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逻辑 季阅微主答,全员辅助。
沾了草叶的头发乱糟糟的, 季阅微站起来拍拍裤子,抬手扯开扎着马尾的发绳。
梁聿生帮她拍了拍后背,问她还要不要喝水, 季阅微点头说要。
说话的时候, 皮筋在手里撑开, 下秒就蹦了出去。
季阅微愣住,低头去找。
拿着水壶的梁聿生也跟她低头。
他没看见那根细细的发绳,也不知道她在找什么,只是觉得她一手握着头发、一手要接水壶, 低着头来来回回的样子格外忙。
梁聿生问她:“找什么?”
被发绳弹到脑门、还躺着的童朝朝默默举起手。
梁聿生接过:“多谢。”
季阅微低头:“朝朝, 不好意思啊。”
童朝朝呵呵笑了下。
梁聿生捏着发绳,握住季阅微的头发。手背上传来温热干燥的触感, 季阅微愣住,回过神,她已经自动松了手。配合着仰了仰脑袋, 感觉头皮轻轻扯了几下,下秒, 后脑抓握的力道一松,头发就扎好了。
童朝朝瞧着,叹了口气, 同仆人对视一眼, 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羡慕。
“不喝了?”见她发愣, 梁聿生问。
总觉得后脑勺痒痒的,闻言季阅微低头继续喝水。
“微微——”
唐家妍拉着钟慧跑来, 发现躺着的童朝朝和蹲着的陆轩洋,说:“正好正好,现在去Sula办公室——”
“Sula说这次答题学校有安排。”
“啊?”
童朝朝站起来, 上下左右拍了拍,不是很理解,拉着季阅微急匆匆跟上,接连道:“什么意思?听学校的?听谁?听学校谁?微微的理综也要改吗?”
陆轩洋蹲久了腿麻,颠颠地跑上前,也问:“不是吧?不会选我吧?不要啊”
唐家妍扭头:“想多了。”
一把被扯走,季阅微只来得及把水壶塞到梁聿生怀里。
到了Sula办公室,发现坐着的领导不止薛瑞坤一个,温仪姿和几位校董事都来了。
他们面前放着这些天六个人
吵来吵去的练习卷子,还有季阅微已经开始一周的理综训练成绩表——毫无意外的全部满分。
童朝朝拉着季阅微冲过来的时候,谢习帆和傅征正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谢习帆也刚跑完,正低头甩着前额发稍的汗。傅征迎面看到季阅微就和他说了。
他抬头就跑了过来,然后和童朝朝一左一右夹着季阅微进办公室。
身后四人:“”
陆轩洋伸手比比左右门框:“再改大点。”
“真是委屈我们微微了。”
Sula好笑,说:“都进来坐好。”
学校也没有多废话,当即宣布了三天联赛的答题安排。
第一天文科综合题,童朝朝主答,钟慧辅助,如有意外,钟慧主答,唐家妍辅助。
第二天理科综合题,谢习帆主答,傅征辅助,如有意外,傅征主答,陆轩洋辅助。
听温仪姿念到这里,除了陆轩洋已经开始祈祷谢习帆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千万不要吃坏东西,所有人把目光放到了季阅微身上。
温仪姿说:“第三天的开放题,季阅微主答,全员辅助。”
“没有替补。”
“如有意外,童朝朝——”
温仪姿看向她。
毕竟中间隔了一天,算不上接连答题。
童朝朝不作声点了点头。
但她还是看着季阅微不说话。
她明白温仪姿停顿的半秒是什么意思。季阅微的开放题才是真正能拿分的。
只是这种“意外”没人想要。但校方必须做好全盘准备。至少保证有人上台答题。
不知为何,从听完宣布,到七个人走出办公室,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陆轩洋一路思虑,终于在踏进教室的时候语重心长道:“接下来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吧?”
六人:“”
童朝朝朝他翻了个白眼,拉着季阅微进教室,理都不想理。
傅征忽然朝谢习帆看去。谢习帆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后退两步。
唐家妍和钟慧对视一眼,有点明白,捂着嘴笑出声。
陆轩洋跟在后头劝:“就当培养默契呗”
“默契总要培养吧?”
“哎?哎——”
回去路上,季阅微将这次联赛的安排和梁聿生说了。
他问:“开放题是不是很难?”
“嗯。”季阅微说:“有时候一道题都要做一两个小时。”
“不知道这次会有几道”
“接下来什么计划?”
路口车流汇聚,车速缓慢,梁聿生转头看她。
季阅微说:“要组织集训。”
“上午的课结束,下午都在研讨室集训。”
高三课程本就复习为主。U班升学也不是问题。
温仪姿说下午会安排G大的教授过来给他们集中讲题。
梁聿生点头。
过了会,想起什么,他问:“那又要很晚放学了?”
季阅微也不知道:“可能吧。”
“学校安排晚饭吗?”
季阅微转头:“不会吧食堂边上就有餐厅开着。”
梁聿生说:“我让人给你送饭。”
季阅微立即道:“不要了,好麻烦。我同学也在的”
“都送。你们才几个人。”
梁聿生看上去已经计划好了。
——某种意义,陆轩洋的“一起吃饭”计划算是达成了。
快到家,梁聿生忽然问她:“有把握吗?”
季阅微点了点头,但又很快地摇了下头。
余光注意到,梁聿生就笑:“有?没有?”
季阅微转头看他。
车子行驶在上山的坡道上,他目视前方,唇角笑意温和。
季阅微却问:“你是不是还有十天就要回去了?”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梁聿生愣住,不知道她是有把握还是没把握。
准确来说,是还有九天。
毕竟天上就要飞十几个小时。
曹霄已经一天来一趟电话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冷静又淡定,好像能接受任何回复。
但梁聿生没有立即说话——
如果曹霄知道他此刻的停顿,估计会拎着大刀过来杀人。梁聿生简直疯了。
通往山顶的道路路灯都不是很亮。
大部分的光线来自山下,金碧璀璨的高楼大厦,光线密集如鳞片。
梁聿生说:“到时候我陪你去滨南。”
两个人都在说着不连贯的话。
三句话之间没有直接的逻辑关系。
车子缓慢驶进感应打开的大门。
从车库这边已经能看到布置得美轮美奂的花园。
季一陶的私人画展就在后天——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62章 幻想 蜡像一样地融化。
画展不知道请了多少人, 周六一大早就有客人登门。
何映真这两天的作息十分健康,她在晨光熹微的花园里同人谈笑,笑声传到二楼, 餐桌旁, 季阅微抬头去看, 梁聿生也跟着瞧。
年糕被何映真搂怀里,乖巧无比,一路陪伴客人看画。
小狗被艺术熏陶得昏昏欲睡。
毕竟两个月大,时间长了跟抱煤气罐似的, 何映真抱不动。
一放下来, 年糕就撒丫子往别墅跑,卡车一样灵敏。进门连续冲刺到楼梯口, 梁聿生看它刹车的姿势、距离的把控,比一般的赛车手都要标准——但也就这样了。
一屁股蹲下来就朝季阅微的方向嘤个不停。
季阅微在吃早餐,见状放下杯子。
梁聿生站起来, 对她说:“我去。”
这可是她的“宝宝”。梁聿生很清楚。
一看来的是他,年糕下巴搭爪背, 掀了掀眼皮,觉得没意思。
梁聿生没管,照例一把捞起, 揣怀里送去给季阅微看这个煤气罐宝宝。
吃完早餐季阅微抱年糕上楼写作业, 梁聿生问她去哪里写, 季阅微站住脚,忽然笑了下。
她脸上有种类似心虚的孩子气, 抿嘴笑起来的模样像极了写作业不专心被家长发现。
见她这样笑,梁聿生就知道了。
肯定不会在自己房间,也不会在他房间对面的书房, 只会在三楼那间改造的大书房里,一边看着年糕四处跑圈、四处咬东西,一边读书写卷子。
梁聿生好笑,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去吧。”
作业写到一半,花园里热闹起来。
提前一波抵达的客人跟着季一陶参观他的画作。
季一陶温文尔雅的讲解声同何映真与好友的笑闹声穿插在一起,自然而然,应该都是彼此相熟的朋友。
Elle带着几个佣人四处布置、添置酒水和点心。
初秋的上午,风和日丽。
季阅微走到窗口往下看。
一众人群里,梁聿生正好抬头,季阅微就抱起年糕挡住自己的脑袋。
年糕同他对视,吐着舌头一脸傻笑。
梁聿生垂眼笑了下,等再抬头,窗口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过了会,来的人差不多都移步花房,他起身离开人群。
敲门声响起,季阅微把怀里抱着的年糕松开,然后捧起面前的书本安静坐好。
年糕一头雾水,还要往她怀里挤。
梁聿生站在打开的门边看着这一幕,笑着说:“你这样我好像坏人。”
季阅微笑起来,但她没说话也没抬头,继续低着头看书。
他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写完的卷子和练习册,还有摊开的几本课外读物。
“都做完了?”梁聿生问。
季阅微摇头:“分了一点明天做。”
她对学习一直有很清晰的规划,每一步都是。梁聿生没说什么,帮她把摊了一地的课本卷子整理好,问一会要不要出去吃饭,家里人太多,又说下午可以去看电影。
“看电影?”季阅微总算抬头。
她仰着头,视线跟随站起来的梁聿生。
只是不知怎么,他没有看她,而是走到之前她站着的窗口,对着窗外说:“刚才听人说最近有好电影。”
“去看吗?”梁聿生扭头。
游动的日光照在他的侧面,凌厉深刻的五官忽然平易近人许多,就连人前那股冷淡和严肃都褪去不少。他看着她,眉宇间极亮的影子
里,神色深邃。
季阅微点了点头。
年糕在两人之间走来走去,时不时嗅一嗅鼻子。
确实是一部好电影。
但却是动画片,讲的是一个青春期的女孩大脑如何工作的故事。
好几次,季阅微都担心梁聿生不感兴趣。
她频频转头打量他的神色,回回见他兴致勃勃,弄得梁聿生以为她不感兴趣,好几次凑到她耳朵旁问怎么了,刚才为什么看他。
季阅微含糊着说没有啊,梁聿生就在她耳旁低低地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从没见他这么爱笑过。
晚餐也在外面吃,其间Elle忽然打电话来,说了些什么,季阅微就见梁聿生脸色变得不是那么好,他皱着眉,沉声说了句知道了,就将电话挂了。
季阅微目光疑惑,梁聿生却没说什么,只是让她慢慢吃。
吃得实在差不多,季阅微问什么时候回去,梁聿生忽然问她还想不想看电影。
季阅微:“”
不过他这样说,她也猜出大概是什么情况。
毕竟季一陶和何映真的感情,这段时间一直就不是很稳定。
“我想回去睡觉了。”季阅微说。
梁聿生点头,显然觉得这个更重要,便说:“回去就睡觉。让年糕陪你。”
季阅微:“”
她难道还会怕大人吵架吗。
到家静悄悄。
Elle带着几个佣人在花园里收拾,准备明日正式的画展。
看见梁聿生带着季阅微回来,Elle只说了句:“都出去了。”
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到底为什么出去,是两人分开出去的,还是一起出去的。
季阅微都不知道。
抱年糕回房间,年糕转来转去,季阅微洗澡的时候它还在门口踱步。
洗完澡,梁聿生敲门给她送牛奶,让她早点休息,又问要不要他带年糕回去。
“不是你让它陪的我吗?”
