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现实
简心有些窘迫地别过脸去,因整具身体还套在厚重的玩偶服里,抬手想擦擦眼睛都不方便,只能僵硬地作罢,任由傅意仔细地瞧清了他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我……我只是……”
他表现得狼狈又懊恼,反而让傅意莫名生出了点心虚与愧怍。他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把玩偶熊的头套放到一旁的空座位上,低头从兜里掏出纸巾,稍微犹疑了一瞬,便往简心脸上抹去。
不知道是擦泪还是擦汗,他的动作带着点粗鲁,胡乱抹完,他移开视线,没再盯着简心那张看起来憔悴又糟糕的脸,生硬地另换了话题,“好了,现在我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了。你呢?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于情于理,他都是应该给简心一个解释的。
“……”简心却像是慢了半拍,还处在被他问“你怎么哭了?”的情景里,慢吞吞地才组织好语言,低声说,“我只是因为再见到你,感到很幸福,所以才会这样。不是觉得难受或者委屈。我想……解释清楚会流泪的原因。”
他的语速很慢,是傅意熟悉的那种平平的声调,认真而专注地表达着自己,就好像在说他因傅意而体会到的只有正向的情感,现在,当前,只是因为能重逢感到高兴而已。
傅意听不出来这是否是自欺欺人,他只觉得心头格外沉重,仿佛辜负了什么似的,心虚气短起来。
如果简心愤怒地质问他,指责他,或者对他寒心、失望,他都能应对。但简心却是这种反应,搞得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是……这样啊。”傅意已经后悔去计较简心使用非法手段来查探他行踪这件事,他自己又不能做到问心无愧,只好沉重道,“之前说好了,我不介意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说到底,也是因为我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从圣洛蕾尔消失……很抱歉,当时没有和你说明情况。”
简心看着他,眸光柔软下来,仿佛终于可以开始倾诉,话语中泄露了一点点情绪,“……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后来,即使知道不会有回复,但我没办法停下来。”
傅意自知理亏,“是我不对。”
简心轻轻地摇了摇头,“你本来也不用考虑我的,你对我没有那种责任。”
他的语气很诚挚,傅意心头一颤,沉默了半晌,才忍不住问道,“你不问我原因吗?为什么会……”
为什么一声不响地离开圣洛蕾尔,为什么单方面断了所有联系,为什么这样对待……“朋友”。
简心望着他,“和我有关吗?”
“不是。”傅意不假思索地说,“不是因为你。”
“那就不重要了。”简心慢吞吞道,仿佛理由真的不需要被在意,神情反而透出一股淡淡的平静,“反正我,见到了你。”
他顿了顿,抿嘴笑了一下,补充道,“你也没有转身就逃跑,露出那种见鬼的表情,还能这样和我坐下来说话。”
“……”
“傅意,你没有讨厌我?”
傅意下意识否认,“我怎么会……”
简心又小声问,“我出现在这里,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傅意这回不得不说实话,“有一点吧……”见简心的神情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他又找补了一句,“一开始没有想到……所以吓了我一跳。”
“说实话,虽然是意料之外,但在这里再和你见面……”他想了想,真心实意地说,“其实感觉不怎么坏。”
第一时间涌出的情绪,竟是淡淡的怀念。
简心盯着他,抿了抿唇,眼瞳像是倏忽被点亮了,闪烁着光芒,
“那我们……”
简心的话被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傅意忙低下头,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摁亮屏幕,发现是曲植来电。
他又看了眼左上角显示的时间,先前沉浸在和简心重新碰面的惊愕中,都没注意在这座无人的剧场里坐了多久。估计其他被选中的“幸运观众”已经拿到纪念品,纷纷回去了吧。
曲植他们还在瓦拉纳大街等着自己。
他自然不愿让曲植担心,不假思索地按了接听键。曲植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那人打通电话,像是松了一口气,“傅意,你还在里面吗?”
“是的。”傅意没有因为简心在一旁刻意压低声音,“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已经领到纪念品了,我一会儿就……”他卡壳了一下,瞟了一眼简心,接上了自己的话茬,“我马上就出来。”
“好的。”曲植嘱咐他,“不用着急。我们就在原来的位置。”
傅意挂了电话,把手机重新放回裤兜里,又转头去看简心。没等他斟酌开口,简心先他一步说道,“你要走了。”
他的语气很平缓,仅是简单地叙述,傅意却不知为何有些心虚,解释一句,“嗯,就是……和我的朋友们汇合,我们还要在威斯勒特待几天的。虽然看完了花车巡游,但不急着离开。”
简心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看着他站起身来,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移动,“你们住在哪儿?”
他的问话过于自然,傅意愣了一下,还是诚实地答了,“就是北面的那座酒庄。”
话说出口他又有些顾虑,“你是要……?”
