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水母 当然还是有意外收获的。
梁聿生昨晚才想起自己在西贡有一处观景的别墅。
托谢习帆的福, 提到他的父亲,除了那艘闲置在维港的游艇,当年香港计划发展西贡旅游, 谢家领了开发的大头, 开出好大一块地皮, 黄老板耳听八方,她儿子Richard拿到这一手的消息,便怂恿梁聿生在西贡购置房产,到时候周边设施建设完备, 请大伙去玩。
梁生慷慨, 欣然应允。
只是他这些年全在国外,忘得一干二净。
曹霄偶然从Richard嘴里得知, 提过一回,好巧不巧在冬天,岛上风大, 根本没人愿意去。
昨晚联系那边管理房产的人员,梁聿生都担心自己会被销户——当然是不可能的。
每年相当一笔的管理费, 那边的人接了电话就仔细询问了抵达时间,保证会安排妥当。
——确实安排得十分妥当,妥当到季阅微忍不住问梁聿生今晚是不是要住这里。
她说明天要回学校, 书包也没带来, 而且不知道明天路上来不来得及。梁聿生说, 我们不住这,看完日落就回去。季阅微这才放心抱着年糕去沙滩上玩。
两人的对话落入一旁工作人员的耳朵, 工作人员便说这里还有浮潜的设备,可以下海去看珊瑚,时间不要多久, 值得一看,也算不虚此行。梁聿生回绝了。对方便又建议说,这边有一条风景不错的徒步登山道,只需四十分钟的行程,山道都很好走,沿途还有绿荫遮阳——梁聿生也回绝了。
他要来菜单,问一会中午吃什么。
即便十分不解,工作人员还是照做了。
等安排好午餐和晚餐,梁聿生站在门廊下打量眼前这一片金沙白滩。
风景属实不错。
近处的海水果冻一般透明摇曳,季阅微和年糕蹲在海边,都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阳光没有丝毫遮掩地铺陈在这片海域,浪潮涌动,每一下都泛起丝缎的光弧。
过了会,梁聿生摘下墨镜对还在绞尽脑汁的工作人员说:“沙滩上只有那一把遮阳伞吗?”
工作人员立即会意,他问梁聿生:“您要多少?”
梁聿生说:“一排。”
很快,一排密密实实的遮阳伞在耀眼的白沙滩上展开一条人工廊道。
季阅微注意到的时候,还有点疑惑,但年糕对冒出沙堆的小螃蟹十分感兴趣,哇呜两声拽回了季阅微的注意力,季阅微只好继续帮它扒拉螃蟹。这边的海蟹都很灵敏,追踪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年糕目光炯炯,锲而不舍,偶尔朝季阅微加油鼓劲。
梁聿生走到身后,瞧了半晌,好气又无语:“你让它自己去扒啊。长那么大脚。”
他真是服了季阅微的溺爱程度,说完,弯腰就要拉起季阅微,季阅微没让,说:“它胆子小。”
梁聿生说:“可它是狗。”
年糕抬头,狗仗人势,目光不悦。
季阅微点点头,表示认同,还是说:“可它还小。”
梁聿生:“”
和螃蟹捉了半小时的迷藏,年糕才敢撒开腿追着海浪奔。可胆子摆在那,往往冲了几步,就赶不及往回溜。季阅微不远不近守着,梁聿生想叫她回伞下待会、看看书也好,喊了几回总说一会一会。
好不容易饿了,知道回来了,年糕又抱到了怀里。
梁聿生说下次不带它来了。季阅微忙问为什么,梁聿生微微一笑,说没有为什么。
午餐都是海鲜。
一箩筐的海鲜运到岛上,后厨处理的时候,季阅微就抱着年糕看。一大一小津津有味。
那个时候,梁聿生在二楼阳台和曹霄打电话,就听楼下一阵接一阵的嗷呜嗷呜。
曹霄本就对他这次回国意见颇大,眼下还有棘手事情等着解决,便阴阳怪气:“你还有空养狗?”
梁聿生却问:“你有没有觉得狗的心眼其实蛮多的?”
曹霄:“”
曹霄说崔予铭已经带人去斯图加恩那边安装试测新引擎了,又说这次的收官战,斯图加恩打算派尼科上场。
梁聿生不是很意外,毕竟是梅赛德斯大车队出来的车手,斯图加恩没什么人用,当然会应用尽用。
他问:“确定吗?”
曹霄:“老崔看到了——我觉得他有当间谍的潜质。”
“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轻飘飘来了那么一句。”
梁聿生笑:“他是看到什么说什么。”
“也好。黎晟不是耿耿于怀李奥央抢了他推荐的人的位置?这回配置差不多,再比比。”
“对了”,曹霄忽然迟疑,他说:“第二位车手我在想要不要换人。”
一个车队,两名车手,同时上场。
这两人的关系一般而言都很微妙。
碰上有的车队只捧其中一名,另外一名的位置就会很尴尬。
这也是惯常存在的问题,没有办法,毕竟老话都说一山不容二虎。
梅兰特这一点做得还不错。
倒不是说梁聿生一视同仁,是各自的缺陷都太明显。
都是怪人。李奥央见人自闭。另外一位,傲得没边,自信爆棚,加上他姓黎,是黎晟的亲堂弟,属于自带光环,高高在上就看谁都亲切。所以当初李奥央入队,他还挺高兴,颇有种独孤求败碰上宿敌的热血意味——当然比起自家大哥。
“定一没事。”梁聿生说。
曹霄眼前浮现那副阳光大男孩、一看脑子就很空的模样,表示认同,但还是说:“万一呢?”
梁聿生沉默。
确实,事情都是变化的。
过了会,他对曹霄说:“先看这次比赛。”
“这个时候换人,黎晟肯定起疑。股东那边出结果之前,不要让他找机会作妖。”
吃完午餐,梁聿生问季阅微要不要去楼上休息。
临时过来,房间打理得还算整洁。没有家里方便,睡一觉还是绰绰有余的。
季阅微擦了擦手,起身抱着年糕上楼去睡午觉。
梁聿生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甚至怀疑时间久了,伯恩山的脚是不是会退化,真是令祖先蒙羞。
看了眼季阅微的餐盘,梁聿生对工作人员说晚餐可以多准备些甜虾。
下午照例是“追逐战”。
不同的是,季阅微不再旁观守护,她开始帮年糕追逐沙滩上的小鱼小虾小蟹。
旁观守护的变成了梁聿生。他几次提醒季阅微要不回伞下坐会,看看书,季阅微不说“一会”了,改说“马上”了。
当然还是有意外收获的。
一只搁浅的水母。
几近透明的蘑菇头在浅水的沙面上蛄蛹翻滚。
乳白色的触须不停地调整方向,脉搏一样的频率,似乎在追寻大海的气息。
季阅微惊喜扭头,朝不远处观望天象的梁聿生说:“哥哥!有水母!”
梁聿生正在走神想车队的事,一听吓得不行,几步奔过来拦腰捞起季阅微跑到干燥的沙滩上。
季阅微不明所以,挂在他的臂弯,头朝下看着待在原地发愣的年糕,几秒想起什么,大喊:“宝宝快跑!有毒!”
梁聿生:“”——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52章 发丝 小狗什么都不懂。
体力和体积成正比。
玩过劲的年糕晃着尾巴蹲到季阅微脚边。
海上的日落比地球任何一处地方都要盛大。
无边的海水融入天际的暮色, 拍打沙滩的雪白浪花映照得如同一顶顶琥珀色的冠冕。
季阅微把眯起眼睛的年糕抱到怀里。
年糕望了会日落,很快发出有节奏的呼噜声。
“它睡着了。”
季阅微对坐在身旁的梁聿生说。
梁聿生指了指自己耳朵,表示听得很清楚。季阅微就弯起嘴角不作声笑, 伸手一下下抚摸年糕的脑袋。
夜色将黄昏推到最远的地方。
远处的山脊和零星的渔船忽然间就变得无比渺小。
白日的辽远高阔倏忽不见, 好像通通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起身准备返程, 见季阅微抱着小狗还在看最后一道日落,梁聿生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他发现她看得十分专注,瞳仁凝视着愈渐深蓝的海面, 面容是比海还要沉静的模样。
梁聿生想起在五楼影音室看电影哭得稀里哗啦的那次。
那个时候的季阅微, 伤心又孤独。
这个时候的季阅微,伤心仿佛是很久远的事了, 孤独也好像被遗忘了片刻。
他清楚她身上的坚韧与隐忍,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明白她的孤独与伤心——
十八岁的年纪, 这样深、这样浓的雾,是怎么在她身上停留的。
现在, 看她搂着小狗安静坐着,梁聿生想,她只是需要陪伴。
他在她身旁重新坐下, 季阅微没有察觉。
梁聿生问她:“小时候养过宠物吗?”