接过牛奶,季阅微抱着年糕坐到床尾。
梁聿生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看了眼脑袋搭季阅微腿上、眼睛眨巴眨巴的年糕。
季阅微喝完,梁聿生拿过杯子,想了想,忽然捞起黏她身上的年糕,解释说:“它睡觉太大声了。”
季阅微噗嗤笑出声,立马伸手去抢,说:“不可以,你说的,它要陪我睡觉。”
年糕也使劲在梁聿生怀里蹬腿。
“哥哥!”
季阅微抢得声音都大了。
梁聿生这才松手,只能叮嘱一句“睡前要刷牙”。
不过确实被梁聿生猜中。
但却不是因为年糕睡觉大声,是年糕嫌地方不够宽敞。
十二点多,它还绕着季阅微的床转悠个不停。
季阅微想了想,觉得它应该是适应了在几百平的房间一觉醒来的感觉,屋子里摆设忽然变多,小狗感到局促。
只好抱它回去。
小狗送回三楼大书房,准备上楼,突然,季阅微听到车子熄火的声音。
很急促,不像平日慢慢开到家后再慢慢熄火的动静,冷不丁的一下,伴随重重的刹车声。
季阅微赶紧跑下楼。
何映真已经从车上下来。
她喝多了,跌跌撞撞,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
季一陶正从另一边下来,车门没来得及关,他跑到她身边,语气慌张:“真真,你听我说——”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她甩手用力挥开季一陶,目光带着恨意,咬牙道:“我警告你,季一陶,这幅画你要是敢卖——”
“何映真,你知道这是笔什么数目吗?”
季一陶看着她,深吸口气,一字一句:“这笔钱对我真的、真的很重要。”
“我想过了,有这笔钱我就可以在香港办我自己的画展!在香港办画展,映真”
何映真看着他冷笑,季一陶慢慢靠近,他躬着身,低声:“这只是一幅画,映真,这代表不了什么,我们之间的感情不需要一幅画——”
“滚。”
月光照亮女人遍布泪痕的面容。
何映真转开脸,咽下喉头的哽咽,嘶哑道:“现在就给我滚。”
她环顾花园里的所有画作,刹那哭到不能自已,停顿好久的嗓音无比哀戚。
她闭上眼对季一陶说:“带着这些都给我滚。”
其实都是幻想。
何映真痛恨这一切。
几步外,季一陶不再说话。
他看着她,良久垂下头,再也没有动。
时间变成乌鸦的影子。
一只接着一只地掠过。
站在屋子里,不知怎么,季阅微忽然也泪流满面。
她感觉有一种酸在腐蚀,不是腐蚀她,是腐蚀何映真,还有季一陶。
他们看上去都无比痛苦,但只能任由腐蚀。
蜡像一样的人,蜡像一样地融化。
忽然,有一双手从背后抱住她,将她转过身抱起来。
梁聿生拍了拍她颤抖的背,没有说话,带她上楼——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63章 露水 你要不要坐一会。
房间没开灯。
同样的月光从窗口照进来, 是融化的雪水。
床上是掀开的薄被、微微塌陷的枕头,灰粉色的丝缎光泽细润,靠近了能闻到很淡的香气, 和季阅微头发上的气味一样, 棉绒绒的木兰芬芳, 又有种草本植物的青涩韧性。
季阅微不说话,侧脸靠在梁聿生的肩膀,注视自己的被窝。
上楼开始她就一直这个姿势,这个时候也一动不动, 仿佛对一切陌生。
过了会, 她伸手环住梁聿生宽阔坚实的臂膀,转头将眼睛贴上, 她低着头,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残留在眼眶里的潮湿挤压出来,她的肌肤感受着泪水被梁聿生的身体吸纳的那几秒钟。
梁聿生在床边坐下。
肩膀上衣料渗透进来的水分好像带着细细密密的绒, 让他的注意力不是很集中。
他在床边坐了许久,许久之后才想起来似的, 忽然伸手拍了两下季阅微背心,迷迷糊糊就快睡着的季阅微被他拍醒。
偏头看到他的喉结,季阅微盯着看了一会。
感觉到她的视线, 梁聿生弯起唇角, 但没说话。
又过了会, 他俯身将她放进被窝。
季阅微仰面瞧他,忽然说:“你要不要坐一会。”
她的语气听不出刚才的哭泣。她认真注视着朦胧光线里的梁聿生, 好像这是一个初春的午后,阳光灿烂、温度适宜,他们可以待一起聊聊天。
梁聿生笑, 面容温和,他拉来一张椅子坐下。
季阅微看着,等他坐下也朝他弯了弯嘴角,但她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她的视线朝窗外移去。
月光从没这么亮过。
记忆里没有这样的夜晚,也没有这样亮的月光。
多数时候,她蒙上被子就睡了,不关心夜晚的长度,也不关心月光的亮度。
懂事之后,她就知道有一个形容人与人之间感情的比喻,叫做“露水”。
那是一切转瞬即逝的、捉摸不透的,不可靠、不可控的感情。露水一样的感情,稀薄又透明,能从中看到对方,也能看见自己。
季阅微想,人为什么要这样的感情呢。
为什么不要大树一样深深扎根的感情、不要大海一样广阔无际的感情?为什么要一颗颗的露水?脆
弱的、不堪一击的,难以留存的露水。
后来她明白了,因为大树和大海不常见。露水伴随每一次太阳的升起,随处可见,俯拾皆是。映照着太阳的光辉,它也足够灿烂,引人沉湎。
她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之后的露水会是怎么样,但今晚的露水已经破碎。
漫无目的地想着,季阅微的面容陷入沉思。
她盯着月光,像被月光攫住。
沉默注视半晌,梁聿生忽然起身,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
瞬间,浓郁的黑漩涡一样铺天盖地。季阅微回神,怔愣半秒,不知道看向哪里叫了声“哥哥”。
梁聿生的影子淹没在如墨的海水里,季阅微分辨不出。她睁着眼,听到椅子落座的动静,然后,床边的手被人握住。
梁聿生握了握她的手,说:“快睡。”
他似乎看清了她张皇的表情,语气里有种很轻的笑意。
他一直在安抚她,有时候用怀抱,有时候用笑声。
不知怎么,眼眶再度蓄满泪水。
季阅微不吭声,闭上眼偏头。
这次是枕头将她的泪水吸纳得一干二净。
她发出细微的鼻塞声。
梁聿生俯身,他的目光比这间屋子的黑色还要深。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出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脸颊。
他的手掌几乎包裹住她的整张面容,泪水淌进他的掌心,沾湿他的皮肤和骨头。
眼泪擦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季阅微的枕头挪进了梁聿生怀里,他坐到她的床头,季阅微蜷缩在他臂弯里,握紧他一开始伸来的手掌。
快要睡着的时候,她侧过身,整个靠近,拉着他的手放到心口。
夜晚似乎有将一切变得狰狞的魔力,清晨却恰好相反——
明亮的日光、剔透的草叶,鸟雀啾鸣,绿意盎然,一切都好像可以重头来过。
家里的氛围变得奇怪、违和。
大家跟着时间按部就班,只字不提昨晚的火山喷发。但熔岩和黑烟早就无孔不入地覆盖,坚硬又刺烫。
季阅微一整天都在房间看书、写剩下的作业。
早餐没有见到何映真和季一陶,午餐的时候,外面的画展突然就如火如荼起来。
她在楼上远远注视相隔数米远、背对背的两人。何映真看上去容光依旧,她一点都不朝季一陶的方向看。季一陶则相反,他瞧着快要晕倒,脸色惨白,眼底发青,站在人群里总是扭头找何映真。
季阅微看着他们,时间久了,心口仿佛落下一块大石。
她沉默了一天,晚餐的时候花园变得空荡荡,中午的盛景好像电影里一闪而过的镜头,季阅微发现梁聿生也整天没有出没在这幢别墅里。
她问Elle:“哥哥呢?”
