西就在眼前、明明有什么没看到,但就是说不出来。


    季阅微欲言又止。


    她低下头,控制自己不去看分分秒秒的指针。


    但是时间越来越近。


    不对。


    有个常识的——


    怎么突然就想不起来了呢。


    心跳仿佛不受控制,季阅微垂眼注视自己的手腕,发现手腕在一点点发抖。


    十分。


    整整十分。


    不行——


    熟悉的、却有些恐怖的铃声——


    悠悠扬扬响起。


    季阅微抬起头。


    身旁,唐家妍白着脸看她,她似乎也一直在思考和她一样的问题。


    这个时候,两人目光对上,犹豫几秒,她轻声说:“微微,就算是急冻,但常理上,东西放进冰箱也不会立马冻住吧?”


    霎时,桌上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让我康康][红心][红心]


    真的很感谢[比心][比心][比心]


    第97章 沉湎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这么好说话。……


    Sula走过来挨个摸头。


    “不要紧。你们看十五中昨天那么大的失误, 今天不也重振旗鼓,拿到了第一?”


    “我们要互相学习。学习学习之外的东西。”


    “好了,都抬起头, 谢习帆——”


    谢习帆没抬头。


    他头低得更低了, 似乎知道大家在看他, 他下意识抬起手肘把自己埋进去,下秒,却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难受的哭喘。


    仿佛一声令下, 陆轩洋第一个仰脖哭了起来。


    他抽抽鼻子, 两行眼泪跟拧开的水龙头似的,笔直淌了下来。


    唐家妍和钟慧伸手捂住脸。童朝朝眼眶里浮起泪水, 但她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在看到陆轩洋泛滥的眼泪后,伤心的表情又忍不住笑, 这一笑倒把眼泪挤了出来。


    傅征不想看他们。他扭头去看身旁始终不作声、安静坐着,此刻也只是红了眼睛的季阅微。


    他从口袋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季阅微接过, 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嗓子口哽咽着, 没有发出音。


    她把那包纸巾打开, 分了几张给对面的唐家妍钟慧和童朝朝, 剩下的全给了最需要的陆轩洋和谢习帆。


    Sula叹了口气,在一旁坐下, 抬头望外面的天。


    今天天气也不好,中午就乌云密布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


    她明白他们此刻的心情。


    第一掉到第四, 差一点就被刷走了。


    内疚、伤心、害怕,迷茫——其实往后人生,这些都再寻常不过。


    只是,被成绩和小数点堆积起的每一步,十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看世界的。


    或许还要过很多年才会明白,世界可以是蚂蚁顶在头顶的一块方糖,也可以是大象身上一只振翅欲飞的蜂鸟。


    但这些道理他们不知道吗。


    他们肯定知道,可比起过于遥远的未来与想象中的大人世界,眼前发生的才真实又具体。


    长大了,还有什么机会能和最好的朋友、最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为同一件事心心相印地哭泣?


    Sula转头又去看他们七个,忽然觉得这个瞬间也闪闪发光。


    人生的每一秒都是弥足珍贵的。


    顺利也好、失误也好、波折也好——都好。


    听着他们此起彼伏的哭泣,Sula又有些想笑,她想,这对她来说也是无比珍贵的。


    忽然——


    “下雪了。”


    不知道谁第一个发现。


    压得密密实实的云层里,忽然降下一丛毛茸茸雪碎。


    “啊?”


    “哪里?”


    “下雪了?”


    “居然下雪了!”


    “说明我们真的冤!”


    “”


    大家一窝蜂地冲到窗户前。


    香港没有雪,他们看到雪,就像小狗看到雪。


    Sula笑得不行,问:“这就不哭啦?”


    七张脸齐刷刷哀怨朝她。


    Sula笑,“好了,擦擦脸,老师请你们吃好吃的。”


    虽然已经知道结果,但晚上快十点才接到季阅微,梁聿生还是很担心她的状况。


    他在雪里团团转,大爷那也不去了,总觉得坐不住。


    滨南下了一下午雪,但都很小,细碎的雪粒,撒珠子似的,傍晚还停了一阵。


    来不及积雪,地面上层层叠叠的薄脚印,又湿又滑。


    太阳下山后,等到七八点忽然刮起大风。


    课本上说的鹅毛大雪才真正下下来。


    这场雪来得不算早。这几日白天气温都不低,积蓄许久终于撞出了口子。晚上风势强劲,气温骤降,口子被冻裂,顿时天地肃杀,大雪满弓刀。


    远远见她背着书包,梁聿生大步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季阅微抬头,雪片砸在脸上,梁聿生看她一眼,伸出手掌挡在她面前。


    这段路比往常走得久。


    季阅微不用看路也不用睁眼,她在梁聿生臂弯里被带着,好一会雪花仿佛飘进脑子,在脑子里不停转圈。


    眯眼朝四周望,什么都看不清。


    除了风声,就是近在咫尺的、梁聿生的踩雪声。


    坐进车里,梁聿生靠过来抹她头发上的雪。


    他全副心神都在她身上,季阅微当然感觉得到。


    拂去肩头的雪,他搂着她的背往前——就这么猝不及防,季阅微扑进他怀里,继续感受他细致到无可挑剔的掸雪工作。


    他甚至因为清楚她后背的撞伤,掸了几下还在头顶问到今天还疼吗,是不是好点了?