季阅微才转头看他, 目光有一瞬的恍惚, 但很快反应过来,她摇了摇头, 说没有。
梁聿生没再问。
季阅微却想对他说更多,她很感谢他送给自己的小狗,于是说:“小时候想养的, 但奶奶不让。”
“为什么?”梁聿生问。
“说养不好我要难过,小孩子经不起这样的难过。”
不知为何,听她这样说,梁聿生感到一阵细微的疼痛。
就像无意间被纸张划伤。
他注视着她,片刻转头望向另一侧海湾,低声:“是的。”
幼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但梁聿生很清楚那种茫然与痛苦。死亡这件事沉重到他觉得做什么都对不起。后来岚姨和他说,梁生,不要难过。生命是一场接一场的轮回。死亡不代表失去,死亡是另一场开端。
她的祖母应该很爱她。
谁会不爱她呢,梁聿生想。
如果换成他,大概也是不会在她的幼年送来一只宠物的。
他也会想那样小的年纪,万一伤心怎么办。
伤心是比孤独还要令人不舍一百倍的。
察觉他长久的沉默,季阅微探头瞧他。
她的目光很仔细,瞳仁深处映着最后一点余晖的光芒,她很认真地描摹他的面容。
半晌,季阅微问:“你是在难过吗?”
她话里有种率真的直白。
尽管本人是认真就字面意思在询问。
梁聿生被她逗得露出微笑,他转头看她,说:“我在思考。”
季阅微好奇:“思考什么?”
“奶奶的话。”梁聿生一本正经。
季阅微:“”
忍不住屈指轻轻刮了下她的脸颊,梁聿生起身道:“走吧。”
年糕睡得太舒服,上车还在睡。
中间梁聿生想把它从季阅微怀里捞出来,季阅微没让。
梁聿生也不强求,只是说:“你这样会惯坏它的。”
“它现在已经会看人眼色了。”
他的语气好像在告状。
季阅微说:“它只是一只小狗。”
“小狗什么都不懂。”
“小狗什么都不懂”,梁聿生笑着重复,不知道说什么了。
街市照例人潮熙攘、霓虹璀璨。
双层巴士行进在高耸的楼宇间,车流汇合人声,隔着车窗仿佛敲锣打鼓。
车里,抱着呼呼大睡的小狗,季阅微很快也睡着了。
她睡得才叫沉。
好几次前后左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梁聿生都担心会吓醒季阅微。
谁想,季阅微搂着她的定海神犬,睡得那叫一个心无旁骛。
也难怪,沙滩上跑了整天,此刻雪亮的霓虹探照在她的脸颊,梁聿生转头,瞥见她有些晒红。
到家还在睡。
年糕倒是醒了,对上注目的梁聿生,歪下脑袋小心翼翼靠上季阅微手臂。
梁聿生没管,一把捞起打开车门就送了出去。
踩上花园的草坪,年糕低头嗅了嗅,发现是熟悉的气味,便绕到季阅微这边的车门,蹲下来晃着尾巴。
时间已经不早,怀里分量骤减,季阅微整个窝在了副驾。
梁聿生觉得再睡下去对颈椎不好,打算下车抱她回房间好好睡。
副驾车门一打开,年糕赶紧扒拉上去。
梁聿生俯身,一手环住季阅微后背,另一手托起她的臀,抱着人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季阅微埋在他的肩窝,忽然低声叫了声“哥哥”。
梁聿生笑,偏头问:“醒了?”
谁知再无下文。
梁聿生:“”
刚上楼,Elle瞧见,走过来压低声音:“睡着了?”
梁聿生点头。年糕一路小跑跟在后面,也十分安静。
转开房间门,察觉颈侧气息陡然屏住——这回是真醒了。
梁聿生好笑:“再不醒天要亮了。”
季阅微埋着头不吭声。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脖颈和肩膀,有点不知所措。
梁聿生身上是一种被阳光过度烘晒又浸入夜色的气息,内敛温和。
但贴紧的胸膛却一点都不温和,季阅微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强硬与锋利。靠着睡的时候可以忽略,甚至还十分舒适,但醒过来就是另一回事。
她根本不能忽略他宽厚的肩膀和坚实手臂的托承。
季阅微脸红得太明显,眼睫低得根本看不清眼瞳,梁聿生很快就发现了。
放下她后,他甚至没看她,梁聿生垂眼看着一路匆忙跟进来的年糕,说:“我出去了。”
季阅微点头,为了掩盖局促,她俯身又要去抱年糕。梁聿生不想让她抱,也蹲下来去接——半途被抢走,季阅微看上去比年糕还要懵。
她同蹲在面前的梁聿生对视一秒,眼神就往下落,脸上的红一点没消。
年糕左右瞧着,很懂事地一声不吭。
梁聿生忽然想起这个十月还是很闷热。
他站起来对季阅微说:“我带走了。”
“早点睡。”
“嗯。”季阅微蹲在床边没动。
门在身后关上,梁聿生也没有立即离开。
年糕毛绒绒地贴着他,叫他更热了。
手上分量一轻,刚才的分量就特别明显。
许久,他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楼安顿好年糕回到房间,梁聿生才觉得体温下去了点。
他觉得房间通风应该是有问题。毕竟这栋别墅也有年岁了。
准备冲个澡,走进浴室解开衬衣纽扣的时候,梁聿生忽然顿住。
他低头注视缠绕在一粒纽扣间的两根纤长柔软的发丝,想起季阅微靠在他怀里的模样。
头发被他取出,捏在手里,很长时间,梁聿生的面容和往常一样。
一般的逻辑,这样的情形,要么找地丢进垃圾桶,要么就地扔掉。
片刻,梁聿生转身走出浴室。
常年带在身边的有一本备忘录,上面记了很多会议事项,要不就是一些计划安排。
他很少自己下笔琢磨什么。在这个科技发达的年代,电子设备的便捷早就取代了纸质文件的传统。
梁聿生翻到最后一页,在页缝的最深处,将妹妹的发丝保存了进去。
做这些的时候,他依旧没什么神情,极为自然的举动,像在保存季阅微的成绩单——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53章 联赛 取人之长,补己之短。……
季阅微站在教室门口, 远远观察自己的课桌。
印象里,病假回来上学,按照请假的天数,
课桌上会出现数量不等的习册卷子。
头一回, 她发现她的桌上全是些花花绿绿的卡片和罐头。
“微微!”
季阅微扭头。
陆轩洋一脸欣喜地晃到她面前, 咧嘴一笑:“你好啦?”
季阅微笑,未等说什么,教室里闻声抬头的童朝朝也走了过来。
她拉着季阅微进教室,指着桌上的礼物说:“本来想去看你, 但Sula老师说不要打扰你休息, 就送了点小礼物。”
“对”,陆轩洋跟在后头说:“毕竟你错过了我们的庆祝派对。”
“这个是我送的”, 童朝朝拿起一只粘土小羊。
长耳朵的白色小羊戴着蓝色围巾,围巾还捏出了往后飘的动作,她对季阅微说:“可爱吧?去年冬天我在粘土学习班做的最好的一只。”
陆轩洋也凑过来看。
看了眼之后, 他在季阅微桌上翻翻找找,拿出最底下的一本书, 封面上印着夸张的JOKES,他对季阅微说:“我的笑话大全。”
“这是最好笑的一册,其他几册都没这本好笑, 你上课看了就知道了。”
季阅微接过, 笑着说:“好。”
课桌上颜色鲜艳的大部分是卡片, 祝愿她身体尽快好起来的卡片。
还有几小盒糖果,看起来像是迪士尼的联名糖果, 拿在手里叮铃作响,十分可爱。
“对了”,童朝朝拉她走到自己的课桌旁, 桌肚里摸出一张金灿灿的港币——
如果说之前一秒季阅微还在感动,这个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就是震惊了,她难得磕巴:“朝、朝朝”
非要如此隆重的话,她会对自己跟着梁聿生跑去海边玩感到无比歉疚的。
“一千港币,比赛第一名的奖金,我们队每个人都有。”
童朝朝把钱塞她手里,又说:“还有三百的书券,需要你去校图书馆登记之后拿。”
这个流程季阅微熟悉。
当初入学培华的三千书券也是这样领的。
三人站在童朝朝课桌旁说了会话。
唐家妍和钟慧从后门进来,看到季阅微,上前问她感冒好了吗。
聊到季阅微错过的庆祝派对,前后桌也加入进来,说起Sula老师请客吃的菠萝包,又说下回换成作业减免更好。
这是U班集体的荣誉。
虽然见怪不怪例行第一名,但每次的比赛过程还是足够惊心动魄。
谢习帆抱着物理练习册进教室,听围拢人群里陆轩洋“微微”、“微微”地叫,他放下课本走来,和季阅微打了声招呼。
他站在人群外边,瞧着比那天傍晚拘谨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周围同学太多。
等吵闹的声音小了点,谢习帆指了指季阅微的课桌,说:“微微,这个月我们做同桌。”
季阅微点点头,说:“好的。”
童朝朝啧了一声,没说话。
不知怎么,陆轩洋忽然晃着叮呤当啷的糖果盒朝谢习帆“哦”了一声,周围几个男生跟传染了似的,也开始“哦”了起来。
傅征拿着瓶可乐装路人路过,偏头对季阅微说:“这样的症状大概要持续一个月。”
“做好准备。”
谢习帆:“”
上课铃响。
Sula老师进来看到已经在座位上的季阅微,转身在黑板写下十一月二十二号的日期。
她对全班说:“这次的十四校联赛,时间定在十一月二十二号。”
话音刚落,班上一阵高音起伏。
“时间还是很紧张的。”
“校领导的意思,出赛的七人代表队从我们U班选。”
“毫无悬念。”
陆轩洋坐在后头算命似的。
童朝朝扭头:“你知道?”