Elle摇头,说:“一大早就出去了。”
季阅微以为何映真应该是安排他去做什么了,比如搬走季一陶的所有画作——她不知道,但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梁聿生很晚才回来。
那个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车子熄火的动静格外清晰。
季阅微睡不着,听见声音就从床上爬起来,看着大跨步走向别墅的梁聿生。
他风尘仆仆,像是忙了整天——季阅微感觉自己的假想得到了印证。
冷不丁地,已经进去的梁聿生不知怎么忽然折返,他一路后退,直到望见窗口呆住的季阅微,眯了眯眼。
瞬间,季阅微头皮发麻。
她一个激灵回到被窝,神经质地检查了房间里所有会亮的东西,然后蒙上脑袋。
果不其然——
梁聿生敲了两下她的门,他的语气听着很不客气,他问道:“为什么还不睡?”
季阅微不吭声。
“嗯?”
季阅微不说话。
“季阅微。”
季阅微探出脑袋,说:“是你停车声音太大了,把我吵醒了。”
梁聿生:“”
他被气笑了,但没说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
季阅微不知道他好什么,但觉得明早应该好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64章 回家 总归是大人间的事。
话说回来, 这个家里,周一早上六点起得来的,只有高中生。
所以季阅微早上就没碰见昨晚凶巴巴敲门的梁聿生。
就连Elle也无精打采。
周末忙了一天, 表面花团锦簇, 实则气氛压抑, 客人看不见的地方,根本无人开口说话。
她抱着年糕下楼,见季阅微已经吃好早餐在一层收拾书包了——比往常要早半个钟头。
Elle惊奇,忙问:“这么早就去?”
她以为学校周一有活动, 又问:“还要带什么吗?”
她不觉得是因为大人吵架, 吵架归吵架,总归是大人间的事。
季阅微说不用带什么, 说话的时候,她摸了摸年糕脑袋,然后背起书包就出门了。等司机电话来问季小姐什么时候上学, Elle才反应过来这么早季阅微是坐地铁去的学校。
梁聿生知道这件事倒没有说什么。
他吃完早餐又出去忙了,那会也十分早, 八点出头的样子。
Elle观察下来,总算发现一个道理:一个人的懂事程度和年龄并不成正比。
大人吵架,孩子遭殃。偏偏前者还能睡到日上三竿, 后者, 一个早起赶地铁, 一个莫名其妙地、不知怎么忽然就起早贪黑了。一个屋檐下处成这样,Elle真是没话说, 总之,都没年糕乖。
季阅微在地铁出站口碰见钟慧的时候,钟慧正在买早餐。
她先看见季阅微, 叫了一声,季阅微扭头,就见她笑着朝她晃一杯豆浆。
“要喝吗?这家豆浆很好喝,冰豆浆更好喝。”
本来不是很想喝,听她这么说,季阅微就有点想喝了。
她买了杯冰的,一口下去凉丝丝,初秋的寒意这个时候好像真的渗到骨子里了。
但香港还是很热。
虽然这种热和七八月份已经不能比。
两人并肩朝学校走。
途径商场,能看到万圣节的硕大南瓜标识,搞怪又抽象。
临街的店铺还有卖万圣节面具和装饰的,咖啡店和糖水铺都摆出了万圣节特供。
“万圣节你想扮什么?”钟慧问。
季阅微愣住,钟慧说:“每年学生会都会组织。”
“可好玩了,每个班都可以敲门——我们U班被敲得最多。”
“但是晚上学校不关门了吗?”季阅微问。
“就那天不会——但也只开到十二点半。”
想起什么,钟慧说:“哦,所有参加的同学必须有家长接送,还要有书面签字同意。”
“没有家长同意不可以参加。”
“你爸妈应该没问题吧?到时候我们先去朝朝家化妆。她家好多道具。”
“去年陆轩洋拿到了他爸妈的同意,就是不知道今年有没有同意书朝朝说给她当一个月仆人,她就去帮忙说服下哈哈哈”
季阅微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到了教室,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注意到了街上一夜之间充斥的万圣节标识,七嘴八舌地都在讨论。
谢习帆也问她万圣节想扮什么。季阅微说没想好。
她只说了这一句,过后就没再说话。
两堂课下来,谢习帆发现她变得和刚开学那会有点像,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中午季阅微没有和他们一起吃饭。
她在教室坐了会,看了会书就一个人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一个人坐着吃。
——这对她来说才是熟悉的。
这几个月的学习和生活,倒更像一种陌生的体验。
其实季阅微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上课的时候她也不是很专注,但听的都会,所以也没什么。
偶尔视线从黑板上移开,她会去看窗外的鸟和树。
鸟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三心二意,树却只是站那,一动不动。
树真好。
嘴巴里嚼三明治的时候,季阅微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
她想今天晚上回去季一陶是不是已经搬走了。
想的更多的,是回去会不会还是那样的状况,空洞的,无声息的。
快吃完童朝朝来找她,说
在教室没看到她人,问她是不是有心事。大家都看出来了。
季阅微只说没什么胃口,说这话的时候,她感觉肚子忽然有点疼,下秒,脑子里有什么闪过,她赶紧放下三明治转身去便利店的架子上买了一包日用卫生巾。
童朝朝明白了,她说回教室喝点热水吧。
季阅微点点头。
下午七人移到研讨室。
一进教室,大家就看到Sula和伊森正和一位满头白发、坐在讲台后面的老人说话。
他背对他们,衬衣后背还有些汗,正弯腰从放在椅子旁的黑色双肩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一包纸巾。
伊森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很慢地点头,手上拆着纸巾给自己擦汗。
谢习帆倒吸口气,和同样震惊的傅征对视一眼。
童朝朝凑到季阅微耳朵旁说:“G大物理系魏德凯。”
季阅微想起谢习帆之前提到的,说魏德凯是伊森的老师,又说是今年最有望拿下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教授。
这会大家心里都在想一件事。
钟慧说了出来:“听说没戏这两天都在传是普林斯顿的一位统计物理学教授”
谢习帆小声道:“反正就在周二,明天看看。”
七人交头接耳揣测诺奖,身后进来的温仪姿好笑道:“什么时候你们中间有一位可以给培华争争光?”
六人仿佛心有灵犀,同时指向季阅微。
季阅微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
“好了”,温仪姿拍了拍季阅微肩膀,对他们说:“都坐好。”
魏德凯转过身,温仪姿同他说了几句,他就将目光放在面前七个人身上。
他看上去年纪真的很大了。须发皆白、老态龙钟。
季阅微注视他花白的鬓角,发现他很像某部魔法电影里的老校长。
眼神也很像,浑浊却精深,仿佛什么都看得透,一眼即明。
伊森比较激动地介绍了几句,温仪姿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整间教室最后只剩下这位老人和七位同学。
魏德凯慢慢站起来。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写的字母“P”,然后在它下面画了个坐标,坐标上随意勾勒了一笔。
傅征随即和谢习帆对视,唐家妍和童朝朝交换了眼神,童朝朝凑到季阅微耳朵旁,钟慧没一会也凑了过去。
陆轩洋开始观察窗外走过的学弟学妹。
“这就是他研究一辈子的‘单粒子效应’?”
钟慧不解,又问:“这能看出什么?”
谢习帆说:“可以理解P点是穿梭在任何几维空间的物体。”
唐家妍:“然后呢?”
傅征:“然后就不知道了。”
童朝朝朝陆轩洋啧了一声,陆轩洋终于转头撑着下巴看黑板。
季阅微知道这个大名鼎鼎的“单粒子效应”。很久之前她在一本物理科普读物上读到过。
书上解释说这是为了模拟人类在几维空间的活动,比如日后一旦人类有条件登上其他星系。
这太天方夜谭。
但基础物理学就是在解释这些最基本的问题。
魏德凯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在下面自发讨论。
大概有一个多小时,他们都翻出网上关于他的报道了,他才语速很慢地问道:“如果让你们计算在二维平面上P的移动轨迹,任何空间、任何方式——你们知道有什么公式吗?”
