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放心 我是什么不法分子吗。
季阅微联系不上梁聿生。
课间电话打了两通, 想着他在处理要紧事,季阅微就没再打。
这个板块的新闻她翻了好几遍,更新的内容实在有限, 都在说那个叫“斯图加恩”的坏东西, 季阅微不是很感兴趣, 但又不得不看。上午传来的最新消息是斯图加恩的车队老板也被请去询问了。
谢习帆说他爸也在关注这件事,今早还和他们说梁聿生就是被陷害的。
“我们都相信聿生哥。肯定会没事。”
“——你们在说这个吗?”
陆轩洋将手机摆到餐桌中间,杵着勺子用力搅拌他那碗咖喱鸡肉饭。
米粒混合金黄的咖喱,又咸又香、带一点辣, 土豆萝卜个个方方正正, 还有培华特色的炸茄丁。一大家伙被他搅得热气腾腾,全桌人都在看他碗里——
直到视频中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
他舀起一勺往嘴里送, 边吃边说:“你们知道吗,光造这两台车就要好几亿美金。酷毙了!”
视频里浓烟滚滚,傅征吹了吹面条, 放进嘴之前道了句:“真是在烧钱”
谢习帆点头,理智道:“是这样的。赛车每个配件都很贵。都是最先进的研发技术。车手更贵。”
唐家妍和钟慧还在看视频, 闻言,钟慧抬头道:“那两台车、两个车手,得掉多少钱?”
“不知道。”谢习帆看向季阅微。
季阅微没说话, 低头喝汤。
天气降温明显, 食堂里供了好多汤。
但喝起来好像都一个味道。
见她不说话, 童朝朝就说:“干这行不会这点准备都没有吧?”
“就像我们搞竞赛,难道输一场就不玩了?”
季阅微忍不住笑, 她看向童朝朝。
傅征竖了竖拇指:“班长高见。”
陆轩洋已经吃完了,极为绅士地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巴说:“那也只能输一场。”
“输多了我可不玩。没意思。也没钱。”
童朝朝桌子底下踹他:“你闭嘴。本来就不带你。”
陆轩洋也不在意, 对季阅微说:“微微,汤好喝吗?好喝我去拿一碗,吃多了有点腻。”
季阅微就笑,她说:“好喝的。”
陆轩洋打了个响指,起身离开。
唐家妍和钟慧对视一眼,看着他净光的碗,不知道说什么。
童朝朝遥望他无忧无虑的背影,长叹口气:“看到没,这就是我们洋洋少爷。”
傅征筷子夹着面条、低头在臂弯里不停笑。
午休一小时,季阅微在一层找了间空着的休息室。
那个时候,网上透露的最新消息是梁聿生怀疑斯图加恩窃取MILE早期的引擎实验数据。目前还没
有证据。
梁聿生的电话照例没有打通。
季阅微翻出他给的名片,只是没想到梁聿生秘书的电话也无人接听。
她不清楚这里面什么门道。
新闻最早的消息只说梁聿生及其团队被带走询问,既没有询问的过程,也没有询问的进展。
坐在空荡荡的休息室,季阅微思索着,心里渐渐升腾起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她不希望她哥哥吃苦。再说了,这件事肯定不是她哥哥的错。
像是为了安抚她过于忧虑与凝重的心思,第三通打给曹霄的电话,几乎打过去就被接起了。
那头乱嘈嘈的,比曹霄声音先一步传来的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动静。
大概是已经接了无数通前来询问的电话,这个时候未等季阅微开口,曹霄就大声道:“没事没事!梁生没事!还在问呢不是?埃迪那个老混蛋想坑死我们——”
季阅微说:“曹霄哥哥您好,我是季阅微。”
曹霄愣住,看了眼经过的医生护士,停顿半秒张了张嘴:“哦哦,我知道你。”
“梁生的小妹妹。”
回过神,他比季阅微还要急,又是没等季阅微说话,一连串道:“没事啦,小妹。梁生这样不是第一次了。他很熟练啦,放心。”
季阅微握了握手机,低声:“嗯。”
大概被叫哥哥总会生出一种责任感。毕竟是梁聿生要哄着打电话的妹妹,曹霄还是很讲义气的,当即安慰得真心实意又实实在在——
把梁聿生过去几年的黑历史抖得一干二净。
扭头找了个地方坐下,曹霄长篇大论,娓娓道来:“真没事。等那边解释清楚、材料也核对清楚,人就回来了。”
“我跟你讲,你哥哥当年每结束一次比赛都要被带走一回。”
他语气神秘,好像梁聿生才是幕后最大的反派,其他人有眼不识泰山,撞上才是真的倒霉。
季阅微:“”
“没办法,遭人妒忌嘛。别看比赛的就二十个人,后面几千几万的人盯着呢,肯定不容易。没事,安心。”
“梁生老狐狸了。别人害他都要掂量掂量。”
“就是这次碰上个比较难缠的,事情多得要死”
曹霄叹气。
丢了冠军,还碰上这样的事,说不沮丧是假的。
但想想,至少团队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到这里,他把自己说通了,语气变得有些感触。
“小妹你不知道,车队刚开始那阵,告梁生的官司数都数不清。”
“这里违规、那里违规、全都违规——你知道你哥哥学什么的吧?这就是学这门的好处。”
“也别听新闻上瞎说。他告别人才狠呢!吃得干干净净!前两年把一个车队告垮了,知道吧?”
“谁看他不爽,谁要搞他,他心里都清楚。你看他从来不给外面人好脸色,放心吧——”
“小妹,功课做得怎么样啊?”
季阅微正听得津津有味,愣了下:“啊”
病房里出来两名医生,曹霄站起来,对季阅微说:“一会你哥那边结束要来医院看人,我得和他说你打电话了。功课好好做了吧?不然他要问的。”
“他从来不问我功课。”季阅微坦诚道。
曹霄不解,但没多问,只心里嘀咕那梁聿生整天操的什么心
“哦,这样。那行,我这边还有事,总之放心好不好?”
季阅微点头:“嗯嗯。”
梁聿生赶到医院的时候,曹霄已经从医生那里得知了李奥央的状况。
相比运气好到爆棚的黎定一,李奥央接下来将要面对至少五个月的复健——
“定一拽他出来及时,身上没有烧太多,就是肋骨断裂严重”
曹霄看着不远处垂头丧气坐着的黎定一,又说:“真要给定一请个心理医生了,吓疯了这小子。送过来的时候你没看到哭成什么样,一直嚷嚷要碾死尼科。菲菲骂他清醒点,他才不吭声坐到现在。”
梁聿生深吸口气。
说实话,他也有碾死埃迪的想法。
他对曹霄说:“你这边先顾着李奥央。赛事委员那我让老崔负责。”
他语气平静,曹霄摸不准他现在的心思,便问:“你打算怎么做?”
想起什么,他又疑惑道:“那份实验的文件是怎么流到斯图加恩那里的?太离谱了。”
梁聿生看了眼跟他一起过来,这个时候走到黎定一身边的黎晟,阴沉道:“一个都别想跑。”
“吃下去的都给我吐出来。”
曹霄一脸了然,回想与季阅微的通话,心想,我说的没错吧,这是又要往死里告人了。
“对了,你妹妹给我打电话了。”
上秒阎王上身,这一秒梁聿生变得人畜无害。
他回头找秘书要手机,反应过来秘书还在赛事委员那边,便问曹霄:“你怎么说的?”
“你没吓她吧?”
曹霄摆手,笑道:“你妹妹就是我妹妹——”
“别想。什么你的我的。”梁聿生皱眉。
曹霄无语:“那我不说了。”
闻言,梁聿生似笑非笑:“信不信我让你现在就住到李奥央隔壁。”
“”
曹霄服了,他说:“我能怎么说。我就说这样的事对你来说又不是第一回。你被带走的次数还少吗?你心眼多多啊,这不已经提前让老崔备着了吗,我就这么说的——你什么眼神?”
梁聿生盯着他冷笑。
他有种不知道怎么揍人的无力感,他看着曹霄,最后笑都笑不出来。
“不是,我是什么不法分子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72章 珍贵 她深知无能无力,却从不吝啬。……
梁聿生打来电话的时候, 季阅微刚吃完晚饭。
权叔过来问她吃得好不好,饭菜合不合胃口。
他总是出现得恰到好处,从没一次打搅过季阅微, 也从不会让季阅微觉得不自在。
他牵着遛弯回来或者也刚吃完的年糕, 季阅微会在蹲下去抱它的时候笑着道谢, 说好吃的权叔。
梁聿生说得没错,年糕已经快抱不动了。
但季阅微觉得自己的臂力尚可。
电话里,梁聿生让她不要担心,他可以解决, 也不要因为这个分心。
季阅微抱着年糕坐在沙发里, 说我知道的。
年糕见她一直对着手机说话,观察半晌也想凑过去说几句。它前肢搭上季阅微双肩, 嘴巴一个劲拱。季阅微被它闹得笑出声,握着手机不停后仰,嘴里“宝宝”、“宝宝”地哄。
梁聿生:“”
“年糕。”他提高音量。
年糕顿住, 扭头和季阅微对视。
大概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
季阅微笑得更厉害,她笑了一会, 停下来摸着年糕脑袋问:“记不记得哥哥?”