陆轩洋指了指傅征的方向,说:“小傅昨儿个和我说了。他爸说的。”
“都有谁?”童朝朝问。
隔着一个走道,季阅微也转头去看陆轩洋。
陆轩洋就指了指季阅微。
与此同时,Sula正拿出一张A4纸,挨个念道:“季阅微——”
陆轩洋又指童朝朝。
“童朝朝——”
接下来四个人都被他指对了,分别是:唐家妍、钟慧、谢习帆和傅征。
忽然——
“陆轩洋。”
“啊?”
陆轩洋抬头,十分熟悉地站起来低头认错:“对不起Sula,下次不说了——”
Sula无语,也没理他,环顾全班道:“如果大家感兴趣,那几天可以来滨南观赛。”
“注意安全,尽量家长陪同。”
陆轩洋不明所以地挠头。
童朝朝掰掰手指头,反应过来,一脸震惊:“不是吧”
“不是说‘毫无悬念’吗?”
“你这不是最大的悬念!”童朝朝大怒。
陆轩洋也有点明白了,对上Sula好笑的表情,慢吞吞坐下后抱着脑袋说:“完蛋了”
季阅微觉得陆轩洋其实一点都不差。
虽然摆在U班是拉胯了些。
谢习帆转头问她:“你说Sula老师为什么要让陆轩洋进队?”
季阅微想了想之前的成绩排名,陆轩洋虽然总分一直在十名开外,但单科分数都很均衡,而一旦他的英语稍微强势点,进个前十完全没问题。
但他的英语就跟他人一样,吊儿郎当,能用一半的功就拿下的分数,坚决不多用一丁点。
过了会,季阅微说:“老师肯定有道理。”
谢习帆:“不一定吧”
“——喂,我就坐在你后面。礼貌点行吗?”
陆轩洋拿笔盖戳了戳谢习帆后脑勺。
“我明白了。”
唐家妍忽然转头,对童朝朝说:“会不会是这样,万一我们输了,可以赖在洋洋身上。”
陆轩洋:?
他一副你说的是人话吗。
童朝朝朝陆轩洋瞥了眼,沉重道:“我就知道。”
傅征笑得趴桌上。
课后,像是明白他们在想什么,Sula老师让他们七个到办公室集合。
陆轩洋磨磨蹭蹭跟在队尾,做贼似的,钟慧就对他说:“没事,家妍开玩笑的。”
陆轩洋点头,叹了口气:“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钟慧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童朝朝一把拉她到最前面。
“联赛不同于校内竞赛。”
“不是谁得分高谁就拿第一,是看一个学校的综合实力。”
Sula站在办公桌前,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本联赛手册。
手册上不仅详细写了具体的赛事日期、各个参赛学校的住宿地址,还有附近的交通餐饮和此次主办方——滨南十五中各部门的紧急联系方式。
季阅微在上面看到了江英菲的名字。
她作为十五中的教研组组长出席。
“这次比赛,不仅题型完全不一样,得分机制也不一样。”
大家脸上的神色都变得谨慎,抬头看向Sula。
Sula目光落在他们手上的册子,说:“翻到第十页。”
“联赛分为三部分。文理两部分加开放题。正式比赛从第三天开始。为期四天。”
“第一天,文科综合题,选择判断和阅读写作,基本上都是学科交叉题型,需要应试者具备足够的知识量和分析能力。”
“第二天,理科综合题,计算和证明,大体应该聚焦在数学和物理两部分,但也会出现数化物混合的题型,大家做好准备。”
“第三天开放题。这个部分,没人知道会怎么考。根据往年的联赛习惯——其实也没什么习惯,就是一个字,难。”
大家都笑了。
这样的话术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有几分威慑,但对他们几个来说,毫无威慑。
Sula也笑,但她停顿几秒说:“先别笑,翻到第二十八页。”
一阵哗哗声。
等大家定睛一看,瞬间都不淡定了,彼此交换眼神,不可置信。
童朝朝暴脾气,不解道:“什么叫七人答一张卷子?!”
“忙都忙不过来啊老师!”唐家妍哀嚎。
本来入
选代表队,压力就不小,后来得知进了个陆轩洋,压力稍缓——
这个时候,唐家妍快崩溃,她感觉十个陆轩洋都救不了这样临到头的压力。
“为什么规则会改成这样?”谢习帆冷静道。
傅征皱眉,也说:“这样真的不合理。”
“一张卷子,我们七个人,谁答都是问题。”
“往年要么一人一张,要么分组分人答题——这样太混乱了。”
陆轩洋狗狗祟祟,探头观察,没说话。
他见季阅微也不说话,便挪到她身边说:“微微,你在想什么?”
他一开口,原本朝着Sula询问的大家都看向了季阅微。
季阅微愣住。
陆轩洋没想到自己会引来这么大的关注,赶紧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哗哗翻书。
Sula笑,也问:“阅微你有什么想法?”
季阅微说:“会不会比赛不是想看我们答题的能力——”
傅征笑了声:“不看这个比什么赛?”
还没说完,谢习帆立马抬起胳膊肘捅他。
童朝朝朝他翻个白眼,让他闭嘴好好听。
傅征:“当我没说。”
季阅微想起江英菲之前和她说,以后考个好大学,就不是一个人解题、答题,你会有很多跟你一样能力、甚至能力远高于你的人,这个时候,你需要做的是学习、不断学习,取人之长,补己之短。
还有合作共赢——
季阅微说:“每个学校选拔出来的都是学习能力数一数二的学生。”
“都很出色了。”
“联赛是学校和学校之间的区别,不是好学生之间的区别。”
Sula欣慰道:“不错。”
她对他们说:“现在距离比赛还有一个半月,接下来学校的安排是这样——”
“培养你们协同答题的能力。”——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54章 当然 但做哥哥的,有什么不会的。……
从Sula办公室出来, 大家都处于一种既兴奋又忐忑的情绪。
回到座位,唐家妍还有些恍惚。她独自坐了会,没有和大伙一起围到季阅微和谢习帆的课桌旁。但还是能听到他们传来的说话声。大部分关于联赛的策略、学校间竞赛水平的差异、各种小道消息, 还有Sula说的“协同答题”。
真是个新鲜事。
好一会, 勉强按捺下这股算不上激动的振奋, 唐家妍对隔着一条走道、已经回来埋头翻课本的钟慧道:“慧慧,能行吗?”
一般而言,综合教育水平比较高的学校会专门培养一两个以竞赛突出的班级。
滨南十五中的拔尖创新班、培华的U班,就是这样。这样的班级代表学校的综合实力, 不仅是教学实力, 更是一个学校教育理念的集中呈现。
培华的理念一直是生生不息、刚毅稳健,对学生的培养往往遵循更加多元和人文的路径。
即便不在U班, 其他班的同学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按部就班地考学、升学,是完全并行的人生轨道。
没有优劣、更谈不上高下,只是一种选择。
竞赛是选择, 其他任何,都是选择。
钟慧抬起头, 没说话。
她朝季阅微的方向看去。童朝朝正和季阅微说话,谢习帆的位置被挤占,但谢习帆也没恼, 他站在自己的课桌旁看着季阅微。
“微微在就行。”钟慧说。
顺着她的目光, 唐家妍也朝季阅微看去。
她坐在人群中心, 谁说话都听得很认真,刘海下乌黑的眼瞳好像在想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专注地接纳,平和地聆听,友好地面对, 然后,在大赛时,所向披靡地出击——
这是他们有目共睹的。
唐家妍收回目光,低声道:“是的。我们有微微。”
真的很奇怪,这个转过来一个多月的女孩,已经成了他们U班最不可或缺的一员。
实力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什么呢?