理科的基础在数学,就像文科的基础在历史。
谢习帆站起来说了一个公式。魏德凯点点头,说很不错。过了会,傅征也站起来说了一个,魏德凯说这个有些偏题,但可以用来参考。童朝朝高高举手,她一口气说了两个,魏德凯拍手称赞,但这两个也有些偏题。
魏德凯将目光移向季阅微:“你就是季阅微吧?”
“我学生很喜欢你,他还把你的物理卷子给我看过,很精彩——你有什么想法?”
季阅微站起来。
她没什么想法,因为这个问题看似很大,实则毫无计算的余地。
任何物理问题,到了数学领域,能解释的空间都很狭小。因为条件太多了。
她对魏德凯说:“就只有一个,就是谢习帆说的那个最基础的。”
魏德凯点点头,让她坐下。
他环视一圈,说:“你看,我们人类进化至今,手上也就那么点筹码。”
“但我们有希望。”
他微笑着看着他们。
三个多小时,季阅微从未这么沉浸地听过一堂课。
她坐在教室里,觉得面前就有一个宇宙,浩瀚的、无际的、惊心动魄的。
“——微微,你不走吗?”
钟慧问道。
外面天已经黑了。
回到教室,季阅微一直在座位上写作业。放学铃响的时候,谢习帆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她拒绝了。不知道是拖延时间还是别的什么,直到晚自习铃响,她都在埋头做作业。
钟慧背着书包,想起今早在地铁口碰见,她问季阅微要不要一起回去。
季阅微掏出手机,发现梁聿生半小时前给她发了条信息,说他在校门口等她。
她说:“我哥哥来接我了。”
钟慧笑:“那我先走啦。”
季阅微点点头,同她招了招手。
慢慢收拾书包,脑子里忽然和上午一样,有些放空。
季阅微不知道梁聿生为什么会来接她,但这个问题想了会她就不去想了。
这个点培华校门口还是有很多接送晚自习的家长。
梁聿生是最醒目的——
就他手里抱着一只昂首挺胸的英俊伯恩山。
季阅微看到就笑了。
年糕一脸惊奇地前后左右观察路过的所有人,第一时间发现季阅微,然后就大声叫唤起来。
它这样叫唤,靠在副驾车门前的梁聿生也站直了。
一放下年糕,年糕就往前冲,他扯着牵绳,年糕跟拽雪橇似的使劲。
季阅微赶紧跑过去抱起来,她可舍不得她的宝宝使力气。
梁聿生没说什么,打开副驾车门让她和她的宝宝进去,然后走到另一边开门进车。
车子开出去几分钟,梁聿生都没说话。
他没问季阅微昨晚为什么不睡,今早又那么早起。
他看上去像个已经解决麻烦的家长,此前的所有都可以一笔勾销。
季阅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几次抬头看他,都见他神色如常,表情淡淡。
但气氛是很好的。
入夜的晚风里是浓郁的初秋味道。熏熟的、温醇的。
风从车窗穿过,竖着脑袋朝外张望的年糕毛茸茸地贴着季阅微的下巴。
她抱着沉甸甸的年糕,心里头渐渐有些轻松。尽管不知为何。
就是这趟开得有点久。
早就超出原定的回家时间。
看了好几次后视镜,季阅微有些不解,她问梁聿生:“我们要去哪里?”
梁聿生说:“回家啊。”
他的语气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不过嘴角的笑容暴露了他心底的想法。
季阅微被他感染,不由也笑。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她抱着年糕凑过去:“哥哥,我们到底去哪里?”
年糕目光炯炯,眉毛严肃,盯着距离极近的梁聿生,仿佛在警告他好好说话。
梁聿生依旧弯唇淡笑不说话。
又过了几分钟,路过坚拿道西,季阅微想起来了,这是那回他带她去看赛马,临时用来停车的住所——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比心][比心][比心]
大家慢点吃[红心][红心][红心]
第65章 隔壁 说谢谢哥哥。
梁聿生觉得任何事都应该有一个分寸。
比如这个家里, 大人怎么谈恋爱都没问题、怎么吵架也没问题,关键在于不能影响孩子的生活和学习。他也清楚这件事做起来很难,毕竟一个屋檐下, 前晚午夜暴露的争吵必定不是季一陶和何映真的本意。但既然发生了, 就应该有一个解决的办法, 而不是让
冷战扩大,将季阅微卷入——他们难道不清楚她现在在读高三吗?
这是什么节骨眼——
这是社会新闻里都会有的家长为了不影响孩子高考而选择隐瞒离婚的节骨眼。
梁聿生不是很理解。
他虽然没成家,也没谈过恋爱,但他觉得如果日后自己与伴侣发生争吵, 肯定会顾及孩子。实在不行, 他就先不和她吵,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什么都可以挑日子, 争吵也可以,大不了就去外面找个地方吵,反正自家孩子是不可以受到爸爸妈妈的影响的。
孩子是什么, 孩子是天使,就像他妹妹, 天使中最聪明的那个——
想到这里,梁聿生觉得吵架又冷战的那两位大人真的是疯了。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办法。这个办法他早就在想了。
毕竟在这之前,家里的氛围就被影响过几次。
带季阅微搬出来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只是这两天他将进度加快了。趁着季阅微周一去上学, 他叫人把家里该搬的都搬了。季阅微房间的家具只拆了张床, 其他这边都有。他是担心突然换床季阅微会睡不习惯。当然, 最重要的是她的宝宝。梁聿生有时会觉得这只狗真是好命,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 每次住得都比他宽敞。不过这也没什么,他不会跟小狗计较。他妹妹开心最重要。
车子在尚瀛豪庭二十二号停下。
那次来也是夜晚,但行程仓促, 季阅微只看到一幢三层洋房的轮廓。
这次她从车上下来,仰头仔细观察,发现它在四层还有一个极宽阔的露台。
独栋的洋房,高树间隔。
半山的一路,季阅微就看到胖胖墩墩的异木棉、连绵成荫的鱼木和凤凰木。
夜晚的风里成熟的花香混合茂盛的绿植,层层叠叠。即便位于闹市,这片也有数不清的围挡,私密性极佳。
权叔笑着走来,叫了声“小阅”,说季阅微可以称呼他“权叔”或者“安叔”。他的全名叫方安权。
刚说完,梁聿生手上拿着季阅微的书包关上后座车门,他将车钥匙递给权叔,问晚餐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季阅微听着,便学梁聿生叫他“权叔”。
这处房产置办了几年,虽说一应设置齐全,但一直没人住过。起居餐饮方面,都是这两天安排权叔找人负责的,梁聿生说他之后还要面试——这句话他是在饭桌上对随后进来的权叔说的,他面无表情,仿佛在吩咐一件极为寻常的事,埋头吃饭的季阅微听到,还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想,那些在梁聿生手下做事的员工是不是都会嫌他过于麻烦。
她不清楚,这个念头也只在她脑子里转了一筷子菜的功夫,下秒,她面前就摆上了一碗松茸排骨汤。
吃完饭梁聿生拿起她的书包领季阅微上楼去书房做作业。
他直接带她去的三层主卧套房。
季阅微在楼梯上抱着年糕探头朝二层瞧的时候,他说这边都是客房,以后要是想带同学来家里玩,可以安排他们住这里。很方便的,他说。
季阅微就问年糕呢。
梁聿生好笑看她,说这回年糕和你住一屋好不好啊妹妹。
季阅微笑着点头,说谢谢哥哥。
梁聿生无语,看了眼她怀里悠然自得拍尾巴的小狗,伸手摸了两下狗脑袋。
她的房间是这栋洋房最大的一套主卧。
书房正对“狗屋”,衣帽间连着卧室,进去都要七拐八拐好几下。
但看得出来,床是外头搬来的,因为低饱和的粉色色调和整间黑白灰的搭配并不十分和谐。
梁聿生说,以后都可以换,季阅微却觉得不错。
她绕床转了圈,问梁聿生:“这些是你喜欢的颜色吗?”
梁聿生在床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摇头道:“房产商设计的。”
季阅微笑,没说话,蹲下来放下年糕。
年糕开始里里外外巡视。
梁聿生的目光跟着它转,直到季阅微坐到他身边。
一开始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会,梁聿生问她要不要去做作业,季阅微说在学校做得差不多了。梁聿生就没再开口。他知道她在学业上不会让任何人操心。
“哥哥。”季阅微低头看着脚尖。
这双拖鞋看得出来也是刚买的,完全崭新的边缘,和她的床单被套一个颜色,她不清楚是梁聿生选的,还是别人凑巧的安排。
其实这样的灰粉色季阅微没什么感觉,但不知怎么,她觉得她就是会喜欢这样的颜色。
“嗯。”
梁聿生看她。
他发现她的刘海有些长了,光线明亮,发丝遮挡住她眼底的神色,一簇眼睫好像尾羽,很轻很慢地眨动。
梁聿生说:“周末去剪头发吧?”
季阅微还在想脑子里的问题,这个时候被他岔开,她转头瞧他,目光微愣。
梁聿生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几缕发丝。
他的手一离开,季阅微就伸手去摸刘海,梁聿生笑,说:“又挡住了。”但这次他没再伸手。
摸了几下,季阅微问他:“我爸还在那边吗?”