    鼻端满是他身上被雪浸染的气息,季阅微一声都吭不出来。


    栽满大棵苹果树的岛屿被一场雪覆盖得严严实实,她生怕自己一个脚印就全交代了。


    本来无比沮丧的心情,这下也全被搞砸。


    她根本不敢看他,心慌意乱——难怪说不要早恋,季阅微彻底明白了,确实有道理。这样轻易被带偏的情绪,真的不适合她们这些必须时刻控场、时刻清醒的竞赛生。


    可脑子想得再清楚,伸手去搂他腰的动作也不含糊。


    季阅微环住他,不说话,这么好的机会,她用力闻了好几遍他身上格外好闻的味道。


    铺天盖地的雪,又在雪里等了那么久,再精良的面料都会沾染上寒意。


    但季阅微却觉得十分安稳,像躲进雪花簌簌的水晶球里,冷点也不算什么。


    见她不说话,梁聿生以为她心情低落,松开手去摸她的脸。


    他的掌心先是托起她的一侧下巴,然后顺着往上贴着季阅微脸颊,再稍稍用力抬起她的脸,目光仔细地看她脸上的表情。


    其实挺正常的,就是不知道是蒙久了还是别的什么,离耳朵近的那块肌肤很红。


    梁聿生的手掌捧着她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擦了擦那块的地方,问:“怎么了?”


    季阅微受不了,握住他的手腕,眼睫垂落,她没有看他。


    她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停顿几秒,季阅微说:“有点累。”


    梁聿生觉得是这样的,便没再问。


    车子开出去,他也没有再说话。


    围巾拉到眼睛下面,季阅微盯着梁聿生看。


    车厢安静得真的像个水晶球,外面风雪大作,她一路看他,脑子里也想不起别的。


    不过回到酒店,车门打开冷风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也瞬间被吹醒。


    季阅微重重叹了口气,忽然有点明白历史上那些沉湎误国的帝王将相。


    洗好澡彻底清醒。


    坐在书桌前看了会之前整理的笔记,季阅微感觉到力不从心。


    她不知道要怎么在三小时里拼出落差近十分的空余——这太骇人听闻了,总不能假设最后晋级的其他三所学校都是傻子吧。


    她在草稿上演算最合理的拿分方式。


    五道开放题,一道起码一小时,就算无比幸运,五道会三道,撑死也只有六十分。其他学校肯定也是这个保底分数,他们根本没有胜算。


    今天的失误太大。


    如果她能早一点、早一分钟也好,和唐家妍对上,或许不会落下这么多分——


    不过最自责的肯定是谢习帆,但他真的尽力了,那么大的题量,能保证到只在这题上出纰漏,很不容易。


    季阅微不知道怎么办。


    坐在书桌前,脑子里光想这些,时间就已经过去一小时。


    梁聿生在门外陪着,偶尔起身在门边看她。


    早就过了零点,但他不知道怎么叫她休息,她坐在那里,心神却仿佛不在那里。


    他想起那个送她去医院的夜晚,她也是这样,完全的沉静,将自己变成一颗晶石,凝定入微。


    指针划过凌晨两


    点,梁聿生坐不住了。


    他发现事情不能这样下去,他都莫名怀念年糕的发声地毯,好歹可以叫一叫。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季阅微还在复习公式。


    她抬起头看着梁聿生,神色如常,仿佛这不是凌晨两点,是下午两点。


    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她淡定的样子显得梁聿生格外焦虑。


    梁聿生说:“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


    季阅微点点头,视线落回纸面,说:“马上。”


    梁聿生笑,走过来说:“不要马上了。就现在。”


    季阅微没吭声。


    她握着笔看着纸面,也没动。


    “哥哥。”


    “嗯。”


    “要是我们拿了最后一名怎么办。”


    梁聿生笑:“怎么办,想哥哥打你一顿?”


    季阅微:“”


    被他无语的语气逗笑,季阅微笑着抬头,说:“我说真的。”


    见她笑,梁聿生也笑,说:“最后一名就最后一名。别人想拿还拿不到。”


    季阅微:“”


    她不想跟他说话了。


    “微微。”


    他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握住季阅微已经僵硬的肩膀,说:“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加油、没问题、很棒、再努力一下,就可以解决的。”


    “那用什么解决?”季阅微注视他。


    他说:“休息一下再解决。”


    季阅微不说话。


    不过站起来,跟着梁聿生往房间走的时候,她又嘀咕:“哥哥你肯定没有拿过最后一名。”


    她想说他不懂。


    梁聿生笑,说:“确实。”


    “但哥哥吃过比这个还要大的亏。”


    这些日子,梁聿生总在想,如果当初不是贪图斯图加恩的“馅饼”,安排崔予铭给他们安装新引擎,眼前的这一切是不是都可以避免。他也会陷入事后诸葛亮的懊恼与憋闷,这也让他无比沮丧。


    “什么亏?”季阅微好奇。


    “等拿了最后一名再告诉你吧。”梁聿生惋惜道。


    季阅微:“”


    上了床,她还是有些好奇,希望他讲讲。


    梁聿生不得不使出哥哥的威严,沉声:“几点了?”


