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阮栀&丰呈篇① 【墙外的蝴蝶】
华灯初上, 暮色缓缓降落。
阮栀在酒店顶楼跟丰呈迎面撞上。
小提琴音在几步外的餐厅流淌,丰呈手指夹着燃烧的香烟,他心神不宁地往洗手间走, 跟越过转角的阮栀撞了个满怀。
冒着火星的烟头按上围巾, 在上面狠狠留下一道焦痕。
阮栀后退一步,他低头看自己被灼出黑色窟窿的羊绒围巾:“丰呈, 你……”
丰呈自然也瞧见了烧痕, 他干巴巴的说:“我赔你一件。”
话落,他觑到阮栀面无表情的脸, 补充道:“要不两件, 或者三件、四件?”
“丰呈, 你是不是……不太对劲?”阮栀止步在原地,他皱眉看着对面左看右看不敢直视他的人。
“有吗?”丰呈眼神游离,他心虚地摸了把发岔, 又拽了拽衣领。
“你没有吗?”阮栀上下打量对方。
但丰呈不说,阮栀也没有在这跟人深根究底的打算, 他绕开挡路的人准备回餐厅。
见到阮栀要走, 丰呈急忙开口:“那个、阮栀。”
被叫住的人转过身,一脸疑惑地望向他:“还有事?”
“那个、你小心点, 你跟简瑜的事别被老蔺发现了。”丰呈压低嗓音提醒。
“我跟简瑜什么事?”
“就是他当小三,你给老蔺戴绿帽的事。”丰呈的目光聚焦在阮栀脸上,他出口的音量几不可闻, “我都看到了,你跟简瑜在木屋那里卿卿我我。”
“蔺惟之知道吗?”阮栀掀起眼帘, 语气冷静地开口。
“他应该不知道吧?反正我没告诉他。”丰呈掐灭手中的烟,他不动声色地观察阮栀。
阮栀忽的扬起笑:“你不是他的好兄弟吗?你怎么不告诉他?”
“那我不也是简瑜的好兄弟。”
“所以你是打算……”阮栀一步步靠近,他附在对方耳边, “替我跟简瑜保守这个秘密吗?”
热气呼在丰呈耳后的皮肤,接触到那一点温热后,他如临大敌般后退:“你说话就说话,别靠得这么近!”
阮栀暗自挑眉,他背着手往后退了几步:“这个距离,你觉得还合适吗?”
“还行吧。”丰呈看着他跟阮栀之间足够三人通行的路,清咳了两声。
“那你会继续保守我们之间的秘密吗?”
什么叫我们之间的秘密,不是你跟简瑜的奸情吗?
但看着阮栀那张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的脸,丰呈突然卡壳:“我不会乱说的,我又不是什么大嘴巴的人。”
得到保证,阮栀朝他扬起笑靥:“那就谢谢你了。”
*
寒假第四天,一行人你追我赶地去看民俗表演。
融化的铁水被匠人高高舀起,烂漫的金色火花如同光雨从天空洒下,头戴斑斓面具的舞者们应和着鼓声,一张张绘有奇特花纹的面具在火光中被映亮。
阮栀在漫天的流萤中与师青杉隔着吵闹的人影对上目光。
他意外于那双冰冷的、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眼眸竟然也会被闪耀的金雨映衬出几分缱绻的情意。
时针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很快来到假期第五天,度假村重新对外开放,圣冠一行人收拾行李,准备各回各家。
阮栀推着行李箱坐在一楼大厅的休息区。
不远处一家五口,四个大人外加一个小孩正在前台办理入住。
扎着羊角辫的女孩背着个美人鱼公主的书包,她正蹲在地上玩弹跳纸青蛙。
绿色的青蛙被她手指按动,一弹一弹地跳到阮栀脚边。
阮栀捡起绿色彩纸折成的青蛙,递还给对方。
小女孩从他掌心拿走青蛙,她脆生生地跟漂亮哥哥搭话:“哥哥,你会折纸青蛙吗?”
阮栀语调轻柔,他问:“是你手上这种吗?哥哥会折的。”
“哇!哥哥好厉害,那哥哥还会折什么?”
“哥哥会折各种花、帆船、气球,还有蝴蝶……”
“那哥哥可以给我折一只漂亮的蝴蝶吗?”女孩的声音像是裹了蜜,她可怜巴巴地央求道:“漂亮哥哥给我折一只吧,我带了彩纸的。”
她从粉色的卡通书包里翻出一叠彩纸:“哥哥想要什么颜色的,我这里都有。”
阮栀从彩纸里抽出一张浅粉色的:“你喜欢粉色的蝴蝶吗?”
“喜欢的!”女孩重重点头。
空旷冷清的大厅里不见几个人影,晨光穿过玻璃窗照进室内,打在阮栀的半边肩膀,他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在纸张间游走,眨眼的功夫,他将折好的纸蝴蝶放入女孩摊平的手掌:“你的漂亮蝴蝶。”
“谢谢哥哥,彤彤超级喜欢。”
“彤彤?”
“对啊,我叫董彤彤,漂亮哥哥你叫什么?”
“哥哥叫阮栀。”他在女孩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认识这两个字吗?”
女孩摇头,她两条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我现在不认识,但等我上学,我肯定就认识了。”
[蔺惟之:门口。]
[阮小栀:等我一分钟。]
阮栀放下手机,他拉过一旁的行李箱:“彤彤,哥哥要回家了。”
“阮哥哥,再见!”
“再见,彤彤。”
“彤彤,快过来,上楼了。”董彤彤的家长在喊。
“来了。”
一家五口拖着行李往里走,正巧这时,电梯门打开,丰呈跟拿着纸蝴蝶一蹦一跳的彤彤擦肩而过。
“等等。”丰呈喊住从他身边走过的一家人。
一家五口里的大人们面面相觑,他们警惕地望向丰呈:“是有什么事吗?”
丰呈无视护崽的大人,他走到董彤彤面前,半蹲下/身:“这只纸蝴蝶是你折的?”
“这是我的,不给你!”像是生怕这个陌生的大哥哥会来抢她的蝴蝶,女孩猛地将纸蝴蝶藏到身后。
“我不抢你的,我就是想知道这只纸蝴蝶是谁折的。”
女孩眼睛瞪得溜圆:“这是阮哥哥给我折的,是他送给我的!”
阮哥哥?
丰呈从听到“阮哥哥”三个字后,整个人就仿佛被雷劈中,他恍恍惚惚地问:“你是说阮哥……哥吗?”
“对啊,阮哥哥,你认识他吗?”
“这位阮哥哥,你知道他在哪吗?”
“阮哥哥刚才说他要回家了,他……”
没等董彤彤把话说完,丰呈已经等不及冲出去,他跑出大厅,目光掠过门外的一道道人影,最终停在打开车门准备坐进副驾的阮栀身上。
阮哥。
阮歌!
“阮栀!”
*
8年前。
越州省雪乡市。
校巴载着一车的学生去往郊区的慈心疗养院。
车上,跟车老师正拿着花名册点名:“阮栀。”
“到。”
“谭昕。”
“在!”
……
“同学们,大家有序下车,下午五点来这集合。”
疗养院门口,社会实践课老师正在跟院长秘书对接下午的活动安排。
“栀子。”谭昕拿手肘戳了戳对方,“我跟你说,依照我总结的闹鬼定律,像疗养院这种地方,里头百分百有不干净的东西,你说这里会不会就有……”
“谭昕,你、你身后。”阮栀故意用颤音吓对方。
“我身后、我身后怎么了?不会是……”谭昕突然瞪大眼,她鼓足勇气回头,结果只看见同班小胖鬼鬼祟祟偷吃辣条的油嘴。
“阮栀!”谭昕气得恨不得像个炮仗一样炸开,“你竟然故意吓我,你死定了!”
……
春日的午后阳光和煦,活动室里的几张原木长桌上摆满折纸工具。
一群学生叽叽喳喳,正跟疗养院的病人一起做手工。
“栀子,你看我折的玫瑰花怎么样?”谭昕将一个四不像的东西递到阮栀面前。
“好看。”阮栀专心折着手里的纸蝴蝶,他抽空昧着良心夸对方。
“既然你觉得好看,那我们交换行不行?我想要你的纸蝴蝶。”
听到这话,阮栀猛地将刚折好的纸蝴蝶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不可能,我是绝对不会跟你换的。”
“哼,我就知道你刚才说的是假话,你根本不觉得我折的好看!”
谭昕纠缠不休,阮栀被逼躲进洗手间。
他从洗手间出来,目光穿透远处挡眼的香樟树,看见被藤蔓缠绕的秋千架。
不多时,疗养院南边的小花园里,秋千椅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这是我的秋千。”穿着病号服、又高又瘦的少年一步步走进他的私人花园,他看着几步外晃着腿荡秋千的人说。
“那我能坐你的秋千吗?”阮栀抬手挡光,他正对着太阳,暖洋洋的日光晃眼,他眯眼看着对面的人,问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不能。”
“好吧。”阮栀失落地站起身离开秋千椅。
“我真的不能坐吗?”阮栀从口袋里抽出纸蝴蝶递给对方,“我把这个蝴蝶送你,你把秋千分我一半行不行?椅子很大的,足够坐我们两个人。”
少年没回话,他沉默的视线从阮栀的脸移向他掌心的粉色蝴蝶,继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行吗?你可真难讨好。”被拒绝,阮栀也没真的生气,他好奇的目光在少年周身转悠。
“不要一直看着我。”少年顶不住阮栀炙热的目光,他藏着病服衣袖里的手下意识蜷缩。
“哦好的。”阮栀听话地移开眼。
“那个、你要是真的想坐就上来坐吧。”
“真的吗?好的!”阮栀迫不及待地跑上前,在少年身边坐下。
春风裹着花朵甜香吹过,暖融融的太阳光照在他们发顶,阮栀迎着风,享受地眯起眼,他脚尖悠哉悠哉地点着地面,秋千载着他们两个人在空中摆荡。
“你恐高吗?”阮栀问。
“不恐高。”
“那我想让秋千荡得更高可以吗?”
“随你。”
“你是生病了才会在这里吗?”
“对。”
“那你也是病人的话,刚才的活动你怎么不在?”
“我不想参加。”
“你是参加了太多这种活动才不想参加的吗?这里是不是天天都有活动,每天都有人陪你们玩?”
“不知道、不关心,再好玩我也不喜欢这里。”
“你不喜欢这里,那你为什么不回家住?”
“我回不了家。”
“为什么,你没有家吗?”
“我家里人都不喜欢我。”
“你爸爸妈妈也不喜欢你吗?”
“他们都说我有病。”
“那你得的是什么病,很严重吗?”
“他们都说我是疯子。”
“我见过疯子的,他们都不洗头不洗澡,还总是大喊大叫,听不懂人话,你能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我能听得懂。”
“那我觉得你根本不是疯子。”
少年捏着病服衣角,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想出去。”
“我可以帮你报警,警察能不能救你出去?”
少年摇头。
“报警也没有用吗?那这个世界就没有一个人可以救你出去了吗?”
“我有几个玩得很好的朋友。”少年突然说道。
“那他们能不能来救你?”
少年摇头。
“他们也救不了你吗?”
“我接触不到电话,而且他们也不一定能帮到我。”
“我帮你打电话!你不尝试怎么知道他们能不能帮到你。”
少年迟疑地对阮栀报出朋友的手机号:“你能记得住吗?”
“不要小瞧我,这有什么记不住的。”阮栀神采飞扬,正要跟对方秀一把自己的记忆力。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阵呼唤:“阮哥、阮哥,你在这里吗?”
“我在这!”
“阮哥,老师在点名了。”小胖气喘吁吁地来喊人。
听到这话,阮栀抓紧把刚才没送出去的纸蝴蝶塞进少年手里,“相信我,我一定会帮你打电话的!你一定要像蝴蝶一样飞出这座你不喜欢的高墙。”
“像蝴蝶一样飞出……高墙。”丰呈重复着阮栀这句话,他注视着对方消失在繁茂枝叶后的身影,低下头定定看着掌心的纸蝴蝶。
他想:我才不是蝴蝶,你才是这只粉色的蝴蝶。
第42章 除夕夜 新年快乐!
“阮栀!”
猝不及防的一声呼喊响在身后, 阮栀手掌搭在半开的车门,他回头看向不远处怔怔望着自己的人。
“丰呈,你有事?”
“我——”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丰呈心中翻涌, 他嘴唇翕动,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他人耳中一句莫名其妙的:“谢谢。”
谢谢你,阮栀。
谢谢你帮我打通了求援的电话。
原来, 这个世界真的有一个人可以救我。
此后一切都在证明, 遇见你的那一天,我就已经握住了唯一能救我于水火的绳索。
——我在13岁那年, 遇见了一只明媚漂亮的粉色蝴蝶, 后来, 这只蝴蝶带我越过荆棘、飞离困住我的牢笼。
*
蔺惟之拨响喇叭,打破车外两个人古怪的气氛,他偏头问阮栀:“不是要回家, 你订的难道不是10点的车票?”
“丰呈,虽然不知道你在谢我什么, 但我现在着急赶车, 开学见。”阮栀转身坐进副驾,他按动车窗控制按钮, 深灰色的车窗缓缓下降,他朝对方挥手道别。
“不用理他,他干出这种奇怪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等车驶出一段距离, 蔺惟之突兀开口。
“怎么说?”