唐家妍搞不明白,她只觉得季阅微身上有种十分坚韧的气性,就好像——
无论如何,她只有这条路,她只能走这条路,一门心思、一心一意,从未想过后退,也从未允许自己后退。
她看过她顶着低烧在台上答题的样子。
就连她的身体也在帮助她。
午后忽降暴雨。天色骤然混沌。
室内冰窖一样持续的冷气总算得到大部分同学抗议。
Sula进教室的时候却没说要关闭,只是提醒大家明天穿好校服外套。
季阅微今天就带了。
她从挂在课桌旁的硬纸袋里拿出秋季校服外套穿上。
同样墨绿色的西装外套。
女生男生都一样。
这是早上Elle嘱咐她带的,说她看天气预报,最近还有两场台风,就是不知道哪天到来。她清楚香港的高中一般要到十月底、过了万圣节才会陆陆续续关掉空调。
说这话的时候,梁聿生刚下楼。他站在楼梯上,看着背起书包准备上学的季阅微,问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穿裙子。季阅微说她也不知道。梁聿生点点头,说一会吃完早餐,他要去给培华的校长信箱写信。
季阅微:“”
秋日的雨水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露在外面的手臂率先察觉,慢慢地,海水的颜色也越来越深。
空出的硬纸袋,正好用来装同学们的礼物。
放学前,季阅微专门花了点时间整理这些礼物。
她坐在座位上,分门别类,专心致志。
直到手边忽然递来一只扎着红白彩绳的椭圆铁盒。
铁盒十分精致,边角都圆润,印着圣诞的卡通标识。虽然距离圣诞还很远,但这个盒子倒衬出了几分节日氛围。
季阅微抬头,看向谢习帆。
谢习帆微微一笑,将盒子放到她课桌上,说:“本来就准备等你来再给你的。”
“不然那么放着,肯定要被陆轩洋他们偷吃。”
是一盒手工曲奇饼干。
季阅微好奇:“你做的?”
黄油和蜂蜜的香气几乎掩盖不了,还有一股橙子蔓越莓的甜酸味道。
谢习帆点头,他指着里面一共四种口味、十二块饼干说:“我妈妈教我的。”
“做过很多次了,都很好吃,你回去尝尝。”
季阅微笑:“谢谢你。”
谢习帆这才有些不好意思,他说:“你要是喜欢,我以后经常给你带。”
到家的时候,雨还没小。
下车季阅微把纸袋搂怀里,撑着伞背着书包一路跑进别墅。
她冲得太猛,生怕弄湿纸袋,进门差点被同样冲刺的年糕绊了一跤。
年糕嗷呜一声赖地上,季阅微吓得不行,赶紧蹲下去仔细摸它,害怕自己踢到它了。
梁聿生靠在二楼栏杆前,好笑道:“我看着呢,碰都没碰到。”
年糕仰头,眼睛一转,站起来抖了抖毛。
季阅微有点不放心,伸手去摸它肚子。
年糕就贴着她的小腿嘤个不停。
梁聿生下楼,一把揣起年糕,指了指季阅微一直抱在怀里的问道:“这是什么?”
“同学送的礼物。”季阅微开心道。
她有种十分荣誉的感觉,语气都欢快不少,对梁聿生说:“我生病,好多同学都送我礼物了。”
“我看看。”
季阅微赶紧跑到沙发前,放下书包就开始一一罗列。
梁聿生在对面坐下,摁着时刻准备黏过去的年糕,靠着椅背看季阅微。
“这是朝朝的小羊,她自己做的,是不是很可爱?她说这是她做得最好的一只,我以后也要送她一只。”
“这是陆轩洋送我的笑话大全,真的好笑——我给你读一个——”
她站在梁聿生面前,抑扬顿挫地读了个笑话,读完笑得眯眼。
梁聿生不想说自己已经听过了,但还是十分捧场地抓着年糕的爪子拍了好几下。
“这是什么?”
季阅微转回去拿另外的卡片,他指着圣诞铁盒问季阅微:“这么早过圣诞?”
“不是的。”
季阅微拿起来送到梁聿生面前,对他说:“这是谢习帆自己做的手工饼干——”
“他妈妈教他的。每
个都好看,我都有点舍不得吃。”
季阅微低头仔细欣赏。
梁聿生也去看。
他怀里,年糕也凑过去。
过了会,梁聿生问年糕:“还好吧。”
年糕扭头看向别的地方。
忽然,季阅微抬头问梁聿生:“哥哥你会做吗?”
她目光炯炯,有种近乎天然的信任。
好像这样甜蜜又美好的品质,梁聿生必定也拥有。
梁聿生一脸坦荡:“当然。”
——他当然不会。
但做哥哥的,有什么不会的——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55章 回礼 我什么都听你的。
晚餐的时候, 何映真宿醉才醒。
她披着件垂到脚踝的毛毯,趿拉着拖鞋下楼,下得很慢。
发丝遮掩半边面目, 只瞧见眼睫和鼻梁。她的轮廓仿佛被酒精稀释, 剩几缕简笔线条。同悬挂在一层的那副浓墨重彩的巨大画像相比, 好像两个人。
爱情让她变得单薄。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路走来,餐桌旁的三人对她行安静的注目礼。
Elle过去低声细语地问她要什么。
好像她是这个家里最脆弱的孩子。
何映真摆手,走到冰箱前, 用力拉开一扇门。
半分钟找到自己想要的酒, 她转身抱着酒瓶“叮”一下、“当”一下地重新回到楼上。
季阅微很想从面前两位大人的脸上得知一些关于何映真目前的感情状况,但很明显, 两位大人都顾左右。
Elle抬头看着何映真离去的方向,半晌还是放下手头东西跟了上去。
这下只剩梁聿生。
季阅微目光认真,梁聿生诚恳道:“我不清楚。”
说实话, 他和他的父母还没熟到这份上。
他们本就与寻常家庭不一样——
毕竟很少有家庭会在孩子出生未满三岁就分居三地。
幼年,梁聿生认识何映真和梁宽, 还需要保姆在一旁介绍。
夫妻俩最浓情蜜意的那两年,梁聿生也很少被接到身边同他们一起生活。
他的母亲是他父亲的灵感缪斯,而他的父亲, 是他母亲的成功阶梯——这一点, 梁聿生很清楚。
只是灵感易失, 阶梯易断。
新的灵感层出不穷,新的阶梯同样可靠。
梁聿生是两条交叉线的交点。
他熟悉的, 是渐行渐远、及至今日如同牌友一般的父母。
他知道何映真谈过很多段恋爱。毕竟是亲生母亲,报纸上提到他肯定也会买来看一看。
就他看到的、有名有姓的,加起来大概有四五段。季一陶算是被港媒着重渲染的一位, 梁聿生想,大概因为季一陶是第一位住到何映真身边的男人。
不过他是真的不清楚何映真同任何一任男友的关系。
何映真也根本不会和他说任何关于自己的情感状态。
倒是梁宽,有几回梁聿生登门“拜访”,他倒是很乐意谈一谈新近交往的女友。
即便梁聿生一点都不感兴趣。但秉持着子女的义务,他会坐满一杯热茶的功夫,听梁宽从容道一段风流艳史。
“人为什么要谈恋爱?”
梁聿生微愣,他看着面前问出这句话的季阅微,一时间沉默。
沉默下来,他开始走神,开始思考季阅微目前的成长环境。
在他看来,是极其不合适的——她这个年纪就不应该问为什么要恋爱,应该问这道题怎么做。梁聿生思索,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季阅微不知道他正在发散的家长思维。
她抱着小狗吃饭,小狗吃得不带歇,她摸着小狗脑袋继续说:“不谈就不会难过。”
这样的结论令梁聿生心生莞尔。
他面容温和,从椅背上直身,点了点季阅微还没吃完的半碗饭,语气带笑:“不谈也会难过。”
季阅微低头吃饭,没说话。
在她看来,条件里去掉了一项,结果必然发生变化。
“人的感情就是这样。有开心就会有难过。”
梁聿生解释道:“不会因为彻底断绝什么就一劳永逸。”
“这个我知道”,季阅微抬头,不知道是不是嘴里塞着米饭,她用力嚼着,眼神也无端变得坚决,她对梁聿生说:“所有事情都有两面性。这是作文的套路。”
梁聿生有点发愁:“这可不是套路,作文千万不能这么写——”
罕见地,季阅微打断道:“可明知道一个人会让自己伤心不止一次地伤心,为什么还要继续呢?”
她不想何映真伤心,她那么美那么好,她想她快乐。但很明显,何映真的开心和伤心都来自一个人。
想到这里,季阅微感到一阵被裹挟的痛苦。如果可以,她想问问季一陶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何映真。他是不是疯了。
梁聿生看着面前的少女,发现她冷静得像个判官。
“你说为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
季阅微低下头嚼,语气有种不得不承认无解的不甘心。
坐在她怀里的年糕左顾右盼,眼神跟着犀利,仿佛在同季阅微一起对抗无形的情感怪兽。
“这就是人的感情,妹妹。”
梁聿生叹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季阅微再次抬头,她对他说:“不是的,人的感情也分好多种。”
梁聿生第一次发现催孩子吃饭这么麻烦,他说:“把饭吃完再说可以吗?”
“还有,狗给我。”他朝她伸出手。
“以后吃饭不许抱着狗。”
季阅微依言做了。
她觉得梁聿生说的没问题。
就是年糕不大开心,一屁股坐地上耷拉着脸。
还剩最后一口,季阅微忍不住抬起头对梁聿生道:“人的感情真的分很多种。不可以直接做归纳。”
梁聿生无奈笑,对视几秒,只好眼神示意她可以继续发言。
季阅微却没立即开口。
她看他的神色有些迫切,似乎这件事必须要得到他的承认才可以被证明成立,于是,她必须使以下表述足够清晰。
停顿的间隙,梁聿生似乎有点明白她要说什么。
随即,他听见季阅微说:“哥哥和妹妹就不属于。”
梁聿生笑起来。
他有种忽然一下料到、脸上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神情。
季阅微没有看他,视线落在年糕头顶上,她低着眼睫,耳朵自己也没察觉地红起来,但想要得到他承诺的决心十分强烈。
她说:“对吧?”