望着季阅微沉思几秒,年糕走到一边趴下,甩了甩尾巴, 也不知道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总之有点不感兴趣的意思。
梁聿生好笑, 说:“我是不指望它记得。”
季阅微总是要替她宝宝说好话的,便道:“它肯定记得。”
说完, 她又道:“它说要等哥哥回来带它玩。就刚刚说的。”
她语气确凿,因为不想梁聿生在任何事情上感到灰心,这句话仿佛真的是从年糕嘴里出来的。
被她灌注意念的年糕忽然抬头看向季阅微, 十分宠溺的眼神,安安静静、没有反驳。
梁聿生:“”
他算是知道什么是溺爱了。
溺爱就是无中生有。
过了会,梁聿生迟疑道:“你打电话给曹霄了?”
季阅微点头:“嗯。”
“你曹霄哥哥说话很夸张。”梁聿生含蓄道。
季阅微还是“嗯”了一声。听上去,她似乎变得有些沉默。
察觉她的沉默,梁聿生忍不住问:“怎么了?”
“不开心吗?”
季阅微愣住,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梁聿生还在关心她开不开心,明明他都要火烧眉毛了。
她赶紧道:
“没有,没有不开心——哥哥,你还好吗?”
梁聿生没有立即说话。
他想了想,直接道:“是不是曹霄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吓你了?”
关于季阅微,所有人都是不可信任的、都是需要再三确认的。
“啊?”
这回,季阅微真是摸不着头脑。
下意识伸手去揉年糕脑袋,她说:“没有吓我。”
“那他跟你说什么了?”
季阅微起身,跪在沙发上重新捞起年糕抱进怀里。
她搂着小狗,低头埋进小狗暖蓬蓬的怀里。小狗身上有奶香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刚吃完的苹果味道。
季阅微觉得自己被所有健康的东西环绕着,心口却依然空落。
她对梁聿生说:“他说你这些年很不容易,很多人都对你不好但是你很厉害,特别厉害,这次也一样厉害。”
鼓劲似的说完,季阅微还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少女第一次发出这样不知如何是好的心绪。她深知无能无力,却从不吝啬。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说话声。
梁聿生站在医院空白的墙面前,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背身朝着所有人,面容的轮廓平静而坚硬。他长久地沉默、长久地兀自站立。
他发现他可以和很多事情和解。
那些不可原谅的背叛、不可消解的愤怒,那些想要报复的计划——通通都可以不作数。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宽宏大量,他还没有这样的品质,他只是一个正常的人。
但是他获得了一个瞬间。
一个无比珍贵的瞬间。
做人的缘故,大概就是为了体会这样的瞬间。
就像梁祝化蝶。
不做人了,就要化蝶。
“哥哥?”
梁聿生闭了闭眼,好一会,他说:“我下周可能没法回来。”
季阅微愣了下,然后说:“我知道,没事。我很好的。”
“你会想我吗?”
梁聿生忽然问。
他被那个瞬间喂饱了,食欲大开。
他露出自己都未曾知晓的面目,穷凶极恶、亦步亦趋。
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只要能要,他会一直要下去。
季阅微又是一愣,她同怀里的年糕对视,年糕眯了眯眼。
“会的。”季阅微坚定道。
她当然会想他。
“我会想你的哥哥。”季阅微说。
梁聿生笑。
香港终于在十月的最后一周迎来大降温。
最后一场台风带着前所未有的雨水席卷了这方天地。
整整两天的狂风暴雨,一度将低至十五摄氏度的室内也变得温暖。
教室里的冷气终于关闭,所有人都穿上校服外套。
与之相应的,是感冒的流行。班上几乎一半的同学都感冒了。
不知道是体质增强,还是别的什么,谢习帆感冒发烧最后请假回家休息的那两天,季阅微都没感冒。
她好像继承了家里年糕的体质——
小狗无惧人类病毒,狂风暴雨的天都要跑出去蹦蹦跳跳、踩踩水。
梁聿生经常打电话和她说要注意保暖,出门戴口罩,尽量不要去密集的地方。
季阅微知道他在着手打官司。
梁聿生说新闻上的描述有夸大之嫌,让她随便看看就好。
F1赛事委员那边对于引擎的测定结果还未出,梅兰特便声称要在下一年度赛事开启前,将斯图加恩送上被告席位。
如此强硬且不可转圜的作风,一度让并不看好梅兰特的媒体静默下来持观望态度。
毕竟就财大气粗来说,斯图加恩车队背后的依仗还是十分可观的。
不过,随着事件调查深入,梅兰特控诉自家股东泄露数据的新闻爆出,风向忽然变得明朗。
随后,斯图加恩召开发布会,矢口否认坊间传闻的“窃取数据”,又称其车手完全是失误。
梅兰特表示一派胡言,且还是那句,法庭上说。
“我们会赢吗?”季阅微问。
“当然。”梁聿生笑——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73章 豌豆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体系。
因为这场大面积席卷的流感, 魏德凯教授缺席了一周的课程。
他那么大年纪还能在讲台前坐一下午已经很不容易了。童朝朝说我们要不去探望下老师。之前上课的时候,魏德凯教授提过他目前还是住在G大校园。
陆轩洋说:“晚几天去吧。万一他生病还没好,我们这么多人拜访肯定会让他很困扰。”
“是的”唐家妍点头。
傅征忽然说:“我有他带的博士生的联系方式, 到时候我问问。”
谢习帆好奇瞧他。
钟慧说:“他爸给的吧。”
“肯定啊。”童朝朝一脸还用说:“魏德凯老师来的那天不是带了两个博士生?他爸是校董, 就坐旁边。”
“有熟人就是好哇。”陆轩洋比了比拇指。
傅征谦虚地笑:“哪里哪里。这不是为了大家。”
季阅微看他们有来有往, 一句跟一句,说相声似的,觉得有点好玩。
“微微你笑什么?”陆轩洋好奇望来。
“啊?”脸上的笑还没落下,季阅微怔住, 眨了眨眼。
童朝朝寻思:“微微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笑——”
“对了, 你哥哥怎么样?我看外媒都在说要打官司。”
季阅微点头:“嗯,是这样的。”
谢习帆:“聿生哥有把握吗?”
季阅微:“有的。”
七人组计划探望魏德凯教授的那天, 培华校方还想着要不蹭下学生面子,温仪姿否决了这个提议,说一开始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要多事。
Sula不放心,说你们一定不要多打扰老师, 老师年纪大了,病才愈,精神不一定好, 看形势就撤, 知道吗?心意尽到就好。
陆轩洋一脸我懂的, 当即道:“好嘞好嘞!那下午结束就不回学校了!”
Sula:“”
他不说还好,一说完, 其余人都期盼地看向Sula。
Sula被架住,就连童朝朝也笑嘻嘻。
她没好气,只好道:“结束了班长和我说一声。”
“哦耶!”
七个人浩浩荡荡坐地铁到G大, 魏德凯教授的博士生Everett就等在地铁口。
他是一位金发碧眼、个子特别高的英国人,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戴着副黑框眼镜,冲他们招手的时候,脸上的笑纹特别深。
傅征向他介绍其余六人。Everett看上去比他们还兴奋,说老师很期待,准备了很多点心。
他从自己背着的包里一把抓出七个南瓜挂件,说是万圣节见面礼,一人一只小南瓜。南瓜看上去很像G大的节日周边,因为每只南瓜上都印着G大的缩写。
那个时候距离月底的万圣节已经很近了。
七人小队这一日忽然有了名称——
每人书包上都挂了南瓜,成为南瓜小队。
去的路上自然聊起近在眼前的万圣节。
作为童朝朝的仆人,陆轩洋任期圆满,拿到了家长的口头允诺,到时候只要带着通知回去让家长签字就好了。
说起要扮什么,陆轩洋说这次他要搞隆重点——
唐家妍和钟慧异口同声:“僵尸?!”
陆轩洋竖起食指摇摇,他一脸聪明相,本来打算直接公布答案,这会改变主意不说了,开始卖关子。
童朝朝懒得理他,对季阅微说:“你别猜。肯定很无语。”
谢习帆也有点好奇,他开始做排除法:“有头吗?”
陆轩洋:“算有吧。”
季阅微:“”
傅征正在和Everett说话,扭头道:“游戏还是动漫?”
陆轩洋犹豫了,似乎在考虑这个选择会不会立即暴露。
童朝朝看出他的心眼,立即道:“快说!”
“这样就没意思了”
对上童朝朝的眼神,他还是说了:“反正你们肯定猜不到——是豌豆射手。”
“是不是很厉害?到时候给你们带炒豌豆吃。嘿嘿。有意思吧?”
众人:“”
“微微你想扮什么?到时候和家妍还有慧慧一起来我家好不好?我们一起画。”
童朝朝拉着她们三个,开始商量过几天的万圣节校园游。
季阅微很清楚梁聿生赶不回来,这个节骨眼,他肯定焦头烂额。
从每次的通话就能听出来,梁聿生那边充斥着纸张的嘈杂、混乱的脚步,还有时不时插入的轻声询问。不过每当季阅微问他是不是很忙,他总说不忙、还好。
校园很安静。
魏德凯教授家在一排红墙隔断的会议中心后。
外面看上去是几排宿舍楼,中规中矩。绕过红墙,能看到楼前绿植环绕的小池塘。
绿植紧促,高低错落,依稀可见夏日的葱郁茂盛。
只是接连几场大雨和降温,池塘边的荷叶泛黄卷边,青色的池水,雾蒙蒙的,纹丝不动。
魏德凯教授的妻子已经等在楼前。她是一位香港人,也是G大的老师。
满头白发的老奶奶,精神很好,热情不已,对着他们挨个猜名字,猜对了拍两下手,十分可爱。
大家都以为教授的屋子会很大,但进去才发现房间和客厅都很窄小。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砖红的木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光,有种古朴陈旧的味道。
魏德凯看上去更加苍老了。
他靠坐在躺椅里,堆满书籍的书房几乎就要将他淹没。
陆轩洋罕见地一声不吭,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问书桌旁的白板上写的是什么。
教授好笑:“我上周刚给你们讲的,忘了?”