“除了他,应该也没谁会执着地找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整整几年。”说这话时, 车子正好驶进隧道,蔺惟之的面目隐在黑暗里,他低沉的嗓音中含着捉摸不透的情绪。
“可能是因为这个人对他有很特别的意义, 所以才让他念念不忘找了几年?”阮栀合理推测。
“只见过一面,能特别到哪?”话到嘴边,蔺惟之突然僵住,他改口道,“也许吧。”
*
1月21日,除夕夜。
红彤彤的灯笼挂在门头,新贴的春联福字透着喜庆的红色。
晚11点16分,302的屋门被敲响。
裹着一身风雪的人在门外抖落肩头的雪花,听到开门声,他用着含笑的嗓音说:“栀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小舅?”阮栀看着门口穿着长风衣的高大青年,“小舅,你不是不回来过年吗?”
“本来的确是回不来的,但这不是任务对象临时出了点岔子,任务取消了嘛,所以你小舅我就立刻提了休假申请,像春节这种团团圆圆的时刻,我怎么能缺席?”
爆竹烟火声响在窗外,阮栀跟郁致坐在客厅守岁,他们面前摆着不少瓜子水果,正前方的电视机里播放着形式多样的晚会节目。
“听我姐说,你花礼节的时候有带人回来?”郁致仰头灌下半瓶啤酒。
“对,不过现在是前男友。”
“前男友?你有几个前男友?”郁致调侃他,长相英俊的人又重新起开一瓶罐装啤酒。
“就一个。”阮栀转过头,他靠着沙发问对方,“你觉得你外甥交了几个?”
“只要你能平衡好,你同时交十个都没问题,不过你跟之前那个分手了,那你现在是单身?”
“不是,我在跟蔺家的人交往。”
“蔺家,哪个蔺家?”
阮栀没急着回对方,他抿了口酒,直截了当地说:“他是蔺乾的儿子。”
“蔺乾的儿子?他对你怎么样?”
“还可以。”目前来看,蔺惟之除了逼迫他交往这一点惹他反感,其他方面是真的还算过得去。
“他要是欺负你,就告诉小舅,杀一个还没掌权的继承人轻轻松松。”
“是轻松,就一枪的事,但杀完之后,我们一家都得去逃命。”
而这明显是个亏本的买卖,阮栀不会去做,也不会让郁致去冒险。
“这一家人逃命总比看你一个人挨欺负强。”郁致扬唇,笑容随性锋锐,“我说真的,他要是欺负你,我就替你杀了他。”
他的眼神和态度都在表明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小舅。”阮栀用力抱住对方的手臂晃了晃,他弯唇,颊边的酒窝深陷,流淌出暖融融的笑意:“小舅,你怎么这么好呀。”
“别跟我撒娇,你这一招也就你小时候有用。”被对方紧紧抱住的人发出懒散的笑声,“我现在可不吃你这一套。”
俩人的笑闹声充盈在客厅。
而在光线昏暗的洗手间里,一只粗糙的手颤抖着将一沓黄纸丢进铁盆。
纸钱燃烧的焦糊味从门缝传出,干涩呛人的气味扩散至客厅。
郁致嗅到这熟悉的烟熏味,闷了口酒:“姐夫又在烧纸钱。”
“爸爸这些年一直在经受良心拷问,他觉得他很对不起四叔。”复杂晦涩的光在阮栀眼底撕扯,他启唇,出口的话近乎叹息。
*
震惊全国的“725”事件发生的时候,阮栀6岁,郁致16岁。
相比阮栀模糊的记忆,郁致无比清楚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这是联邦建立以来,规模最大、参与人数最多的平民暴乱,而这场暴乱最核心的人物,他叫汪小四。
“百泉,就当为了我和栀子,别去!会死人的,你会死的!”
“阿冉,我不能对不起四哥,我也做不到装聋作哑,如果这次我们成功了,一切都会改变,栀子也会有更好的未来。”
……
“姐,你在担心姐夫。”
“小致,你说现在外面到底怎么样了,你姐夫他还活着吗?”
……
“姐,是姐夫!”
郁冉赶紧帮郁致一起推开被衣柜抵着的屋门。
“阿冉,快帮我把枪藏起来!”
“百泉,你这是怎么了,现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四哥被抓了,只有我逃了出来……”
持续了一个半月的械斗从京都向外发散,直至引动全国。
猩红的血洒满京都的中心广场,圣洁的天使雕像染上血污。
风声鹤唳,家家户户门窗禁闭,湿漉漉的血腥气仿佛永不消散的晨雾笼罩在这片土地之上。
在反叛军首领被枪决示众,暴动被血腥镇压后,世家紧急召开议会,通过上下两院投票表决,最后通过“916法案”。
——取缔资优生制度,高校对内开放书籍,大力发展文化,为艺术设立专项资金……不搞差别待遇,整治以制服、徽章.…区分等级的不正之风!
*
“小舅,零点了。”阮栀看向墙上的老式挂钟,他冲着身边闷头喝酒的人说,“小舅,新年快乐!”
“栀子,你也是。”郁致眼中常年不化的冷意消融,他祝福道,“栀子,新年快乐,你要永远快快乐乐的。”
与此同时,在新年钟声响起的那一刻,一束束烟火冲向夜空,将黑夜照亮成白昼。
阮栀被耀眼的光吸引,他同无数个守岁的人一样,抬头看着绚烂的烟花在天空绽放,聆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第43章 缪斯 我也一定会在这里扬名立万!……
“各位旅客, 飞机已安全降落于缪斯国际机场……感谢您选择本次航班,祝您出行顺利。”
“栀子,这里!”嘹亮的一句喊声。
阮栀刚在手机上打完最后一个字, 他循声抬头, 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个子高挑的女生,对方上身穿着一件立领皮衣, 下身搭配修身皮裤, 纤细的腰间坠着的银色细链随着她挥手的动作叮当作响。
“谭昕。”阮栀推着行李箱走近。
“栀子,我总算是等到你来了。”谭昕扑过来想要拥抱阮栀, 却被右前方陡然伸出的手拦下。
“你谁啊?”谭昕看向冷着脸的蔺惟之, 她目光扫过对面俩人牵着的手, 质问的眼神忽而转向阮栀,“栀子,他是谁?”
“我男友。”
“你男友?”谭昕的嗓门猛地放大, 她不可思议地指向蔺惟之,“他?”
阮栀点头。
谭昕顿时气汹汹地扭过头,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围着蔺惟之打量:“怎么称呼?”
“我姓蔺, 蔺惟之。”
“蔺先生是吧,我是阮栀的青梅, 我跟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关系特别好,我叫谭昕。”谭昕故意在后面几句话上加重语气。
阮栀无奈地笑笑, 他朝谭昕摇头,让对方别这样。
“谭小姐, 初次见面。”蔺惟之表情冷淡,出口的话倒是看不出喜怒。
谭昕无所谓地朝对方颔首:“栀子,你们来得正巧, 这几天刚好是缪斯这边的音乐节,你们有具体的行程安排吗?没有的话,我带你们到处逛逛。”
“没什么安排,谭昕,你那个乐队现在是什么情况,组建起来了吗?”
“说到乐队,栀子,你还记得张千帆吗?就小学老喜欢找我俩玩,长得胖乎乎的那个。”
阮栀思索后点头:“我有印象,他怎么了?”
“我前几天在缪斯遇见他了,他现在是我乐队的鼓手,所以还差一个吉他手,我的乘风乐队就能正式成立。”
“三个人的乐队?”
“对,我贝斯手加主唱,张千帆鼓手,还有一个待定的吉他手,我们三个人。”
谭昕跟蔺惟之一左一右夹着阮栀边走边聊。
出机场,属于异国音乐节的热潮猛地朝他们席卷而来。
大街小巷到处张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气球彩带装饰在路上见到的每一棵绿化树上,广场上方的电子屏幕播放着演唱会的高燃画面,年龄不一的街头艺人坐在喷泉旁演奏弹唱,有人匆匆跑过,却也有人驻足跟着哼唱。
司机开着车,谭昕坐在副驾,她扭头朝后座的阮栀说:“栀子,这里就是缪斯最大的弦乐广场,卫肆涟就是在这里首次弹唱他的成名曲《吉他精灵》。”
阮栀听后看向窗外,隔着零零散散的围观人群,他目光掠过广场上那一张张欢笑的脸,最终定格在一个形象有些潦草的青年身上。
——褪色的宽边渔夫帽被人为往下压,卷曲的栗色短发从帽檐下往外钻,没修理的青色胡茬、被晒黑的皮肤把人衬出几分沧桑落魄,但沉浸在吉他弹奏里的人却是焕发着不似往日的生机。
“谭昕,你刚才说你的乐队还差一个吉他手,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栀子这可不像你,你认识他?”谭昕循着阮栀的视线看向车外,她也看到了那个落拓的吉他手。
“我跟他算是同学,你可以考虑考虑,他吉他水平应该不错,当然,你的乐队,决定权肯定在你。”
“我下去找他聊聊。”谭昕说干就干,她让司机靠边停车,风风火火地跑去喷泉边。
“同学?”蔺惟之在谭昕走后问道。
“他叫安遗,会长,你对他有印象吗?”
“是艺术生?”得到阮栀的肯定,蔺惟之轻描淡写的说,“圣冠上学期有个擅自离校的学生,我印象中他就是姓安,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很大概率不是走得正常渠道来的缪斯。”
毕竟,学生会当初是有查航空公司、铁路部门、长途客运公司等的售票记录的,但那上面并没有这个人。
“我猜得到,谭昕也不是傻白甜,她能够判断权衡出对方到底合不合适。”
这边刚说到谭昕,谭昕就在车外敲响阮栀这边的车窗,她压低声音道:“你那个同学什么情况?我刚跟他简单聊了几句,你知道吗?他竟然没手机,而且他好像也拿不出护照。”
虽然艺术之都这里,来做街头艺人的人里有一大半都没护照,但谭昕还是希望自己的未来队友身份合法。
阮栀拉开车门,他走下车跟谭昕来到僻静处:“不出意外他是偷渡来的,我跟他也就见过几面,他的人品性情我不清楚,我只能把我看到的、知道的,转述给你。”
听完阮栀说的安遗的一些情况,谭昕沉思:“我再想想吧,虽然他的演奏风格和一些想法,我挺喜欢的,但他身份不合法这一点始终是个雷,我回去再跟张千帆聊聊,我刚问你那个同学了,想找他来这蹲点就行。”
……
太阳隐入天边,夜晚的缪斯依旧沉浸在白日的喧嚣里。
长街两边搭满各色摊位,阮栀拉着蔺惟之混入人潮。
谭昕始终紧皱着眉,她抱臂跟在俩人身后,百无聊赖地看看两边的摊位,又看看前方一对在她看来腻腻歪歪的情侣。
“谭昕,你要什么样式的?”阮栀驻足在糖画摊前,他突然记起他和谭昕小时候就特别喜欢买这些。
谭昕回神,她从俩人胳膊中间探出头,对老板说:“我要一个大圣。”
“会长你呢?”阮栀问蔺惟之。
蔺惟之盯着摆出来的一个加菲猫样式的糖画说:“就这个吧。”
阮栀跟蔺惟之拿了一样的。
“嘎吱”一声,谭昕用力咬碎自己手中与众不同的大圣,齁甜的糖块在她齿间破碎融化,她顿时又生出一种自己好像有点多余的想法。
三人走走停停,路过一个被围起来的小摊,谭昕往里看了眼,她叫住阮栀:“栀子,你们俩要不要买这个?”
“买什么?”阮栀回头,他率先走回谭昕身边。
谭昕指着被几对情侣包围的小摊:“我看他们都在买这什么情侣红绳,你们俩买不买?”
“你要吗?”蔺惟之跟过来,问阮栀。
“你——”谭昕被蔺惟之整无语了,“你为什么还要问栀子?你做得到其实就没必要多问,像这种东西肯定是要买的,你又不差这个钱。”
谭昕很懂奢侈品,她一早就发现阮栀交的这位男友全身上下没一样便宜的。
“栀子,我帮你挑刻有你名字的金珠。”谭昕赶紧把剩下的糖画咬碎,她撸起袖子,就要帮阮栀找“字”。
三人找金珠的间隙,阮栀问:“谭昕,你要不要也拿一条。”
“算了吧,我一个单身狗就不戴这个了。”
闻言,阮栀的目光从一条串好的红绳上移开。
腕间饰品碰撞,阮栀两只手腕各套着一个素圈金手镯,串着两颗金珠的红绳被系在他左手,他低眉,将比自己多一颗金珠的红绳戴在蔺惟之腕骨。
……
冰凉的雪从灰暗的苍穹悠悠然洒落。
“栀子,下雪了,这还是我来缪斯后,见到的第一场雪。”谭昕接住从天上飘落的雪花,洁白的雪从落入她掌心的那一刻开始便融化成水。
“谭昕。”阮栀听出对方话中的失落,“你要是想要回国随时都可以回去,不想回家的话,你可以来找我。”
“算了吧,我怕我还没出机场就被人扭送回来,我其实不讨厌我后妈,我挺感激她的,也不知道我爸是怎么傍上人家的,让她愿意养着我爸,还有我跟我哥这个拖油瓶。”谭昕语气轻松,她笑着道,“她出钱出力送我来这留学,所以她不想看到我怎么了,她不喜欢我,我就不回去碍她眼呗,阮栀,是我想来这里深造的,我喜欢音乐,我也一定会在这里扬名立万!”