“不清楚。”
梁聿生注视她道:“不过我和那边说了。”
“哦。”季阅微点头。
又过了会,她忽然站起来,梁聿生看着她,看她朝书房走。
等书房传来玩狗的声音,还有书包拉链拉开的动静,梁聿生才起身离开。
经过书房,他对背朝他写作业的季阅微说:“我就住隔壁。”
只有年糕闻声跑过来仰头仔细看他。
他妹妹对着课本点头:“嗯嗯。”
毕竟是新住所,即便一应日常已经很周全,但当季阅微发现浴室的柜子里找不到一片卫生巾,不知怎么,她对着镜子笑了好久。
笑的时候她还走神了一会,她看着镜子里的笑容,想起刚到这里时也对着镜子笑过,但那个时候没有现在这样自然。
她原地站了会,然后笑着走出去找隔壁的哥哥——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当妹控有了妹妹——
梁聿生:世界就该围着我妹妹转。
大家不要急,他俩恋爱亲密的大纲比这部分还要详细一百倍。
但感觉这一路一直都很甜。[比心]希望大家看得愉快~[让我康康]
第66章 好奇 你是真的没有妹妹。
季阅微敲门喊哥哥的时候, 梁聿生刚结束同梅兰特车队的会议。
会议室人走得差不多,曹霄坐到视频前对他说:“明年赛季的预算帽文件你看了吗?”
他开门见山,梁聿生点头, 说:“看了。”
文件是今天上午统一发送到他们这些车队老板邮箱里的。
只是那个时候他在超市给季阅微挑毛巾、拖鞋, 还有一些琐碎的家具用品。秘书查看邮件后给他发了一条简讯, 他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曹霄作为经理,估计更早闻到消息,不需要他太操心。
预算帽是F1几年前更新的一项改革,最早提出时遭到了梅赛德斯等顶级车队的强烈反对。当时梅兰特没有发表意见, 梁聿生只说观望。
这项改革, 说白了,就是为了控制诸如梅赛德斯、斯图加恩、法拉利以及梅兰特这样的大车队在赛事上的绝对优势。
毕竟小车队一年可支付不起高达五亿多美金的天文数字。
预算帽实施的这几年, 每支车队都要在当年最后一场赛事结束时向F1提交下一年的预算分配,主要包括两项:技术研发和团队薪资。
值得一提的是,全球仅二十个席位的赛车手的薪资, 并不包括其中。
这也是为什么这
几年几乎所有大车队都在费尽心思挖人。
“明年研发部分有调整,好像不再纳入预算帽体系——难怪前阵子斯图加恩上赶着找MILE合作, 原来他们早就听到风声了。”
研发的经费口子一开,得利的必然是大车队。
最便捷的方式当然是直接购买最新技术、研发人才。
这样一来,今后小车队的立足之地基本可以想象。
梁聿生说:“再看看吧。”
他是觉得F1肯定不会回到之前。
估计也就是在研发上加一个帽子, 就是不知道这个帽子怎么加、加多少。
预算帽实施以来, 虽说增加了赛事的观赏性, 也让竞争趋向公平,但也面临一项最根本的困境——
人类技术发展的本质在于更新迭代, 赛车事业作为工业研发领域的先锋之一,本就具备反哺量产车的功用。
只是在预算帽的限制下,这几年的研发大体都在一个圈子打转, 出彩的寥寥无几。
MILE能在五年内跻身顶尖,也恰好说明目前这个空挡确实没什么重大阻碍。
F1此举,大概是受到研发方面的压力了。
毕竟这两年的比赛,看点没多少,笑话倒是百出。
说到斯图加恩,梁聿生问:“老崔回来了吗?”
曹霄点点头,他忽然起身朝会议室门边走去,将门锁上。
他对着屏幕上梁聿生莫名其妙的脸说:“股东给回复了,我发你手机。”
屏幕有半秒的延迟,梁聿生的表情不咸不淡,他略微颔首,拿起手边手机,继续问:“老崔怎么说?”
曹霄:“他说斯图加恩那边技术太老了,这几年底盘就没更新过”
“对了,他们老板埃迪还想挖他——”
梁聿生低头看着手机,没抬头,闻言眉骨微抬,他有点好笑:“怎么说?”
“他让我转告你,以后对学长尊敬点,不然他就带着整个研发团队跑路。”
梁聿生放下手机,问:“斯图加恩开多少钱?”
曹霄比了个耶。
梁聿生淡淡道:“我给他翻倍——”
曹霄瞬间瞪大眼,他又慢悠悠道:“前提是拿下这次的大奖赛。”
“不然我也让他滚蛋。”
曹霄:“一个个来——先滚一个。你看了吗?”
股东那边的意思是,梁生想踢谁都没问题,前提是补足亏空。
“Ethan的这个数,你需要在年底之前汇过去。”
曹霄提醒:“不然他们没法在一月份的股东大会上支持你的提议。”
梁聿生点头:“知道了。”
说完,话题停顿的间隙,见曹霄露出这一个多月越来越娴熟的表情,梁聿生赶紧道:“没事挂了。”
曹霄深吸口气:“我跟你说,还剩一周。”
“下周这个时候我要是没在赛场看见您的人——”
他这样教导主任的语气说得梁聿生也有点不高兴,他不是很理解:“我非得出场吗?”
“我钱都给你们了。”
“今年研发的压力我也把刀架老崔脖子上了——你们好好比就是了。”
“我在哪不是看?非要过去给你们当吉祥物?我这么便宜?”
曹霄:“”
他都有点不认识他了。
他不明白一个男的怎么会变得这么快。
“你能听听自己说的话吗?”
“我感觉从你今年第一趟回国之后就很不对劲!”
梁聿生沉下脸。
他发觉自己这个老板当得是越来越窝囊了。
F1里谁不知道梁生脾气好,出钱大方又细致,但梁聿生现在觉得这个名声他不是很想要。
“——你能不能有点事业心?”
曹霄看上去人都麻木了。
梁聿生气笑了,刚要说什么,他突然扭头,然后立即摘下耳机,起身走开——
曹霄大喊:“干嘛去?”
好一会,视频挂着,曹霄不知道是干脆下线还是干等着。
到底是员工,挂老板的线他还是有点谨慎,于是他等了大概五六分钟。
梁聿生回来的时候看上去有点奇怪,不像走神,倒像是在深思什么。
曹霄已经等没气了,见状一脸平静:“怎么了?”
梁聿生不想和他废话,他现在有正经事要做,便问:“还有事吗?我要去趟便利店——你还是给我发邮件吧。”
曹霄:“?”
他彻底不理解了:“便利店?你是远古人吗?你不会叫一个送上门?”
梁聿生冷着脸:“最后一遍,有事没有?”
“我要陪我妹妹去趟便利店。”
曹霄:“”
“你现在真的神志不清。”
曹霄语气绝望。
听他这么说,梁聿生也不恼。
他颇为怜悯地看了眼曹霄,淡淡道:“你是真的没有妹妹。”
曹霄:“”
曹霄被他说得感觉自己好像残疾了。
这片本就处于闹市,半山下来商区近在咫尺。
便利店三步就能看到一家。
街道都很窄,临街的店铺正对车水马龙,喧嚣异常。
高高低低的霓虹悬挂在头顶,并不密集,只是光线四溢,又五彩缤纷,不停挤压着夜晚的浓度。
季阅微下车后,梁聿生在车里等了等,但没等几秒,他也下去了。
便利店的冷气永远在冰河时期。
光线被冷冻久了,好像冰锥,亮得刺眼。
在一排排货架后找季阅微的时候,梁聿生第一眼看到的是季阅微的手指。
她先在架子顶上拿了两包粉色的,又拿了一包深蓝,停顿几秒,她又拿了一包深蓝。四包鼓鼓囊囊,在手里明显搂不住,梁聿生就拿走了那两包深蓝。
季阅微抬头。
过分雪白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她看着他,神色好奇。
梁聿生低头阅读包装上的说明和广告词,过了会问季阅微:“用这个牌子?”