众人扶额。
他手边有一摞垒得很高的草稿。
谢习帆看出来那是他研究的公式,便凑到季阅微耳旁说:“微微你看得懂吗?”
季阅微就探头去看了看。
魏德凯注意到,同她笑了下,眼神不是很意外,他拿起那些草稿递到她怀里。
后面很长的时间,大家都在七嘴八舌说联赛练习,季阅微和谢习帆就低头一页页研究那些公式和证明思路。
季阅微看了七页就看不明白了。
所有公式在进入某个边界后,忽然变了面貌,明明还是那一套逻辑,但就是演算不明白。
就好比现在的人类已经很难想象祖先是从海底来到陆地的。
谢习帆低声:“太难了我知道理论物理很难,没想到这么难。”
“这是在写什么?每个字我都懂,为什么连起来读都读不懂?”
季阅微没说话。
她很好奇这到底怎么回事。
教授和他们说,世界是一个巨大的体系。时间、空间、能量公式的意义在于发现逻辑、找到规律。人类进化至今,似乎都在探索这个体系的边界,只是每一次突破都伴随着否定和坍塌。
大概,万能的不是公式——
公式只是在某个情境下才具备解释的效力。
那万能的是什么?
到底有没有“万能”?
稀里糊涂想了一阵,季阅微又低头看了几遍对她来说已经是天书的那页草稿。
忽然,她察觉什么,抬起头。
魏德凯也正在看她。
书架摆不上的书,高高低低地摞在地板,阳光照进来,像一层层的阶梯。
童朝朝正小声和唐家妍说话,钟慧跟着陆轩洋出去吃点心。一旁,傅征低头看着手机,忽然也抬头看季阅微和谢习帆。
十月末的阳光是红茶和酥饼的混合香气。
注目而来的教授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回那页草稿。
这是他毕生的研究,一眼都不要,他就知道季阅微在看哪里、在想什么。
他有些诧异,慢慢也有些欣慰。
他对季阅微说:“实在好奇,你可以把这页纸带回去。”——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如果是本武侠小说,这个时候系统会提示:恭喜玩家,获得重要道具:前辈秘籍。
哈哈哈哈[撒花][撒花][撒花]
昨天微博悄悄放饭,这里也放下:
“要坐哪里?”
“哥哥的腿不是现成的?”
季阅微:“”
[比心][比心][比心]
第74章 边界 就在你手里。
草稿上的演算十分清晰, 唯独到这一页,推导难度增大,变量增多。
好比从太阳系跃迁进入更大范围的银河系, 再从银河系反观太阳系里任何一点的坐标——所有条件都变了。
季阅微推不明白, 她感觉脑子不太够用。
草稿抄了几遍,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交还给教授,教授问她有思路了吗?
他笑呵呵的,目光慈蔼,又有点狡黠。
季阅微摇头, 坦诚道:“变量太多了。我没有好的公式可以辅助。”
魏德凯点头, 他看上去丝毫不意外季阅微的难题。
在他看来,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对季阅微说:“不要急。一步一步。”
“现在, 我们先把课上好了。”
虽然教授如此安慰,但季阅微还是有些迫不及待,对着翻来覆去抄写的草稿, 她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
好在,她还有老师。
江英菲收到季阅微发来的照片的时候, 正在超市结账。
她有些意外季阅微居然在高三阶段就已经接触理论物理学最精深的部分,便直接给她打了电话。
季阅微刚回家,书包一脱, 年糕就跑过来绕着她转圈, 大概是想看看季阅微出门一天有没有受伤。权叔走来说一会开饭, 他指了指厨房厅,问想不想吃点水果。季阅微就带年糕去吃。
“这个难度很大。阅微, 这是谁的草稿?”
虽然江英菲认得出自己学生的字迹,但里面演算的精炼度她还是有几分数的。
季阅微把魏德凯借她草稿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能听到超市滴滴结账扫码的动静。没一会,传来江英菲关闭车门的声音。
她的语气不是那么匆忙了, 购物袋放下,一阵窸窣,电话里,江英菲气息平缓许多。
她对季阅微笑着道:“魏德凯教授,这是他的中文名吧。我在Q大读书的时候,他被请来系里讲座,那会就在用这个中文名。”
“我还记得PPT上他还专门花了几分钟和我们说这个名字和《论语》《史记》的关系。他真的很喜欢中国文化。”
很少听江英菲谈起自己的母校,那是国内顶级的学府。
江英菲的老师是国际都知名的数学家,门下弟子响当当的也有好几位。
季阅微好奇魏德凯的那次讲座,她问:“是去讲他的‘单粒子效应’吗?”
“对。”
江英菲望向窗外。
滨南的冬天比任何地方来得早。
树叶陆陆续续掉着,再有一个月,就会变得光秃秃。
“我老师说这个太难了,就算是拿过菲尔兹奖的数学家,也没几个想要研究这方面。”
“太难出成果。”
“迄今为止的很多数学家,都是在前辈的研究道路上进行一些补缺。即便是拓展,也十分有限。公式的推导本就不容易,何况是发明公式。魏德凯想做的更难。你应该也能看出来,他想建立一个体系——这页草稿,就是在描述一次边界突破。”
“边界突破?”
季阅微第一次知道这样的术语,她低声重复。
年糕蹲在地上吃碗里削好的苹果块,这个时候忽然抬头看她。
“对。”
江英菲收回视线,注视车前窗倒映的几株树枝和掠过的飞鸟的影子。
“他的‘单粒子效应’听起来很
复杂是不是?简单来说,是为了解释一个物体在进入另外的维度时所发生的所有变化,或者说,会发生什么变化。”
“直接谈‘物体’的话,干扰太多,所以必须从最基础的粒子层面来研究这个问题。排除不必要的、难以掌控的部分,进行基础的、理想态的理论研究。”
“这个研究有两部分最难。”
“一部分是他目前为止还未提炼出的空间公式,还有一部分——”
“就在你手里。”
“空间公式,表达的是均衡状态下粒子的活动规律。”
“你手里的边界突破,表达的是非均衡状态下,一旦粒子突破边界,那一瞬间可能产生的变化。”
“很难。”
“阅微,非常难。”
说完,江英菲叹了口气。
季阅微没说话。
她蹲下来和吃苹果的年糕对视。
在这样一个初秋的傍晚,在这样一个日常的瞬间,她沉默地思考,心里无端平静,也无端有千尺巨浪。
许久,师徒俩都没说话。
人类总是有超越极限的欲望。
说不清这样的欲望从何而来。
大概从那颗掉落的苹果开始,就已经发生了。
气氛不知怎么变得有些凝重。
反应过来,江英菲笑道:“我可是很看好你呢,阅微。”
“魏德凯教授既然会将这页草稿交给你,肯定是看到你的天赋。”
她语气带笑,不知道是玩笑还是在说真的。
自从两人加了微信,在季阅微持续不断、风雨无阻的点赞和评论下,江英菲作为老师,倒更像她的朋友。
季阅微笑,为难道:“可我根本搞不懂我连推导过程都看不明白。”
“——知道凯伦·乌伦贝克吗?”江英菲忽然问。
“她是第一位获得阿贝尔奖的女性数学家。”
“阿贝尔奖?”
“是的,和菲尔兹奖一样,是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在她之前,包括约翰·纳什在内的十九位获奖者,都是男性。”
“阅微,不要沮丧。”
“老师相信,将来,你会和她一样。”
喝了大碗鸡汤的结果,就是晚上失眠。
第二天上学路上季阅微都在打哈欠。
她靠在车窗哈欠连天,隔一会就要伸手擦擦眼泪水。
权叔说要不要和学校请假,回家睡好了再来。
他从后视镜里笑着瞧季阅微,语气不像假的。似乎只要季阅微点头,车子立马掉头。
季阅微听清之后清醒了,她坐直了:“啊?”