    也就安静了两秒,忽然——


    季阅微问:“哥哥,如果明天我连三道都做不出来怎么办?”


    她是真的担心,惴惴不安,难以入眠。


    梁聿生叹气,说:“不要这样想,万一五道都会呢?”


    “不可能。”


    “可能。”


    “不可能——”


    “睡觉。”


    梁聿生气笑了。


    说睡也是能睡的。


    只需要把焦虑转移。


    季阅微闷声大睡的时候,梁聿生真的发起愁来——


    万一一道都不会怎么办?


    怎么哄?明天空运年糕过来吗?


    离谱,但也不是不可以。


    梁聿生对着天花板沉思。


    第二天,当季阅微坐在第一的答题位,在答题名单上签好自己名字,打开开放题卷子,一道道读下来的时候,她忽然想,原来这个世界真的这么好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愁容满面的六个伙伴,眉开眼笑:“我都会。”——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撒花][红心][红心]


    第98章 表白 可她有喜欢的人了啊。


    季阅微早上起来就在念稿子。


    连夜写的发言稿, 其实也就六七百字,但她修修改改又熬到很晚。


    好几次梁聿生站她身后观摩那页纸,瞧她咬着笔头绞尽脑汁, 总忍不住想这写出来是要登滨南报纸吗。但他也没打扰, 还贴心指出一处语句不通顺、可以再斟酌的地方。季阅微扭头就朝他笑, 看样子是打算登报的。


    最后一天颁奖典礼,季阅微起得更早,洗漱完扎好头发在餐桌旁念念有词。


    梁聿生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戴上腕表凑过去看, 忍不住笑:“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昨天老师也是亲爱的, 一晚上又变了?”


    季阅微抬头看他一眼,说:“我考虑很久了。这样是对的。”


    梁聿生点点头, 笑着没说话。


    培华一跌四,触底反弹,拿下开放题最高分, 重回第一。


    十五中的校领导说安排一个学生发言环节,让培华出学生代表发言。


    季阅微拿到任务的时候, 还在海滨大街上和大家逛逛吃吃。


    大家都乐坏了,气氛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下过一夜大雪的滨南到处都很好玩,主要雪多, 对于马上就要离开的他们来说没什么比玩雪更有趣。


    但季阅微也只能玩到一半回去写稿子。


    临走, 大家给她留下诸多期许, 比如要“气势磅礴”、“要让他们瞧瞧”、“可以谦虚一点”——“但也不要太谦虚”,诸如此类。


    为了能够将这些“准确表达”, 她晚饭都没好好吃,还是梁聿生订了酒店的餐送到她书桌旁。


    她做什么都很认真,也很有条理, 所以稿子写出来还是非常不错的。


    至少梁聿生觉得合适,很有坊间传闻的“培华风气”:表面无所谓、内里劲劲的独特气质。


    背了两遍稿子,季阅微抬头去看对面坐着照旧一杯咖啡的梁聿生。


    最后一天典礼,学校开放半天,参赛的学生可以带家长进校,也算十五中的一种人文情怀。


    梁聿生明显和前几日不一样。


    似乎她身上的压力退去,他也从容许多。


    不过往常他就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这会倒显得有些郑重。


    季阅微又看到了那次校运动会出现的发型,但又不同,严谨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她观察得比较仔细,她发现梁聿生在不同场合周身展露的气势也不一样。比起运动会,校级典礼还是很严肃的,他身上的西装颜色便很深,规规矩矩三件套,腕表都搭配得十足内敛。


    这大概是一种对于自身与环境之间秩序的审美。


    梁聿生应付自如,他甚至有种刻在骨子里的、点到即止又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季阅微第一次觉得一个男人可以这样赏心悦目。


    “看什么?”


    梁聿生没抬头,还在看手机上的邮件,但人被盯久了总会察觉。


    况且季阅微盯得毫不掩饰。


    季阅微低头吃早餐,过了会叫他:“哥哥。”


    “嗯。”梁聿生抬头。


    “你用的什么香水,好好闻。”


    梁聿生笑,他说:“上学不可以喷香水。”


    “不喷,我就想闻。这个有助于我学习。”季阅微眼也不眨。


    梁聿生不知道有此等“奇效”,他被她的思维拐走,竟然觉得有道理,便起身去拿香水。


    方方正正的玻璃瓶,分量很重,棱角清晰,男士香水常见的古板外型。


    季阅微仔细端详,不由问:“都给我吗?”