季阅微点头,梁聿生就说:“去车上。太冷了。”
十多分钟后,扫荡得差不多的梁生拎着两袋子上了车。
季阅微:“”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哥哥,别人没有买了。”
像是知道她会问,梁聿生点点头,说:“每个型号我都留了几包。”
他以为是买车。
季阅微:“”——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67章 抢答 当是安慰奖。
季阅微能感觉到梁聿生在筹备回美国。
他的会议越来越密集, 偶尔在一层厨房厅遇见,他还在边喝水边听耳机那边传来的持续的数据报告。有时候他会带着平板下楼坐在大理石餐桌旁给自己换个工作环境。平板上的数据块红绿黄紫交错,密密麻麻。
季阅微写完作业会找他和年糕。
这幢房子比山顶别墅小了一半, 前院停车, 后院草坪, 一目了然,找起人来还是很方便的。
她抱着年糕悄无声息走到梁聿生身旁的时候,他会帮她拉开身边的椅子,然后让出一半的平板, 也给季阅微看。
靠得近了, 季阅微能听到他耳机里传出的说话声。
多数时候是一个语气比她哥哥暴躁许多的男人的声音。
他在那头对着每个数据发表意见、说个不停,梁聿生就慢慢地拖动平板上的数据表。
季阅微坐在一旁, 开始看不懂,也不是很感兴趣,她就和年糕玩。
她把年糕放在餐桌上搂搂抱抱握握手。偶尔, 梁聿生会冷不丁地伸手参与——他就这么突然递出他宽阔的手掌,明明视线和面孔还对着亮荧荧的屏幕, 表情也专注,弄得一人一狗反应不及,像被突袭了。
回过神, 季阅微会笑, 然后去看年糕反应。年糕当然选择握季阅微的手。
于是, 伸了半天没动静,梁聿生想要放下去的时候, 季阅微会握一握他的手,当是安慰奖。
待久了,偶尔听那么几句, 四五次下来,他平板上的内容季阅微多少也能看懂。
并不复杂,就是他耳机里那个男的的说话声,听起来让人觉得特别焦躁,她不是很愿意听。她会歪头靠在年糕身上,堵着一边耳朵和梁聿生一起看
平板。
时间长了,梁聿生会主动切断会议,起身给她做一个蜂蜜煎饼,或者带她去后院转两圈。毕竟他可以久坐,妹妹不可以。
周五放学,梁聿生带季阅微在外面吃晚餐。
梁聿生说周日他要回美国看车队比赛,问她明天周六要不要一起去打壁球。
季阅微说好,问什么时候回来,梁聿生说不会超过一周的。
饭桌上的话题照例重点在季阅微的学习。
她和他说那位落选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老教授,听起来不大开心,语气失落。
梁聿生问:“怎么了?”
季阅微说:“他真的好老了。一辈子都在钻研。”
“周二知道消息的时候,他还在和我们上课,我感觉他有些难过。”
梁聿生不清楚那位老教授到底有多难过,目前看起来,他妹妹更难过。
他逗她:“他哭了?”
季阅微:“”
“那倒没有。”季阅微有些无语,好气又好笑,说:“也不会当着我们的面哭啊。”
闻言,梁聿生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点头道:“也是,要哭也是回家和哥哥一边打电话一边哭。”
季阅微:“”
后面她就不和他说话了。
梁聿生开车回家的路上还一脸的笑。
快到家的时候,他对季阅微说:“可能人家一点都不难过。”
他这话好像逗猫棒,季阅微立马看向他,“为什么?”
“一辈子的事情,早就和功名关系不大了。”
季阅微若有所思,没说话。
过了会,她问梁聿生:“那和什么有关系?”
车子已经驶进家门前的林荫,他手肘撑着车窗,看着窗外高大茂盛的凤凰木,说:“不清楚,哥哥我还没过到一辈子的数。”
季阅微就笑。
“你肯定会过到一辈子的数。”季阅微对他说。
梁聿生欣然收下这份好意,熄火后伸手摸了摸季阅微头发。
还是妹妹好,贴心小棉袄。
不像外面那些人,不会考第一,也不会说好话,天天催催催。
周六早上两人吃完早餐就去了壁球馆。
一上午球打下来,季阅微感觉脑子清醒不少,刚从水里洗出来似的。
她把这个念头和梁聿生说了,梁聿生有点惊奇,他看着她,好像重新认识了她。
“怎么了?”
梁聿生拉她起来,说:“就是想起第一次看见你,你可一点都不理我。现在都会和我说这些了。”
季阅微有点不好意思:“你也没有和我说话——你还嘲笑我的粤语。”
梁聿生笑着看她,拿起毛巾给她擦脖子上的汗,说:“看,现在都会用粤语和哥哥吵架了。”
第二天一大早的飞机,两人没有在外面待到很晚,回家吃的晚餐。
吃完晚餐,梁聿生带她去自己房间坐好,然后拿出一只小方盒。
方盒里摆着好几张名片,除了梁聿生自己的,季阅微有,其他一些梁聿生拿出来一张张和她介绍。
这是你曹霄哥哥,就是那个说话特别吵,你不喜欢的——如果联系不上我,可以联系他。
这是你崔叔,我会和他说的,你也可以联系他,基本二十四小时在线,熬夜很厉害,什么时候都可以联系——如果联系不上我。
这是你菲菲姐,她基本在公司研发部门活动,我如果去那边看实验,手机信号影响联系不上,你可以联系她。
“这是我秘书的联系方式。有任何事,联系不上我,第一时间和他联系。”
梁聿生拿着那张名片说:“如果出现意外,从曹霄哥哥开始——因为我一般也就在这三个地方:赛场、会场,还有实验室。”
“知道了吗?”
季阅微接过名片点点头。
说实话,梁聿生对她还是很不放心。
他是见过季阅微搬砖头砸人的,“滋完就跑”估计早就丢到脑后——
现在已经搬出来,家里能说话的就权叔,还有一只狗,权叔还是个男的,梁聿生脑子里忽然冒出要不把Elle从何映真那里借过来的想法。
这个想法刚冒出,越想越觉得可行,梁聿生起身便要打电话。
季阅微好奇他脸上的谋断,问怎么了。梁聿生就说他要问问Elle最近有没有空过来照顾你一段时间,也不用太久,到他回来就好。
季阅微赶紧拉下他握着手机的手,说:“我可以的。不要麻烦。Elle过来何小姐怎么办?她肯定还在伤心。”
她牢牢抱着他的手臂,神色焦急,梁聿生笑:“好,那你答应我,有任何事——”
“找哥哥!”
季阅微抢答——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68章 失眠 醒来记得回我。
这一阵雨下得频繁。气温却始终在三十度徘徊。
雨停出太阳的几个小时里, 甚至能重回湿热夏季。
入秋的门槛是越来越高了。
周日一大早就是一场暴雨。
季阅微问航班会受影响吗,梁聿生说肯定。
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担忧,像在阐述客观事实, 态度公允。
出门前, 梁聿生收到航班延迟的讯息。
他立即把讯息截图发给曹霄, 然后对准备送他去机场的季阅微说:“上楼再睡一会。”
季阅微看了眼他递过来的消息,点点头,抱着年糕上楼补觉。
昨晚没睡好的原因比较复杂。
季阅微以为是分离焦虑,可梁聿生也不是不回来了。况且她已经十八岁——八岁的时候季一陶出门一个半月她都能吃好睡好。于是, 她就往学习方面想, 想到下个月的联赛,还有即将见到的江英菲, 季阅微就有点兴奋了。这种兴奋和春游秋游不一样,毕竟联赛一点不轻松。
最重要的,是梁聿生说会陪她去滨南。
顺着这条脑电波, 想起江英菲说要请她吃火锅,季阅微的思路转向梁聿生喜欢吃火锅吗——这类无聊、但晚上想起来还蛮有意思的事情。
琢磨到十二点, 眼看脑子越来越活跃,季阅微拿起手机,点开朋友圈的时候她还和自己说, 就看一会分散下注意力。
江英菲是半小时前发的朋友圈。
她给自己五岁的儿子过生日。
比起同学过生日排满的九张照片, 江英菲就发了三张。
庆生的背景能看出来就在家里, 木纹桌上的生日蛋糕是半只足球的样式,插着的胜利小旗上写着“江明小朋友生日快乐”。一旁, 是一个数字“五”。
季阅微这才知道原来江英菲的孩子叫江明,喜欢足球,但季阅微听说过她儿子有哮喘, 想着可能是治好了。
后面两张是江明的照片。五岁的小男孩看上去并不十分开心,一张对着镜头腼腆地笑,黑黢黢的眼底有种认真的神色。一张低头吹蜡烛。江英菲的配文很简单,希望她的孩子健康快乐。
朋友圈点赞达人季阅微就给她恩师点了个爱心赞,留言:“生日快乐!健健康康!”
和所有家长的思路一样,半夜不睡觉点赞就是会被抓住。
江英菲问她为什么还没睡,季阅微说:“有点失眠。”
以为她学习压力大,江英菲便问:“是不是因为联赛?”
想了想,季阅微解释道:“不是。我哥哥明天要走了。”
江英菲不知道她怎么凭空冒出来一个哥哥,便笑着发来一句语音:“阅微有哥哥了?”
季阅微发过去一个频频点头的小兔子表情包。
江英菲的这句话背景里能听到十分嘈杂的说话声,季阅微问她:“老师您在外面吗?”
发过去好一会,江英菲才回,她的语气很轻,也很温柔,说:“我在医院。没事。阅微不要担心。”
季阅微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退出去再看那条朋友圈,她忽然有些难过。
这种难过她说不清楚。
就像你希望一个人过得好,但这个人从没过好过。
江英菲清楚她班上每个学生的家庭状况,但几乎没有学生知道江老师家里是什么情况。她根本不提。那次极其偶然的
听说,季阅微也只知道她离婚了、带个身体不好的孩子,身边无人帮衬。如果不是看到朋友圈,她根本不会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
她想起在滨南的那一年半,有两次也是这样——
江英菲匆匆离开学校,走之前对季阅微说:“收好作业放到门卫,我中午回来拿。晚上晚自习之前还要麻烦你跑趟门卫,我会把批好的作业放那里。”
那个时候,她的语气也是这样,十分温柔,不紧不慢。季阅微忧心忡忡,但她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因为季一陶的不靠谱,她还要额外麻烦江英菲关照。
她注视她神色焦虑地跑下楼梯,不是很高的鞋后跟看上去随时会断掉。
第二次,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安排,两个人都可以说配合得无比熟练。
季阅微不想让江英菲有任何后顾之忧,她担任她的课代表,就要帮她做到最好。
补觉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晨起的暴雨早就停歇,季阅微猛地坐起,拿来手机,发现已经到中午。
年糕大梦初醒,仰头瞧了瞧神色严肃的季阅微,啪嗒跳下床,开始四处活动拉伸。
两个多小时前梁聿生给她发来信息,问:“是不是熬夜了?”