第一次发现上学还可以这样随便。
权叔理所当然的语气,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
他照着那样的语气对季阅微说:“梁生说的,随时都可以请假,他会给班主任打电话。”
这样的口气,班主任像是他秘书。
“身体最重要。保持好的睡眠才能长高。熬夜有害健康——”
权叔照着念道:“学不学的,哪天都可以学。不用着急。缺一天课没什么。”
“缺两天也可以。”
权叔抬头朝着后视镜笑眯眯。
季阅微:“”
过了会,她笑着说:“没事,没有熬夜。就是有点失眠。我今天回去早点睡就可以了。”
权叔便没再说什么。
停顿片刻,季阅微忽然往前坐了坐,她扒着座椅后背对权叔说:“您不要和哥哥说。”
权叔笑眯眯不说话——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梁聿生:你猜我知不知道。
日后:
伟大的“场边界理论”——Ji Yuewei
第75章 分开 哥哥,我很想你。
培华的午休时间十分充裕。
一部分同学会选择结伴去外面吃, 需要提前告知班主任。多数时候为了方便,他们还是会选择食堂。吃完校园逛一圈,或者乘坐几站地铁去士丹顿街附近, 那个时候时间会过得飞快。
赶在校门口记名之前回学校, 一口气冲到座位, 刺激透顶——就是很少有人这么干。毕竟,校门记名不是什么好玩的,只要被记,百分之一百写检查加请家长。
不过这两日为了筹备万圣节, 几乎每个班都会在中午出动人马外出采购道具, 紧锣密鼓的。
各班班主任私底下交流,开场都会说一句, 学习上是真没见过这样一致的热情与行动力。
千奇百怪的糖果、乱七八糟的装饰、搞怪面具一年比一年无厘头、大型玩偶成堆地往教室塞——据说这个还可以租借,只要找对地方,总能在香港的某处犄角旮旯找到颇具年代氛围感的万圣节玩偶。
上午最后一堂课结束, 陆轩洋就领着一帮男生浩浩荡荡出门扫荡。
童朝朝给的任务时限是,务必提前十分钟到校门口, 不然赶不及接应。
这次的主线任务是要把三只半人高的塑料南瓜搬回教室。还有一个距离相对较远的支线任务,是一个轻便不少的“小鬼秋千”。这个秋千最后选定谢习帆和傅征去取。傅征身上有他爸的免死金牌,被记名了可以就地找家长。谢习帆有成绩优势, 问题也不大。
向Sula报备的时候, Sula曾委婉提议要不请个搬家公司帮忙, 大人在、好做事。
谁知被U班全体一口否决——少年时代最大的精神标语大概是:除了学习,什么都没问题。
童朝朝在座位上清点家长同意书。
快要清点完, 发现不对,她数了数剩下几张,扭头朝季阅微看去。
季阅微刚从图书馆借了本书回来, 是一本物理学的基础讲义,不厚,编写的年代有些久远,翻译得也不太好,读起来很需要耐心。
这本书她已经用书券买了,只是距离图书馆统一购置还有段时间,就先借来读。
“微微。”
季阅微抬头,她撑着脸颊,有点没精打采,看上去还在犯困。
肯定不是读书读的,要不就是刚吃完饭,或者还是昨晚的失眠。
童朝朝走来坐在谢习帆的座位上,对她说:“你没报名吗?”
季阅微朝她课桌看去,那边一沓的白色表格,想起来点头道:“我哥哥还没回来。”
她也不是很想去找季一陶。
让季一陶万圣节的时候来学校接送她——这件事比万圣节还要有点恐怖。
童朝朝其实想说爸妈什么的,但那次在摩天轮她就察觉到了点,这会便也没问,只说:“要不要这样,反正你那天肯定要来我家,我们四个肯定是一起出发的,你可以问你哥哥拿口头同意,然后我去和Sula说,到时候跟我一起回家好不好?”
季阅微眼睛一亮。
谁不想和最好的朋友一起睡觉。
她放下书本对童朝朝笑着说:“好。”
不知道是不是中午一闪而过的意念发挥了作用,傍晚放学,季阅微刚走出校门,就听有人在“小阅”、“小阅”地喊她。
季一陶站在家长圈最外面,形容拘谨,又有些尴尬。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陌生得好像另一个星球。
他甚至不知道以什么表情面对远远朝他看来的季阅微。
他张开嘴笑,举起手摆的动作很用力。像在接幼儿园的季阅微放学。
季阅微面无表情走去。
她太熟悉季一陶这副架势——
长久未见、长久不闻不问,想起来的时候,全身上下装满愧疚。
但不能说他的愧疚与歉意是虚假的。
他总会在某个时刻真心实意、掏心掏肺。
但也只限某个
时刻。就像到点打的铃。
季阅微从不指责。
因为她清楚这就是她的父亲。
权叔看到了走来询问。季一陶更尴尬了,他介绍自己是季阅微的父亲,语气都有些不熟练,然后被权叔脸上的惊讶弄得满脸涨红。
“小阅,我想跟你说点话。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季阅微点点头,对权叔说:“权叔,我自己回去。没事。”
权叔说:“我跟着你们吧。不要在意。吃完了还得回家不是?”
季一陶来回看着,顺从道:“真是麻烦了。”
“不客气不客气。”权叔笑呵呵。
餐厅的光线和她第一次来到香港的那晚一样。
季一陶熟练地点单,交付菜单的手腕上,露出昂贵的手表。
他的这副容貌,配上这副做派,像上个世纪香港电影里的精致小生,举手投足格外引人注目。
显然,季一陶也是十分享受的。
他对每个经过的侍从言笑得体,似乎他这半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季阅微知道他把画卖了。
“小阅,最近好吗?”
季阅微点点头,低头挖杯子里的冰激凌。
习惯了女儿话少冷面,季一陶不觉得有什么。
他摸了摸桌沿雪白的餐布,语气迟缓又斟酌,含糊吐了几个音,他又朝餐厅那面正对街道的玻璃看去。
“我和何小姐分开了。”他说。
季阅微抬头。
她还是面无表情。
过了会,她对季一陶点了下头,勺子撇过杯沿融化的奶油,放进嘴里。
时间仿佛从未前进过一秒钟。
她一直停留在原地。
耳旁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季阅微又发现了那艘小船。
现在,它来到了她的冰激凌杯里,小小的一只,就快被融化的奶油淹没。
季阅微感到几秒的呼吸困难。
她脊背挺直地坐在座位上,勺子没有再动一次。
“爸爸现在住的地方有些乱,每天来的人也很多很不方便小阅,我还没收拾好你的房间,你知道的,爸爸的画太多了你可以在梁先生这里再住一阵吗,爸爸保证”
她不知道他在保证什么。
她从来都不知道。
但还是和每次一样,季阅微点了点头。
季一陶十分宽慰,他觉得他的这个女儿实在是天使。他问季阅微还想吃什么,季阅微说已经吃饱了。季一陶很是不舍,就叫了全部打包。
船底传来咚咚的巨响,一直到她回家,这个巨响都没有消失。
好几次,权叔从后视镜里看她,面色都有些担忧。
以前,这样的巨响会让她心惊胆战,像首次出海的船员,站立在甲板上无措又恐慌。担心船只破碎,也担心自己来不及呼救。但现在,她早就习惯了——出海太多次的船,总是会报废的。
她在渐渐消弭的巨响里,镇定自如地做完作业,拿出那本讲义看的时候,梁聿生打来电话。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也有点斟酌。
今天这个晚上属实都有些蹊跷。
季阅微听他道:“季先生找你了?”
“权叔和我说你们一起吃饭。”
“嗯。没吃多久。”
“我知道。”梁聿生很快道。
季阅微发现他迟疑得更加明显了。
刚要问,他忽然道:“他是不是让你搬过去?”
季阅微愣住,未等脑子里闪过什么,她开口道:“没有。”
“他说他不太方便,我的房间也没收拾好——”
梁聿生笑着道:“没事。我就问问。”
季阅微想,他应该知道季一陶和何映真分开搬出来的事,至少知道的时间比自己早。
不过这也没什么。季阅微没有问。
其实也就早五天知道。梁聿生想。
是Elle忽然打来电话,她说何小姐出去度假了,又要一个多月不回来。他问Elle,季先生呢,Elle说已经搬出去了。
“梁先生,小阅是不是搬到她爸爸那边住了?”
“季先生的画卖了好大一笔钱,听说在红磡租了套面积不小的公寓”
梁聿生说:“没有。微微一直在我这里。”
Elle也不觉得有什么,她开心道:“那我可以过去照顾小阅吗?等我把这里都交代下”
梁聿生笑:“没问题。”
一段话告一段落,两人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季阅微隐约记得有件事,但这个时候突然想不起来。
电话里梁聿生对她说:“微微,我看到你们学校的万圣节活动了。”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竟然有些客气。
大概还没从妹妹“失而复得”的状况里回神。
又或者,他忽然意识到,妹妹是会突然被“抢走”的——他还在消化这个认知,但并不打算接受。
那会,权叔突然打来的电话,他直接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曹霄以为官司又出了变故,弄得整间会议室的人惴惴不安。
电话那头,梁聿生的咬字突然变得清晰,虽然不明白,季阅微也没多想——可能她哥哥压力太大了。
只是刚准备把童朝朝的计划告诉他,季阅微听他笑着道:“我已经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了,到时候权叔会接送你。没事的。”
“和同学好好玩。”
季阅微:“嗯。”
说着,她也客气起来:“谢谢哥哥。”
梁聿生:“”
骤然出现的季一陶大概也想不到自己带来的磁场会波及这么大、影响这么久。
梁聿生绞尽脑汁。
理智告诉他,该说的都说了,该交代的也交代得不能再清楚了,但潜意识又在说,他没法在这个时候挂电话。
于是,他捡石头似的冒出一句:“对了,过两天Elle会过来。”
“Elle?”
妹妹语气惊讶,很好——总算吸引注意,梁聿生说:“我妈出去度假了,她在那里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你。”
“嗯嗯。”
梁聿生分析她的语气,半晌分析不出来,又说:“我会尽快回来。”
这回,妹妹的声音更低了:“嗯。”
隔着几道墙的年糕不知怎么,察觉这边气氛的胶着,它啪嗒啪嗒、神情严肃地走来。
熟悉的踩地板声,梁聿生问:“是年糕吗?”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这么谨慎地问候年糕。
终于把季阅微逗笑,她蹲下去搂住年糕,笑着说:“是的。”
梁聿生没再说什么。
听了会她在那里“好宝宝”、“好宝宝”地轻声哄,梁聿生清了下嗓子,他问季阅微:“还有什么要和哥哥说吗?”