简心浅淡地笑了笑,“没有第二次绕城的花车巡游了,可以经过所有的游客,然后找到你。所以……要知道你的地址。”
他垂下眼,声音变得很小,“帝国旅迹上不会登记入住酒店信息。”
傅意张了张嘴,也没计较貌似还想继续使用非法手段的简心,继续表达刚才的顾虑,“你是要来酒庄找我吗?我知道你肯定还有问题想要问我……我们的话也没说完。但是我不是一个人过来旅游,我也不能突然抛下跟我同行的朋友们,下午还有早就订好的行程安排,我们不会回酒庄……”
“嗯。我知道。”简心安静地注视着他,眼瞳黑得纯粹,一眨不眨,像是考虑过,慢吞吞地道,“我会等着你,你和他们结束了之后,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他说,“可以告诉我你的房间号吗?”
第172章 现实
“什么?”
傅意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但简心用平静又温吞的表情望着他,并不显得咄咄逼人,但又没有丝毫退让之意,“不可以吗?”
“呃……”
傅意被一种莫名的紧迫感催促着尽快作出回答,他张了张嘴,发觉这人一直有种无知无觉地越过边界的天赋,并且令人很难拒绝。
像突然跳上膝头的猫。
况且,他心头那股因为目睹这人通红眼眶生出来的愧怍之情现在还翻涌着没消散呢。
傅意犹豫了几秒钟,心里想着就算再次见面简心有很多话要跟他讲,他们也可以约在威斯勒特别的地方,不用非得在他下榻的酒店房间吧?
但话到嘴边,神使鬼差地就变成了一串数字,“8842。”
“……这家酒庄的房间门牌号是这样的。”傅意的语气很复杂,“我们大概七八点钟会回酒庄。”
“嗯。”简心点了点头,抿嘴一笑,“不会让和你同行的人发现,我偷偷地来。”
“……”
“你大概也不想跟他们介绍我,很麻烦。”
傅意扶住额头,又幽幽地叹了口气。他必须得回到瓦拉纳大街和曲植他们汇合了,也不知道这会儿胡乱做下的决定是对是错。他别过脸,含糊地留下一句,“那就到时候再碰面吧,我要走了。”
简心朝他挥了挥玩偶熊毛绒绒的爪子,就像站在圣洛蕾尔火车站台跟他告别一样,说着“下学期见”的浅淡人影与眼前的熊逐渐重合,简心注视着他,瞳仁漆黑,声音很轻。
“等下再见。”
……-
傅意揣着简心给他的那块纪念品徽章,心绪复杂地走出了剧场。
他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一路奔跑着找到了自己的同伴们,停下来时不住地喘气,曲植伸手抚了抚他的后背,语气无奈,“不是说了不用着急吗?怎么还跑过来?”
傅意身体一僵,曲植似乎有所察觉,默默移开了那只手掌,神色如常地递水给他。傅意接过来,小声说,“怕你们等久了。”
“还好啦,没过去很久。只是因为曲植担心你才给你打了电话的。”苏茜笑眯眯地,“拿到什么好东西了,快给我们看看,幸运观众。”
幸好简心还真的给了他“幸运观众”该得到的纪念品,不然这会儿都拿不出什么来,还得费劲解释一通。傅意把那块徽章掏出来给苏茜看了,三人纷纷评价一番,这一插曲就轻描淡写地翻篇揭过,并没有深究他比别的游客回来得晚的原因。
只有傅意知道,这一天游玩结束了还有“额外行程”在等着自己。
他怀揣着心事,但没表现在脸上,只是有点心不在焉,跟着另外三人走走停停,帮着唯一的女生拍照拎包。当苏茜提议要去威斯勒特郊区的一家冷门小众爵士酒馆打卡时,他明显地反应慢了一拍,等话题都过去了,他才一惊一乍地从餐盘里抬起头,“什么?酒馆?”
那三个人齐刷刷地朝他投来了视线,将傅意表情呆滞脸颊微鼓的模样尽收眼底。两个男生没有说话,苏茜则噗嗤一笑,“傅意,你的反射弧简直比我的账单还要长。”
傅意拿纸巾擦擦嘴,尽显本分老实良民姿态,结结巴巴地问,“要去喝酒?”
说来惭愧,上辈子加这辈子,他还没去过一次酒吧、酒馆、夜店……之类的场所,碰过的酒精大概只有小时候老爸筷子上沾的那一滴,他这个老土的人甚至没喝过气泡酒饮料,更别提那种拍照出片的鸡尾酒了。
他有些不确定地又补了一句,“我们到法定饮酒年龄了吗?”
他依稀记得好像有这么一条饮酒禁令来着,是在课堂上听教授讲青少年酗酒案例时讲到的。
“到了。帝国法定最低饮酒年龄是十八岁。”答话的是曲植,苏茜则冲他挤了挤眼,“看来某人虽然成年了,却没怎么行使过成年人的权力呀。”
傅意脸色微红,“我……我只是不太确定自己的酒量。”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酒量也可以说是深不可测。毕竟喝酒这回事,有些人靠苦练,有些人靠天赋,没准他就是个待发掘的千杯不醉的奇才呢。
在看上去游刃有余的女孩子面前,他不太想老实承认自己真是个毫无饮酒经验的嫩瓜蛋子,也不想拂了苏茜的兴致。
他的反应很好看破,乌利亚托着腮,懒懒地盯着他,唇角带笑,“主要是苏茜小众病犯了,想去拍照打卡。放心,那边还有柠檬果汁汽水,你可以喝那个。”
傅意:“……”
这么直白地被看扁么?