“好,那我等你的全球巡回演唱会。”阮栀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串着小福牌的红绳递给谭昕,“这是幸运红绳,不是情侣的,算是我迟到的新年礼物。”
——谭昕,祝愿你在异国他乡,安康、顺遂。
……
纷纷扬扬的雪很快在地面堆了一层,摊位上的灯火在雪地里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年轻人们一个个都在用雪捏雪玫瑰。
“栀子,你会做吗?”谭昕跃跃欲试,但她了解自己的手残程度,所以只能寄希望于阮栀。
阮栀点头,他将做好的第一支雪玫瑰递给谭昕。
而另一道格外冰冷的视线也跟着落到谭昕身上,谭昕左看右看就是没伸手,她闷声闷气地说:“栀子,我觉得你还是先给你男友比较好。”
你男友看我的眼神像是想刀了我,搞得我跟个企图拆散你俩的小三一样。
“那我一会再捏一支给你。”阮栀转身将雪玫瑰递给蔺惟之,“送你的玫瑰,我亲手做的。”
蔺惟之看着阮栀被冻出薄薄一层红晕的脸,他摸了摸对方冰冷的手,接过他手中握着的雪玫瑰说:“还有一支,我帮你做。”
“你做吗?”阮栀微微惊讶,他犹疑道,“你确定你会做?”
“会。”蔺惟之补充,“也不是很难。”
快门按下,隔着固定摊位和流动人群,跟踪了他们一路的几批人拍下俩人的亲密照片。
而这边,蔺惟之面无表情地将雪玫瑰递给谭昕。
谭昕尴尬地摆手:“你给栀子吧,我突然发现我也不是很想要这个,你就不用给我了。”
第44章 追杀 阮栀,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真的不要?”洁白的雪捏成的玫瑰被阮栀拿在手中, 他侧过头问谭昕。
“我不要,你自己拿着吧。”
你男友亲手做的东西,我要什么要?
“行。”阮栀点头。
一行三人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走, 刚出集市, 他们就迎面撞见一群玩手持烟花的小孩。
小孩子们你追我赶,欢快地蹦跳着, 两只胳膊在空中用力挥舞, 喷涌的火花随着他们的动作彼此交织,划出一道道绚烂的烟火。
阮栀含着星点笑意的眼也在火光中被照亮。
*
同一时间。
裹着涩意的红酒在杯中轻晃, 简瑜套着一件宽松的睡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霓虹景色映托出窗前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孔。
他托着手机, 查看邮箱最新收到的照片,等看到阮栀和蔺惟之互戴情侣红绳的画面后,他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也没什么特殊的, 不就一根绳子,一点也不值得他在意!
……
单人高清照片被人为投屏至酒店的高端电视。
窗帘拉紧, 昏暗的室内没有开灯, 唯一的光束来源就是电视屏幕泛着的幽幽光泽。
仰靠在真皮沙发上的人熟练地按动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 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
丰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的俊秀青年,对方周身洋溢着暖烘烘的气息,那双漂亮的杏眼也在花火的映衬下闪闪发亮。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 隔空触碰对方的脸。
沉甸甸的昏暗里,他眼底的情绪晦涩难辨, 只能感受得到深沉的风暴在他眼中积聚。
蔺惟之,你为什么要抢我的东西。
……
浓烈的烟酒味被锁在会所包厢。
戴着精致面具的人敲开门,他朝坐在主位的人递上手中的照片:“容少, 这是刚传回来的照片。”
“呵。”顶着头红发的人右腿还在隐隐作痛,他拿过照片,看着里头亲密无间的一对情侣,嘲讽道,“蔺惟之,你说怎么就这么巧,我们前脚才结下仇,你这后脚就跑进了我的地盘。”
“容少,我们帮你弄死他。”
“缪斯可是我们黑镰社的地盘,他一个外来的,再牛也得盘着。”
“容少,我去喊兄弟们给你报仇。”
这群自称黑镰社的一群人,个个身上都有刺青,眼神狠戾,像是全都见过血。
“K。”商容将照片凑近打火机的出火口,火苗舔舐照片边缘,将他厌憎的那张脸烧成灰烬,“K,你带人去办,别让我听到他活着离开缪斯的消息,至于他身边的那个人——”
商容本想说也杀了,但看着被烧剩的半张照片里那张白净隽秀的面孔,他犹豫道:“把他给我带回来,这个人我亲自处理。”
……
高耸的塔楼浸泡在浓稠的夜色里,城堡大厅明亮的灯光穿透彩窗,折射出斑斓的色块。
纯金的铃铛随着舞者的脚步发出一阵阵悦耳的响声,镶嵌着红宝石的脚钏戴在阮栀脚裸。
被水晶灯光照耀得熠熠生辉的大厅里,蔺惟之端起一杯红酒,丝滑的酒液在他喉间燃烧,他灼烫的目光紧随蹁跹的人影。
月白色的舞衣飘逸,表演者随着钢琴音舞动,溶溶的月色穿过玻璃花窗落下彩光。
音响里不断传出流畅的钢琴曲,脚钏铃声与琴声交织,舞者每一次移步,都会带起一阵急促的铃铛声。
细碎的红宝石在灯下闪烁,随着舞者的脚步泛起晃眼的光。
那点宝石光芒在蔺惟之眼中放大,他注视着旋转中的人,轻声放下手中的酒杯朝人靠近,就在他要虚虚握住对方的手腕时,阮栀转过身,他动作行云流水,轻盈的舞衣拂过对方掌心,又很快溜走。
见到这一幕,蔺惟之微不可察地挑眉:“你跑什么?”
“舞还没跳完,你过来——”阮栀勾起唇,“是想做什么?”
……
第二天。
前一日落下的雪在暖阳下一点点化作雪水,从屋檐滴答落下。
阮栀和蔺惟之走在缪斯街头,随行的保镖跟在几步外,谭昕一个人跑在最前。
百米外的一辆炫酷跑车上,戴着一排菱形耳钉、扣着个变色太阳镜的青年盯着远处的人影,他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轻飘飘地对着通话另一头的人吩咐道:“动手。”
“砰!”
一声枪响,子弹穿过人群直冲他们此次行动的目标。
缪斯这座所谓的艺术之都也终于在阮栀他们到来的第二天揭开假面。
这里,帮派势力如同繁茂的根系,错综复杂的盘绕着。
枪声、帮派火拼对这里的居民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从巷头巷尾冲出的两帮人在街头喊打喊杀,这场被刻意挑起的械斗最根本的目的是为了“误杀”某个联邦议长的儿子。
随行的保镖在枪响的那一刻就迅速做出动作,他们拔出枪,护着俩人离开。
嘶吼叫骂声回荡在耳畔,温热的血在阮栀眼前交织出一片混乱的场景,他目光穿透无数狼狈躲避的人影,看到被人群裹挟着挤进一旁商店的谭昕。
坚固的门在俩人面前迅速关上。看到谭昕没事,阮栀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蔺惟之身上。
他看着对方中枪的左臂,殷红的血浸透衣袖,洇晕出一片深色。
他们在保镖的掩护下坐进车里。
“K先生,目标跑了。”从通话另一头传出的声音异常沙哑。
“跑了?那还不赶紧去追。”K仔细擦拭着手中的枪,他耳骨处一排造型奇特的耳钉,边角闪烁着寒光。
“再追上去,可就明显了。”犹豫的回答。
“都动手了还怕什么明不明显?哪那么多废话,追上去!”
一连串的金属撞击声响在车外,子弹头与坚硬的车身碰撞,溅起星星点点的火花。
阮栀意味不明地看着追在他们车后的几辆黑车:“他们是冲我们来的。”
“害怕吗?”蔺惟之唇色苍白,面对这种突发情况,他神色冷静,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有一点。”阮栀这么回复。
“后面的车甩不开!”司机一脸冷汗地开口。
“轰!”
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力袭来,一辆突然从拐角开出的红车撞停他们。
“下车!”蔺惟之果断道。
车子被迫停的地方是一片废弃工业区,而他们也早已开出中心街来到郊外。
他们躲进园区,听着身后追踪的脚步,阮栀一寸寸打量着周围的建筑布局,那双纤长的眼睫垂下,有什么在他眼中酝酿。
身后的追兵被他们七扭八拐地甩开,保镖把手着几个进出口。
蔺惟之中枪的伤口一直没得到妥善处理,殷红的鲜血从他指缝流出,清晰的世界逐渐在他眼前蒙上一层白雾。
阮栀扶住脚步沉重的人,他听着门外突兀响起的打斗声和枪声,心想:也不知道蔺家的人能不能及时赶到,从卡尔海德城堡到这至少需要半小时。
他将蔺惟之安置在一处视野死角,确保对方不会被闯进来的人一眼注意到。
阮栀抬头看着高处的天窗,开始权衡。
四周的喧嚣声仿佛隔着一堵厚重的墙,一切声音都那么遥远,蔺惟之竭力保持着清醒,他眨着被冷汗浸湿的眼,看着面前模糊的人影离开。
出口的声音被堵在喉管,急促的喘息声猛地掀起一股撕裂般的剧痛。
他后背靠着墙,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原来虚情假意伪装得久了,也会被人误认为是真心。
即使理智在不断对他诉说,对方只是想活下去,只是在两个很差的选项里选择了一个不那么差的,他还是难以接受对方这近乎抛弃意味的离去。
他想:阮栀,你不能这么对我。
……
追击声响在身后,一辆红色的车停在阮栀面前,车窗降下,里头的人唇角衔着笑,将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上车。”
第45章 搏斗 你没想杀我。
金色的日光从天窗直直倾落, 阮栀站在明亮的光束里,他乌黑的发丝被阳光染成金箔的色泽,那双漆黑的眼眸望着顶上攒着灰的旧窗, 无数刺眼的光线落入他瞳孔, 他近乎本能地低下头,定定注视着手上浮动的尘埃。
听着耳边越来越弱的喘息声, 阮栀无声权衡着所有选择的利弊。
他无法确定蔺惟之是否会死在今天、死在这里。
但他知道, 无论对方是生是死,毫发无伤的他都会引来蔺家的不满。
所以, 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从中心街打破平静的第一声枪响开始, 他就敏锐地察觉到, 那群人的枪口从来没有对准过他。
所以是什么情况,才会让这群极恶之徒忽略他?
激烈的交火声如影随形,阮栀转过身, 往交战的方向跑。
中枪的保镖踉跄着往后退,阮栀径直夺过对方手中的枪。
“你出来干什么?”被他夺走手枪的黑衣保镖捂住流血的伤口, 他紧咬牙关, 毫不犹豫地把人往门里推。
阮栀动作轻巧地避过对方的阻拦,他低头查看了一番枪里的子弹, 冷声道:“这里交给你们,保护好你们少爷。”
说完,他举起枪, 对准门外的帮众。
枪响,子弹贯穿对手血肉, 他清楚地看见中枪者见到他时一瞬的怔愣,抓住这个机会,他侧身一闪, 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
“抓住他!”
果然,不是杀了他,而是抓住他。
子弹擦着阮栀的衣角飞过,他一路寻找掩体回击,朝着进来时的方向跑。
借着墙壁的掩护,他快速拉出手机黑名单里的人,向外拨通电话。
电话几乎秒接,阮栀对着通话另一头的人说:“简瑜,你在缪斯对吗?来找我。”
“你那边什么情况?”简瑜从收到枪战现场照片的那一刻,就知道大事不妙,“我已经在来找你的路上,等我。”
阮栀利索地挂断电话,他冲出园区,刚迈出废弃工业区那半扇摇摇欲坠的铁门,一辆红色的车刹停在他面前,他看见戴着变色太阳镜的青年微笑着朝他抬高手中的枪:“上车。”
被阮栀甩在身后的追击者跑上前,领头人语气恭敬:“K先生,人是您押回去,还是我们另外安排人?”
K先生?
——“各位贵客晚上好,我是K。我们的守擂游戏即将开始……”
跟珊阑的那个K会是一个人吗?
K移动枪口,指了指阮栀右手的枪,吩咐道:“把他的枪给我夺了。”
身后的人动作强硬地掰开阮栀的手指,抽走他紧紧攥在手里的枪。
“别紧张,我们老板只是想见见你。”K笑着对阮栀道。
“你老板是谁?”阮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他故意流露出一丝慌乱的神色,像是在强装镇定。
“你跟我走,自然就能知道他是谁。”K抬了抬下巴,他左耳的一排耳钉凸显个性,“上车,我不想再重复。”
阮栀沉默地拉开车门,坐上这辆车头微瘪的红车。
K启动油门,他把着方向盘,随手将手枪放在主副座驾中央的扶手箱上。
而阮栀,他并没有真要跟对方去大本营的意思,谁知道他去了,还能不能出来。
他故意露出破绽,用余光留意着大大咧咧摆放在俩人中间的枪支。
“安分点,小朋友。”K随口提醒。
“我没想做什么?”心虚的回答。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K打开车载音响,激昂的摇滚乐猛然在阮栀耳边炸开,密集的鼓点和近乎撕裂般的主唱嗓音,强烈又尖锐。
阮栀眉头紧皱,他沉默地看着K随着节拍轻点的指尖。
K,你对自己就这么有自信,笃定这一趟不会出现意外吗?