不知为何,他竟然有点紧张——
“哥哥”两个字说出口,从没像此刻这样令他不安。
季阅微不吭声。
年糕在她怀里小声啊呜。
暖呼呼又沉甸甸的一团。
过了会,季阅微抱它起来,坐到床边,她对梁聿生说:“哥哥,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76章 失职 世界上最好的大学。
她真的很想他。
抱住年糕的时候特别想。
会想他带回年糕的那个清晨, 也会想他坐在自己对面吃饭或者处理公事的样子。
还有他在车里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看着后视镜调转方向、偶尔转头看她的时候。多数时候阳光灿烂,少数时候阴雨绵绵,车窗上会映出他的面容。他絮絮的说话声夹杂在雨声和滴滴答答、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中, 不紧不慢, 白噪音一样令人感到舒适。
还有, 他带自己去打球,结束时并排坐着刷手机,见她起身便放下手机问她去哪,然后说我们一会就走, 去吃他刚才看中的一家餐厅。
季阅微不知道是不是有兄弟姐妹的家庭大都这样, 步调一致、天然合拍。
她不清楚,梁聿生也不是她真的哥哥, 但季阅微想,这种感觉应该是一样的——
像一颗苹果,或者, 一座种满苹果树的岛屿。
安全的、稳固的、充足的,健康的——应有尽有的。
还有些甜蜜。
电话那头, 梁聿生低声叫她的名字:“微微。”
“嗯。”季阅微应道。
“对不起。”他说。
季阅微说:“没关系。”
和说
“想他”时一样,她语气认真,有着一种近乎自省的冷静与清晰。
像一道笔锋。
梁聿生没说话。
几秒钟的空隙里, 察觉他并不冷静的心绪, 季阅微轻声道:“我知道的哥哥。”
他们互相理解、彼此体谅。
她知道他的难关, 他也清楚她想要的。
虽然不是真正的兄妹,但早就亲密无间。
挂了电话, 梁聿生感到一种失职。
从未有过的沮丧向他袭来,他坐在座位上,握着手机许久没有放下, 也没有抬起头。
办公室外,密集又嘈杂的说话、脚步声来回,还有刻意压低的争吵。
过了会,有人敲了敲门。
“进。”
梁聿生抬头。
秘书站在门边说:“F1那里没有给出具体时间。”
半个多月的引擎审查到现在还没有一份官方通告出来。
即便两家的官司从如火如荼走到了抽丝剥茧的地步,官方却越来越像隔岸观火的万年老龟,只等火势再大点、风向再清晰点。
梁聿生抬头,眸色冷峻,道:“知道了。”
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荒谬,他被这种无意义的时间无限拖延,他等不了一秒钟——
梁聿生霍然起身,捞起椅背上的外套,说:“给我订回国的机票。”
秘书目露惊讶但没问,道好的梁总。
曹霄对他这次回国倒没有太惊讶。
他知道梁聿生整天都很阴郁,虽然人在办公室绝少出现,但隔着扇门,路过的人都生怕脚步声大点刺激到他。
因为这场官司,MILE所有的实验都停摆了。
崔予铭被架在F1那边回不来,数据提交了不知道几遍,每回都是石沉大海。
涉嫌泄露机密的黎晟在和董事会做最后的切割,利益攸关,他想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奈何梁聿生天生不信穷寇莫追,于是,黎晟临阵反口,官司又加一层取证,简直雪上加霜。
车队里,医院躺一个,另外一个,整天哭哭啼啼,训练也不上心。
如果李奥央不能赶在明年三月份之前顺利回来,他们就需要在目前培训的选手里重新选拔——庄菲菲目前在做这件事,但并不顺利。
上飞机前,曹霄说:“我打算下个月也给大家放个假。不然太压抑了。”
梁聿生没说话,他看着秘书传来的预备提交给F1的明年赛事预算表格。
因为这场官司,还有官方拖延的态度,研发部分全都空着,心头顿时一股无名火,梁聿生闭上眼,片刻听曹霄语气支吾:“——当团建?怎么样?”
他放下手机,拧了拧眉心,直截了当:“要多少钱?”
曹霄忽然大方:“不用不用,出了这样的事,研发的经费都没处花。”
梁聿生:“”
他笑着说:“你还记得前年摩纳哥大奖赛,我们拿了第二,您特别高兴——”
梁聿生无语。手掌遮住眼,忽然有种所有人都清楚自己口袋里有多少钱的无助,他苦笑着说:“行。但那几套房子具体在哪里我不清楚——你和我秘书联系。车应该还在保养,你去了问问。”
就像西贡的那处观景别墅,他也是事到临头忽然想起。
这样一想,觉得自己也是有点离谱,他对曹霄说:“你去了看看我到底都买了些什么——我打算找时间全部卖了。”
曹霄大惊:“不至于吧?这么点坎,大不了明年稳当点,不必砸车卖房吧?”
梁聿生淡淡道:“我妹妹以后要上大学,我得给她存点钱——你懂吗?你不懂。别烦。”
他是不懂,这是上大学?这是要建大学吧。
曹霄语气平静:“家妹上的什么大学?是不是还要买飞天扫帚?”
梁聿生没理他,只说:“我要送她上世界上最好的大学。”
曹霄:“这样啊,呵呵,清北、牛津还是剑桥?麻省、哈佛还是耶鲁?哪个要发财了?”
梁聿生放下手机挂了电话。
傍晚到家,权叔在后院给草坪浇水。
这两日入秋气候明显,空气里水分不足,草蔫了不少。
前屋传来声音,权叔以为是年糕睡饱了下楼乱跑,便收拾好水管走出去。
梁聿生站在玄关低头看手机,他人高马大的,直直杵那,惊得权叔话都说不出来。
“梁生回来了?”
梁聿生颔首,没抬头,还在回信息,过了会问道:“什么时候去接微微?”
权叔笑着说:“今天学校过节,说是放学先去同学家,然后再回学校玩,十一点多才结束,到时候去接就可以了。”
梁聿生点点头,没说什么,上楼洗澡换了身衣服,下楼拿了车钥匙对权叔说:“我来接。晚上回来准备点夜宵吧,估计肚子要饿。”
权叔笑眯眯:“肯定的。”
今天的放学氛围实在不一般。
幸亏来得早,车一路畅停到校门口,刚熄火,抬头就见一只巨大的南瓜气球从车前窗飘过,梁聿生盯着看了几秒,不由好笑。
他真的很难想象如果是季阅微——拿着搞怪南瓜气球的季阅微,会是怎么样。
车里坐着走神,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不知道是不是万圣节的缘故,难得的校园庆典,整座校园肉眼可见的瞬间沸腾。隔着段距离,学生奔跑下楼的动静都变得格外清晰。
高一高二最先放,搭伙结伴、三三两两奔出校门,朝着不同的方向四散。
等了一刻钟,人潮短暂稀疏,梁聿生看见跟着几个男生跑出来的谢习帆。
他手肘撑着车窗,想起季阅微说的一个月换一次同桌,弯起嘴角忽然笑了下。
季阅微背着书包出来的时候,他正准备从车窗伸出手把人叫住——
就见季阅微一路说笑、跟着三个女同学一块上了辆白色的车。梁聿生想起他见过那三个女生。
那辆白色的车比他还要早到,距离不远,角度关系,能看到驾驶座上是一位同样笑容满面的中年女性。她扭头不断说着什么,还从包里拿出一盒看上去是吃的点心之类的递到后座。
想起权叔说的,梁聿生没有打扰。
等那辆白色车子开出去,他也慢慢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还有一更,可能会很晚[比心][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77章 抱住 哥哥也不认识了。
童朝朝的母亲叫冯音桦, 是葵青剧院有名的话剧演员,最近在排演一场颇具粤语特色的喜剧,听说改编自以前的老剧, 目前为了迎合年轻人口味, 台词上做了不少调整——
这些是去童朝朝家的路上季阅微听到的。
因为不熟悉、第一次见, 她听得很认真,坐得也安静。唐家妍和钟慧则经常笑着凑上前说几句,分外熟稔的语气。她们叫冯音桦“冯老师”,也会在冯音桦询问自己家人情况的时候随口道来, 有时埋怨有时搞笑, 然后在童朝朝的惊讶疑惑里,再讲一桩上周发生在自己家的寻常事。
“——微微?”
季阅微抬头, 她手里还有一块没吃完的巧乐力蛋糕。
后视镜里,冯音桦笑着瞧她,问道:“想扮什么?阿姨那里什么道具都有。”
话音未落, 唐家妍兴奋道:“真的微微!还有各种颜色的假发!你想弄什么颜色?”
说着,她伸手摸了摸季阅微的马尾辫, 根本坐不住,下秒就对副驾上不停发消息、“实时联络各方”的童班长建言道:“要不我们四个这次都戴假发吧?”
童朝朝实在太忙了,“嗯嗯”了声, 语速飞快:“洋洋说他们一小时后出发。”
“说趁着人少先去其他班看看。我让他每个班都拍张照发群里。”
冯音桦惊讶:“洋洋这么快?他不吃饭了——哦, 他爸出去比赛了, 他妈还没回来”
她对童朝朝说:“那你让他来我们家。”
“他说他等不及了——”
“每年上学都在等这天。买了菠萝包已经在啃了。”
童朝朝无语。
一车人:“”
“我们不着急哦”,冯音桦笑着对她们说:“先吃饭。叔叔在家准备
了特别好吃的。”
“吃完饭阿姨给你们每个人都化漂漂亮亮的妆好不好?阿姨保证, 八点之前肯定能到学校。”
她语气温柔,不知道是不是职业缘故,嗓音格外清练, 发出的每个音好像能在眼前瞬间成字,总之悦耳又动听。
季阅微跟着大家一起点头。
晚餐确实丰盛,更多的是家常。
碗碟家常、桌布家常、就连大人面前也有一杯焦糖色的奶茶。没什么拘束,温馨又自然。
只是童朝朝的爸爸一直在厨房忙,吃几口就要跑去看看锅里,然后挨个给她们盛小碗。这让季阅微想起饭点时也格外忙碌的Elle。
吃得差不多,童朝朝不是很满意她爸总跑掉,便朝着厨房大声埋怨——谁都听得出来,做女儿的根本不是在埋怨。声音虽大,全是撒娇。
她爸便赶紧“好了”“好了”,跑回来坐下的时候为了缓和气氛、还有女儿撇起的嘴角,他笑着举起奶茶说:“确实难得,不应该啊——我们喝一杯!”