苏茜接上话,“没错没错。酒馆里又不是只有酒,还有果汁,小吃,飞行棋,动画片……”
你干脆直说让我去坐小孩那桌吧!
傅意一阵悲愤,他扭头去看一直没说话的曲植,曲植和他对上目光,不知想了些什么,低声说道,“你要是想尝试,也有一些度数很低的……反正我、我们在,不用担心什么。”
苏茜插话进来,“你怎么怂恿上了?不喝又没关系。”
曲植淡淡地瞟了傅意一眼,“他在好奇,本来也过了法定年龄,想试试也很正常。”
他能笃定地看出傅意潜藏着的跃跃欲试,也无可否认自己的一己私欲。
如果那个人第一次品尝酒,青涩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样子不是在他的面前展露,只是想一想,都会感到低落。
傅意有必要对别人提防,最好不要与他人一同饮酒。但和他一起,没有这份必要。
曲植确信自己不会辜负一直小心翼翼维系的可贵的信赖……哪怕是在明确了感情的此刻。
“反正,随你。”曲植对着傅意说,语气坦然又平静,“点单权在你手上。”
“顺带一提。”曲植顿了顿,凉凉道,“我喝牛奶。”
“噗……”苏茜没忍住,赶紧捂上自己的嘴,笑嘻嘻地揽过傅意的肩,“有人自动去小孩那桌了。你要不要大发慈悲地陪一下曲少爷,还是残忍地抛弃他?新手入门的话,我有不错的建议哦。”
傅意也不自主地笑,他舔了舔嘴唇,心情莫名地轻松下来,“我们先过去吧。过去……再说。”
……
那家爵士酒馆不负小众冷门之名,七拐八绕地走了许多路才到,在幽暗的巷子里散发着温暖的橙色光芒。四人推开古朴低调的大门,一抬头先看到墨绿色的丝绒墙面。这间酒馆面积并不大,演出的乐手还占去不小的空间。吧台前零零散散地坐着游客,不算喧闹。手风琴与大提琴的二重奏在暗沉的灯光下舒缓流淌,傅意下意识瞥了一眼那个姿态放松的大提琴手,又收回目光,跟随着同伴们向内走去。
苏茜似乎很欣赏这里的装潢,一直在啧啧称赞。他们在沙发椅上坐下,一起翻看着酒单。这里还有自助调酒的服务,供客人们自行挑选酒杯,冰块,基底,甚至装饰物,除了要了一杯热牛奶的曲植,苏茜和乌利亚都打算自己去调制一杯。
“你呢?”苏茜扭过头看傅意,“想喝什么?”
傅意扭扭捏捏地,抿着唇,眼睛却变得亮晶晶的,大概是这里的氛围激发了一些他的好奇心与胆量,他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头,“我也想……试试,喝酒,一杯就好。”
在外旅游,有可靠安心的朋友,这种氛围和时机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反正,就算他是新手小白,就算他再怎么菜,一杯……一杯绝对醉不了吧。
第173章 现实
事实证明,有些话还是不能说得太早。
第一杯,苏茜推荐,粉粉嫩嫩少女心要爆炸的色泽,像新手池的第一发赠送,入喉友好。傅意完全没觉得在喝酒,像在喝水蜜桃味养乐多。
他咂咂嘴,略带得意地晃了晃空玻璃杯,“没什么感觉嘛。”
“好喝吧?”苏茜笑眯眯地,“你也算体验过了。”
如果在这句话之后点到即止,那傅意立的flag还真能迎风飘扬屹立不倒。可惜他不知哪根神经搭错,神使鬼差地非得装一装,
“我觉得还可以再来一杯。上点强度。”
哎,男人。
哎,劣根性。
第二杯,乌利亚代他点单。这位兄弟不坑朋友,淡蓝色的酒液入喉,口感温和,同样没带来什么刺激。
本来还有点惴惴的傅意顿时又感觉自己能行了,既然已经喝过了苏茜和乌利亚推荐的酒,那不端水肯定不行,这就顺理成章有了曲植的第三杯。
“……咳。”
还端着杯牛奶的曲植立马朝他看过来,听不出来是种什么语气,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手中的杯子推过来给他解酒了,“你怎么样?”