“不要抱着年糕睡,成习惯怎么办?你要让它学着一个人睡。”
“不是‘一个人’。”
“上飞机了。”
“还在睡吗?”
“昨天到底几点睡的?”
“再这么熬夜,我回来要找你的。”
“真的还在睡?以后不可以熬夜,知道吗?”
“不要嫌我啰嗦。”
“好了。真的走了。”
“拜拜妹妹。”
“醒来记得回我。梁聿生。”
季阅微对着手机笑。
相比香港阴晴不定的入秋时节,佛罗里达的秋季阳光丰盛得不可思议。
第二天排位赛,晴空万里,就连现场播报的媒体开头都在说这样晴朗的日子真是令人愉悦。
曹霄在赛道上埋头踱步。
看得出来,他是整个赛场上心情最不愉悦的人。
两侧看台欢呼雀跃,名流云集。
斯图加恩的广告位满满当当,尼科·威廉姆斯的头像随处可见。当然,梅赛德斯和法拉利的巨大广告牌也毫不逊色。梅兰特见缝插针,灵活自如。
团队里的人跑来催他回去,曹霄不停说着:“我是真服了!”
“看看、看看!这里面哪家老板像他这样——练习赛不来,排位赛联系不上人!”
黎定一腰上挎着车手服凑到曹霄身后,也朝他张望的方向看,半晌不解:“老板飞机出事了?”
吓得曹霄一肘子捅他嗷嗷叫。
庄菲菲笑着走来:“没事,说不定是路上堵——”
李奥央跟在她后面,忽然对着前方说:“来了。”
阳光从最高处落下。
梁聿生一身白色西装,绅士气质,优越从容。
他没什么表情,似乎还有些冷脸,不过摘下墨镜后,唇角的笑意就比较明显了。
他手上拿着墨镜朝他们挥了两下。
好像打猎回来的猎豹,表示久等了,稍安勿躁——
作者有话说:如果当天码字状态不好,或者比较忙码不完,我会在十点半的时候挂请假条。[红心]
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69章 威严 我平时不这样。
排位赛开始前半小时, 黎定一跑到梁聿生面前问他:“你是不是和我哥有矛盾?”
曹霄望了望天,走到一边当没事发生。
梁聿生抬头瞥他,接过秘书递来的耳机, 语气很淡地问黎定一:“为什么这么说?”
黎定一一脸我就知道。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 性格不可一世, 脸上常常出现“我怎么不是天才”、“我就是天才”、“天才面前还有什么好说的”——诸如此类自大又狂傲的表情。
他说:“早看出来了。”
“你们都好能装——我就一个条件。”
闻言,梁聿生眉骨微抬,似是惊讶。
他微微点头,让黎定一说来听听。
“不要影响我比赛。”
“也甭想让我给李奥央让位。”
说完, 他潇洒扭头, 拎上头盔就出去了。
曹霄无言目送半晌,再看全程当笑话听、表情都没动一下的梁聿生, 忍不住想,这些稀奇古怪、只知道比赛争第一的脑子,都是哪里找来的。
梁聿生戴上耳机, 随即,耳机里传出黎晟和黎定一的声音。
黎晟不停让他闭嘴。
他站在维修站最外面, 扭头和梁聿生对上视线,尴尬得脸都黑了。
黎定一还在告诫所有人不要妄图用私人恩怨影响他在队内的位置——
直到李奥央开口:“喂,无线电是你家的?闭嘴好吗。不然撞死你。”
曹霄捂脸。
庄菲菲呵斥:“李奥央。”
李奥央立即:“对不起菲菲。”
黎定一似乎没反应过来。
他过家家一样的脾气, 李奥央的杀伤力就像儿童动画对上成人节目。
大概有三秒的停顿。
无人开口。
梁聿生淡淡道:“我可以说几句吗?”
这下更没人说话了。
“我没什么要求。”
“规则摆在那里。”
“——谁破坏规则, 谁承担责任。”
“清楚了吗?”
还是没人说话。
梁聿生也不管, 环视一圈,大多低着头, 两位赛车手顾左右,黎晟已经不见踪影。
隔着耳机,外面人声鼎沸, 一次比一次热烈。
梁聿生直截了当:“好了,给我拿下杆位。”
说完,他摘下耳机。
F1赛程中,每位车手固定只能和一位工程师对话,以便随时了解赛道状况、赛车性能和车手状态。
李奥央固定的通讯工程师就是庄菲菲。
黎定一则是他自己要的——要找就找最能说得上话的:曹霄。
排位赛分三部分,末位淘汰制,每部分淘汰五名车手。最后一部分,场上只剩十位车手。
他们需要在十二分钟里刷出单圈最快时速,以拿下明天正赛的第一发车位。
作为今年赛事收官战的迈阿密大奖赛,现场气氛也是独一无二的。
加上排位赛能决定部分胜率,相比正赛也更加戏剧性,观众席上的呼喊此起彼伏。
黎定一发车后一路刷紫,时速飙升。那会场面已经有些失控。
曹霄觉得他是受刺激了,但他没说什么,同梁聿生交换眼神,想了想赛后还是给他预约一个心理医生算了。
李奥央看起来稳很多,前半程一路绿色,维持在第四的位置。
两台梅赛德斯位列二三。
不过,就在黎定一准备顺顺利利、如舟过水一般拿下杆位,斯图加恩的尼科突然从右后方迅猛逼来!
黎定一还沉浸在所有人都不让我顺心的自怜状态里,下意识就要避开——
于是,观赛众人见证了一个旋转车王的诞生。
黎定一原地打滑转了半圈,对着围挡嘭嘭来了两下,吓得曹霄座位上直接窜了起来。
梁聿生朝斯图加恩的方向看了眼。
他们老板埃迪转过脸朝梁聿生笑了下,又谦虚又不客气。
可就在赛事委员准备出动红旗的时候,黎定一猛地爆踩油门飙了出去!
无线电里,他对着斯图加恩破口大骂,曹霄接连问他:“没事吧?你没事吧?人没事吧?”
黎定一气疯了,根本不理老母鸡似的曹霄,骂骂咧咧语无伦次,他大声吼道:“我要换胎!”
曹霄也跟飙了肾上腺素似的,赶紧道:“好好好,过来过来过来——”
梁聿生看着他一路气呼呼驶进维修站,嘴巴还在骂个不停,便寒着眼神抬手伸出一指指了指他,瞬间,黎定一就跟被定住了似的,涨红着脸闭上嘴不吭声了。
好不容易送出去,曹霄走到梁聿生身边,喘了口气:“你来?”
“我这一年血压降不下来都是因为这小子。”
梁聿生没理他。
他又不是保姆。
最后结果还是十分可观的。
黎定一顺利拿下杆位——
下车他就跟斗鸡成功似的,乌鸡眼长在头顶,一路谁也不鸟地噼里啪啦闯进休息室。
李奥央被梅赛德斯压得太死,但还是维持在第四的发车位。
他看上去无比淡定,下车后站在庄菲菲身边听她说了好一会,一直在点头。
斯图加恩就比较惨了。
赛事委员判定尼科有故意的嫌疑,直接将他的发车位挪到倒数。
梁聿生看了眼跟着黎定一前后脚进休息室的黎晟,对还在不停擦汗、收录数据的曹霄说:“尼科之前有违规吗?我怎么没印象。”
曹霄:“我找找应该没有这样的。这也太明显了。”
“估计是斯图加恩那边的临时计划。谁知道我们这个傻大个运气这么好。”
梁聿生没说话。
拿下杆位还是值得好好庆祝的。
但黎定一还在扮河豚,谁走他面前都要被莫名其妙瞪一眼。
第二天正赛,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解说员的语气高亢又嘈杂。
除了回顾此前二十多场的分站赛事,更多都在预测这一年度的冠军会花落谁家。
目前的积分榜上,梅赛德斯照例领跑,法拉利稍逊,斯图加恩总归没戏。
梅兰特如果拿下这次的分站冠军,按照双倍积分算法,极有可能占领这一年度的冠军席位。
这是MILE携手梅兰特入驻F1最有希望的一年。
此战一旦得胜,MILE水涨船高的股价就不用说了,更重要的,是它卓越的引擎技术和尚在开发的底盘将会成为业内蜂拥的重点——
“此前就听说斯图加恩在接触MILE,希望与之合作”
“不过照斯图加恩的垄断风格,只怕合作不会太顺利。”
“也有消息说,MILE已经同意将引擎交予斯图加恩试用——这样的钱不赚白不赚嘛!”