冯音桦笑得咳嗽,但也没忘记举起自己的那杯奶茶。
季阅微想,三口之家就是这个样子的。
刚刚好、正正好,哪里都很好。
饭桌上的话题绕着她们四个转,样本量太大,一个一个接力聊也聊不完。
光唐家妍和钟慧家上周发生的事就说了有十多分钟,轮到季阅微,童家父母也只问了她平时的学习。
冯音桦给她们挨个化妆的时候,童朝朝就带季阅微参观她的房间。
一进门,她指着特别粉的窗帘对季阅微说:“明年我一定要让我爸换掉。太粉了。我已经不喜欢了。”
季阅微能察觉她尴尬的情绪,大概觉得在好朋友面前暴露自己并不满意的东西,是需要一个提前的解释的。
季阅微笑着说:“我的窗帘也是粉色的。”
“床单被套都是。”
“——哦,连我的拖鞋也是粉的。”
“啊?”童朝朝惊讶。
季阅微无奈笑:“我哥哥弄的。”
“可能他很喜欢这个颜色吧。”
童朝朝哈哈大笑。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好一会,谁都没说话。
“微微,我觉得你真好。”童朝朝叹气。
她觉得季阅微有种成熟又睿智的性情,不同于同龄人,但也不突兀。
季阅微笑起来,她不好意思——这个时候,她可一点也不成熟、也不睿智了,她害羞地小声道:“我也觉得你很好。”
梁聿生在车里坐了两个多小时。
中间睡了十来分钟,然后被手机信息进入的声音吵醒。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还在办公室,睁开眼对着面前的公寓楼发怔。
回过神以为妹妹已经走了,找了圈发现那辆白色的车还在不远处停着,他便坐直了开始回信息。
琐事是处理不完的,官司又是极其琐碎的,每封邮件密密麻麻、长篇不断,梁聿生看得眼睛疼,便下车去对面的便利店坐了会。
虽然饭点都快过了,但他不是很饿。大概飞机上吃的有点倒时差。
最后,他买了杯咖啡,坐在冷气依旧十五摄氏度的便利店窗口边等季阅微边回邮件。
低温带来清醒,等他言简意赅地回完一封邮件,抬起头,就见那辆白色的车从面前慢吞吞开过。
梁聿生被自己逗笑了。
他边笑边喝完剩下的咖啡,然后驱车跟着赶往学校。
路上,注视始终停顿在视线边缘的那辆车,梁聿生忽然琢磨,季阅微会想得到自己一直在后面吗?
——季阅微想不到,但也确实在想他。
因为那个一闪而过的便利店拐角,她以为自己见鬼了。
无论是持握咖啡杯的手势,还是低头皱眉盯手机的表情——都和真的梁聿生一模一样。
整个回学校的路上,季阅微都在思考这件事。
她一言不发、神色严肃,以至于到了学校,她那副一头金发的小女巫装扮比任何一个人都来得逼真——小女巫面无表情地坐在教室里,手里握着一瓶绿色的毒药,看上去真的像在思考给谁下毒。
毕竟,路过的每位同学都在打打闹闹、绞尽脑汁地做一些搞怪又嬉笑的表情。
谢习帆回到座位的时候,他看了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季阅微,然后低声道:“微微?”
季阅微转头,发现他扮了个小道士,眉清目秀的,跟恐怖没半点关系,完全就是在耍帅。
“我们可以合张影吗?”
他的声音实在低,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低。明明教室吵得可以大合唱了。
季阅微笑着点头。
只是他刚拿出手机,陆轩洋瞧见,大声:“我也要拍!”
这个时候谢习帆声音忽然就大了:“先别过来——我和微微先拍!”
季阅微:“”
陆轩洋忘性很大,等到他想起这件事,季阅微已经和大家转悠到操场上了。
那个时候,万圣节完全变成美食节。大家坐在草坪上交换零食。陆轩洋饿疯了,抱着不知道哪个班换来的一盒炸鸡,一屁股坐到季阅微身边,他吃得难过又开心。
季阅微发现有点不对劲,问他豌豆射手的头套呢。
陆轩洋悲伤地指了指自己怀里的炸鸡。
季阅微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她把自己的矿泉水让给他喝了。
快结束,大批家长也进了学校挨个捉自家小鬼。
梁聿生给季阅微打了几个电话,没接通,转头看见那辆白色车上下来的女士,他上前礼貌地自我介绍了番,说来的时候看见我们家微微上了您的车,这会电话打不通,问是不是还是和您的女儿在一块玩。
冯音桦有些意外,想起之前童朝朝在家提到的,微微有个哥哥,便笑着道:“我也打不通,玩疯了,我们一起进去找吧。”
其实很好找。
毕竟头发颜色是冯音桦女士一手搭配的。
亮堂堂的大操场上,红绿灯似的瞩目。
她笑着给梁聿生指去:“在那。”
童朝朝一眼看见自己母亲,笑着招手:“妈妈!”
知道要回去了,她拉着季阅微不停说:“怎么样?去我家吧?”
季阅微往口袋里摸手机,发现根本没口袋。
手机也不在身上,应该在班级的桌肚里。
她被童朝朝拽得左摇右摆,笑着说:“我回去拿下手机。手机还在班里。”
梁聿生说权叔会来接她,她要给权叔打个电话。
童朝朝一把挽住:“正好。我和你一起回去。我手机也在班里。”
“我妈妈来了,微微,跟我回去吧,好不好?去我家吧?我们一起睡!”
她快念成经了。
季阅微笑着点头,想了想说:“那我要和家里人说下——”
话音未落,身后慢慢悠悠传来一句:“怎么,不跟哥哥回家了?”
季阅微猛地站住脚。
她扭头去看,梁聿生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她身后,对上季阅微震惊的视线,他笑着道:“好的,哥哥也不认识了。行,这就走。”
嘴上这么说,但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季阅微笑出声,一把扑上去抱住他——
作者有话说:二更[让我康康]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78章 相似 爱微微才是最重要的事。
一阵风似的, 扑进怀里,欢欣雀跃。
心跳都好像要被她吹跑,再也捡不回来。
梁聿生心满意足。
似乎这趟回来就是为了这个拥抱——他现在才晓得。
他抱住她, 不停抚摸那头金灿灿的假发, 手感自然比不上原先的发丝, 但他爱屋及乌、爱不释手。拥挤嘈杂的操场,他和她陷入人潮,他拍拍她的背,低头笑着去看她的脸庞。
浓烈的油彩将她的五官变得叛逆又生动, 眉眼灿灿, 刻意涂花的口红在她的唇角抹开鲜红的痕迹。
梁聿生伸出拇指轻轻擦拭,目光不解, 但也没问,他耐心细致地擦了
好几下,直到季阅微问他在干嘛。
梁聿生指了指, 关心道:“花掉了。”
季阅微笑,搂着他的腰说:“就是这样的。”
说完, 她仰面朝他做了个鬼脸。
梁聿生笑,另一只捧着她脸颊的手,指腹轻轻蹭了下她的鼻尖。
“去和同学说再见。”
他笑着道, 准备带她回家。
谁知刚说完, 季阅微就松开了他, 转头去看满脸期盼的童朝朝。
她脸上的为难不像是假的。
梁聿生好笑。
——这头还没捂热,她就想着另一头了。
双方家长对视一眼, 比较有经验的一方对梁聿生道:“要不还是我带回去吧?”
冯音桦说完,童朝朝瞬间快乐至极地贴上来挽住季阅微。
季阅微就和她一起笑。
再朝梁聿生看的时候,为了安抚她哥哥内心的落差, 她努力使脸上的笑容不是那么明显,只是开心根本压不住。
见她这样,梁聿生不好再说什么,他成熟道:“那我明天去接你?”
季阅微立即点头:“嗯嗯。”
梁聿生:“”
她看上去更开心了。
陪她和她的同学一起回教室取手机,季阅微还从桌肚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塞进梁聿生手里,然后两手握住他的手腕,小声道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梁聿生攥着妹妹送来的“贴心纸巾”,觉得自己还可以被爽约无数次——况且这又有什么关系,哥哥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不过见她和要好的同学手挽着手一起走路,他又有些疑惑季阅微是看到自己更开心,还是去同学家住更开心。但转念,梁聿生又想,他妹妹为什么不能同时拥有两份开心——两秒钟功夫,他再次把自己说服。
他悠哉悠哉地跟在季阅微身后,注视她长长的、金色的女巫辫子在面前甩啊甩。
像竖起的小兔耳朵。
“不是说你哥哥还没回来吗?”
童朝朝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他总是突然出现。”
季阅微望着天花板笑。
被窝干净温暖,很淡的香气,不刻意闻不会注意,但只要将被沿放到鼻端,那股奶油一样绵密柔软的香气就会钻进鼻腔。像清洁后残留的芬芳,也像沐浴露的味道——晾晒后的阳光存放在最细密的棉线里,给每一个夜晚带来自然又清新的气息。
“突然出现?”
童朝朝翻了个身,面朝季阅微。
季阅微也翻身朝她,笑着说:“嗯。”
校园时代,和好朋友在一起的夜晚是可以分享一切的。
少女心事是这个世界上比星星还要璀璨的存在。
“微微,你知道谢习帆喜欢你吗?”