傅意没好气地,“我醉了。”
曲植“哦”了一声,“看来没有。”
“别小看我。赶紧喝你的吧。”傅意嘟囔一句,用手撑着自己的脸。酒馆的灯光昏暗,手风琴和大提琴演奏的乐声舒缓,让他莫名有了点睡意。
他昏昏沉沉心不在焉地蒙混到了结束,四人打道回酒庄。走在青灰的石砖上,迎面微凉的夜风一吹,傅意顿时清醒了几分,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不仅没有头晕难受,连那股困倦感都消失了。
看来初次喝酒可以无伤通关。
自己没准还有点这方面的天赋?他不禁喜滋滋地想,走着走着转起了圈,回过头发觉苏茜正憋着笑,盯着他看。
“怎么了?”
“没怎么。”苏茜只是笑,“快点回去吧,早点睡觉。我跟前台预订了番茄汁,你睡前记得喝。”
“啊,为什么?我不爱喝那玩意儿……”傅意没发觉自己说话的尾音在发飘,他一时兴起,站到路边凸起的台阶上,跟走平衡木似的摇摇晃晃地前进,刚迈出两步就被曲植抱了下来,“你真是……”
曲植的语气透出一点无奈,傅意追问,“我真是什么?”
曲植贴着他耳边,声音很低,没让另两个同行人听见,“不让人省心。”
傅意无端觉得耳根子发烫,半边身体则发软。他瞪了曲植一眼,软绵绵地把人推开,嘟囔了一句“太近了要聋了。”,还执拗地想往路边台阶上站,曲植只好拽他的手臂,像家长牵住活泼多动的孩子一样,紧紧将他看牢了。
回到酒庄,夜色已深。这会儿反而是傅意抱着曲植不撒手,一个劲儿的往他身上蹭,引得大堂里的其他游客都多看两眼。
曲植神色自若,苏茜忍笑忍得辛苦,乌利亚则一副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几人沉默无话地上了电梯,乌利亚突兀地冒出来一句,是对着曲植的,“我们陪你送他回房吧,给你搭把手。”
曲植客气道,“我一个人可以。”
苏茜说,“哎呀,不是都在同一层么?说什么呢你们两个,多走几步路的事情。”
傅意没听清他们在商量什么,自顾自搂紧了曲植的肩膀,把自己全身的重量挂在那人身上,晕乎乎地露出一个看着十分呆傻的笑容。
啊……摸着好软的玩偶熊……
另外三人都别过脸没看他,默契地给他保留一点颜面。
电梯停了下来,他们小心地带着一个自己走就会走得七歪八扭的逞强家伙到了挂着“8842”门牌号的房间门口。曲植从傅意的外套口袋里摸出来房卡,“嘀”声过后,房门自动打开,里面是标准布局,整洁得一尘不染,只是大概保洁人员粗心,窗帘没有拉回原位。
三人微妙地都没有更往里走,只站在玄关位置。乌利亚看着曲植,曲植目不斜视地把傅意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动作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脸,“傅意,回你的房间了。你难受吗?”
“嗯……难受?我、我很爽……谢谢你,曲植,你选的酒真有品位。不愧是你,少爷!”
“……”
曲植沉默了一阵,他扯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来,眉眼却柔和得明显。正想说些什么,又察觉到一旁两人直勾勾的视线,他轻咳一声,手掌贴着裤缝握成拳,没再上前一步,“你好好休息吧,今天喝的酒度数很低,不会有什么大影响,睡一觉就好了。”
傅意迷茫地歪头看他,那张脸没有醉酒后的红晕,只是眼睛亮晶晶的,唇色水红,像沾着一点还未抿去的酒渍,一张一合间慢吞吞地吐出字来,“哦……好,少爷,你真是会照顾人。”
曲植心知不能再看下去,也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垂下眼,留下一句匆忙的“晚安”,先一步退出了那间房间,接着是乌利亚,最后由苏茜带上了房门,她冲傅意笑眼盈盈地挥了挥手,“明早见啦。”
门锁扣上,很轻的一声动静。傅意愣愣地还没回过神来,他没觉得难受,更没觉得头疼,醉酒的症状他都没有,因此他也没觉得自己喝趴了,只觉得这些人真是莫名其妙小题大作。他晃了晃脑袋,没忘记把拖鞋换了,慢悠悠地走进里间,打开盥洗间的门——
“……”
我去。
这里面还能藏着个人的。
一瞬间什么酒店捉奸扫黄缉毒警出任务端窝点的影视剧情节全无厘头地从脑海深处翻了出来,让他的大脑足足处理了有五六秒,还是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地觉得荒诞。
他的嘴微微张大,呆愣地望着抱膝坐在浴缸里的简心,那人倒是好端端地穿着齐整,没有cos水里爬出来的田螺姑娘。简心像是在等待的时间里充分自娱自乐,那张脸上没有枯燥无聊,只有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神出天外。那人察觉到动静,扭过头来看傅意,瞬间便从呆呆的神游状态被拉回现实,带着点无措和赧意,挠了挠自己的脸,“你……回来了?”
傅意口齿不清地问,“简心,你怎么,在这里?”