    梁聿生:“对,写作业的时候喷点,自动答题。”


    他反应过来了,表情无语。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像送给妹妹的玩具。


    季阅微忍不住笑。


    道路积雪严重,路上堵了十分钟。


    校门口也堵得厉害,梁聿生就让季阅微先下车进学校。


    好不容易停好车,进了校门,通往大礼堂的路上堆满了雪。


    季阅微背着书包和几个同学在那里扔来扔去。


    ——太好玩了。雪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能为人类贡献这么多乐趣。


    梁聿生:“”


    这是真的解放了。


    时间充裕,也不着急,他远远站着看,莫名有种养大的感觉。


    不能说难养,就是很费心力,总觉得变数很多,已知的、未知的,一不留神心都要悬起。


    还是很难的,梁聿生叹气。


    而且有时候他都会想自己是不是太操心了。


    比如熬夜担心身体不好,但其实熬一次两次也没什么,当年他读书熬的夜多了去了,为什么到季阅微这里,他看她熬夜居然会生出几分心惊胆战——


    这合理吗。他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啊。梁聿生


    又叹气。


    季阅微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叫他“哥哥”,问他要不要一起进去。


    梁聿生就想,算了,还是很幸福的。


    做人不要讲究太多,叫他哥哥他就很满足了。


    进了大礼堂,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正事,着急忙慌从书包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开始像模像样地背,背到一半季阅微问抱着书包、坐在座位上的梁聿生,哥哥,我头发乱吗?


    梁聿生撑着手肘,掀起眼帘打量,说还好。


    显然这个答案很不好,季阅微皱眉,说哥哥我书包里有梳子,帮我拿下吧,来不及了。


    梁聿生呵呵笑,心想那会雪地里跑的时候可没见什么来得及来不及。


    台下一直叫哥哥,哥哥是万能的,天塌了找哥哥,上了台就不一样了——


    站在众人目光交汇的地方,笔直坚韧,抬头挺胸,不慌不忙。


    梁聿生看着她。


    培华的校服很好看,冬季校服尤显庄重,但也不失活泼。


    稿子在她手上,但她没有低头去看一次,说出口的话真像个大人,一板一眼。


    他都要记不清初见的那个季阅微了,但每时每刻想起,还是能一眼望见。


    楼梯下的女孩因为发出太大的动静,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但现在,梁聿生觉得季阅微应该不会再怕闯祸了。


    她成长得太快。


    难道这就是老话里说的,一眨眼长大的感觉吗,梁聿生不清楚,他只觉得时间过得真的太快了。


    等她上了大学,是不是会更快,她会找到喜欢的人吗——


    梁聿生垂眼,没有去想这个问题。


    他朝谢习帆座位瞥去,少年看着台上,目光炯炯一眨不眨,梁聿生轻轻一笑,这个小子真的不配。


    周围响起热烈掌声。


    季阅微下台,她的那位江老师就在台下,顿时,脸上是笑意掩盖不住的惊喜,路也不好好走了,蹦过去挽住老师手臂——


    梁聿生眯眼,哦,原来她挽自己和挽别人是一样的。真没良心。梁聿生笑。


    两人在台下说话,那么小的一块地方,说个不停,就不能先回来坐会吗。梁聿生搞不懂。


    好不容易知道挪几步了,但却不是回自己这里,她挽着老师的手,跟老师坐到了边上的空位。


    梁聿生:“”


    江英菲说她的开放题做得非常不错,下周的课上要专门拿她的解法和同学们说说。


    季阅微其实更想问别的,她担心她的那个前夫。


    江英菲让她不要担心,又问她什么时候离开滨南。


    “下午的飞机。”


    时间忽然变得仓促,江英菲点点头。


    师徒两人并肩坐一起,好一会,台上的发言此起彼伏,周遭的掌声起起落落,她们都没说话。


    过了会,江英菲对她说:“来日方长阅微,我们保持联系。”


    童朝朝跑过来问她要不要和十五中的一块合影的时候,江英菲刚起身离开,季阅微就朝她指的方向看。


    除了那七位参赛学生,还围过来好多十五中的学生,大家都在交换联系方式。


    童朝朝拉她过去,路上凑到季阅微耳边笑着说:“李珩是不是问你拿联系方式了?洋洋说看见了。”


    季阅微点头。


    童朝朝抬眼朝李珩的方向看,他正好也往这里张望,不过目光接触到季阅微就移开了,但人站在距离最近的位置没动。


    “微微。”


    童朝朝语气带笑:“一会合影李珩肯定要站你旁边。”


    季阅微转头看她,见她笑得实在开心,不由也笑:“你怎么知道?”