眼看着车马上就要驶出这片冷冷清清的郊区,阮栀极为隐晦地将目光转向方向盘。
趁着对方现在放松警惕,阮栀一把握住方向盘向右扭转,红车顿时直直冲向路边的护栏。
“握草,你tm疯了!”K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紧紧握住方向盘,试图夺回控制权。
在车头将将要撞上路边的护栏掉下高架时,他紧急踩下刹车,红车因惯性向前驶,没系安全带的俩人身体陡然前倾。
K不受控制地往前载去,一头撞上方向盘。
而阮栀也狠狠撞向仪表台,温热的血从他右额角流出,他脑袋闪过一瞬眩晕。
狭小的车内空间很快沦为俩人打斗的场所。
阮栀抓住K的衣领,按住对方的头再次砸向方向盘。
K张开嘴,他无意识咬破的口腔里血腥气浓重。
两个人在车上扭打,阮栀率先抢到枪。
“砰!”
消音手枪减弱噪音,从K腹部伤口里迸出的血在阮栀脸上溅出零星血斑。
阮栀用膝盖压住对方的腿,他按住人,将冒着白烟的枪口对准K的额头:“奉劝你一句,别动。”
“你毫不反抗地上我的车,为的就是这一刻?”
K脸上的墨镜破碎,额头中央鲜血淋漓,明明已经是别人的枪下鱼肉,偏偏他还笑得出来。
他牢牢盯着阮栀,看殷红的血从对方额角淌落,在冷白的皮肤上蜿蜒,对方盛着细小血珠的眼睫微微颤动,那双望着他的杏眸冰冷,倒映出他此刻极其狼狈的模样。
K注视着对方沾染血迹的脸,他情不自禁地开口:“你叫什么?”
“怎么?你老板没告诉你,我是谁?”阮栀下移枪口,碰了碰对方的脸,“你还是先说说,你老板是谁,是谁派你来的?”
K没吭声。
“这么忠心?但我很不喜欢你这一点。”阮栀感慨,他惋惜地对着人左腿又开了一枪。
K闷哼一声,他咬牙,细密的冷汗从他额头冒出。
“疼吗?明明不用受这份苦的,你为什么不说呢?”阮栀拿枪点了点对方的脑袋,轻声道,“你现在不说,一会枪走火了,可就说不了了。”
K盯着面前这个长相姣好,却心狠手辣的人,叹息着开口:“我为坎贝尔家族效力。”
“坎贝尔?”
“黑镰社,本地最大的帮派势力。”K既然已经选择坦白,自然也就不会介意多说。
“黑镰社怎么会盯上蔺惟之?你别告诉是什么政治原因。”
“我老板跟他有仇。”
“所以别卖关子,你老板是谁?”
“阿马斯·坎贝尔。”K的目光划过阮栀沾染血污的唇,他补充道,“你也许听过我老板的联邦名,他叫商容。”
“商容?”阮栀属实没想到竟然是他,“你最好说的是真的,而不是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我会去核实。”
留意到阮栀四处寻觅的视线,K轻嘶口气:“你在找什么?”
“在找能捆住你的东西。”
“你可以去我后备箱看看,那里有。”是我本来准备用来捆你的。
“你最好不要逃跑。”阮栀在下车前警告道。
“你觉得我都伤成这样了,还能跑?”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装虚弱?”
“你以为我是你吗?”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阮栀拿枪指向对方:“你说什么?”
K闭嘴。
“你绑的太松了,我随便一弄就能弄开。”
阮栀用力拉紧手中的麻绳,粗糙的绳面勒进对方伤口,又惹得对方发出一句闷哼。
“你不杀我吗?”K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问。
“有区别吗?直接杀死和间接杀死。”
当然有区别。
“你没想杀我。”
“也许吧。”阮栀冷着脸,他关上车门,“祝你好运。”
第46章 馊主意 你要报复他?
阳光刺眼, 阮栀右额角撞出的伤口刺痛,他眨着被鲜血润湿的睫毛走下高架桥。
喇叭声响在阮栀身后,他回头, 看到领头的车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一道颀长的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对方神色凝重, 目光从他额角流血的伤口滑到他衣服上的大片血迹:“你这是怎么弄的, 蔺惟之呢?他都不派几个人保护你吗?”
“别紧张。”阮栀微微眯起眼,他在轻微的眩晕中解释, “也不都是我的血。”
“我送你去医院。”简瑜眉头紧拧, 他拿出手帕, 放轻动作去碰阮栀不断渗出血珠的右额角,“疼吗?”
“疼。”阮栀小声道,“你来的好快。”
“不快, 已经很慢了,没有在你受伤之前到。”
“在我看来, 你现在到, 也很及时。”
简瑜无奈地抬手抚摸对方柔软的发丝,他看向对方的眼神也软和下来:“上车吧, 我们快点去治疗。”
“等等,先不去医院。”阮栀拒绝道,“先送我去见蔺惟之。”
我要先确定对方究竟是生是死, 好早做准备。
阮栀窝在车座里,他后背紧贴椅背, 漆黑沾着血渍的发丝贴在脸边,他手中攥着简瑜递给他的干净手帕,面料昂贵的帕子被他按在流血的额角止血。
车上, 他回想起简瑜在电话里说的“我已经在来找你的路上。”
“简瑜,蔺惟之受袭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吗?”
“没有。”
“那我电话你的时候,你怎么会已经在路上了?”
简瑜无意识捻动手指的动作一顿,他犹豫道:“我说了你别生气,其实这两天我一直有派人跟踪你们,派去的人有传回来你们受袭的照片。”
“你怎么还玩跟踪这一招?”阮栀有些惊讶,他又想起对方说的帮他踹掉蔺惟之,他一直很好奇对方打算怎么帮他踹,索性今天一次性问清楚,“你让我带蔺惟之来缪斯,是计划怎么帮我踹掉他,是像今天一样,弄出一场袭击直接杀了他吗?”
简瑜听后一愣,几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他踌躇道:“我很好奇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竟然会这么看我?”
阮栀没有正面回答,他坦诚道:“今天中心街的这场袭击,其实刚开始我有怀疑过你,但最后觉得你应该不至于要蔺惟之的命。”
主要是你们几个有一起长大的情谊在,你看着不像是会疯到这种地步的样子。
简瑜哑言,他竭力回忆自己过往的言行,却怎么也看不出自己哪里像法外狂徒了?竟然让阮栀最先怀疑他。
“我原先只是想着缪斯这里是异国,蔺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所以才想着设计他,让他犯点情感上的错误,然后再光明正大地抢走你。”
听完这话,阮栀脸上缓缓勾起一抹笑,他实在是觉得非常非常的意外,意外于对方这堪称良善的想法和温和的手段。
他想说,简瑜,你的手段好天真。
但最后,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用着惆怅的语调说:“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你的计划应该是无法实施了。”
蔺惟之如果没死,有了这次的教训,他的警惕心绝对会有所增长。
去往废弃工业区一段略长的路就这么在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中结束。
随着距离的拉近,阮栀已经能远远看见园区门口停满了车。
他看见亮着灯的救护车,神色戒备的持枪保镖,还有被保镖擒住跪在水泥地上的几个帮众,也看见脸色苍白的蔺惟之被医护人员从工厂里抬出,准备送上救护车。
阮栀推开车门,蔺家的保镖认识他,全都没有阻拦,他一路顺通无阻地走到医护人员面前,他低头看着躺在担架上,像是陷入昏迷的人,轻声问:“他怎么样了?”
“是失血过多造成的意识模糊。”医生安抚道。
那就是还没死的意思。
阮栀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松开,他清醒的思维逐渐开始混乱,眼前的事物也渐渐变成影影绰绰的轮廓,同样受伤流血的人踉跄着往后退。
走在他身后的简瑜及时扶住他:“怎么了?”
“简瑜,我有点头晕。”阮栀说完这句话,就昏倒在简瑜怀里。
……
手术室里,无影灯的照耀下,嵌在蔺惟之左臂伤口里的子弹被医生取出。
VIP病房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弥漫,蔺惟之的意识逐渐转为清醒,他盯着天花板,出口的第一句话是:“阮栀在哪?”
“一醒来就念着你那个小情人,放心,他没你伤得重。”商婧风尘仆仆地赶来缪斯,她一踏进病房,就听见自家儿子在念叨另一个人。
“他受伤了?”蔺惟之抓住对方话中的关键,他心中顿时闪过无数个想法,最终还是对阮栀的担心大过对方抛弃他的怨恨,他挣扎着起身。
“你快躺下,蔺惟之,你要干什么!”商婧赶紧拦下人,她软和语气,“Никита,他没你伤的重,我知道他帮你引开追杀的人,你很担心他,但他真的没你受伤严重,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养好你自己的伤。”
“替我引开……追杀的人?”商婧说了一大段话,但蔺惟之只听进去这一句。
“对。”
要不是为了陪你那个小情人来缪斯旅游,你这次哪里会受这么重的伤。
商婧藏下心中的不满,她知道蔺惟之肯定不爱听:“还算他懂事,知道这种时刻不能躲在你身后。”
“他伤到哪了?”蔺惟之哑着嗓子问,他才发现原来是他误解了阮栀,情绪剧烈起伏之下,他脱口的声音极其艰涩。
“就破了相,轻微脑震荡,身上多处挫伤。”商婧注意到蔺惟之难看的脸色,她以为对方是在意“破了相”这点,补充道,“我知道你喜欢他那张脸,我已经给他找好医生,不会留疤的。”
对于商婧这话,蔺惟之没有多做解释,他问:“人有抓到吗?”
“还在审问。”
这对随着儿子年龄增长越来越生疏的母子,不知何时,谈话也愈来愈公式化。
……
暖洋洋的日光打在阮栀手背,躺在病床上的人额角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处理过,他听到拉动座椅的声音在他手边响起,头还晕着的人睁开眼。
简瑜指背贴着阮栀的脸,他看着被他吵醒的人,放轻音量道:“蔺惟之醒了,商婧也在隔壁,你要过去吗?”
“不了,他妈妈不一定想看见我。”阮栀现在头晕恶心,没心情应付不喜他的人。
“我妈妈不一样,她肯定会喜欢你。”简瑜适时开口。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爸妈也一定喜欢你。”
“你爸妈不要求你联姻吗?”阮栀算是单纯地提出疑问,据他所知,世家之间,联姻很常见。
简瑜勾起唇角,带点微不可见的得意,他笑道:“他们自己就是自由恋爱,怎么会要求我联姻?他们只会希望我也能遇见一个我爱的也爱我的人。”
“那你爸妈真的很爱你了。”阮栀干巴巴地总结。
他想说,你别炫耀了,我爸妈也很爱我。
“咚咚咚——”敲门声打破病房里融洽的气氛。
等候在门外的保镖垂着头,朝病房里的俩人说:“商小姐请两位过去。”
阮栀和简瑜对视一眼。
阮栀小声道:“不会是要训我话吧?”
简瑜安抚地揉了揉他蓬松的发顶:“别担心,我会替你说话的。”
“千万别!”阮栀劝阻,“你替我说话,是觉得场面不够乱还需要再加点料吗?”
阮栀小心翼翼地敲响隔壁病房的门。
“进来!”严肃的女声。
阮栀示意简瑜先进去。
“伯母。”简瑜从小到大一直属于别人家的孩子,在家长口中出现的频率不是一般的高。
“阿瑜,你也是来缪斯这边玩?”见到简瑜,商婧很明显地柔和语气。
“正好放假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
简瑜身后,阮栀尽量缩小存在感地从他身后迈入病房。
商婧一看到阮栀就盯着他直皱眉,她正要开口。
蔺惟之抢过话:“过来,坐我身边。”
阮栀的目光晃过这对母子,他听话地走到蔺惟之身边坐下。
见到这一幕,商婧抿唇,倒也没有说什么。
病房里,气氛凝滞。
蔺惟之神色挣扎地看着坐在病床边的阮栀,他盯着对方额头的纱布,启了启唇,想说什么,又选择合上。
果皮在刀刃下缓慢剥离,阮栀低头专注地削着手里的苹果。
而简瑜站在窗前,无聊地摆弄护工修剪装瓶的百合花。
商婧眼神锐利,她穿着款式简约的职业套装,精致的眉宇含着一股英气,她目光逐一掠过三个各做各的,沉默不语的年轻人。
她张了张口:“阮——”
突然卡壳。
“阮栀。”削苹果的人抬起头,阮栀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商婧也有着一双浅灰色的眼瞳。
“阮栀,你看好惟之,让他在这安心养伤。”商婧受不了这三个人古怪的气氛,她提上包,离开病房。
“简瑜,你怎么会在这?”商婧刚走出病房,蔺惟之就将话音对准他。
“怎么?缪斯你能来,我不能来?你还要多谢我,不然他昏倒在路边,都没人管。”简瑜话中带刺,带着明显的个人情绪。
蔺惟之被对方的话堵住,他看向阮栀:“这次是我的问题,把你卷进这种危险的事,却又没有保护好你。”
另外,我也不该恶意揣测你,觉得你离开就是要抛弃我。
阮栀脸上的笑容浅淡,他摇了摇头,等削下完整的苹果皮,他将削皮切块的苹果递给蔺惟之。
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紧跟着落在阮栀端着果盘的左手,他面无改色地忽略简瑜炙热的视线,对着蔺惟之轻声道:“像这种袭击追杀,我们都很难预料到,你已经把我保护的很好了。”
蔺惟之眸色温和,他保证道:“不会再有下次。”
这边两个人其乐融融,另一边,简瑜猛地失手拽下一朵正开得旺盛的百合花,他深吸口气,扭头看向窗外,不想再看对他来说极为刺眼的一幕。
他想,他等不了了,无论如何,这两个人必须尽快分手,他俩再多甜蜜一日,他就再多煎熬一日。
……
医院楼梯间。
简瑜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抬起阮栀的脸。
轻柔的吻先是落在阮栀的唇角,然后覆上他的唇瓣。
阮栀微微闭上眼,他秾黑的睫毛随着对方的深入颤动。
对方摸索着吸吮,撬开他的牙关,舌尖湿麻,睫羽也不自觉湿润,阮栀难以忍耐地推开人:“有进步。”
简瑜低笑着抚摸他泛着潮意的眼尾:“你好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渣男。”
“有吗?”阮栀不觉得,他主动拽住对方的领口,跟人继续加深这个吻。
唇瓣暧昧地厮磨,两个人呼吸相缠,简瑜抵着人失落道:“今天又是想你分手的一天。”
阮栀伸手划在对方眉骨,他看着对方那张优越的五官,说:“会分手的,很快,不要着急。”
简瑜拉住阮栀的手腕,把对方带进怀里,他深情的吻落在对方左脸处的酒窝:“你是有了什么能甩掉蔺惟之的好办法,需要我帮忙吗?”