简心讷讷道,“你告诉了我门牌号,我……有人给了我房卡,说可以进来等。抱歉,蹲在门口……或者坐在门口,可能会给酒庄的人造成困扰。”
他在解释为什么傅意只告诉了他房间号,没有给他房卡,他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想了想,简心又小声补充一句,“因为怕你的朋友们发现我,我才躲到盥洗间来的。”
不过这些解释傅意统统没听进去,他还是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简心,同时捂住自己的额头,感觉自己有什么事情想不起来,“啊……不对,你明明在圣洛蕾尔,你们都跑不出来啊,只能在里面演……演舞台剧来着。”
简心说,“傅意,我是演奏部的,那是戏剧社。”他停顿了几秒,突然意识到什么,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抬起眼来望着傅意,“你喝酒了。”
那人身上没有酒味,只有淡淡的香气,像是葡萄、水蜜桃这一类多汁的水果成熟散发出来的味道,很好闻。离近了看,那人脸颊上只是覆着一层薄红,瞳孔则有些轻微失焦,也许没有醉,但可能也不是很清醒。
“喝得很开心。”简心说得很小声,像在自言自语,他抿了抿唇,那双黑漆漆的眼瞳专注地盯着撑着洗手台的人,“你还记得吗?和我说好了,跟他们结束之后,时间就留给我。”
“……什么?哎,算了,搞不懂,这又是哪儿啊?不是圣洛蕾尔,但你又在这儿……”
简心沉默了片刻,听着他的胡言乱语,带着一点点情绪,低声道,
“你这个醉鬼。”
“啊!我明白了!”醉鬼突然一拍脑袋,完全恍然大悟,他环顾了一圈周围,又睁大眼打量了一遍突兀出现的简心,口中喃喃,“这是梦,是梦啊……”
“嗯……数数日子,数数人头……”他一根根掰着手指,越想越觉得对,“也该轮到你了,简心。哎哟,好久不见,你这种电波系,也会闷骚地做春梦啊……”
他感叹一声,奇妙地倒是没有感到过分抗拒。傅意把这归结于上工上得,被拉进别人的梦里,这是第几回了?他都帮一二三四五个男的搞出来过了,哎,实在是……见多了,也没必要羞耻。
说服了自己,傅意便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他站定在浴缸边,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抱膝坐着的简心,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捧住简心的脸,闭着眼直直撞了上去。
“唔……”
这当然不是一记头槌,也没有鼻子碰鼻子的疼痛,傅意凭借着肌肉记忆微微侧过脸,精准无误地找到了简心的两片嘴唇,将自己的贴了上去,笨拙地衔住,含吮,舌尖探出来,轻轻地舔过柔软的唇缝。
“嗯……”
傅意感觉有一双手抓上了自己的肩膀,将自己用力往下一带。他有些狼狈地弓着腰砸进简心怀里,睁开眼,看到简心的手背上格外明显的青筋。
“你……”简心盯着他,轻轻地喘着气,那双瞳仁还是很黑,黑得深不见底,“你醉了,是么?”
傅意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只是在做梦。”
他也坐进那一方浴缸里,两个成年男人面对面地挤着,空间显得格外逼仄。他想起了什么,好像在哪场梦境也有相同的场景,便忍不住轻声抱怨道,
“怎么都喜欢浴缸play?方渐青也搞这一出。”
第174章 现实
“……”
空气突然凝滞了一瞬。
“……嘶。”
傅意倒抽了一口气,他低头去扒拉简心蓦然扣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掌。衣衫轻薄,因此皮肉相贴的感觉格外清晰。皮肤的热度隔着衣料传导,和那股加重的力道一起,让他不怎么好受地蹙起了眉,“太、太用力……”
他垂着眼,没看见简心几度变换的表情,下意识地抱怨道,“干什么?一点都不温柔……”
虽然场景选择一致,但风格却跟方渐青不同,单纯以手劲来对比,有点像时戈?还是商妄……傅意脑子钝钝的,慢吞吞地想着,倒是没顺嘴又吐出几个名字来,只是拍拍简心的手背,放软了声调,“轻点,轻点。我们真要在这里?要不还是去床上好点吧……?”
俗话说唯手熟尔,经历多了他人的春梦是这样的,早做晚做都要做,有些人兜兜转转过一堆剧情,最后还是要靠做一场才能从梦里醒过来。
傅意已深谙这一套路,身经数战的他也想跳过包饺子环节,直接蘸醋了,于是干脆往前一靠,趴进简心怀里,伸手搂住了那人的脖子,闭上眼,
“赶紧的吧,速战速决。”
简心的胸膛硬邦邦的,不如说这人全身上下都僵硬得不行,傅意甚至觉得有点硌,他皱了皱眉,突然被一只手托住下颚,一点一点地将他的脸抬起来。
傅意稍显迷茫地睁开眼,正好望进简心乌沉沉的眼底。
那人的脸也紧绷着,没什么表情,无端显得有几分冷淡,他漆黑的眼珠像在冰水中浸过,泛着泠泠的光。
简心似乎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嗓音低沉地问他,
“你想跟我做什么?”