    童朝朝也不说,只一个劲笑。


    果不其然,大家排成三行在台下合影的时候,李珩果然站到了季阅微身旁。


    季阅微转头看他一眼,然后去看站在另一边、隔着谢习帆,笑得浑身颤抖的童朝朝。


    身后,打量着季阅微一左一右,陆轩洋长叹口气。他是真没辙了。


    幸好他们马上就要走了。异地恋这种东西狗都不吃,微微肯定也知道。


    远远的,撑着手肘一脸端详的梁聿生都看笑了。


    看把他妹妹挤得,脸都笑得不自然了。


    这些个狼子野心,当他不存在是吗,一个两个凑那么近。


    那个穿十五中校服的叫什么,一会他要问问,装得没事人一样,这样一比,小谢都比较可爱——该脸红就脸红。


    合完影,未等李珩或者谢习帆其中一位开口,季阅微绕过去抱住童朝朝就跑。


    童朝朝哈哈大笑,忍不住问:“怎么,是怕被表白吗?”


    季阅微摇头,超小声:“就是觉得蛮尴尬的。”


    “万一呢,万一真跟你表白呢?”


    童朝朝八卦。


    季阅微愣住。


    她站住脚回头看,就见一脸笑意的梁聿生。


    她想,可她有喜欢的人了啊——


    作者有话说:下章拉时间线。


    谢谢大家~[撒花][红心][红心]


    哥妹这一路希望大家看得愉快~[让我康康][红心][红心]


    第99章 礼物 看着点时间。


    进入十二月, 香港的圣诞氛围就很浓厚了。


    随处可见的圣诞树、圣诞花环和圣诞小屋,璀璨夺目。维港更是一片星光熠熠。


    几乎每个说得上名字的景点都会别出心裁地设计一番,仿佛是什么年末必达KPI。更不要说年年都盛大的半岛酒店。


    路上游人肉眼可见地再次增多, 似乎这样的节庆, 又逢跨年, 香港这座城市再次成为最值得短暂落脚的人生地标。


    培华进入期末,但对高三生来说也没什么差别。


    只是好巧不巧,平安夜那天期末考试。整个学校都好像心不在焉,教学楼跟地下埋着弹簧似的, 只等最后一声铃响全部弹飞。


    陆轩洋要飞去英国和他爸妈过圣诞, 卷子一交他人就不见了,等再知道消息, 是他发在群里的候机照片。谢习帆和傅征两家也不在香港过圣诞,唐家妍和钟慧两家约了去迪士尼玩,童朝朝要去捧她妈妈的圣诞专场演出, 季阅微只能回家和她哥哥过圣诞。


    滨南回来后两天,梁聿生就飞去了英国。


    听说有个非常有名的车手明确透露意愿, 希望加入梅兰特。这是季阅微从新闻上知道的消息。


    看得出来,这个消息在赛车界关注度极高。梁聿生出发去往英国的大半月里,有头有脸的媒体都在追踪这件事的进展——合同年数、薪资待遇、队内地位, 细得不能再细。


    主流看法大都认为有塞尔西奇这样的老将坐镇梅兰特, 他梁聿生完全可以回家享清福。


    但没谈拢。


    新闻上说前后两次的会谈“极其糟糕”, 说梁聿生再一次向外界传递了他本人强硬到近乎顽固的作风。


    又说眼下梅兰特的新车还没产出,一个车手还躺在医院接受康复训练、而送到家门口的冠军被他梁聿生“一脚踹飞”——


    下一年度的赛事根本就是空中楼阁。


    季阅微觉得这些媒体真的很喜欢夸大其词。


    这里面的字她一个都不信。肯定是那个叫塞尔西奇的不知好歹。


    结束英国的会议, 又在自家研发基地转了圈、每个人头顶念了遍恶毒的紧箍咒,回到香港的梁聿生给季阅微带了三箱子圣诞礼物。


    他几乎搜刮了伦敦大部分有名有姓的商场,从头到脚给季阅微置办。


    衣裙全部挂着商标, 崭新得像刚从橱窗取下。但他的审美是很好的。


    冬季的毛衣不会显得厚重、或者配色夸张,米白等浅色为主,偶尔点缀的香槟金、宝石蓝也是固定又传统的搭配。不存在过于新奇,面料才是最重要的,只追求舒适和质感。


    Elle圣诞前一周就回了山顶别墅。


    何映真度假回来,平安夜问梁聿生过不过去吃饭,说他爸也来,还要介绍自己新认识的男友,梁聿生说看时间。


    季阅微在一旁试穿新的靴子,闻言抬头。


    年糕围着她转,它很喜欢靴子上的一小块金属铭牌,总要凑上前喷气。


    季阅微就把它搂怀里,但三个多月的年糕已经很大只了,只能抱住上半身,脚上靴子没系紧,季阅微一个踉跄,梁聿生站在沙发旁,一人一狗撞得他直接摔进沙发。


    电话那头,何映真听到梁聿生笑,也笑着问怎么了,听到年糕的嗷呜,她问:“小阅是不是在你那?Elle回来和我说出去比赛拿了第一名。”


    梁聿生笑着说是的。


    他单手环住季阅微,将年糕庞大又笨重的身体隔开,眼神示意年糕赶紧下去。


    但搞事的年糕十分


    稀奇,它居然转了个身,低头津津有味地瞧被自己老实压住的季阅微和梁聿生,咧嘴一笑。


    “对了”,想起什么,何映真语气如常:“前阵子碰到季一陶,他说红磡的公寓弄得差不多想把小阅接过去——”


    感受到怀里身躯的不自然,梁聿生说:“这个不清楚。季先生最近在做什么?”