黑漆漆的夜里,童朝朝眼睛亮得很。
她目光炯炯,说出口的话也像灯泡,“嘭”的一下把季阅微闪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季阅微愣住,不知道说什么。
她确实有察觉,只是被人倾慕对她来说像裹在奶糖外的糯米纸,说不上甜,抿抿也就没有了。
见她不说话,童朝朝笑嘻嘻凑上来,问道:“你喜欢他吗?”
“我不喜欢。”季阅微小声但诚实道。
“啊?”童朝朝疑惑:“他虽然没有你聪明,但他”
说到一半,童朝朝卡壳了。
这回换季阅微疑惑。
“他什么?”
“好吧”,童朝朝叹气:“其实他也没什么——他都没你聪明。”
季阅微被她思路变化之快弄得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转过身,再次望向天花板,片刻道:“喜欢其实是一件难度很大的事。”
“啊?”
“难吗?”童朝朝不理解。
“比做题难。我爸爸就喜欢过很多人,但他每次都会搞砸——他真的很差劲。”
不知道是震惊季阅微语气里过来人似的冷静与犀利,还是震惊她话里信息的含量,总之,好几秒,童朝朝目瞪口呆。
“啊?”她只会发这个音了。
季阅微点头:“是的。我爸爸是我哥哥母亲的情人——上周以前还是。”
童朝朝不吭声了。
她忽然明白了,确实难,她都捋不清。
童朝朝不想捋了,她开始好奇别的。
“微微。”
“嗯。”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他是个画家。”
童朝朝撑起手肘,注视一旁安静躺着的季阅微,问:“那你妈妈呢?”
“她也是个画家。”
“那你画画是不是特别厉害?”
季阅微说:“我不喜欢画画。但也能画吧小时候没什么玩,就拿我爸的东西乱画。我爸说我是抽象派。但我奶奶说画画当不了饭吃,让我好好学习。”
童朝朝梗住,感觉到气氛的不轻松,片刻她躺回去咕哝道:“老人家的话有点道理。”
季阅微就笑。
“那你妈妈呢,她想让你画吗?”
季阅微沉默了几秒。
过了会,她对童朝朝说:“她生下我就和我爸分开了。我也是从我奶奶那里知道她是个画家的。”
现在想起来,季阅微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奶奶的原话了,但印象里是有这个信息的。
童朝朝朝她挪了挪,她伸手搂住季阅微肩膀,轻轻拍了拍,说:“微微,以后要是有谁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给你出气。一言为定,我会永远爱你的。”
——所有都不重要了。
什么谢习帆的喜欢、什么难度很大的喜欢,什么哥哥母亲的情人,通通都不重要。
爱微微才是最重要的事!
“没关系。”
季阅微转过身笑着对她说:“我奶奶对我很好,她很爱我。”
“我还有一个特别好的老师,她也很关心我。”
“还有我哥哥,虽然他不姓季,但他也对我特别好。”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可能就是我妈妈带给我的礼物。”
“只是某种原因,她需要离开我,但并不是不要我。”
“就像宇宙中的量子纠缠,所有相似的爱意也许都来自一个地方。”
低声说完,季阅微心头一怔,她发现,原来在她学习着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也在以另一种方式带她领略。
“母爱吗?”
过了会,童朝朝问。
“对。”——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79章 聪明 不小心踩到了。
这一阵入秋下雨就比较频繁。
雨刷器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 市区的建筑统一成冷灰的色调,一簇簇地笔直矗立在视线边缘。
梁聿生朝副驾上不停打哈欠的季阅微看了几次,快到家的时候忍不住问道:“昨晚有睡觉吗?”
季阅微抬头, “啊?”她被童朝朝传染了。
“上回权叔也和我说你熬夜没好好睡。上学路上快要睡着。”
看着前方的红绿灯, 车子在路口缓慢停下。梁聿生转过半边身体, 目光稍微有那么点严肃。
季阅微说:“我没有熬夜。我就是没睡着。”
她不知道是不是大人说话都有夸张的成分。
“那昨天是熬夜了吧。”他说。
季阅微:“昨天不算。”
梁聿生
:“”
她说“不算”就好像说“这题略过”。
连判卷老师也不能说什么。
梁聿生笑。
车子重新开出去,他学她干脆利落的语气:“昨天不算。”
“哥哥。”
“嗯。”
“你怎么回来了?”
梁聿生:“”
他偏头看她,气笑了:“你说我怎么回来了。”
季阅微握着身前的安全带靠近,笑起来:“我不知道。”
“哦。你不知道。”梁聿生淡淡颔首, 掉转车头驶进那条栽满凤凰木的车道, 没再说话。
好一会,季阅微注视他平静无波的侧脸, 又往前靠了靠,叫他:“哥哥。”
梁聿生:“”
他还是不看季阅微,车子在家门口停下也没动, 就这么对着摆来摆去的雨刷器“嗯”了声,以此表示自己被季阅微小小伤了点心。
“哥哥。”
季阅微凑得更近, 下巴轻轻靠上他的肩头。
“我昨天和朝朝说,你和妈妈一样好。”
梁聿生:“”
他转过脸笑着瞧她,伸手摸了下季阅微后脑——刚才半秒的决心仿佛是种幻觉。
他问季阅微:“为什么这么说?”
两人面对面, 季阅微看到他突出的喉结, 是他身体上很好看的一部分, 单单瞧着就有种十分克制的感觉。还有他身上男士香水的味道,也很好闻, 绅士一样的分寸感,温和内敛——只有像这样,距离如此得近, 才能闻到一点,如果这个时候坐回副驾,她是一点都闻不到的。
雨声变得格外细小。
季阅微垂下眼睫不说话。
她在他肩头靠了会,忽然转头面向后座,换成脸颊挨蹭着他的肩。
梁聿生注视披落在自己身上的乌黑长发,伸手抚摸,他又问了遍:“为什么这么说?”
“你说为什么这么说。”
季阅微学他的语气。
她聪明得近乎狡猾。
梁聿生好笑,没再问,也没动,就让她这么歪着脑袋靠在自己身上。
直到权叔撑伞出来看怎么回事。
明明到家了,还不下车。真是搞不懂。
许久不见Elle,季阅微放下书包就去厨房找她说话。
听到声音的年糕啪嗒啪嗒过来,Elle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东西拉季阅微上楼:“我给你带了个特别好玩的。已经教会小糕了。”
“小糕”听懂了,仰着脑袋跟在一旁,露出十分值得信任的目光。
两人一狗路过梁聿生,都没有邀请他一起上楼的意思,梁聿生就去厨房剥了个橘子吃。
没一会,楼上传来季阅微的笑声和年糕兴奋的嗷呜嗷呜。
梁聿生等了片刻。
果不其然——
“哥哥!”
季阅微开始叫他:“哥哥你上来!”
梁聿生没动,橘子吃了一瓣,他走到厨房厅的门檐下站住——
“哥哥——”
脚步声踩过地板,季阅微跑到楼梯口,往下大声:“哥哥!”
梁聿生探头。
季阅微笑着跑下楼,拉他的胳膊,说:“我一直在叫你。”
梁聿生点点头,剥好的橘子喂给季阅微,“渴了是吧?哥哥给你橘子吃。”
张口吃下好几瓣,季阅微觉得好笑,但说不出话,只好用力拉他。
梁聿生当然清楚自己是有腿的,但他还是慢慢悠悠地被季阅微拉上了楼。
Elle带来的是一个宠物按键发声器。
年糕已经学会了在肚子饿的时候按下“饿了”、“吃零食”,或者想玩的时候按一脚“陪我玩”。
此外还有“要”、“不要”,或者“爱你”的几种表达。
季阅微抱着年糕指着梁聿生说:“要不要哥哥陪你玩?”
年糕绕发声毯子转了圈,路过“要”和“不要”,在梁聿生面无表情的注视下,瞄了眼他手里剩下的橘子,抬脚冲他按了句:“吃零食。”
顿时,季阅微笑得歪倒在地毯上。
Elle十分惊奇,觉得年糕再培养培养就可以送去为国争光了。
午后还是有些雨水,时下时停。
季阅微在书房做作业,年糕午觉睡醒就去按“陪我玩”。季阅微高兴得“好宝宝”、“聪明宝宝”、“乖宝宝”夸个不停——房门打开的隔壁,正在看预算表的梁聿生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了。
后面干脆抱着年糕做作业,两只脑袋搭一起,说不清哪只更聪明。
梁聿生路过的时候想说什么,但想想还是算了。
吃完晚餐两人出去遛狗,大概是觉得年糕这一天下来用脑过度,季阅微走一段抱两段,梁聿生跟在一旁,好几次对着手里的牵绳沉默。
回去的时候换成梁聿生抱。
因为他妹妹确实抱不动了。
上坡的路还是有点吃力的,加上前半程过于溺爱,季阅微几乎就是拽着梁聿生胳膊走。
“哥哥。”
“嗯。”
听她一步一喘气,梁聿生想这段时间要带她练练球了,不然天气再冷点,身体素质肯定跟不上。
“你没回来的时候我每天都看新闻。我知道你们一直在忙着打官司。”
梁聿生:“嗯。”
“什么时候可以打完?”季阅微没打过。
梁聿生经验丰富:“顺利的话一年半载,不顺利的话三年五载。”
季阅微:“”
“哦。”她都有点郁闷了。
梁聿生笑,学她:“哦。”
季阅微不理他。
“新闻上都说什么了?”