像在对年糕说。
她不好意思,但又十分倔强,梁聿生看着她,说:“不一定。”
“一定的。”
季阅微总算对上他的目光。
她有点着急:“一定的。”
“你看——”
她井井有条道:“就算你让我伤心,但只要你和我道歉,我就一定会原谅你。”
“我们会和原来一样好。”
“反过来也一样。”她说。
她目光灼灼,紧紧抓着梁聿生。
梁聿生没说话。
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通电话。
他根本没办法思考。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为何如此。
梁聿生对自己感到困惑。
见他沉默,季阅微后知后觉。
她的脸红得很快,眼神也变得彷徨,好像不是那么笃定了——那艘被她短暂忽略的、摇摇晃晃的船,此刻船底开始震动,迎面的任
何一次海水还是会将她彻底掀翻,提醒她没有什么无坚不摧。
“对。一定。”
梁聿生开口道。
他被抽去全身骨头,只能原地缴械。
视线落在季阅微还剩最后一口的饭碗,他拿过来用勺子舀干净,喂到季阅微嘴边。
见她还没反应,注视他的神情还有点惶惑,梁聿生笑着道:“是的,我会后悔、和你道歉——我什么都听你的。”
“现在可以把饭吃完吗?”
季阅微张嘴咬住勺子。
饭后,季阅微抱着年糕上楼做作业。
梁聿生去了趟诚品书店。
第二天,季阅微下楼发现梁聿生已经坐在一层的沙发上等她。他说他要送她上学。季阅微不疑有他。
一路上梁聿生听她说了会班里的事,到学校门口,他忽然伸手从后座拿来一大盒精装版的四大名著。
季阅微不明所以。
她抱着这盒金光闪闪的书,看着梁聿生。
梁聿生目视前方,道:“这是给那位饼干同学的回礼。”
“告诉他,就说他聿生哥送的,让他把心思放学习上。”
“少烘焙多看书。”——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56章 闯祸 然后把你哥饿死。
到家, Elle说季先生回来了,刚上楼找何小姐。
梁聿生放下车钥匙,点了点头, 没有说什么。
路过三楼, 他的脚步还是稍稍停顿。
依稀能听见尽头那间书房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门没关严实, 察觉他的脚步,年糕从门缝挤出来,一路晃着尾巴。
它像是被大人间说话的艺术折磨得不轻,跑到梁聿生脚边转着圈仰头望他, 两点黄豆眉毛忧心忡忡地挤着, 无声胜有声。
梁聿生一把将它捞起来。
上到四楼,他拿出手机给权叔打了个电话。
所幸接下来一周还算平静。
两人关于画展邀请哪些人总算达成一致。
梁聿生抽空也开始帮Elle计划花园和花房的布置。
只是他的专业是搞工程动力的, 目前主业又是当老板。
这个家里既没有赛道也没有赛车,他还是个孝子,所以能做的, 大都是体力活——
比如帮何映真和Elle将别墅收藏室里一些中古的物件和摆设运送到花园。
虽然只有几步路,但在何映真看来, 有一步磕了碰了,那她同梁聿生的母子关系就会像这些古董一样,出现裂痕。
梁聿生表示理解。
季一陶还想说外包请一些人工, 香港也有专门从事古董运输的专业团队, 但听到这句话, 他识相地闭嘴了。
原本也想上手搭一把,中途又一想, 万一出现裂痕,还是出现在做儿子的身上比较好。
他算什么东西。
季阅微每天放学都能看到她的哥哥在做“苦力”。
晚餐前的例行就是跑去花园喊梁聿生吃饭。
不过这段时间她也很忙。
为了准备近在眼前的联赛,学校加急安排了课后训练。
而所谓的协同答题, 一周下来的训练结果显示——协同不了一点。
入选的七人,除了平平无奇的陆轩洋,其余六人,各科几乎都能拿出点什么。
一张卷子摆到他们六个人面前,最终答题效果相差都不会太大,属于优中取优。
当然,除了季阅微的理综——这也是最先定下的答题人。
只有在季阅微这里,理综的卷子能拿到断档的分差。
而其他六人,对她的解法毫不存疑。
在理综,不存在协同,只存在学习——陆轩洋。
文科和开放题就比较难选了。
陆轩洋建议要不开放题也给季阅微,“反正微微各科都不差”。
童朝朝当即否定,她说你想累死她吗。
联赛的题量太大、知识点太密,一个人连续两天,先不说身体负荷,就是脑力也吃不消。
可开放题又是最难的。
文综和理综拉开距离的可能性有,但能拉多少是个问题。毕竟来参赛的,不是卧龙就是凤雏。
于是,这一周的训练,大家都在纠结谁是最适合的文综答题人,以及苦恼开放题的答题人该怎么选。
季阅微这边定下后,她就开始跟着Sula老师熟悉题型。
往往研讨室一头讨论得震天响,她在另一头做得静默无声。
等她卷子做完,交给Sula,那边还在就这道题应该谁来做、谁的解法思路更好,吵个不停。
Sula拿着她的卷子,说,你也去看看,给点建议。
季阅微就凑过去。
她不凑还好,一凑跟来了青天大老爷似的,谁都想让她站自己。
季阅微就只好再仔细看一遍题。这么下来,她每天的做题量赶得上当初升学滨南十五中。
这也直接导致她的放学时间越来越晚。
极偶尔,司机电话都打过来了,说家里等着要吃饭,季阅微才背上书包、踩着月光,同他们一起吵吵闹闹地出校门。
季阅微是觉得钟慧适合文综。
因为她跟着钟慧一起竞赛过,对她英语方面的天赋印象深刻。
不过Sula尝试建议过,文综方面让童朝朝带头。这个当时也没人有异议。
只是童朝朝本人更想去开放题。她不是很情愿。谢习帆和傅征也是,都想去开放题。
陆轩洋搞不懂,哪有自己给自己上难度的。三人也懒得和他说。
回家的路上,群里还在聊Sula老师的建议。
陆轩洋最能说,洋洋洒洒就是老长一段,剖析Sula的用意,都做成阅读理解了。
他说:“说白了,答题人就分两种嘛。”
“一种微微型,她答着你看着就是了。”
“还有一种,领导型嘛,就是那种——‘众位爱卿有何想法?’”
“一看非我们朝朝莫属——”
“她不天天干这个。”
他发完,童朝朝群里秒回:“陆轩洋我现在去你家吃饭。我刚和阿姨说了。”
“她还问我你最近班里表现怎么样。”
“我打算饭桌上汇报。”
陆轩洋发来一行省略号,说:“你们看。”
季阅微忍不住笑。
到家天色已经很暗了。
花园却亮堂。
这些天从别墅搬出来的东西多到数不清。大件的周围安置了照明的小灯泡。那种短程的射灯,小小一束,笔直的雪白,前后左右地出击,上了年岁的古董物件,一个个被照得庞大又笨重。
Elle在一层训练年糕服从指令,季阅微脱下书包就要上二楼,被Elle叫住,说梁先生也没吃,在花房里装柜子呢。
季阅微有点惊讶,转身跑出去喊他吃饭。
年糕蹲下的指令执行到一半,头一个劲往后撇,眼神也是,Elle好笑,说了声“去吧”,就飞也似地去追季阅微。
听见脚步声,梁聿生看了眼时间,心想,这个学费交得越来越值了。
“哥哥你还没吃吗?”
季阅微走过来。
面前一个展柜模样的架子,一看就年岁不小。
表层是深浅不一的纹理,不同角度的光照过来,油画一样的质感,光泽富润。
像很久远的宫廷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摆设。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工艺。
梁聿生手里拿着一个类似螺丝钉的木榫,尖尖的一头。
他把木榫轻轻按进洞口。
按进去、掉出来——
再按进去、再掉出来——
季阅微:“”
如此三番,她明白了。
她哥哥闯祸了。
季阅微心有戚戚,她在梁聿生旁蹲下,同情道:“装不好会怎么样”
赶过来的年糕嗅到一种严峻的气氛,刹下脚步。
梁聿生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榫子丢一边,语气淡淡:“赔钱呗。”
季阅微就笑。
打量她在笑,梁聿生板起脸,指了指腕表:“几点了?”
“别告诉我你被留堂了。”
季阅微语气骄傲:“我从来没被留过堂。”
梁聿生笑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我和同学在做题。”
“我们下个月就要出去比赛了。”
见年糕这边瞧瞧、那边嗅嗅,走得太慢,季阅微又返回去抱它。
“做题做到饭都忘记吃了?”
梁聿生转身,还是忍不住说:“同学也不吃饭的?”