    何映真似乎不愿多谈季一陶,只是道:“听朋友说,他打算二月份在艺术中心办个人画展,最近估计忙这些。”


    挂了电话,梁聿生朝年糕沉脸:“下去。”


    年糕不看他,更加起劲,低头去舔季阅微。


    季阅微笑得不行,她搬起梁聿生的胳膊挡住脸,转过头埋进梁聿生胸膛。


    梁聿生气笑了,另外一只手伸出手指:“数到三,一、二——”


    这是Elle常用的办法,专治年糕的无赖。


    年糕看了眼他竖起的手指,眼睛往一边瞥,过了几秒才甩甩尾巴从两人身上下来。


    下来也不好好待着,张嘴咬住季阅微靴子就往外跑,路过发声毯子,十分礼貌地踩了一脚“再见”。


    它好像一辆卡车,哇呜哇呜地不知道要去哪里。


    这下把季阅微也气到了:“回来,年糕——”


    梁聿生送开臂弯,摸了下她乱糟糟的刘海,语气带笑:“算了。”


    他在她面前蹲下,给她试另外一双鞋。


    他握住她的脚腕,问季阅微合脚吗。


    季阅微低头,在他掌心晃了晃脚尖,说正好。


    梁聿生瞧着她的动作笑,他低头注视,问季阅微喜欢吗?


    季阅微抬起头,目光很仔细地落在梁聿生身上。


    脑子里闪过一些迫不及待,又闪过一点克制冷静。


    对着梁聿生说了句喜欢,季阅微赶紧低下头。


    好郁闷。季阅微想。


    他就不能聪明点吗?


    鞋有什么好看的,看她啊。


    转念,又有种心惊胆战,万一真被他看出来——


    这个念头只要冒出季阅微就会心跳加速。


    算了,笨点就笨点吧。


    哥哥笨点也没什么。


    饭桌上,梁聿生问寒假要不要去英国玩。


    季阅微罕见犹豫了。


    一直放到二月中的寒假,但她只有半个月。


    一月底,她就要代表培华参加全港中学生数学竞赛。


    培华对她很放心,温仪姿也没特别安排什么。


    只是说赛前一周会安排她到校上课,熟悉题型之类的。此外都让她自己做主。


    她当然想跟他出去玩。多好的机会。


    但理智还是在的。


    “还是不了。”季阅微低声。


    见她愁得要叹气,梁聿生笑,说:“以后又不是没机会。”


    “哥哥又不会跑。”


    闻言,季阅微眼睛一亮。也是。


    跨年那天季一陶打来电话,问季阅微想不想跟他出来过节,顺便庆祝她的十九岁生日。


    季阅微说那我能带梁先生吗?


    季一陶有些意外,想想也没事,就答应了。


    梁聿生早就准备了季阅微的元旦生日,但当季阅微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梁聿生没有答应。


    他将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提前拿出来给季阅微戴上,是一只手表,一如既往的低调。


    女士手表很少见这样沉稳的。两款表带,钢制的优雅,皮革更显秀气。


    梁聿生问她喜欢哪款,季阅微就反问他喜欢哪款。


    梁聿生笑,开口却没回答她的问题,他说:“微微,生日尽量和家人一起。”


    季阅微伸手抚摸表盘,点了点头。


    出门前想起什么,她问梁聿生:“那你就不怕我跟我爸回家啊?”


    问完,她都没敢看他,抱着年糕一个劲埋头。


    梁聿生站在楼梯上,看着一脸傻笑的年糕,说:“不要年糕了?”


    “我半夜偷偷回来把它抱走。”


    年糕听懂了,嗷呜嗷呜,欢呼雀跃。


    梁聿生好笑,没在意她的孩子气,只是道:“看着点时间。”——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让我康康][红心][红心]


    第100章 年纪 当然不会。


    还是上回万圣节前夕季一陶带她去的那家餐厅。


    他估计常携友人来吃饭, 或者谈事情,季阅微跟他进去的时候,有几个服务生笑容满面地称他季先生。


    季一陶指着季阅微说, 这是我女儿, 今天过来过生日。


    没一会, 季阅微就收到了一束黄玫瑰和一袋包装精致、瞧着十分可爱的巧克力。


    餐前,餐厅经理拿着一沓甜点单特意过来询问季阅微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


    季阅微看向季一陶。季一陶说:“阅阅,选自己喜欢的。王经理是爸爸朋友,下个月爸爸的画展, 还要多拜托王经理。”