傅意啧了一声,“装个毛线。你们做的不都是这种梦么?”
他想将手往下探,被简心一把抓住手腕,动弹不得。
那人慢吞吞地重复道,“‘你们’……?‘你们’有谁?”
他的语气透出一丝不寻常的古怪,傅意被酒精泡糟的脑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他惴惴地转了转眼珠,闭上嘴,不吭声了。
简心继续问,“有方渐青……是么?”
傅意继续行使自己沉默的权利,只是心虚地把头垂得更低,又被简心捏着下巴抬回来。
盥洗间的灯光明亮而温暖,照得他后背发热,傅意嘀嘀咕咕道,“都是做梦而已,你也一样。好了,别介意,不在你面前提别人了。”
他恍恍惚惚还记得被时戈按在方渐青办公室的写字桌上时,自己左一句方渐青右一句曲植的,把这货气得半死,都气出疯狗作派了。他没成心想气简心,只是不知道怎么的,一时嘴快,好像今天大脑消极怠工了,有些器官都没法控制。
为表歉意,他凑上去蹭了蹭简心的胸口。那人的心跳声沉重得好明显,傅意贴近一点就感觉到震耳欲聋。简心缓慢地搂住他,还带着一丝犹疑,轻声问,“……现在是在做梦吗?”
“对啊。”傅意笃定地答道,“是在你的梦里。”
“……”简心沉默了一阵,动了动嘴唇,像是还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但最终还是微妙的不甘占了上风,“你……是不是梦到过和方渐青……?”
“是方渐青梦到和我……嗯啊。”傅意纠正简心,他自己可没那么变态,“你搞清楚主语。”
那人无言良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醉得太厉害了。”
“都说了。”傅意再度纠正他,“没有喝醉,只是在做梦。呃啊……!”
他惊叫一声,身体突然腾空,一只手揽上他的腰侧,将他扛了起来。简心抱着他跨出浴缸,胸腔中心脏搏动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傅意忍不住搂紧了简心的脖子,就这么扒在人身上,一步步被抱出了盥洗间。
“果然还是要去床上……别摔我。”傅意紧张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没被摔入柔软的床铺之中,简心在床边放下了他,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好好睡一觉吧。”简心的声音很平静,转身想走的动作却透出些躁意,他还有些反应得回到盥洗间处理一下。
欲要迈步间,却突然被拽住了手,傅意猛地一用力,竟把他拽得后退一步,站立不稳,跌进了床铺里。
“……”
简心的气息有些乱了,“傅意,你干什么?”
傅意焦躁地胡乱摸索,“不做就醒不过来啊,我有经验的,反正总得靠这个……早完事早醒吧。”
“…………”简心抓着他的两只手,不让他乱摸到要命的地方,鼻翼上不知何时蒙了一层薄薄的汗,“你这醉鬼……真是……”
一点点情绪消散在一声闷哼中,傅意趴在简心身上,像只小动物似地专心舔过他的下巴,到了薄薄的两瓣嘴唇,生涩地含住吸吮,发出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水声。气息交缠间,简心漆黑的眼瞳蒙上一层淡淡的水光,亮晶晶的,他伸手扣住傅意的后脑,舌尖追着舌尖缠绵,像是未尽的话语,心头的鼓噪,全数倾注在这个吻中。
等到傅意抓着他的肩膀,指甲留下快要窒息晕过去的掐印时,简心才放开手。傅意瘫软在他肩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恍惚一瞬,不自觉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角,仍有真实的触感残留。有一个刹那,他几乎想放任自己沉沦在这场梦里,就当这是个梦,一个意外的美梦。
简心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动作很轻地拍了拍傅意的后背,姿势别扭地坐起身来。额上细碎的头发已经被汗浸湿了,在明亮的灯光下是一种格外鲜艳的粉红色,而他脸颊的颜色也不遑多让。他瞟了一眼傅意的脸,这人喝酒上头竟没有什么外在表现,只是眼下浮着很淡的薄红,眼底有盈盈水光流转,比起往日呆呆的模样多了一分生动。
简心按住自己的胸膛,往下瞥一眼,慢吞吞地盘起一条腿,尽量迅速地把这个醉鬼塞进了柔软的被子里,那人探出来一个脑袋,呆呆地看他,“嗯?”
“睡觉。”简心说。
傅意眨巴着眼睛,“你不和我睡吗?都说了,不做的话,就没办法醒过来了。我不骗你,这是……”
经验之谈。
他没能说出来,忍不住干呕了一声。简心的手掌几乎是瞬间伸到了他面前,摊开来,很宽的一片。傅意愣愣地盯着简心的掌纹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幸好没……”
“想吐吗?我带你去卫生间。”变成了照顾正常的醉酒人士,简心的语气反而从容了一些,似乎觉得麻烦变小了。
他再次驾轻就熟地抱起傅意,像抱一只醉醺醺的猫,把人放到盥洗间,趁着傅意没注意的时候,又默默用冷水洗了两把脸。
呼。
傅意神情呆滞地在马桶前蹲了一会儿,没有任何想吐的欲望。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个不察撞进了淋浴间里,也不知怎么鬼迷心窍地一爪子拍开了花洒,被兜头浇了个透心凉。
“唔!……噗!”