阮栀笑着摇头:“我没有好办法,只有馊主意,要是玩脱了,只能靠你来救我了,你会来救我吗?”
“当然。”简瑜重复道,“我当然会来救你,来救我的小王子。”
“我是王子,那你是什么?你是玫瑰还是狐狸?”
“我可以是你的玫瑰,也可以做你的狐狸。”
“不可以做我的公主吗?”
“我吗?”简瑜将他拥在怀里,那双泛着笑意的桃花眼望向阮栀,“我私以为,你才应该是漂亮可爱的公主。”
……
阮栀擦着唇,他刚踏进病房,就看见有人正躬身跟蔺惟之汇报追杀的事。
汇报的人见到阮栀,顿时停下话语,他犹豫地征求蔺惟之的意见。
蔺惟之朝阮栀招手,让手下的人继续说。
“我们抓到的那帮人松口说他们是金莽会的人。”
阮栀掀起眼帘,他毫不意外那帮人在酷刑下的攀咬,或者说那群人可能真的跟金莽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想商容应该没有蠢到动用黑镰社明面上的人。
这么想着,他一言不发地走到蔺惟之身边坐下。
“金莽会?”蔺惟之轻皱起眉,“原因?”
“说是劫财。”汇报的人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继续审。”蔺惟之转而想到,“另外,派人去盯着点黑镰社那边,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相比金莽会这种可笑的理由,蔺惟之更愿意相信这件事与坎贝尔家族有关,毕竟他可没忘了,他前不久才崩了商容的腿,而商容的母亲埃利安娜·坎贝尔是黑镰社的掌舵者,据传,这一代的坎贝尔女士是个极其护短的人。
七天后,蔺惟之出院,回卡尔海德城堡继续养伤。
“商小姐,坎贝尔女士来访。”
埃利安娜·坎贝尔是个红发蓝眸的美艳女人,她身后跟着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的助手和一瘸一拐、鼻青脸肿的商容。
坎贝尔女士此行的目的只为一件事,那就是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一见到商婧就极为热情地说:“商小姐跟我前夫同属商家一系,严格来说,我们阿马斯也该叫你一声姑姑的。”
“不敢当,我只是商家旁系,算不上什么亲戚。”
“商小姐,你这话就严重了,小孩子之间的打闹而已,再说,一开始可是惟之先对我们阿马斯动的手,我们阿马斯的腿伤可是一直都没好全,我在家已经教训过他了,小孩子不懂事,都被宠坏了,你说他怎么能冲他表哥动手。”
商婧冷着脸,没应承对方这话,等到埃利安娜·坎贝尔提起歉礼,她才终于开口。
……
埃利安娜·坎贝尔强扯着笑离开卡尔海德城堡,等出门,她怒火中烧地扇了商容一巴掌:“废物,一点比不上你妹妹,你既然没本事扫清尾巴,那就别动手,我的脸简直被你丢尽了。”
“开车!”埃利安娜·坎贝尔坐上车,她蓝色的眼眸燃烧着怒火,“你给我坐去后面那辆车,暂时别让我看见你。”
坎贝尔女士乘着车走远,商容神色阴晴不定地摸着被他妈甩了一巴掌的侧脸。
[阮小栀:你真的确定好,吉他手就选他了?]
[谭昕:真的确定以及肯定,你不知道我们有多合拍,张千帆也觉得我们三个人合该认识,合该组队。]
[阮小栀:那就恭喜我们小昕成功组建乐队。]
[阮小栀:祝贺jpg.]
[谭昕:开心转圈jpg.]
退出聊天框,阮栀抬头瞄见城堡门口的人影,他叫司机停车。
刚从谭昕那回来的人降下后座车窗,他冲站在门口的红发青年说:“我该称呼你商容,还是阿马斯·坎贝尔?这都是你的名字,那应该是都可以的吧?”
商容一脸阴沉地看向他:“下车,我们聊聊。”
“好啊。”阮栀走下车,跟着商容走远。
两个人在常青树下站定。
“K呢?”再次见到这张白净俊秀的脸,商容已经升不起任何心思,只有咬牙切齿。
“什么K?”阮栀一副听不懂对方话的意思。
“你别跟我装,我手下的人可是说K把你带走了。”商容压低音量,“现在你没事,他却不见踪影,不是你干的是谁干的?”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手下觉得你这个老板很不靠谱,所以另投明主去了?”
“不可能。”
K跟坎贝尔家族签下的是死契,他怎么敢背叛?
商容死死地盯着阮栀,“你把他杀了?”
“可能吧?”阮栀佯做思考的样子,“如果他真的死了,那大概率就是我干的,怎么,你要替他报仇?”
商容嗤笑:“不过是一把趁手的刀,你见过谁会替刀报仇。”
“你今天开这个先河,我不就见过了。”
“我tm闲得慌,才找你聊。”商容本来心情就差,还一直被阮栀这么明里暗里的怼,他气得脸色铁青,转头就要走。
“商容。”阮栀叫住气得快跺脚跑没影的人,“你今天过来是来道歉的?”
商容猛地回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这副样子看不出来才难吧,把自己搞成这样,你是在负荆请罪?”
商容没回答阮栀,他眼神里涌动着戾气,狐疑道:“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袭杀蔺惟之背后的人是我?”
“是啊,我一早就知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的手下觉得你这个老板很不靠谱,所以他出卖你了。”阮栀笑弯眼,他像是嫌对方不够愤怒一样,强调道,“是K亲口告诉我的。”
“K。”商容琢磨着这个名字,他没想到对方的嘴竟然跟个漏勺一样。
他妈坎贝尔女士把K转到他手里的时候不是说K忠心不二,嘴硬得很吗?
这就是所谓的嘴硬,谁也撬不开?
商容努力压制胸腔里的怒火,他一头火焰色的红发似乎也因为他的愤怒直直燃烧,像是会随时喷出火苗。
他深呼几口气,努力控制情绪:“黑镰社已经给出让商婧满意的歉礼,她也已经接收,我跟蔺惟之之间的恩怨已经一笔勾销。”
虽是这么说,但商容面上的表情可不是真就一笔勾销的意思。
因为给出的歉礼过于珍稀,商容还被他妈打了一巴掌,他怎么可能真就咽下这口气。
阮栀也清楚这一点,他摇头,淡淡开口:“商容,不是这么算的。”
据他这几天的观察,商婧不是一个愿意遵守规则的人,所以她所谓的接受究竟是代表她自己、还是代表蔺家、代表蔺惟之还犹未可知。
他说:“商小姐接受了你们的道歉,那蔺惟之呢?”
“他当然也——”商容神色复杂地止住话,以己度人,他既然耿耿于怀,就不会觉得蔺惟之能大度到真把这件事翻篇。
“你看,你也不相信蔺惟之会善罢甘休。”
“你到底想说什么?”商容指节泛白,愠怒的目光直直刺向屡次挑动他怒火的人。
“我想说,反正蔺惟之早晚是要找你算账的,你不如和我一起做个戏?我们一起报复他怎么样?”
“你要报复他?”
“你不想吗?”阮栀反问。
“想啊。”商容盯着面前这个看似无害,实则心狠无情的人,蓦地笑出声来。
*
卡尔海德城堡三楼。
商婧敲响书房门。
“进。”蔺惟之正在查看书架上的藏书,他背着门,浅灰的眼眸专注地查看编码。
商婧站在门外,这个在事业上如鱼得水的联邦大检察官,对待自己的儿子总是处于束手无措的境地,她推开半扇门,对着蔺惟之说:“坎贝尔家的歉礼我收了,我不会再管这件事,商容你要是想收拾他,你自己去做,免得我帮你处理,你又不满意。”
没等来回复,她也没有多留。
她像是已经习惯这种相处模式,径直走下旋转楼梯。
等到脚步声远去,蔺惟之才慢悠悠地侧过身,他盯着没关严的门,沉默地垂下眼睫。
“伯母。”阮栀将回来路上特意去花店选购的兰花送给商婧,“我一看到这束花就想起了您,想着一定要带一束给您。”
“惟之要是有你一半贴心就好。”商婧接过花色淡雅的兰花叹息道。
“他又惹您不高兴了?我这就上去说他。”
“欸你可别跟他吵,这小子气性大得很,还喜欢玩冷暴力。”提起儿子,商婧一个劲摇头,“脾气比他爸还大。”
“其实我脾气也挺大的。”阮栀矜持地扬起下巴。
“是吗?这点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赶紧上楼吧,这小子不知道怎么又生气了,你去看看怎么解决,我是处理不了一点。”
第47章 匕首 蔺惟之,我想你是真的疯了。
阮栀走过旋转楼梯, 敲响三楼书房的门。
他视线穿过没关紧的窄窄一条门缝,瞧见刺破玻璃花窗照进室内的一地光斑。
阮栀探出的指尖抵在门板边缘,门缓缓在他面前敞开, 他乌黑发亮的眼瞳径直撞入门后那双浅灰沉静的眼。
蔺惟之没受枪伤的右手捧着本砖头书, 听到扣响门扉的声响,他下意识掀起眼帘看过来。
像是察觉到对方隐晦的失落情绪, 阮栀略带试探地开口:“你以为是谁?”
蔺惟之转过身, 他唇角扯出僵硬的弧度,将手中半开的书摆上书架:“我知道会是你。”
这个家里, 敲完门直接进的只有你, 而其他人对他只有恭敬、客气和生疏。
“你在看什么?”阮栀踱着步子从对方手边冒头, 他伸手去拿对方刚放好的书籍。
“一本探讨家庭沟通模式,没什么用的书。”蔺惟之简明扼要地总结,他垂眸将阮栀耳边的发丝别到耳后, “你刚刚上楼有撞见——”
他陡然截断自己的话,换了个说辞:“她有为难你吗?”
这个她指的是谁, 不言而喻。
“没有。”阮栀摇头, 他右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现在被发丝盖住完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蔺惟之启唇,他纠结道:“有事就跟我说。”
不是看起来没事就真的没事,有些伤害是看不出痕迹的, 相比热暴力,它们无影无形, 却同样可以伤人。
楼下,商婧接到一个急电,听完电话另一头的汇报, 她毫不犹豫地表示:“我马上赶回来。”
宁静的冬日午后,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
阮栀举着书,悠闲地靠在阳台躺椅上,听到“咚咚”几声不轻不重地扣响门板的声音,他也不动,只懒洋洋地继续将书往下翻页:“会长,有人敲门。”
漫漫日光为一旁多层花架里的多肉镀上金边,蔺惟之放下手里的小喷壶,他擦干净手往屋里走,路过阮栀,他泛着凉意的指尖点在对方额头:“还使唤上我了?”
“你的书房,肯定是来找你的。”阮栀挪动位置,避开对方戳在他额头的指尖,“你不要打扰我看书。”
听到阮栀理直气也壮的回话,蔺惟之轻挑起眉,他眼里蕴着笑,走进室内。
见到商婧,他眼中的笑意迅速退去,态度不冷不热地问:“有事?”
“国内有紧急的事,我一会的航班,你等伤好再跟小栀一起回国。”商婧没有多说,交代完,不等对方回复,她转身下楼。
阮栀的眼睛始终黏在书页上,听到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分神道:“我好像听到伯母的声音了,是有什么事吗?”