快到家,梁聿生问。
雨水之后的夜晚,地面泛着湿淋淋的光。
季阅微低头叹气:“说你们困难重重。”
她两手挂他臂弯,慢吞吞走着。
梁聿生:“”
“还说你已经在卖车卖房了。”
季阅微抬头,目光担忧。
梁聿生:“”
过了会,梁聿生语重心长道:“少看新闻。”
“那我怎么知道”季阅微小声。
“我让秘书给你发公司周报。”
梁聿生一本正经:“季董事,最近还是在赚钱的,不至于卖车卖房。新闻是有人要害我们。”
季阅微:“”
回家照例还是抱她的宝宝,这一路光靠她哥哥走路了。
睡前,季阅微抱本书在卧室看,年糕叼着玩偶过来,一人一狗就玩了会捡抛。
忽然,外面的狗屋传来一声“陪我玩”。
一人一狗闻声探头。
路过的梁聿生若无其事地走开。
他说:“不小心踩到了。你们继续。”——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80章 面子 水路平安,一切顺利。
天气变得寒冷, 晨昏的界限也开始模糊。
白昼再也没有那样直截了当的气势,它变得弯弯绕绕,躲在清晨的寒雾里, 再被黄昏的尾巴拖着走。
昼短夜长的日子, 阳光愈渐被青睐, 楼宇间折射的光线不再廉价得刺眼,一夜之间成了丝绒上的颗颗钻石,供人仰望。
十一月的第二周,香港迎来第一波大降温。
天气预报说最狠要降到十五摄氏度, 但实际还是在二十度左右徘徊。
年糕早上起来打了两个喷嚏, 给梁聿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F1终于发布了延宕大半月的调查报告。
坏消息是, 发布了等于没发布。
调查结果显示,斯图加恩提供的引擎实验数据确实来自MILE,但这组数据源头与其迈阿密站实际使用的引擎是否一致, 官方表示还需进一步检测。
“当然,就这组数据来说, 梅兰特确实存在违规,但就像上文提及的,如果斯图加恩能够证明这组数据就是实际比赛的应用数据, 或者, 梅兰特能够将最新数据提供给我们, 这将有助于我们揭开谜团——”
“神经病吧?见过和稀泥的,没见过这样的!”
“什么意思?要我们把最核心的数据拿出来?斯图加恩得罪不起, 就让我们自证清白?!”
“我真服了。我们不要吃饭的?就算我们给得起,他付得起专利费吗?!这不白嫖?!”
梁聿生移动光标调低音量。
视频里曹霄的声音瞬间蚊子响,他往后靠了靠, 望向窗外的阴云。
这一阵就没有过好天气。
总下雨,上路就刮风,阴嗖嗖的。
“先别说这个了。他们是不会管的。等到明年三月赛事开启就是无事发生。”
崔予铭站起来拉曹霄回到座位——
他们的会议室因为要与梁聿生联通视频,所以经常发生情绪失控的曹经理跑到屏幕前大声嚷嚷的一幕。
他对曹霄说:“还是有好消息的。不是说斯图加恩免赛的请求过于”
他低头在文件上找那个单词,一旁,庄菲菲淡淡道:“‘难以理解’。”
“——对,‘难以理解’。那边还是有数的。”
崔予铭一直有种理中客的气质,也不知道为什么。
曹霄却不理,他有些无语:“老崔,你真的,善人。”
“你忘了前阵子你在那里给他们交这个交那个了?你老婆都打电话给我了,问你是不是给F1关了。”
话音落下,角落里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的黎定一笑出声。
曹霄白他一眼,继续道:“难以理解这话就像炮仗——指不定哪天就能理解了。”
屏幕上,梁聿生还坐着,就是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的表情始终很淡,也不知道在没在听。
秘书看了眼时间,距离梁聿生定好的下线时间还剩十几分钟。
他站起来推进议程,说:“预算表大家有什么意见吗?没有的话,这周五我就交过去。”
F1车队需要在本年度最后一场赛事结束时提交下一年度的研发和团队预算。
这次迈阿密分站出了事,官方那边迟迟不给判定报告,梅兰特的预算就一直没交。
现在官方的意思总结起来就是:咱们继续比赛,其他慢慢来。
秘书说:“研发部分照去年,虽然一直说要改革,但正式文件没出来。先这样。团队这边,如果”
他朝庄菲菲看去,道:“如果李奥央没赶上,我们需要额外增加一笔车手的选拔薪金。”
大家都没说话。
角落里,黎定一四处看了看,也不知道说什么,就低下了头。
“行吧。”曹霄说。
“——等等。”
众人抬头。
梁聿生先是问:“黎晟那边什么时候开庭?”
秘书道:“下个月。”
“嗯。”
黎定一明显想说什么,他还往前凑了凑,但刚看了眼梁聿生,就被他的面无表情吓到了,硬是一声没吭出来。
“斯图加恩呢?”
梁聿生的语气很淡,听着像是疲乏,但对上他那毫无表情的淡漠神态,只会觉得他是要讨债的。
秘书:“埃迪希望和你聊聊,发了好几封邮件——”
梁聿生起身,他看了眼腕表,说:“没空。让他赶紧。该准备准备,该收拾收拾。”
说着,他垂眼看向屏幕里的众人,道:“曹霄,你找人问下F1,如果只能由我们提供数据证明,就说明年的赛事我们不参加了。”
“经此一役,有目共睹,我们团队身心俱创,需要好好修整。”
“预算表也别给了——确实没钱了,MILE今后打算进军量产车,前辈做成这样,我们确实羡慕,打算跟一把。也叫梅兰特。就这么说。让他们好好玩。”
一桌人面面相觑。
崔予铭皱着眉,他最讨厌梁聿生这个脾气,没耐心、耍无赖又不好说话。
但他也没说什么。
反应过来,曹霄气乐了,摆摆手,笑着道:“你知道你这样会上新闻吗?”
梁聿生摘下一边耳机,无所谓:“下了,你们聊。”
“对了,定一,放心,如果你哥被我告破产了,我就给你涨薪。”梁聿生微笑道。
黎定一吓得一骨碌坐直了。
等他那边下线,庄菲菲问:“老板到底什么意思?”
崔予铭一直自诩梁聿生学长,这时候他一副前辈语气,站起来边收拾桌面边说:“威胁人家呗。”
“这都十一月快过一半了。本来因为官司预算就一直悬着,现在又说退赛,新的车队就算找得到,也没人买票。”
这是很实际的问题。
曹霄却觉得有意思,他乐道:“无赖对无赖,嘿,恶人自有恶人磨。”
众人:“”
“老板去干嘛?”
“每次都这个点下。”
“他要去接他妹放学。”
“啊,老板有妹妹?”
曹霄:“对,他自己生的。看不出来?”
众人:“”
果不其然,刚过一个周末,F1就发布了新通告。
开头分外庄重,说F1携手斯图加恩与梅兰特至今,屡创佳绩。现在双方面对的困境实则存在极大的误会。斯图加恩无法提供更确切的数据,属于证据不足,F1方面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也希望能在明年的赛场上看到双方更精彩的表现。
通告不长,短短几行字就将斯图加恩引向F1的火全部掐灭,顺带破除了梅兰特是否参加明年赛季的疑云。
官方落锤定音,剩下的,就都是私仇。
十一月的第三周,周一一大早,曹霄给梁聿生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他念稿似的,一口气不停:“Ethan说这件事能不能算了,董事会那部分他也不要了。之前出尔反尔是他拎不清,这件事闹太大了”
“还有李奥央,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原先只是想让斯图加恩怎么说呢给你找点麻烦?”
“——他就这么和我说的,你看?”
梁聿生没说话。
他正在查看滨南接下来一周的天气。
看样子还有一次不小的寒潮。
季阅微周四就要去十五中参赛了。
培华提供了两套出行方案,一套是学生跟随学校行程,这个时间上要慢一些。还有一套是家长自行带领前往,不过要提前将路线、交通工具和入住地址告知校方。此外,家长需要提交一份知情同意书。这方面培华一直做得都很严谨。
知情同意书和行程规划,U班家长里,梁聿生是最早交的——
他第一时间看到培华的公众号发布通知,中午电话询问季阅微意向的时候,提了句:“之前不是说了陪你去?”
他道:“和同学一起也好。那我过去也帮你看看。”
“万一有什么事,我在那里你也可以找我。”
季阅微笑,说一会问问同学。
梁聿生觉得这没什么,毕竟妹妹和他们是一个集体。
当季阅微说她的几位同学也是家长带过去时,梁聿生就说,确实家长带着放心,学校也好,就是人多,那地方又大又冷说着,他已经开始规划路线表格。
他在很多事上主见极重,做事也从不拖泥带水、十分干脆。于是,放学那会季阅微还想和往常的学校活动一样,先去Sula那拿一份纸质版的知情同意书。谁知Sula笑着说,你哥哥来过一趟了,都交齐了。
“——喂!你在听吗?”
曹霄大声。
梁聿生盯着天气预报上寒潮警示,问道:“你去过滨南吗?”
曹霄:“”
“很久以前去过。你要去?这时候?”
“嗯。”
“那边已经很冷了吧?不过有暖气。就是风大。”
听他这么说,梁聿生思考了下要带的衣服。
曹霄没好气:“你还记得我刚才跟你说的吗?”
梁聿
生只是道:“我想想。”
“Ethan这人你说的也对,和老崔不一样,老崔吧,要面子,但也认理。他就纯要面子——但毕竟共事这么久了要不看在定一的面子?”曹霄寻思。
梁聿生冷笑:“他有什么面子。”
不过说完,他的语气忽然有些停顿。
半晌,他叹了口气,道:“你让我想想。最近确实不太好跟人起冲突。”
“微微马上要出去比赛了,我得让她水路平安,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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