简心把湿淋淋的人捞了出来,看着他瑟瑟发抖地甩了甩毛,盯了一会儿,嘴角竟上翘了两分。他拿来毛巾,视线扫过傅意身上湿得透出肤色的上衣,眼皮一跳,慢吞吞地道,“擦一擦……你自己擦。”
明显已经丧失自主行动能力的傅意直挺挺地抬着手站在原处,像具小僵尸。
简心于是沉默地别过脸去给他擦,隔着一层湿透了的衣服,也不知道擦过了哪里,傅意突然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低哑的,轻轻搔刮过他的心头。
“嗯……”
“……”
简心闭上眼,发觉耳边的声音听着更明显了。
他有些狼狈地再度睁开,猛然看见眼前的傅意正在脱上衣,衣服沾了水穿脱不便,半截卡在那儿,露出来一截很细的腰肢,灯光下白得发腻。
“你……?”
“干嘛。”傅意很烦躁,“不脱了会感冒的,哪有你这样还穿着衣服擦的。”
“……傅意。”
“又怎么了?”
简心沉默了半晌,低声说,“你以后不能再喝酒了。”
“别管我。”傅意想到哪句说哪句,“有曲植一个爱操心的人都够了,你怎么也这样?哎,一个个的……”
他突然噤了声,好像又提别人的名字了。傅意啊傅意,不是告诫过自己么,在别人的梦里不要老提无关人员的名字,小说里的男人很在意这个的。
他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突然被简心捉住手腕,一把抱进了怀里,那人的身体与他紧紧相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情绪,“……到底有几个?”
“什么?”
“梦到过的人。”
“呃……?就、就……”
“在梦里,都会做……这些吗?”
“哎,我什么都没说啊……”
简心盯住他,声音轻得仿佛一句呓语,“这是我的梦,是么?”
傅意无端咽了口唾沫,“是、是吧。”
脑子晕乎乎的,好像踩在棉花糖一样的云上面,果然是在做清醒梦吧。
他瞅准时机,眼疾手快地从架子上捞下来一瓶沐浴露,冲着简心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你的梦你想做什么都行,但是,不能没有润滑……我们科学一点……”
简心安静地望着他,缓慢地松开了手臂,缓慢地退后一步,目光看过他赤裸的上半身,也露出一个笑来,只是难看且惨淡。
“傅意,这不是我的梦。”
他摇了摇头。
“我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175章 现实
……
……
傅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等他清醒过来时,只觉得浑身舒坦,神清气爽,好似工作日睡到自然醒。
看来昨晚睡得不错。
喝点酒还有安眠的作用。
可能是遮光窗帘在发挥功效,感觉不到照射进来的阳光,他琢磨不出来现在几点,于是闭着眼胡乱去摸索自己的手机。只是手臂伸长的时候,却突然打到了旁边的什么,他猛地一缩爪子,被这诡异的触感一惊,睁开眼往旁边看去。
室内光线昏暗,日光被厚重的窗帘全数遮挡掉,但这么近的距离,还是能看清自己枕头边上,有个人倚靠着床头,正安静地歪坐在那里。?
嗯???
什么情况?
进梦了这是?
傅意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探身出去摁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瞬间照亮了房间内部,是他熟悉的布局,属于威斯勒特酒庄房间的装潢布置。
是现实?
怎么好像更糟糕了。
傅意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忐忑地转过脸,开启与他同床共枕人士的随机盲盒。倒没有被什么裸男冲击,穿着睡袍的简心恹恹地靠坐在那儿,一头粉发乱蓬蓬的,嘴里衔着一根白色的……巧克力棒?
傅意有点凌乱,这特么不是事后场面吧?
他赶紧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好像没什么异常,但是没穿上衣!傅意自己可没有裸睡的习惯。他惊疑不定地望着从刚才起一直没动静的简心,“你……我们……怎么会……”
简心不知怎地,看上去有点呆,那人沉默了片刻,递过来一个扁扁的包装盒,
“来一根吗?”
“……不要。”傅意拒绝了分享简心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巧克力棒。他想坐起身,又碍于自己没穿上衣,只好缩在被子里,颤颤巍巍地继续质问,“简心,你怎么在这儿?还在我的床上?我们……有没有,那个……?”
这可是男同小说的世界。这个情节太标准了,标准到傅意紧张得一时分辨不出来后面是否有被……说实话他在梦里都做得习惯了,适应了,没准在现实中也会因为经验丰富的原因感觉迟钝!