“她急着回国,来跟我们说一声。”蔺惟之边说边展开搭在小臂的薄毯,盖在阮栀身上。
金灿灿的日光爬满藤编躺椅,仰躺着的人身上盖着一条米色的毛毯,他整个人沐浴在暖融融的太阳光里,黑金色的硬壳书倒扣在他脸上,盖住他白里透红的半张脸,睡醒的人缓慢眨着眼,目光空茫地盯着紧挨他的书页。
屋内,谈话声轻之又轻,像是怕惊扰某个睡得安稳的人。
“黑镰社最近有什么新动静?”
被问话的下属沉思:“坎贝尔夫人的小女儿今早乘飞机去了西利亚。”
“小女儿?”
坎贝尔家族这位年轻的继承人,极少在公共场合露面,以至于蔺惟之一时间竟然回忆不起对方的脸。
“所以你们就这么让她跑了?”辨不清语气的一句问话。
下属咽了咽口水,他回复道:“我们试着拦过,但对方实在狡猾得很。”
“盯紧点,再放走一个人,就用你们的命填上。”
阮栀伸了个懒腰,硬皮书从他脸颊滑下,发出“啪嗒”一声闷响。
蔺惟之听到阳台的动静止住话,他摆摆手,让下属退出书房。
他刚迈进阳台,就看到阮栀抱着软乎乎的毛毯半坐起身,迷迷糊糊的样子。
“被我吵醒了?”蔺惟之在阮栀面前蹲下,他伸手去贴对方泛着红晕的脸。
阮栀看着他,慢半拍地摇头,他伸出手主动圈住对方的脖颈。
蔺惟之下意识地扶住他腰肢,左手刚有动作,未完全愈合的枪伤处顿时传来一阵刺痛。
阮栀紧紧抱着人,他把脸埋进对方肩膀贴着人颈边的皮肤蹭了蹭,听到吸气声,他才后知后觉:“对不起,忘了你伤还没好。”
“没什么大碍。”蔺惟之顺着怀里人脑后的发丝,轻声问,“没睡好吗?今天怎么这么——”粘人。
最后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
“睡好了。”阮栀慢吞吞地回,“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你刚刚好像是在跟人谈事。”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蔺惟之轻飘飘地回复。
你想搅动缪斯形势,将坎贝尔家族除名,这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事吗?
*
“你说的让我跟你一起做个戏,就是在这喝咖啡?”商容拧眉打量着这家街边咖啡店的环境,他尝了口服务员送来的咖啡,发现是速溶的味道,整个人顿时向后仰,嫌弃地把咖啡推远,“这附近是只有这一家店?”
“当然不是。”阮栀闻着店内咖啡的苦香,“但我为什么要邀请你喝贵的。”
“你——”商容想说穷死你得了,但想到对方黑成芝麻的心,他改口,“我请你行了吧?”
你说这蔺惟之也不差钱,你怎么能抠成这样?
阮栀被对方娇贵大少爷的做派逗笑,他说:“一起演个戏而已,你还真以为是喝咖啡?你喜欢喝,你回家让私厨给你弄手磨咖啡,别在这里折腾我。”
商容一向说不过阮栀,又一次被对方怼,他叹了口气问:“给我透个口风呗,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怎么报复蔺惟之。”
“我们已经在报复了呀。”阮栀举起咖啡杯掩住口型,笑着说。
“什么意思?”
“你没发现吗?有人在跟踪偷拍我们。”
自从上次简瑜跟他说刚来缪斯那两天一直有派人跟踪他,他现在就格外留意这方面,他可不想再出现被人跟踪几天还毫无察觉的情况。
“跟踪偷拍我们?是蔺惟之派来监视你的?他这么变态?”
阮栀轻笑,他缓缓摇了摇头:“你说反了,应该是来监视你的,或者说是坎贝尔家族。”
但的确还有一伙人是在跟踪他,但看着不太像是蔺惟之派来的。
提到坎贝尔家,商容的面色瞬间冷下来:“蔺惟之他想做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袭击追杀他的事跟坎贝尔家无关。”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要跟蔺惟之说才管用。”阮栀端起咖啡,浅浅尝了一口,他接着道,“不过你说他会愿意听你说吗?”
商容脸色黑沉,椅子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出巨大的响声。
“你冷静点,别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我没你那么好的心态。”商容转身就要走。
“等等。”阮栀叫住人,他走近,突兀地抬手替对方整理领口。
“你干什么?”商容被对方这莫名其妙地亲密举止弄得臊红了一张脸。
“别动,我对你可没有一点想法。”阮栀简单做做样子,好让跟踪的人有素材可拍,有情况可汇报,“你现在可以走了。”
“你——用完就扔,说的就是你!”商容怒气冲冲地摔门离开。
*
“商容?”沙包被拳头打得荡起,细沙从破损口漏出,丰呈低眉缠着手指上的布条,“商容是怎么跟他搭上关系的?”
“传回来的照片呢,拿给我看看。”丰呈捏着手机,刚缠好的指节因用力渗出鲜红的血渍,他看着屏幕里的画面,眉稍勾起荒诞的怒意,“商容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抢人!”
——冬日的阳光照进玻璃窗,金色的光为一切染上暧昧的色泽,发丝乌黑的人指尖搭在对面人衣领,两个人姿态亲密,商容红着脸望向为自己整理领口的人,眼中似乎藏着深重的情意。
*
用最快速度冲洗出来的照片被手下人送进卡尔海德城堡的三楼,蔺惟之垂眼看着照片里举止亲密,相谈甚欢的俩人,他盯着阮栀盛着星点笑意的弯弯杏眼,冷声道:“说是去见谭昕,结果竟然是去见商容,司机呢,就没发现把人送到后,人从另一个方向跑了?”
下属战战兢兢,没敢回话。
“他回来了吗?”
“问过随行司机,已经在路上,还有10公里。”
阮栀刚踏进卡尔海德城堡,就在保镖、佣人异常沉默的姿态里,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
“阮少,少爷在三楼书房等您。”
阮栀跟随领头的保镖前往三楼,他右手插进口袋,不动声色地将音量调至最小,并且凭借记忆点击手机屏幕,拨电话给简瑜。
窗帘半拉的房间里,图案精致、色彩丰富的真丝地毯铺了一地,蔺惟之坐在实木书桌后冷眼望着他。
阮栀的目光匆匆掠过室内,跟拖着伤体被问话的保镖对上,他认出对方就是受袭当日被他夺枪的那位,对方视线游离,沉默地跟他擦肩而过,关上房门离开。
看到阮栀站在他面前,蔺惟之才终于有了一种真实感,他压抑着怒火,把桌上的一叠照片往前扔,记录了阮栀和商容秘密约会的照片散落一地。
阮栀走上前,随手捡起一张掉在脚边的双人照查看。
——临街的咖啡馆里,整面玻璃墙清楚映照出相对而坐的俩人身影,红发青年像在说什么趣事,惹得他对面的人勾唇,眼尾拖拽起细碎的暖意。
阮栀眼睑低垂,睫毛在他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看着照片,默不作声。
“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蔺惟之平复汹涌的情绪,只不过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出一丝怒意。
“我——”阮栀的唇紧紧抿着,他说,“我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蔺惟之眼底结着冰渣,他质问,“你瞒着我很商容见面是什么意思,你跟他的关系难道很好,遇袭的事究竟是商容想我死,还是也有你的意思?”
阮栀望向蔺惟之,他脱口的声音平淡:“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你被保护得很好,我应该觉得庆幸的,你没有在枪战中受伤,但为什么你身上连子弹擦过的伤都没有,是不是商容吩咐过他们,让他们别伤到你?”蔺惟之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在阮栀脸上游走,他接着道,“我现在有点怀疑你夺枪出去真的是替我引开追兵吗?还是说那根本就是你跟商容联手做给我看的一场秀。”
阮栀沉默。
“你还是拒绝回答的态度吗?”
阮栀从进门开始就在默默酝酿情绪,闻言,他嗓音冷淡地开口:“如果你不姓蔺,如果不是担心被蔺家追究,你觉得我有夺枪出去的必要吗?”
“没有必要,怎么会没有必要?”蔺惟之喉间溢出短促的气音,“我对你很差吗?让你对我这么绝情?”
“蔺惟之,你现在很好,可惜我们交往的开始并不美好,一笔是一笔,你现在再体贴、再温柔,也无法改变你过去逼迫我妥协这一点。”
我小舅已经做了师家的手中刃、脚下犬。
你也想把我变做你掌中的雀吗?
阮栀声音哽咽,泪水在他眼里攒起一层水膜,他说:“我不做你掌中的雀,你出生世家,就能永远高高在上,扭转我的选择,摆布我的爱恨吗?要我喜欢、我愿意才可以,而不是你要我喜欢,强求我愿意。”
“阮栀。”蔺惟之从书桌后起身,他叹息着开口,“你要怎样才能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选择我,你才会真正拥有选择的权利,你不想做金丝雀,我也可以托举你实现你的理想。不要再跟商容见面了,他不适合你,他冲动、易怒、无能、无力,他连为你反抗坎贝尔家的勇气都没有。”
“那你就有吗?”摇摇欲坠的眼泪终于落下,阮栀神色痛苦,“你会联姻吗,你未来的人生规划里有我吗,你给我的定义是情人还是什么,你会为我忤逆你的父母吗,你能做到坚定的选择我吗?”
“为什么不能呢?”蔺惟之走到他面前,伸手接过他眼下滑落的泪水,“我从来没打算让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第三者,我也不会联姻,我能带你光明正大地进入蔺家。”
阮栀藏起复杂的心绪,继续这场表演:“感情是会变的,你现在年轻、傲慢,觉得我们相爱就能胜过一切,所以你当然可以说出能够坚定的选择我这种话。”
“阮栀,别把我当成什么想法幼稚、不成熟的人,我对你从来都不是什么突然起意。”
从与你重逢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有在关注你。
我对你或许的确有童年滤镜的影响在,但即使圣冠重逢是你我的初见,我也依旧会被你吸引,开始注视你,喜欢你,直至爱上你,只是这个时间或许会比现在更久。
“蔺惟之,我觉得很累,你有勇气,但我没有。”泪水打湿阮栀的睫毛,他几乎是用颤音在说,“你姓蔺,你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他们只会觉得是我在勾引你、迷惑你,认为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堵不住悠悠众口的。”
“阮栀,你为什么不能信任我呢?”
“因为这就是事实,家世、地位上的差距,就会让他们轻视我!”阮栀推开蔺惟之要替他擦泪的手,他转身就要离开书房。
“你要去哪?”蔺惟之拉住阮栀的手腕。
“去哪都行,我不想再呆在这。”泪水在阮栀眼底打转,他猛地甩脱对方的手。
“你要去找商容?你想跟他在一起,做梦!我做不到的事,他更做不到!”眼看阮栀已经拉开书房的门,蔺惟之冷下眸子,“拦住他!”
门外保镖举起手中的枪对准阮栀。
“回来,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阮栀转过身,他眼眶泛红,泪水滚过他温热潮湿的脸:“你要对我动枪?”
“你知道我不会的。”蔺惟之走近,为对方擦拭脸上的泪,“别哭了。”
别哭了,луна。
保镖把手着书房门,阮栀被蔺惟之按在书桌后的扶手椅上,他右手跟椅子扶手紧紧绑在一起。
寂静的书房里,他顶着蔺惟之沉凝的目光,垂眸思索接下来的戏应该怎么演。
书房门被人从外敲响,被麻绳捆得死紧的人被保镖一路拖上楼,他英俊的脸被台阶磕出青紫的淤青。
“tmd蔺惟之,你想干什么?”商容色厉内荏地怒吼道。
蔺惟之右手搭在阮栀的肩膀,他轻描淡写地说:“太吵,堵住他的嘴。”
保镖卸下商容的下巴,将毛巾塞进对方嘴里。
“阮栀,抬头。”蔺惟之语气冰冷,用手掌抚住对方的脸,“总要让你亲眼看看,你究竟做了一个什么样的选择。”
“你说你看中他什么,他那张还算能入眼的脸吗?”
保镖听从吩咐,一把拽过商容的头发,拔出匕首在对方脸上划出长长的刀口。
刀刃切割皮肉,浓稠的红色从划开处涌出,空气里漫着浓重的铁锈味。
商容头冒冷汗,面色狰狞,痛苦的嚎叫被毛巾堵住。
“还是他这张说不出好听话的嘴。”
看蔺惟之仿佛下一秒就要割下对方舌头的样子,阮栀赶紧抬手握住对方贴在他脸边的手:“蔺惟之,你冷静点,你在干什么,你在发疯吗?”
“我发疯?”蔺惟之俯身靠在阮栀耳边说,“我明明是在让你清醒,让你知道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不该拿别人来刺激我。”
“蔺惟之,别再折磨他了。”阮栀担心对方又多想,他解释道,“我不是在心疼他,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的事不应该牵扯到其他人。”
“不应该牵扯到其他人?”蔺惟之冷笑,“你不想让人牵扯进来,但有的人可是巴不得能跳进我们中间,你看看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你知道他那张皮囊下藏着怎么样的心思吗?你知道他想上你吗?你知道那晚的篝火晚会,他看你的眼神有多恶心吗?我tm就应该先让人挖了他的眼的。”
“蔺惟之!”阮栀的右手跟扶手椅绑在一起动弹不得,他睫毛倦怠地下垂,“你不是已经惩罚过他了吗?”