季阅微说:“我们都在很认真地学习。”
梁聿生点头,恍然大悟道:“哦、对。然后把你哥饿死。”
季阅微:“”
她一个劲地瞧他,一双眼亮晶
晶。
“看什么。”梁聿生佯怒。
季阅微抿着嘴憋笑。
“下次早点回来。”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还有一更[比心]
第57章 资产 我是心甘情愿的。
今天确实回来晚了。
到了饭桌才知道有多饿。
季阅微埋头吃饭都没顾上往桌子底下摸年糕脑袋。
年糕仰着脑袋等了一阵, 见没动静,就啪嗒啪嗒转到另一边等。
自从梁聿生回国,早晚餐通常两人一起吃。
碰上何映真的作息, 三人也能坐下来说一会话。再要凑个季一陶, 那就很罕见了。
最近他的画在赶周末的画展, 加上刚同何映真关系好转,这两天他都亲自下厨陪何映真一起吃。要么在凌晨两三点,要么在下午三四点。
饭桌上,想起刚才的话, 梁聿生问:“下个月要出去比赛?”
季阅微抬头:“嗯。”
“什么比赛?”
回忆了下, 季阅微一字一顿道:“南方十四联校学科竞赛。”
她这么一说,梁聿生拿出手机翻了翻, 又搜索了下关键词,半晌疑惑道:“没看到你们学校公众号发通知。”
季阅微愣住,她看着表情严肃的梁聿生, 琢磨道:“名单才确定的。要等一阵吧。”
梁聿生放下手机,“去哪里比?”
季阅微笑:“滨南。”
本来不觉得有什么, 他知道滨南,距离不远,飞机过去一个半小时左右。
但她肉眼可见的开心, 梁聿生就问:“滨南有谁在吗?”
“我原来的高中老师, 江老师。”
“我要去看看她。”
这件事她还有没有和江英菲说, 打算到了滨南再好好安排。
梁聿生点头:“好。”
吃完饭,说起周末的安排, 季阅微问花园里要不要帮忙。梁聿生说不用,又说明天下午一起去打壁球,晚上在中环带她吃好吃的。他脸上有种专门计划怎么带孩子过周末的深思熟虑。
说这些话的时候, 季阅微在一层拿书包,梁聿生在楼梯口等她,准备一起上楼。
“我请你吃吧。”
季阅微翻出钱包,那张还没来得及存进卡里的金灿灿的一千港币,被她举起来朝梁聿生招了招。
“我这个月的竞赛奖金。”
“以后每个月都有这么多。”
按照童朝朝的计划,这个学期她们确实要发财了。
梁聿生笑,对她说:“先上来。”
季阅微就抱着书包跑上去。
接过那一千港币,梁聿生仔细看了看。
他的神情好像在甄别培华会不会忽悠学生,又或者担心培华实际没那么大方。
过了会,甄别完毕,他问季阅微:“平时会请同学吃饭吗?”
季阅微想了想,说:“没有,大家都AA。”
“AA的次数多吗?”梁聿生又问。
季阅微摇头:“很少的。”
其实就是周末,要不就是周五放学。
只是周末要凑时间另约,周五放学,碰上今天这样晚的,也没什么机会。
梁聿生点头,将一千港币放进她的钱包,说:“这个面额太大了。”
“明天我们早点出发,先去银行存好,再换一些硬币和小面值的。”
季阅微没想到事情忽然转了个方向,但想着也没什么大问题,便说好。
只是第二天在银行,跟随梁聿生坐在专门的办公室清点一沓面值数额不等的港币和两摞硬币的时候,季阅微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又好像没有。
一旁的工作人员看上去比她还要疑惑。
他间歇地、反复确认了大概有两遍,问梁先生,是只需要这些吗?
他的语气好像梁聿生以往过来都是要满汉全席的,忽然一天点了盘甜虾那样得违和。
梁生微微一笑,颔首说没错。
没一会,等人都走了,季阅微看着梁聿生拿起她的钱包。
港币按照数额码好放进去,再拉开一旁的拉链,将硬币也一一装好。
她不说话,梁聿生也没说话。
他优哉悠哉地清点妹妹的“资产”,比清点自己的资产还要耐心愉悦。
很快,季阅微的钱包沉得可以当沙包。
季阅微想起第一次被梁聿生带着去打壁球。
也是这样——他令她感到安全,无比的安全。
只是不同于那个时候,她还在小心地维护这份安全。
现在,季阅微陡然意识到,这个安全区是不会被打破的,会一直属于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从他说“只要她想”的时候。
还可以更早。
但季阅微觉得是那个早晨,他按照约定回来,然后告诉她,她想要他什么时候离开他就什么时候离开。
他的粤语一直有种漫不经心的意味,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但季阅微没有一次觉得他对自己说话的时候是这样。他总是很认真。
季阅微长久的走神倒是令梁聿生开始思考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恰当。
他不想让季阅微以为这是善意,或者别的什么——
这什么都不是。
这是他的心甘情愿。
他对季阅微说:“我是心甘情愿的。”
“知道什么是心甘情愿吗?”
季阅微当然知道,她点了点头。
梁聿生拎着她的书包站起来,“走吧。”
见季阅微还坐着看他,似乎想说什么,只是需要措辞。梁聿生站住脚,注视她忽然道:“有一个条件。”
季阅微表情认真:“什么?”
梁聿生说:“一定要听哥哥的话。”
季阅微愣住,等回过神,上了车还在笑。
“有这么好笑吗?”梁聿生问。
季阅微点头:“有。”
梁聿生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打球的时候季阅微问,不听话会怎么样?
她问得实在认真,仿佛问好了可以直接写合同上。
梁聿生说,抱歉,还没想好,但我会记下来,以后跟你讨账。
季阅微看上去更开心了。
晚上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吃饭,她又问,听话的话会怎么样?
梁聿生后知后觉,意识到妹妹在胡搅蛮缠。
但他还是很乐于见到这样的季阅微,仿佛把他当一道新题型,哪哪都觉得可以用来解题。
梁聿生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季阅微问:“那我现在听话吗?”
梁聿生:“你想做什么?”
季阅微转开笑脸,过了会说:“没想好,但我可以先记一笔吗?”
“这样以后我的不听话,就可以用来抵消。”
梁聿生:“”
她太聪明了。
“可以吗?”
季阅微笑着凑来。
还是那双玻璃珠子一样乌澄澄的眼瞳,她望着他,像一下子吹开的蒲公英,哪里都可以飘。
她飘来飘去,自由自在。
梁聿生握着蒲公英剩下的细杆,不说话。
季阅微熟悉这样的他,一回生二回熟,于是,她说:“可以吗哥哥?”
梁聿生只好说:“可以。”
一来一回,一来一回,飘出去的蒲公英会堆成一座雪山。
培华的公众号终于在周一一大早发布了十四联校的竞赛通知,以及本校三个年级的七人代表队名单。
季阅微的名字位列高三代表队第一。
去学校的路上,季阅微点开朋友圈,发现梁聿生转发了那条公众号。
梁聿生附文:[庆祝][庆祝][庆祝]
季阅微给他点了个赞,留言:记一下哥哥。
梁聿生没有回她——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不要急,每一步都作数。[红心]
第58章 操心 你都不告诉我。
“微微你报哪项?”
谢习帆将表格递到季阅微手边。
周五培华举办校运动会。
高三年级象征性参与, 不强制、不分配,且对于比赛项目有自主选择权。
最终成绩也不计入校排名,全程主打一个放松身心。
季阅微发现跑步、接力、还有跳远这三项是画勾最多的。
跳远已经满了。接力还差两个名额。五十米和一百米也满了。四百米差三个人, 目前只有童朝朝一个人报了。群体项目里, 他们U班只报了篮球。
季阅微就在四百米的地方画了勾, 签了自己名字。
谢习帆看见,问道:“你要跑四百米?四百米很累的。”
季阅微点头,说:“只有朝朝一个人。”
“那我也报四百米。”
谢习帆拿过表跟在季阅微后面写自己名字。
傅征路过,低头看了看表, 又去打量认真写字的谢习帆, 忍不住提醒:“兄弟,男女分开跑。”
“就算你把名字写季阅微后面, 学校也不会让你跟季阅微后面跑的。”
谢习帆站起来把表放到童朝朝桌上,没理他。
陆轩洋又拿起来,煞有介事地琢磨, 然后对傅征说:“这你就不懂了——”
谢习帆扭头:“闭嘴。”
童朝朝回来看了表,朝谢习帆座位瞥了眼, 表情有点无语。
课上,Sula老师说运动会那天有家长需要进校的,下课后来她这里拿申请表, 周三放学前填好送来。
“家长进校?”