埃迪过来找梁聿生说话的时候,梁聿生正在给季阅微打电话。
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她那正好是晚上准备睡觉的时间。
季阅微能听到电话里几乎掀翻屋顶的人潮声。
好几次她都听不清梁聿生在说什么,直到梁聿生说等他一下。
靠近的埃迪被他抬手婉拒,眼神示意曹霄过来接洽,转身他便朝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门打开,黎定一还靠在沙发里在玩手机游戏,季阅微就听梁聿生很不客气地说:“什么时候了?”
她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语气十分严厉,随即那边传来动静比较大的走路声和关门声。
梁聿生对她说:“可以听见吗?”
季阅微说:“嗯。你们昨天是不是赢了?”
梁聿生笑:“你看比赛了?”
“直播回放,我还看了新闻。”
季阅微像举手回答问题。
“新闻怎么说?”
“说你们的车手很厉害,引擎也厉害,还说有车队犯规被处罚。”
她的语气完全就是复述,梁聿生笑着解释道:“其实昨天不算赢。”
“就是拿了两个比较好的位置。”
季阅微点头,又说:“我还在直播里看到你了。”
梁聿生:“赛后采访吗?”
赛后是有专门对各车队老板的采访,主要目的希望老板们发表一段对正赛的期许,也就是让他们都立个Flag。
梁聿生回想了下自己的赛后采访,没什么问题——笑容满面、很讲礼貌。
“不是”
季阅微语气迟疑。
梁聿生问:“那是什么?”
停顿了几秒,季阅微才说:“看到你在指人。”
梁聿生:“”
赛场上一闪而过的画面,梁聿生站在维修站,对紧急换胎的车手示以警告。
他看上去极其威严,伸手指人闭嘴的样子比凶神好不到哪里去,气势迫人,寒意凛然。
那个时候,解说员也注意到了,说起梅兰特老板是个中国人,性格强势,说一不二。
不规矩的车手在他手底下只有两个下场:被训规矩、被踢出去。
梁聿生沉默。
过了会,他对季阅微说:“我平时不这样。”
季阅微点头:“嗯嗯。”——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这篇文目前一直遵循大纲,我也想过要不拉一下时间线,或者将一些剧情进行简短阐述。
但我不是很有把握,担心这样会不会将铺垫到现在的一些情节弱化。我再想想吧。
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大纲我准备很久了,大家看开文时间就知道,中间一度停宕,修改次数也很多。
所以省略大纲,或者简略大纲对我来说,难度还是比较大的。
不过进度原因也可以用多码字弥补,但这个方面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的本职工作也需要面对大量的论文写作,所以我的手腕和眼睛其实吃不消。腱鞘炎对我来说是最严重的问题。
目前这个更新是我调整后觉得还可以保持日更的。
不过我也可以隔日或者隔两日更新,到时候更多点,这样看起来或许可以弥补进度方面的不足。
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比心[比心][比心][让我康康]
第70章 万全 损失惨重。
曹霄推门进来, 梁聿生还没挂电话。
他往之前黎定一坐的沙发上一坐,皱眉思考埃迪话里意思,好一会没琢磨明白。
梁聿生扭头, 见他盯着地板苦大仇深, 便对季阅微说:“你曹霄哥哥来了, 我和他说几句。”
被点名,曹霄抬头,一脸莫名,片刻想起来才道:“哦, 你小妹。”
嘴上是这么说, 梁聿生也没有立即挂电话,之后的两分半钟, 曹霄见识了梁聿生有多啰嗦——
“又下雨了?是不是要降温?肯定要降温,带好外套,我会和权叔说的。”
“放学和同学在外面吃的?生理期刚结束, 不要吃生冷,知道吗?哦, 吃都吃了”梁聿生模仿季阅微的语气笑。
“年糕呢——对,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抱也可以,但它再大点就不可以抱了, 知道吗?太沉会压到你的”
曹霄表情逐渐空白。
梁聿生弯起的唇角就没下来过。
他站在窗口, 能看到一截弯曲的石灰色赛道, 标准流畅。
远处,两块硕大宽阔的屏幕正轮番播放各家车队的备战实况。
明星车手的巨大半身像扑克牌似的一张张掉出。
云层蓬松, 明暗交错,阳光笔直地穿过间隙,视野中心银色的体育场光芒闪烁。
终于等到他妹妹去睡觉, 梁聿生挂了电话,就见曹霄走过来好奇道:“你妹妹有男朋友吗?”
他这话没头没尾,梁聿生莫名其妙,继而有些不悦:“你在说什么?她才多大。”
曹霄耸肩,随口道:“又不是现在。我说以后”
“等你妹妹上大学,晚上和男朋友打电话,看你这个哥哥怎么办。”
梁聿生语气冷淡:“不会出现这样的事。”
曹霄不知道他说的“不会出现的事”,到底是哪种事。
不过这也不是他要关心的,眼下棘手事情太多了。
他道:“埃迪和我说,可以帮我们拿下这次的冠军。”
闻言梁聿生一愣。见他这副表情,曹霄道:“是吧?我也搞不懂。你
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不会要害我们吧”
“他人呢?”思索片刻,梁聿生问。
“回去了。”
“我过去一趟。”
曹霄点头。
似乎清楚他要来,埃迪邀请梁聿生围场里四处逛逛。
距离比赛还有一个多小时,到处挤满了拍照打卡的游客。记者穿梭不停。两人的交谈声掩盖在里面,好几次和擦肩而过的行人撞上,梁聿生都要听两遍。
即便埃迪复述的语气分外和气,他的脸色也可以用阴沉来形容。
埃迪说:“引擎很好用。尼科有些失误。真是对不起。”
“这是他签署斯图加恩后的第一场赛事,表功心切,希望梁总理解。”
“MILE是我们接下来十年战略的最佳合作伙伴。”
“这一点,毋庸置疑,斯图加恩是真心诚意的。”
“前提——当然,我之前也说过,希望可以拿下MILE研发的独家使用权。”
“如果梁总真的担心梅兰特发展,我可以保证,十年里,梅兰特的赛事资金链不会断掉一分美金。”
“为了显示我们的诚意——”
两人在密集汹涌的人群中面对面。
“斯图加恩甘愿牺牲——”
“我们来干扰其他车队,保证梅兰特拿下这次的大奖赛。”
“是否丰厚?梁老板?”
扛着硕大摄像机走过的转播记者认出他们,笑着邀请两人合照。
这回,梁聿生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他看着镜头,眸光森寒。
回到维修站,曹霄立即过来询问,梁聿生说:“把那两个给我叫过来。”
李奥央就在后面吃苹果,啃完就走过来了。
他和梁聿生打交道最少,这会盯着面容冷酷的老板,以为出什么事了,便频频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检查赛车的庄菲菲。
庄菲菲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对他摇了摇头,做了个“站好”的口型。
李奥央就两手交叠在身前,站直了。
黎定一还在耍脾气,是被曹霄踢屁股踢过来的。
梁聿生从平板上抬起眼,他就跟穿裤子似的慢慢撑直了,脸朝向一边。
“这次比赛,安全第一——”
“虽然说了很多次,但这次不允许有任何摩擦,不允许和其他车队发生任何碰撞。”
“明白吗?”
话音落下,曹霄也瞪大了眼。
转念想起斯图加恩的蹊跷,慢慢地,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差。
不怕对手比你强,就怕对手玩阴的。
这些年F1规则越来越死,有些基本就是一票定生死,玩脱了有没有下回还不一定。
李奥央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回见梁聿生这样不客气,黎定一心里头犯怵,撇着脸点了点头。
梁聿生不清楚谈崩之后斯图加恩会怎么做。
他们是不需要争第一的,每回比赛拿个参与奖就好。
有着世界第一量产车的雄厚资金支持,斯图加恩的参与最多不过是向它的用户表明自身的优势与实力。
不过还是要做万全的准备。
赛事开启后,他让秘书联系崔予铭,将之前所有与斯图加恩沟通的引擎文件,以及最重要的、崔予铭带过去的安装设备和团队成员,都一并带到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曹霄的电话仿佛某种印证,赛程过半,他在电话里说:“梁生,出事了。”
他的语气倒变得冷静,粤语标准得如同新闻播报。
季阅微在新闻上看见事故的时候,正在去学校的路上。
说是今年的F1收官之战,迈阿密分站出现了最戏剧性的撞击。
斯图加恩的尼科在第三十一圈,过第九弯道时,差点与前方黎定一发生碰撞,但黎定一当即一个侧旋,让开了弯道——
新闻上说这是“闻所未闻”的。
谁不知道梅兰特的黎定一是赛场比格,属于宁可拆了赛道也坚决不让一毫厘。
但这一下侧旋,直接与后来跟上的李奥央发生激烈碰撞。
现场燃起熊熊大火。
原本有望拿下这次大奖赛的梅兰特,损失惨重。
随后,斯图加恩向赛事委员检举MILE所提供的引擎有违规嫌疑,他们的赛车手是因为引擎问题才接连犯下失误。
他们还向赛事委员提供了一份极为详尽的实验数据报告。
据说是引擎测试过程中,数据一直不理想,他们怀疑梅兰特将失败的引擎交付他们使用。
新闻最后提及,赛事还没结束,梁聿生及其团队就被带走调查。
斯图加恩恳请委员会取消梅兰特未来五年的赛事资格,以及MILE的研发资质——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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