“所以,他长记性了吗?他还敢再靠近你,不就是给的教训还不够。”
两个人在这边争执,另一边,商容已经痛晕过去。
简瑜等在卡尔海德城堡外,他左耳戴着耳机,听着通话里的俩人声音,他的心跟着沉下来。
佣人敲响书房的门,恭敬说道:“少爷,有客人到访。”
“客人?我可没有邀请过什么客人。”蔺惟之摆手让保镖把商容拖下去。
“是简家少爷。”
“简瑜?”蔺惟之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你看,又一个想要拆散我们的人,你说他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来呢。”
“我不知道。”阮栀硬邦邦地回复。
“你知道的。”蔺惟之拿出阮栀口袋里的手机,他晃了晃亮屏的通话界面,将之挂断,“所以商容是障眼法,简瑜才是你选择的人是吗?你的确很会选,简瑜他父母很恩爱,简家当年拗不过简青瑄的意愿,现在自然也无法左右简瑜,但你觉得他有这个本事带走你吗?”
“蔺惟之,你为什么非要跟我纠缠呢。”
“纠缠?在你看来,我们这段关系是纠缠吗?”
“不是吗?”
“怎么会是纠缠,你是我的луна,我们明明是天定的缘分。”蔺惟之半跪在阮栀面前,他捧住对方没被捆住的手说,“我们是注定要相爱的。”
“注定相爱?”阮栀难以理解蔺惟之的想法,他摇头,“我不会爱你。”
“是因为我当初逼迫你跟我交往,你在生气?”
阮栀没有回答,他只是用着疑惑的语气问:“我为什么要爱你?”
“你为什么不能爱上我呢,阮栀。”
我已经爱上你了,你为什么不能爱上我?
“是不是等你不生气,就会爱上我?”蔺惟之解开绑住阮栀的右手,他摸着对方手腕通红的勒痕,“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绑你的,我只是担心你又会离开。”
“蔺惟之,放手吧,以你的身份,你想要多少爱就会有多少的。”
“луна,不要再说这些惹我不开心的话,好吗?”
“我说的是事实。”
“你是在践踏我的爱吗?”蔺惟之手臂的枪伤撕裂,他询问道:“луна,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放我离开。”阮栀推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他手指触摸到猩红的血色,见到指尖的血,他皱眉道,“你的伤口裂开了,叫人进来处理吧。”
说完,他起身就要离开,蔺惟之猛地从身后拽住他的手腕,“你要出去见简瑜吗?”
“我要离开。”阮栀掰开对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书房门的方向走。
脚下的地毯湿润,是刚刚被商容的鲜血浸湿,染血的匕首同样在地上泛着冷光。
蔺惟之捡起落在地毯的匕首,他“砰”一声关上阮栀将将打开一条缝的门。
“蔺惟之,你——”
阮栀的话还没说完,在他错愕的目光下,对方紧紧握住他的手。
然后,黏腻温热的血一股脑涌出染红阮栀的手掌。
剧烈的疼痛在腹部蔓延,蔺惟之面色惨白,用一种极度痛苦的神色说:“你现在是不是就能原谅我了?阮栀,我们重新开始,给我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好吗?”
阮栀麻木地被对方带动着再次捅了一刀,他心头泛凉地听着蔺惟之祈求的话。
“不要爱上简瑜,好吗?”
阮栀头晕目眩,他实在没料到对方竟然会自残,也不敢想象对方死在这里的后果:“蔺惟之,我想你是真的疯了。”
书房门猛地被人踹开,简瑜闯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腹部中刀的蔺惟之和满手血的阮栀。
“简瑜,出事了。”阮栀的语气冷到极致,他定定注视着腹部中了两刀,情况危急的人。
简瑜掩下心中的震惊,他率先检查了一遍阮栀身上有没有伤口,接着安慰道:“没事,别怕,我会保下你。”
“少爷。”没能成功阻拦简瑜的保镖追上三楼,他们看到受伤的蔺惟之,瞬间拔出腰间的枪对准简瑜和阮栀,而简瑜带来的人也反应迅速地掏出手枪。
一群人在房内对峙。
蔺惟之还保有一丝清醒的意识,他眼皮沉重,强撑着喊道:“把枪放下,记住你们是谁的人,今天发生的事一字一句都不许泄露出去。”
第48章 结束 我明明是在乞求你,不要丢下我。……
抢救室外的走廊, 阮栀坐在冷冰冰的长椅上,他盯着手术红灯,漆黑的瞳仁里笼着灰蒙蒙的疲惫:“蔺惟之他以前做过类似的事吗?”
“据我所知没有。”简瑜现在的心情五味杂陈, 跟阮栀不相上下。
他本以为是阮栀和蔺惟之争执时失手捅了对方, 但没想到事实竟然是蔺惟之自己握着阮栀的手捅的。
“别担心,他不会有事, 就算他真的出事, 我也能帮你顶住蔺家的责问。”简瑜望着阮栀被鲜血糊住的手,他拿出手帕仔细擦拭对方手掌, 看着丝帕也擦不净的血污, 他轻声问, “不难受吗?”
“难受,好重的血腥味。”阮栀本身就有轻微的洁癖,要不是蔺惟之现在生死不明, 他早就去处理这一手黏腻的血。
“你不必在这等的,这里有我。”简瑜眼底透着温和, 他瞧见阮栀发尾也沾上了暗红的血, 那点未完全干透的血蹭在对方脸边,晕开一抹朱砂色的红。
“那我先去处理, 这里交给你。”阮栀捏着掌中看不清原色的帕子,他眉头微微舒展,回应道。
水流冲洗的声音在洗漱台响起, 阮栀垂眸盯着透明色的水痕淌过指节,混着浅色的血水流进排水口。
他神思不断向外游离, 两只手机械地搓洗着,那双鸦色的睫毛缓慢扇动,良久, 他才掀起眼帘,怔怔地望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心萦绕着愁雾,唇线绷得很紧。
阮栀无声地宽慰自己:这并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不是吗?至少蔺惟之他比你以为的还要在意你。
而过于痴情的爱,既是负累,也是……武器。
发梢的水珠洇湿衣领,阮栀重新回到抢救室外,他靠着椅背,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出神。
几步外,红灯熄灭,抢救室的门打开。
戴着口罩的医生说:“病人目前的生命体征稳定,暂时脱离危险,后续还要观察48小时。”
听到这话,阮栀松下口气。
重症监护室外的长廊上,地板映着冷白的光,简瑜抬手拂过阮栀湿润的发梢:“蔺惟之醒来后,你还会跟他分手吗?”
他担心阮栀会心软。
“我会的。”
蔺惟之的情绪太不稳定,这次分不了,那这辈子都不可能分了,他总要清楚明白地告诉对方,自残在他这里行不通。
“那你——”简瑜欲言又止,他知道他想说的话在这种场合很不合适,蔺惟之还没彻底脱离危险,他和阮栀现在就在ICU外,但他还是说出来了,“你会跟我交往吗?”
阮栀陷入沉思,他的神色在明亮的廊灯下有种一触即碎的脆弱感:“简瑜,我这次真的觉得很意外,蔺惟之的行为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么偏激的事,我现在并不是很想那么快进入到下一段感情,你能理解吗?”
“我明白你的心情。”简瑜掩下心中的失落,故作轻松道,“正好我也可以有更充足的时间来追求你。”
两天后,蔺惟之由重症监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
VIP病房外。
简瑜松开病房门把,他颈边的项链随他转身的动作泛着金属的光泽,他走向等候在不远处的人。
“他已经醒了,你确定不见他?”试探的口吻,简瑜想要确定阮栀对蔺惟之是否为真情。
“不见。”阮栀斩钉截铁地拒绝,“要是见了恐怕又会刺激到他,他现在的情绪怎么样,还稳定吗?”
“还算稳定,见到我也没有什么过激的言辞和行为。”
“还算稳定就行,帮我带话给他。”阮栀态度果决,“我跟他结束了,我今天下午就回国。”
简瑜唇角忍不住上扬,怎么看都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在:“我怎么感觉我要是原模原样照搬你的话,有九成概率会被他打出来。”
“那你躲快点别被打到,或者你用词委婉一点?”
简瑜故作思考,对于刺激情敌这种事,他还是很乐意干的:“我决定还是照搬你的话。”
换个委婉的说辞,杀伤力绝对会大打折扣。
总要让蔺惟之彻底死心,别再继续纠缠。
金色的阳光洒在床头那束还带着水珠的新鲜花朵上,病房舒适安静,听到门把扭动的声音,蔺惟之苍白着脸朝声源处看去。
意外又不意外,还是简瑜。
听完简瑜转述的分手语,蔺惟之扯唇:“你跟他交往了?”
简瑜看着对方虚弱的模样,诚实地摇头:“没有。”
“没有?你们为什么不交往,是不够爱吗?”蔺惟之嘲讽道。
“我尊重他的选择,我也不觉得我会输。”极少受挫的人总是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简瑜眉宇间透着疏冷的傲慢,“我不会像你这样,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狼狈?”蔺惟之斜斜扫过对方,他眼中含着冷嘲,“我不过是你的前车之鉴,你抓不住他的。”
我们谁也抓不住他。
“如果你只是来转达他的话,那就顺便转告他,我不可能放手。”
我付出的感情不是假的,他以为他一句分手,就能填平一切,就能让我放手?
“蔺惟之,你这样就很没意思了,你们都闹成这样了,你何必还抓着不放?”
简瑜劝诫的嘴脸映入蔺惟之眼中完全就是在惺惺作态。
“我抓着不放?”病床上的人连唇色都透着苍白,“你就当我足够固执,我不可能祝福你们,阮栀呢,他在门外吗?他是不敢来见我吗?”
“他怕刺激到你。”简瑜敏锐地察觉到蔺惟之情绪的不对,他尽量缓和语气,想让对方别突然发疯。
“刺激我?”蔺惟之冷笑,“这算什么?保留我们最后的体面吗?”
他攥着被边的手因用力而泛白,沉寂的极端情绪在他心中复苏。
监护仪陡然急促的滴答声在病房里响起,简瑜清楚瞧见对方腕间留置针连接的输液管回流鲜血,蜿蜒的红色顺着管壁往上攀爬,可对方却一脸不在意地挣脱针头。
蔺惟之猛地撑床起身,腹部缝合好的伤口挣裂,殷红的血染红纱布。
“不是,你搞什么,你是又想进抢救室?”简瑜不可置信地惊呼道,亲眼见到可比他亲耳听到更让他觉得割裂,“你这已经不止是行为偏激,是举止失常了!”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被丰呈传染的,也开始一受刺激就发疯。
蔺惟之眼神狠戾地望向简瑜:“你给我滚,让他来见我。”
“你这样,我怎么敢叫人进来。”
“砰——”
简瑜躲过朝他砸来的花瓶,他后退着离开病房,“你真是病了,我给你找个精神科医生看看。”
阮栀在门外听到碎裂声就知道情况不妙,他靠着墙,望向简瑜仓促退出病房的身影:“他是不是要见我?”
“你别理他,你现在进去,小心被他伤到。”
“没事。”阮栀吞下未出口的叹息,“我还是进去跟他聊聊吧,不然他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推开房门,绕开一地的花瓶碎片和残花,走到挣扎着下床的蔺惟之面前,看清对方腹部缠绕着的洇血的纱布,他轻蹙起眉:“你的痛觉是被麻痹了,所以感知不到痛吗?”
“我当然能感受到痛。”蔺惟之的额发被冷汗浸透,他脱口的嗓音破碎沙哑,“阮栀,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你觉得我残忍?”阮栀眼尾上挑,他退后几步,居高临下地望着伏在床边的人,“蔺惟之,我有时候真的读不懂你的想法,你能不能不要一副好像失去我就会死掉的样子,我对你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不能重要吗?”蔺惟之咬牙忍下痛苦的呻吟,“阮栀,你不要把我想的太无情、太理性,觉得结束这段关系对我毫无伤害,我是真的有想跟你长久在一起的想法,你讨厌我的某些方面,我都可以改正,我会尊重你的意见、在意你的心情、考虑你的处境,为你打算,所以不要这么轻松地说出结束这种话。”
“你不觉得痛苦吗?继续延续这段关系,对你对我都不好。”
“彻底结束我才会觉得痛苦!”蔺惟之不顾伤势,伸手去握阮栀垂落的指尖,“给我一个机会,不要这么轻易地否定我们的关系,你不喜欢我当初强迫你交往的行为,我可以重新追求你,你不要再对我说出结束这种话。”
“蔺惟之。”阮栀挣开对方握住他的手,“我要分手这一点不会改,但我不会那么快进入到下一段感情,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好你的伤,你这么不在意你的命,是打算以死来威胁我吗?你这么做跟你最开始威逼我的行为有什么不同?别让我恨你,会长。”
“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你觉得我现在也是在威胁你。”仿佛被对方的话刺伤,蔺惟之强撑着的一口气突然卸下,他笑着咽下涌到舌尖的腥味。
“难道不是吗?”阮栀冷冷质问。
“当然不是。”
我明明是在乞求你,不要丢下我。
阮栀皱眉,他仅有的耐心也快被耗尽:“医生一会就到,你好好配合医生治疗,我先回国,你自己冷静冷静。”
他丢下这句话,就利落地转身离开病房。
看着阮栀决绝的背影,蔺惟之踉跄着起身,慌乱中,他手掌按进未及时清理的花瓶碎片里,锋利的边角顿时掺上血。
尖锐的刺痛袭来,他低头怔愣地抬起自己满手血的掌心,最终,“吧嗒”一声,一滴滚烫的泪落进他血肉模糊的刺伤里。
第49章 分一杯羹 而现在,我选择你做我的代言……
行李箱的滚轮声在机场大厅响起。
阮栀推着行李箱拉杆走进人潮, 他侧身避让迎面走来的一家三口,腾出空间的功夫,从斜对面突兀冒出来的人轻轻撞了下他的左肩。
口袋顿时一空, 阮栀反应迅速地一把扣住对方悬在半空的手臂:“这位先生, 你是不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背对阮栀的人发顶扣着一个黑色鸭舌帽,他帽檐压得很低, 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你不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吗?”站在阮栀的角度, 他完全看不清对方的全脸,只能看见对方绷紧的下颌。
行窃被当众抓住, 对方也不慌乱, 他紧紧握住阮栀的手机, 反手就要甩脱他。
阮栀借势把人踹向一旁的立柱,他按住对方肩膀,曲膝顶上对方小腹。
偷盗者吃痛地弯下腰, 阮栀趁着对方毫无反抗的时候抢回手机,一脚将人踹翻。
对方闷哼着倒下, 鸭舌帽从他头顶甩落, 露出一头凌乱的短发。
“有手有脚做什么不好非要做贼。”阮栀手腕发力,拽住对方的后衣领强迫人抬头, 看清对方脸的那一刻,他惊诧地松开手,脱口而出一个称呼:“小池哥?”