季阅微小声问谢习帆。
谢习帆解释道:“培华每年有两次校园开放日。”
“一次是高三毕业典礼, 一次就是十月中的这个运动会。”
“可以请爸妈过来看比赛——我觉得运动会比典礼有意思。”
季阅微点了点头。
想起什么, 谢习帆问:“请聿生哥来吗?他送的书我还没当面致谢。”
季阅微说:“我不知道他感不感兴趣。”
“也是。”
想起梁聿生那副严肃的模样,谢习帆也不是很确定。
“我爸妈那天会过来, 我介绍你们认识。”过了会,谢习帆又说。
“啊?”季阅微愣住,表情茫然。
突然, 后脑勺被什么戳了下,陆轩洋凑到谢习帆另一侧捂着嘴巴说:“兄弟,太快了,会把我们微微吓跑的。”
谢习帆顿时脸红,压低声音恼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完,他拖着椅子动静很大地往前挪了好大一块。
课后大半的同学都去拿了申请表。
谢习帆也拿了一张回来。季阅微看了看,发现除了进校的车牌,还需要填很多东西。
比如对这次学校举办运动会的期许,还有对培华目前的教育教学有什么建议——这是一个变相的家长意见反馈表。
季阅微觉得太麻烦,便彻底打消了念头。
回到家她也没提。
只是第二天早上,梁聿生忽然握着手机问她:“你们周五办运动会?”
季阅微抬起头。
梁聿生看着手机念道:“运动会属于校园开放日,家长可以申请入校?”
季阅微:“”
“怎么没跟我说?”他看向季阅微,目光严肃。
季阅微低头搅拌勺子:“太麻烦了。”
梁聿生笑了下,坐直了开始对着手机点点点。
季阅微好奇,起身凑过去要看,梁聿生抬起手:“你都不告诉我。”
季阅微就不是很想说话了。
她同桌子底下旁听的年糕对视一眼。
但过了会,他还是把手机递给了季阅微,说:“上次给校长信箱反映的校服问题一直没收到邮件。我再反映下。”
季阅微:“”
他不仅申请了进校,还洋洋洒洒写了近三百字的意见反馈。
就连竞赛奖金的面额太大,是否考虑分成小面额这样琐碎的事都放了进去。
看完培华发的公众号通知,以及附在底下的线上表格填写链接,季阅微都有点疑惑这个学校到底在搞什么。明明可以全部线上,为什么还要线下发表格。
课间的时候,童朝朝解释说,有些家长根本不会关心培华的公众号,还有些年纪比较大,或者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所以线下还是很必要的。
“你哥还看培华的公众号?我爸妈都不看。”童朝朝好奇。
季阅微翻着课本说:“他就是很操心。”
她甚至怀疑每天早上定时查看培华公众号已经成了梁聿生的日常。
接下来几天,因为近在咫尺的私人画展,何映真拜托梁聿生拜访她的几位朋友,顺便送下请柬。于是,梁聿生每天的日常就变成上午开会,下午晚上出门应酬。一连好几天早出晚归的,周四的时候,季阅微都担心他是不是忘了。
谁知,周五一大早,他一身西装革履,鞋面亮得反光,侧身靠在中岛台前看手机。
头发明显细致打理过。并不呆板的背头,斯文随性,露出宽阔饱满的前额。本就优越的眉骨配合凌厉利落的五官线条,让他身上的成熟精英味彰显得尤为彻底。
季阅微都愣住了。
她身上还穿着棉质睡衣,趿拉着拖鞋去喝准备好的牛奶,路过梁聿生,早上说“哥哥好”的声音都低了几度。
她都快不认识他了。
他都可以去应聘香港特首了。
当然是玩笑。
梁聿生没察觉,他点了点头,说了声不着急,时间还早。
当然还早——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没起呢。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一杯牛奶没喝完,何映真忽然也从楼上下来,见状以为梁聿生要回英国。
她有点惊吓,毕竟后天的画展她是需要这个儿子帮衬的,忙问:“这是怎么了?有急事?”
梁聿生就说了培华的校园开放日和季阅微今天要参加的比赛。
何映真问季阅微报了什么项目。
季阅微说四百米。
何映真笑着对梁聿生说:“到时候给小阅多拍几张照片。”
梁聿生就去看一边慢吞吞喝牛奶一边一遍遍不作声打量他的季阅微。
见她喝得实在慢,想起什么,梁聿生说:“再喝一杯吧。”
“要跑四百米呢,妹妹。”
季阅微就扭过头不看他了。
何映真忍不住笑——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59章 尾巴 感觉自己老了。
校门口水泄不通。
停靠的车辆比平时多了几倍不止。
远远瞧了眼, 梁聿生掉转车头,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去附近的商场。
从地下车库出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极为客气的“梁生”。
季阅微跟着梁聿生扭头。
几步外, 谢习帆朝她笑着招手。
他跟在父母身边, 指着季阅微的方向说着什么。
谢习帆的父亲谢和大步走来, 语气寒暄:“我看好多家长把车往这里停”
“没想到能碰见,真是巧。”
说着,他朝梁聿生伸出手。
“谢老板。”
梁聿生将拎着的书包换到另一只手,面上一副和气模样, 微微笑着同谢和握手。
“梁生没去美国?这个时间点, 迈阿密的大奖赛快开始了吧?今年的赛事我可一场没落。”
谢和走在他身侧,瞟了眼季阅微, 想起谢习帆在家说了无数次的,心道这应该就是何小姐情人的女儿了。
只是他疑惑梁聿生怎么会陪着过来。
又是这个节
骨眼。
闻言,梁聿生颔首:“还有十天。”
听他这么说, 季阅微抬头看他。梁聿生垂眼同她对视,弯了弯嘴角, 知道她在想什么,搭在她肩上的手忽然抬起轻轻碰了下她的脸颊。季阅微就不看他了。
谢和打量着梁聿生,从他手里的书包到他揽着季阅微肩膀的手臂, 到底生意场上的精明人, 瞧不明白里面的分寸, 便开口道:“这位就是季小姐吧?”
“我们习帆在家总提你,说你成绩特别好。”
突然被点名, 季阅微有点不适应,她望着梁聿生那边的谢和,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便听梁聿生对她说:“叫谢伯。”
“谢伯。”
季阅微依言。
这么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他梁聿生的家妹。
谢和笑呵呵,往上衣口袋掏红包的姿势看上去十分熟练。
他掏出一张红封,递到季阅微手里,说:“第一次见面,谢伯很喜欢你。”
季阅微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只能去看梁聿生。
一不过年,二不上门,一个校园开放日就随身带红包吗。
见她表情探究,梁聿生好笑:“说多谢谢伯。”
她是没见过当年他读高中,何映真过来见到同学就发红包,还给签名。梁聿生眼睁睁看着一个运动会变成他妈妈的男女老少粉丝见面会——当然也没有那么夸张,毕竟来的人里,不止何映真一个明星。
这里面的学生,家里多少不一般。
政要富商、各行各业都能见到名人,一点不稀奇。
红包掂着不轻,季阅微就从梁聿生手里拿过书包装进去。
没一会,谢习帆拉着他的母亲跑来。
松开母亲的手,他走到季阅微身侧,叫了声“微微”,又抬头喊梁聿生“聿生哥”。
梁聿生看他一眼。
两人都穿着培华专门的蓝色运动服。
上衣短袖有领,胸前印着培华的校徽,统一到膝间的短裤,两人并肩站着。
打完招呼,谢习帆就和季阅微说话。
梁聿生听他问季阅微什么时候到的,又问她一会要不要一起去操场。
说实话,他并不反感这位谢小公子。当他妹妹的同学还是可以的。
相比豪门圈子里常见的乌烟瘴气,谢家的门楣算是清厚。
“梁生好久不见。”
谢习帆的母亲周喻芳形容干练,大波浪的卷发,肩上挎着很大的包,高知的气质,优雅得体。
她同梁聿生微笑颔首,梁聿生这才想起自己在汇丰有几笔钱要到期,还有一笔管理费也要跟续。
这样的场合,大人间的交流只靠一个眼神。
梁聿生同她点头。
周喻芳便从包里掏出两页的小册子,对梁聿生说:“拜托梁生有时间看看。”
接过册子,一行人进了校门,梁聿生就问季阅微教室在哪里。
谢习帆自告奋勇,说:“聿生哥,我和微微一起带你去吧。我们现在是同桌。”
梁聿生忽然笑了下,笑容没到眼底,他转头问谢和:“令郎今天报了什么项目?”
谢和一愣,拍了下谢习帆的肩,说:“运动会你报了什么项目?”
谢习帆扭头:“我和微微一样,都是四百米。”
梁聿生:“”
自家儿子心思白纸一样,周喻芳有点看不下去。
这样的日子,明显都是各找各妈,她儿子一个劲跟着人家妹妹,实在有些不识礼数。
周喻芳一把拽住谢习帆的书包肩带,朝面色已然不悦但表露得不是那么明显的梁聿生说:“不好意思啊梁生,我这个儿子今天有点兴奋,您知道的,运动会嘛”
梁聿生依旧那副笑意不透眼底的客气表情,道了声“无妨”,转身便带着季阅微走向另一边。
他看上去有些被冒犯的怒意。
到了U班的教室,他单手插兜站门口,面无表情朝班里环视,好像阎罗巡殿。
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这个时间还早。
大家一般会先去操场集合,要不就是还在校门口寒暄。
很少有家长特意爬上三楼看个究竟。
“你们坐哪里?”
过了会,梁聿生转头问季阅微。
季阅微指了指座位的方向。
梁聿生抬脚走去。
季阅微的桌上摆着几张练习卷和两本笔记本,还有一沓草稿纸。
她身边的那张桌子倒收拾得干净。只有桌肚放了课本。
梁聿生没说话,转了圈,忽然抬头看向也跟着他一个劲瞧课桌有什么鬼的季阅微,问道:“那小子一直这么缠着你吗?”