    “哪里哪里, 季先生客气。”


    餐厅还保留着圣诞装饰,跨年夜的钢琴演奏气氛也不一样。


    最前方的酒水吧台十分热闹, 年轻人不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瞧着都衣香鬓影、西装革履。来往其间的托盘侍者面带微笑, 空气里漂浮着烈性酒和香水的气味。


    吃饭的功夫,已经有三四位男士女士过来同季一陶打招呼。


    他卖画成名, 又即将在艺术中心举办自己的画展,无论如何,一只脚已经踏进名流之列。


    季阅微安静吃着面条和做成寿桃的点心。


    剥开金丝闪闪袋子里的一颗巧克力, 草莓香槟的味道, 入口即化、酒香迷人。


    蛋糕上来前, 季一陶终于有空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本看着像是给随身画画用的小方册。


    递到季阅微面前,季一陶笑着说:“阅阅, 这是爸爸给你画的。还是小时候的你。”


    “看看,是不是很可爱?”


    季阅微接过,二十多页的随身素描本, 季一陶每页都画得不一样。


    寥寥几笔,就将视觉重点从安静写作业的季阅微移到她头上又乱又翘的小辫子。


    这是她收到的第六本。


    季一陶真的很喜欢小时候的她,能画这么多。


    她说:“谢谢爸爸。”


    生日蛋糕端上来,忽然又来一波大人,季阅微莫名觉得他们不是在庆祝自己的生日,而是他们的生日。看得出来季一陶很开心。他跟着他们拍手对季阅微唱生日快乐,画家的艺术细胞短暂地转移到音乐上,他唱出了一点美声,然后获得周遭一致的赞赏。


    季阅微也给她爸鼓了掌。


    季一陶还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季阅微肩膀。


    好不容易结束,季一陶开车送她回梁聿生那。


    安静车厢里,他变得有些不自在。似乎独自面对长大的女儿,令他感到几分压力。


    季一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怕季阅微,大概因为她长得太像她妈了。


    “在梁先生那住得怎么样?”


    季阅微:“挺好的。”


    季一陶点点头,转头瞧她脸色,认真道:“爸爸知道梁先生和何小姐一样,都是正派的人,爸爸放心的。”


    “对


    了”,他又瞥她,语气是季阅微熟悉的犹豫,季阅微等他说真正想说的。


    “最近见到何小姐了吗?”


    “没有。”


    “哦。”


    “爸爸在新闻上看到她是不是谈了新朋友?”


    他表情不自在,季阅微不知道他话里藏的意思,她说:“我不知道。”


    季一陶没有立即说什么。


    好几次季阅微转头瞧他,总觉得他还有话没说。


    终于,快到的时候,季一陶忽然说:“其实那个人爸爸之前见过。”


    他欲言又止,偏头朝季阅微笑了下,语气飘忽:“两个人年纪相差太大了”


    季阅微不是很明白,明明是他让何映真伤心的,现在为什么又说这些。


    如果关心何映真,为什么又要来自己这里旁敲侧击。这对事实根本毫无作用。


    季阅微不想再去思考她爸的脑回路。


    这么多年,他身上来来去去的那些感情,缠缠绵绵、毫无理智。


    她低头把装着巧克力的袋子打开,数了数里面的巧克力,准备一会送给梁聿生品尝。


    见季阅微不理睬,想了想,季一陶装出一副父亲的样子,莫名其妙地语重心长:“阅阅,你马上也二十岁了,上了大学遇到喜欢的人,谈朋友的话,爸爸不希望你找年纪相差太大的。”


    谁知,听到他的这番话,季阅微眼也不抬,一颗颗数着袋子里的巧克力,冷声:“不要你管。”


    话音未落,季一陶震惊地转过头。


    这是第一次,季阅微直截了当地说不要他管。


    当爸的感觉天塌了。


    季一陶吓得磕巴,他说:“不是、阅阅,爸爸不是要管你——也不是,爸爸还是要管你的。”


    他真的有点慌了,看了眼前方,把车慢慢往路边靠。


    说不上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毕竟把女儿丢在前女友儿子家这么久——他心虚得都冒汗了。


    季一陶小心翼翼又着急忙慌:“下个月爸爸画展前,住的那边就都腾空了,搬过来和爸爸一起住吧,阅阅?”


    他的承诺讨好得太明显,是季阅微熟悉的套路,就差含泪了。


    季阅微抬起头,面无表情:“你说真的。”


    季一陶看上去松了口气,“肯定真的。爸爸发誓。”


    季阅微心里叹气,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这一路还是让她有些好奇季一陶说的“年纪相差”的那些话。


    下车前,她问季一陶:“爸爸,喜欢谁就喜欢谁,关年龄什么事。”


    大概之前被季阅微的“撇除关系”吓到了,季一陶转过身耐心道:“阅阅,爸爸和你说,两个人交往,年龄问题是个男人都会考虑。”


    “那个人那么大年纪了,何小姐风华正茂的,你说他存的什么心?”