蜷缩在地板的人影伺机报复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摔青的眉尾,上上下下地打量阮栀:“你认识我?”
“我是阮栀, 你不记得我了吗?”
对方脸上是明显怔愣的神色,半响,他才神色复杂的开口:“是你啊。”
……
“栀子, 还记得出门前爸爸跟你说过的话了吗?”阮百泉骑着小电驴载阮栀去往渝安福利院。
“记得,我要去找一个哥哥,然后跟他做朋友。”6岁的阮小栀坐在车后座,怀里抱着装得满满当当的书包。
“对,我们栀子真棒,记得要把礼物也送给哥哥。”
……
“栀子,看到了吗?就是那个在玩积木的哥哥,过去找他。”阮百泉指着坐在活动室角落全神贯注搭积木的少年说。
……
阮栀端来小凳子,他双手托腮,凑近去看安静搭积木的人:“哥哥,你在做什么?”
“我在搭直升机。”被打断手上动作的少年抬起头,他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珠,看见乖巧端坐的阮栀,他疑惑问道,“我好像没见过你,你也是这里的孩子吗?”
“我不是的,是我爸爸带我过来的,他来做义工。”
“我就说我好像没见过你。”
……
“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一起玩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阮栀,哥哥你呢?”
“我叫汪池。”
……
“哥哥,我带了好多零食和玩具,你要吗?”
“不要,我是大孩子,不要小孩的东西。”
“可是我想送给你,你也不要吗?”
“你真的要送给我?你不会送完之后又反悔哭鼻子吧?”
“我不会的!”
……
“爸爸,你是想要收养小池哥哥吗?”
“没有的事。”阮百泉摸着阮栀的头,“爸爸有你一个孩子就够了。”
“那爸爸为什么老让我去找小池哥哥玩。”
“等你长大,爸爸再告诉你好不好?”
“又是大人的秘密吗?”
“对,这是一个秘密,只有大人才能知道。”
……
“栀子还是太小了,有些事必须瞒着他。”
“百泉,我觉得你也该放下心了,那个福利院你也去过那么多次了,正规得很,也没出过什么苛待小孩的事。”
“阿冉。”阮百泉话中带着愧疚,“四哥已经不在了,小池是他唯一的孩子,我实在是没办法不关心这孩子。”
“你关心可以,但也别忘了,你亲儿子只有一个。”
“我知道的阿冉,栀子要是不愿意去福利院,我绝对不会强逼他去。”
“说真的,阮百泉,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鼓动栀子跟人家交朋友?”
“我没怎么想,我就是希望我们父辈之间的友谊能在他们之间延续。”
……
“小池哥,你怎么会在缪斯?还做了——”扒手。
说实在话,阮栀跟对方差不多也有九年没见了。
从对方成年搬出福利院后,他就没能再联系到对方。
“我——”汪池神色一闪而过慌乱,他指尖在裤面剐蹭,脸上是遇到熟人的强装镇定,“栀子,真巧,你也在缪斯,你来这边玩吗?”
“对,我来这边游玩。”阮栀看着对方局促的模样,他拉过行李箱,热情道,“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聊?”
“好,好的。”
也是去往咖啡店这一路,阮栀才注意到对方的右腿是跛的:“小池哥,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提起腿伤,汪池语调释然:“是之前受伤,耽搁了最佳治疗时间落下的。”
咖啡店里。
汪池看到饮品价格,借口喝不惯没点。
阮栀主动给对方点了杯招牌:“池哥,你跟我回国吧。”
我看你在国外混得也不怎么样,都当上小偷了,这还不如回国。
“不行,我不能回国。”汪池慌忙拒绝。
“为什么?”阮栀疑惑。
“我、我——”汪池闭了闭眼,压低声音道,”我手上有命案,我是逃到这里来的。””什么命案?”
“我撞伤……也有可能是撞死了一个身份很不一般的人,我回国,会被人抓住大卸八块的。”
“那你是要继续留在这,以行窃为生?”阮栀的这句话成功堵住了汪池的嘴。
他哑言,良久,他扯出一抹尴尬的笑:“暂时的,这只是暂时的,我哪能当一辈子小偷。”
阮栀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思索:“小池哥,过段时间缪斯的势力将会进行一次大洗牌,你有什么打算吗?”
“什么意思?”
“就是你有浑水摸鱼,暗中发育的心思吗?既然你暂时找不到工作,那你要不要干脆自己创个业什么。”
“创业也是要成本的,我哪有钱。”
“我可以给你钱。”
“你——”汪池心情复杂,“你就这么信任我,就不怕你给我的钱会打水漂。”
“我不是信任你,是信任我。”
阮栀笑而不语。
是我想要趁乱分一杯羹,而现在,我选择你做我的代言人。
第50章 开学 怎么还限制着装
焦糖的微甜混进苦涩的香味里, 阮栀指尖扣着银勺,他慢慢搅动杯中热气腾腾的咖啡液。
“小池哥,跟我说说你的想法吧。”说话的人态度友善, 做足了伯乐的姿态。
汪池一只手垂在桌沿下方, 他摸着自己伤腿,脑袋里想的全是过去给人端盘子搬砖, 低声下气赔笑的场景, 紧接着他又想到他被蒋蔺两家一路追捕,逃进深山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
如果……如果不是姜叔, 他早就已经死在联邦, 根本不会顺利逃至缪斯。
他又想起姜叔送他离开时说的那段话。
——小池, 姜叔只能帮你这一次,以后,别回国了, 在缪斯好好生活吧。
在缪斯好好生活?他为什么要像只丧家之犬一样永远呆在这个冷冰冰的异国。
汪池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滞涩感:“我当然也是想闯下一番事业的。”
“那么——”阮栀笑着朝他伸出手,“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汪池动作隐晦地擦了擦掌心, 他抬眼觑着阮栀的面色, 小心翼翼地去握他的手。
总是从事苦力劳作的人掌心生着厚茧,他盯着阮栀白净修长的手, 不太敢用力,最后只虚虚碰了碰对方的指尖。
年少时交握的手在成年后再次握上,直到此刻, 才算真正意义上两代人友情的延续。
“小池哥,记得电话联系我。”阮栀模拟出打电话的手势。
“我会的。”汪池站在安检口外, 他目光紧紧追随走过安检门的身影。
2月7日,阮栀乘飞机顺利飞回他在越州省雪乡市的家,落地时已经是晚上9点, 他裹着一身陡峭的寒意下出租,刚拉行李箱走到巷口,视野前方就亮起两道光束。
“爸、妈?”阮栀远远望见巷子里走出的两个拿手电筒照明的熟悉人影,“你们怎么下来了?”
“巷子里的灯最近坏了,我跟你爸就想着下来接你。”郁冉一见到他,就关心地问,“饿不饿?在飞机上吃了吗?”
“吃了,但我现在又饿了,特别想吃妈妈做的拿手菜。”阮栀挽着郁冉的胳膊,被父母宠爱着长大的人说话的口吻都不自觉带上一点撒娇的意味。
“你想吃你妈做的菜那还不简单,到家就能吃到,你妈知道你今天回来,晚上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我们都没动,就等你回来一起吃。”走到楼道口,阮百泉伸手去拿阮栀的行李箱,“重不重?老爸给你提上去。”
“你这就小看我了不是,这点重量,我提上去分分钟的事。”阮栀拎起行李箱,首当其冲地跑在最前。
郁冉和阮百泉这对夫妻落在最后,他们眼角漫开笑纹,对视一眼,笑着道:“你看你儿子。”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郁冉摇了摇头:“栀子,别跑得那么快,楼梯陡,小心摔着。”
“我有看路,不会摔的。”清亮干脆的一声回复响在三楼。
老旧的铁门被钥匙捅开,布置温馨的302室,关系亲密的一家三口在寂静的深夜里享受着美味大餐。
第二天,阮栀是被电话铃声叫醒的,他睡意朦胧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伸手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等看清来电显示上“西门小新”这四个字,他困惑地接通电话:“西门,是有什么事吗?”
“阮栀,很抱歉在假期休息时间打扰你……”
……
“好,我没意见。”
通话挂断,阮栀对西门电话里说的话做了个简单总结。
第一是蔺会长虽然是受伤住院,但他对外的统一说辞是在缪斯办事,短期内回不来,学生会这边暂时交由阮栀代管,西门协助他完成工作。
第二是距离圣冠开学还有12天,按照惯例,圣冠开学是要举办舞会的。
第三是阮栀现在是代理会长,西门来跟他汇报目前舞会的筹备进度,另外如果阮栀没意见,他就正式将阮栀任代理会长的通知发下去。
“所以属于我的学生会会长的实习生涯就这么正式开始了?”阮栀直到现在都还有种不真实感,实在是这个位子他得到的太轻而易举了。
临近中午,暖烘烘的阳光透过未拉紧的窗帘照在阮栀脚背,他晃了晃足尖,直挺挺地摔进柔软的棉被里。
学生会沉寂许久的某个私群,下午突兀冒出一条消息。
[想问问大家都是什么看法?]
[啥意思?看不懂。]
[咦?这个群还没解散吗?要不是看到消息提醒,我还以为这个群早就解散了。]
[是说对某人成为代理会长的看法?寒假前不是已经定下他是下一任会长了吗?怎么还有人在讨论这个事。]
[我们真的要让他顺顺利利地坐上会长的位子吗?他可是艺术生,他来代表圣冠,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你有意见,你期末舞会的时候怎么不提,当时不吱声,现在吱声有什么用。]
[支持一波,你不觉得现在有意见迟了吗?]
[我其实也不是有意见,就单纯觉得哪里怪怪的,主要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太好啦,现在出现了,以后有参考了。]
[太好啦,现在出现了,以后有参考了。+66]
*
2月20日,圣冠正式开学。
浓稠的夜色从天边卷上整个苍穹,宫廷舞会在哥特式风格的主礼堂举办。
男士是统一的燕尾服着装,女士则是可随意身着各式华美的礼服。
[是谁?到底是谁提议举办宫廷舞会的,怎么还限制着装,凭什么男的就只能穿燕尾服加个领结?]
[我好像猜出一点东西。]
[是在针对某人?毕竟某人上次舞会就打扮的有点过于好看了,今晚大家就跟复印粘贴一样穿得一模一样,是不是想着总不会再被他迷惑了?你们就说你们这些支持举办宫廷舞会的是不是这个想法?!!]
[原来还有这个用意!我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呃……确实也有这个原因。]
[你们这治标不治本啊,照我说,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都必须穿制服,谁都不能有例外。]
[你这也不行,学生会本来就是要求成员穿制服的,而且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某人好像本身就更偏爱制服,他很少穿常服的。]
[你怎么知道?大家不都是在他进入学生会后认识的他?]
[?]
[???]
[你们干嘛这么惊讶,我就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之前就有注意到他,怎么了?不行吗?]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某人?学校明明有那么多艺术生,你不会是……]
[他其实挺显眼的,他不是艺术系前三吗,上学期开学典礼他还上台表演了,说到底还是蒋熙动作太快,在大家刚有点注意到某人的时候,他就跟某人正式交往了。]
[是我的错觉吗?联系上下文,我怎么从这段话里看出了一点怅然?]
[你没感觉错,他这么关注某人,连人家穿衣喜好都关注,铁定是一早就对人家有意思,看不出来啊,big胆,敢觊觎会长的人。]
[我没有,你们别乱说,兄弟们,求你们了,你们可千万别去跟会长乱说。]
[既然你都求我了,那我张某某绝不出卖兄弟,我不会说!]
[我赵某保证守口如瓶!]
[我江某誓死守护兄弟的秘密!]
[(擦冷汗)倒也不必如此,我还是相信兄弟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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