他语气不悦,似乎认定了谢习帆是个学人精,什么都要学他妹妹、什么都要跟着他妹妹。
季阅微抬头。
梁聿生很不客气地将谢习帆椅子拎出来,他大模大样地坐下,对季阅微说:“同桌是怎么回事?”
季阅微在自己座位坐下,她像面对年糕一样耐心解释道:“我们一个月换一次同桌。”
梁聿生没说话。
对视几秒,他又问:“那这个四百米呢?”
“他没别的跑了?去打篮球也可以啊。”
季阅微笑:“这个我不知道。我们都是自愿选的。”
梁聿生没话说了。
看起来好像是他在找茬。
他朝窗外看去。
这个时候已经能听到操场传来的巨大的音响喧嚣。
教室外走过三三两两学生,每个都笑笑闹闹,有男有女,统一的蓝色运动服,青春靓丽。
“怎么了?”季阅微问。
梁聿生没有立即说话。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从未感觉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他都记不清自己的高中时代了。
梁聿生想,是不是这个时候的少年都这样,只是他不适应,是他的问题。
梁聿生站起来,半晌没说话,等窗外的音乐告一段落,他忽然道:“感觉自己老了。”
他语气里的怅惘不像是假的。
因为无法解决妹妹的问题,他开始反思自己身处的时代,继而意识到自己的违和。
季阅微有些错愕,忽地,心里头像被什么掀了一下。
毛绒绒的一下,类似大型动物拍打落地的大尾巴。
她看着他,尽管不是很明白梁聿生此刻的情绪,但这样的情绪对她来说也十分稀奇。
她目不转睛,瞧得认真。
梁聿生将椅子放回去,抬头就见季阅微望着他笑。
她望着他笑眯眯的。
对上她的面容,梁聿生装作有点生气,直起身原地站着不说话。
季阅微也站起来,她走过去,忽然伸出两手握住他宽阔的手掌。
她抬起头对梁聿生说:“去看我跑步吧?”
烦躁拍地的大尾巴突然被搂住。
梁聿生一愣,下意识开口问道:“你们一起跑吗?”
听他这样无厘头,季阅微忍不住笑出声。
她拉着他往外走,看着他说:“哥哥,男女生不一起跑的。”——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60章 无知 她运用自如,也倾囊相授。
相比高一高二紧张持续的赛事氛围, 高三年级过于自由散漫了。
参赛的选手几乎个个游离在项目边缘,交头接耳、毫无组织,直等到裁判老师吹哨了才慢吞吞集合到一起。
不仅如此, 高三家长的作风也相似。
温仪姿简单说了几句, 表达了校方对此次运动会和开放日的想法和期待, 接着,校长上台开启一段文采斐然的讲话——这个时候,看台一二层的高三年级家长已经没几个在听了。
前后左右交换名片、照面熟络之后,他们开始朝着更大范围活动。
作为“新晋”家长, 梁聿生从一开始就没上看台安稳坐着听人讲话。
他才是骨子里的自由散漫, 一路旁若无人地跟着季阅微走到田径跑道旁——校长在上面说什么“秋高气爽”的时候,他臂弯里挂着季阅微长长的运动水壶带子、两手插兜立着, 远远注视妹妹跑过去和几个同学站一起说话。
校董事会成员傅兆岸小跑路过,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朝台上温仪姿的方向瞥了眼,想着索性已经迟到, 便走到梁聿
生旁叫了声“梁生”,然后和谢和一样的语气、内容也大差不差, 问他今年F1大奖赛的收官之战是不是快开始了,怎么这会还在香港。
梁聿生就解释他家妹今天有比赛。
顺着他的目光,傅兆岸看到了童朝朝, 想起自家崽子, 问:“和我们傅征一个班吧?叫什么?”
梁聿生看他的目光仿佛在说那你儿子也是沾了光了, 他淡淡道出:“季阅微。”
果不其然,傅兆岸惊道:“这次联赛派出去的高三第一名?”
梁聿生稍抬下颌, 略微颔首。
他的表现称不上谦虚,但因为季阅微的名声经过这段时间的发酵,已经足够了不起, 所以大家并不觉得有什么。
没多时,台上讲话结束,各年级比赛有条不紊,家长们的活动范围进一步扩大。
几位与傅兆岸相熟的,纷纷凑来,得知梁聿生就是季阅微兄长,场面顿时热闹。
“阅微在家学习不用人看吧?”
“这么厉害的学生,肯定自觉,不像我家,一刻不停盯着才老实。”
“肯定的呀”
“梁生,阅微平时报班学习吗?”
“听说之前在十五中!”
“十五中厉害的!”
“梁生,阅微高一高二都是怎么打基础的?我家里还有个小的”
“阅微平时什么学习习惯?早上起来背课文吧?读英文报刊吗?看什么课外书?”
“梁生?”
梁生沉默。
他发现原来人生还有另一种无知的方式。
面对殷切取经的家长,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但他肯定不能想当然地瞎说。
这是他妹妹。
从他嘴里出来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有错。
所幸有那么厉害的妹妹,也意味着妹妹肯定会来“救”他。
远远瞧见被一圈圈围住的梁聿生,季阅微居然隐约察觉到一种无助——
大概是人群中央高高站着的梁聿生看上去确实很孤立。
她和一起参加四百米的同学打了声招呼,又跑了回去。
好不容易挤进去,见她突然出现,梁聿生有几秒怔愣。
在众人的询问里,因为全部的不了解,此刻的季阅微仿佛变得陌生。
季阅微问“哥哥怎么了”,瞬间,那些家长就跟找到启明星一样,分外和颜悦色。
梁聿生就看她不慌不忙地挨个回答,然后时不时抬头朝他瞧——从教室出来她就一直很“照顾”他。
梁聿生心下莞尔,不知怎么又有点不是滋味。
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就是来凑热闹的,凑季阅微的热闹——
他根本对她的学习一无所知。
站在她身侧,听她细数自己的日常安排、阅读习惯,梁聿生发现她对学习这件事掌握得无比清晰。
在她的思维领域里,学习是一件最水到渠成的事,她谙熟它的规律、知晓它的法则,她运用自如,也倾囊相授。
等季阅微一一妥善处理完家长,再次抬头观察他的时候,梁聿生问她:“我是不是给你带来了麻烦?”
“没有啊。”
季阅微觉得他越来越古怪了。
早上见到谢习帆一家后就有点古怪。
拿起挂在梁聿生臂弯里的水壶,打开喝了口,季阅微又问:“你怎么了?”
梁聿生摇头,远处,四百米准备的地方传来“微微”、“微微”的喊声。
“我要去跑了。”
放下水壶,季阅微对梁聿生说。
梁聿生问:“我在哪里等你?”
“终点那里。”季阅微说。
童朝朝看她跑过去又跑回来,问道:“那就是你哥?”
季阅微点头。
“好帅啊。”
季阅微笑起来。
她朝童朝朝笑眯眯地点头:“是吧。”
童朝朝叹气:“我有个堂哥,哎,别提了,可邋遢了。”
“你哥这样的随时可以走T台。”
听她这么说,季阅微又扭头朝慢慢踱步往终点走的梁聿生身上看了好几眼。
还真是。
两人穿插在人群里找位置,然后蹲下身检查鞋带。
“我爸妈也来了。”童朝朝眼神示意季阅微。
季阅微看向最远的看台一角,那里好些家长围着Sula老师。
哨子吹响,一群高三生呼啦啦跑出去。
放鸽子似的,毫无目的。
“争取不要倒数。”童朝朝握拳。
季阅微点头:“嗯。”
不知道是不是高三已经对功名利禄感到厌倦——除了以竞赛为日常的U班。
又或者是运动会的规则并不针对高三,最后半程,季阅微发现就她和童朝朝一路领先。
余光里都不见人跟上。
转头,落后的半圈里,居然还有高三生并肩跑。
她和童朝朝还错开一段距离呢。
童朝朝看上去要冲刺了,她目光坚定,步子迈得更大。
季阅微深呼吸跟上——
毫无意外,两人一个第一,一个第二。
今天的天气还是很不错的。
记忆里,似乎每一次运动会都是这样,万里无云、日朗清辉。
穿过酷暑,阳光变得醇厚,草叶尖尖闪闪发光,空气像流淌的小溪。
过去,季阅微也报过几次跑步。每次都是一个人跑到终点,再一个人慢慢走回教室。
没有人和她一起躺在草坪上呼呼大喘气,也没有人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低头瞧着她笑,然后扶她起来,打开水壶喂她水喝。
童朝朝不可思议。
她看着照顾季阅微的哥哥,目光蝌蚪一样去找自己的爹妈,然后发现她爹妈还在老老远的看台边谈笑风生。
无奈之下,她只能接过仆人陆轩洋供奉的气泡水——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50-60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
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
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
离婚出了点意外、
亡灵法师异界之旅、
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
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
夏至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