    季阅微一愣,下意识问:“是个男人都会考虑?”


    原本以为女儿会和自己一样“同仇敌忾”,这个重点也是抓得季一陶意想不到,他也愣了下,反应过来道:“对啊。”


    季阅微沉默不语。


    不远处传来几声快乐的狗叫,是年糕。


    收到季阅微生日巧克力的梁聿生发现妹妹明显有话要说——


    季阅微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琢磨他这个生物的性别。虽然这个描述有些奇怪,但梁聿生也不敢再吃了,当着妹妹面扎紧袋子放进抽屉,他问季阅微:“怎么了?”


    季阅微觉得事情不能太突兀。


    道了声没事,她转身招呼年糕一起回房间。


    虽然已经放了寒假,但她的任务还是很重的。


    假期开启还没两天,培华就将近十年的全港中学生数学竞赛试题寄了过来。


    梁聿生觉得这个学校十分压榨,一点不让他妹妹休息。


    季阅微以为他又要写校长信箱,谁知梁聿生说,他想看看这个数学竞赛具体归香港哪个署局管,居然搁在寒假,真是没道理。


    季阅微:“”


    一月中之前,季阅微就将所有试题刷完,整理了五页错题,知识点归纳了三本。


    第一轮刷题过于密集,但结果她很满意,心情顿时轻松不少,顺带梁聿生也心情愉悦起来。


    她在学习上完全沉浸式,除了吃饭睡觉,睁开眼就是看题、解题,梳理思路。


    有时候一坐一下午,抬起头也不会觉得累,心神专注到还能腾出手摸一摸前来串门的年糕脑袋然后收回去继续翻书页。


    时间久了,年糕被她带得沉稳不少,走路都不一样,学霸似的目不斜视,一摆一摆。


    这是她一直以来就无比擅长的领域。


    这个领域也没有辜负她,她如鱼得水,也自得其乐。


    梁聿生问季阅微有把握吗,季阅微只是笑。梁聿生就原谅了这个不合理的竞赛时间——季阅微春节前拿下全香港第一,这是好事,正好大家一起过春节庆祝。


    他这周要飞去英国给他的员工放年假、发红包,然后去医院看望李奥央。


    庄菲菲说李奥央恢复得不错,唯独情绪不大好,可能与三月份就要开启的赛事有关。


    新一年度的赛事表已经发布,本年度的开局之战,一如既往安排在了一级方程式的发源地——英国银石。


    他这次去的时间不短,季阅微白天要开启第二轮刷题,两人就在季阅微的晚餐时间通话或者视频。


    去医院那天,伦敦的天气很不好。


    其实整个一月的伦敦都十分阴沉。


    梁聿生开车到医院,人刚下车,大风就把雨刮下来了。


    他没撑伞,雨点飘进领口,凉飕飕的,不清楚是不是快要凝结的雪——


    比这个念头还要抢先一步冒进他脑子的,是幸好没有这个时候带季阅微来玩,不然要扫兴了。


    李奥央正在接受康复训练,他就在外面等了等。


    季阅微打来电话的时候,庄菲菲正好过来给他送李奥央的训练文件。


    他在一旁坐下,翻着文件问季阅微晚餐吃什么。


    季阅微念了几样,忽然听到庄菲菲对梁聿生说这项指标一直不好,到时候手臂的反应度可能受影响,李奥央本人也很介意,总是偷偷练,说了也不听。


    梁聿生“嗯”了声,他对有点着急的庄菲菲说:“他着急是应该的。”


    “你跟他说,等手臂彻底练废了,也就不用着急了。”


    他语气很淡,不像玩笑,也不像警告,淡得让人觉得他就是不在意。


    庄菲菲:“”


    电话那头,季阅微:“”


    翻过一页,察觉电话里忽然没声,梁聿生就问季阅微怎么不说话。


    季阅微莫名想起一件事。


    一件她一直想问的事。


    “哥哥。”


    “嗯。”


    季阅微握着筷子琢磨。


    停顿几秒,她问:“你会谈恋爱吗?”


    翻页的手顿住,梁聿生不是很明白这是什么问题。


    他笑起来:“你说什么?”


    季阅微能感觉到心跳开始不正常。


    在她脚边晃悠的年糕忽然抬头望她,目光复杂。


    “就是你谈恋爱会和年纪比你——年纪差别比较大的谈吗?”


    一口气说出来,氧气都仿佛耗尽,季阅微握着手机,屏息。


    梁聿生皱眉:“差别比较大?”


    季阅微闭上眼:“相差十岁左右”


    “——你会谈吗?”


    她一口气道。


    她其实想说相差九岁、就我们俩这样,你觉得可以吗——


    但这跟问“季阅微和梁聿生能不能在一起”有什么区别。


    梁聿生好笑,和差十岁的谈恋爱,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翻完那本手册,梁聿生合上起身道:“当然不会。”——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托腮][红心][红心]


    年糕:这个家要变天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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