他越想脸色越白,耳边只听到简心咔擦咔擦咀嚼巧克力棒的声音,消灭了一根后,简心仿佛积攒了点力气,闷声说,
“什么也没发生。”
“……”
“傅意。”简心瞟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你的酒品,真的,非常差。”
“……哈?”
傅意对简心的指控有点莫名,他没有自己喝醉的印象,只呆愣愣地看着简心。那人好像有点点情绪,没再理他,默默地掀开被子下床,扔了件崭新的、商标还没拆的衣服给他。
“我让前台送上来的。如果尺码不对就凑合穿吧。”简心弯腰从地上的一个白色袋子里又摸出一盒巧克力棒,好像这一晚消耗了太多,大脑需要的糖分还没补充回来。
他慢吞吞地拆封,用嘴叼出一根,含糊不清道,“你原来的衣服打湿了,你自己脱掉的,在盥洗间的脏衣篓里。”
“……”傅意默不作声地把衣服套上,他刚看了一眼自己裸露的上半身,确实没发现一点暧昧的痕迹,非要说的话就是腰上有淡红的指印。但根据简心的控诉来看,没准是这人为了制服疑似发酒疯的自己留下的。
他努力回想,没有想起哪怕零星半点。记忆好像终结在从那家酒馆走出来的时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踩着滑板在大街上溜达,仿佛漫步云端,非常之爽,然后眼睛一闭一睁……就天亮了。
“我想不起来了。”傅意心虚又诚恳地,“那个,简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昨天不是约定好了,要留给我一点时间吗?”简心背对着他,那一点点情绪听上去还没消散,“你告诉了我门牌号,然后……工作人员给了我房卡。我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等来的却是个醉鬼。”
“呃……”傅意挠了挠脸,联想到简心坐在床头一脸恹恹的画面,他有一些不太妙的预感,小心翼翼地问,“我、我没对你干什么吧?”
“你差点……”
简心回头看了傅意一眼,欲言又止。
昨晚,那个醉鬼被他推开之后,反而又哭又闹起来,抱着那瓶沐浴露来蹭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就是你的梦啊醒不过来怎么办,那不就要永远被留在梦里了吗?那双不怎么老实的手数次试图伸到他衣摆下面,又抓又摸。他最后不得已,紧紧抓着醉鬼的手腕,把人塞进被子里,维持这一姿势许久,肩背都僵硬成岩石块,醉鬼才没心没肺地呼呼睡去。
他也有一己私欲,只是,如果一时冲动,就相当于斩断了未来所有的可能性。
他不想到那时品尝懊悔的滋味。
简心最后只慢吞吞地吐出来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你差点吐我身上。”
“……哦。”傅意直觉肯定对简心做了什么更过分的事,但那人憋着不说,他也没法强行撬开嘴问,只好乖乖低下头先认错,“不好意思。我、我酒品可能真的不行。”
“以后别喝酒了。”
“不喝了,不喝了。”
其实滑板的感觉还挺好的,但无故地缺失一段记忆还是太难受了。傅意默默地下床,他先洗漱了一番,让自己精神起来,捯饬头发的时候,他看到简心还站在窗帘边上,一声不吭地抽……不对,啃食巧克力棒。
简直是致死量啊……这家伙!
看来他心情还是不太好,傅意有些无奈,没想到和简心的久别重逢最后会发展成这样,简直不能更糟糕了。他有点无力去想这一坨事,就像遇上了一个棘手的麻烦,第一反应是先放在一旁,假装看不见一样。
他往翘起的头发上淋了点水,突然听到一道毫不客气的拍门声,随后是苏茜开朗的声音,“傅意,我来慰问你了,该酒醒了吧?我给你带了早餐和番茄汁。”
“苏茜,等等……”
“既然起来了就快点,这个餐盘好重的。”
“……”
“……”
傅意迅速地和简心对望一眼,表情十分严肃,语气十分紧迫,“床底?”
简心有点委屈,“窗帘后面不行吗?”
“那一大坨太明显了吧?”
简心沉默了几秒,快步经过他的身边,一头钻进了盥洗间里,然后反手锁上了门。
“……”
好吧,忘了这人还可以蹲浴缸了。
傅意有点为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床底而感到汗颜,他抹了把脸,快步走过去打开房门,冲着站在房门口的苏茜假笑,“谢谢你啊,苏茜,昨天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怂恿你喝酒,我们还是有责任的。你酒醒了就好。”苏茜笑眯眯地打量了他一眼,把盛着丰盛早点和一大扎番茄汁的餐盘端给他,“曲植和乌利亚都想来看看你状态如何,只是他们俩莫名其妙杠上了,我说那就我来吧。总之,看到你精神还不错,我们就都可以放心了。”
“……谢谢。”傅意这回是真心实意地,“我以后真的不喝酒了……跟你们没关系,就是我自己人菜瘾大。”
“哈哈哈哈,别这么说自己。”苏茜的视线突然落到他的肩上,凝了几秒,然后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拿掉了他衣服上粘着的几根细细的头发,“抱歉,我有点洁癖,头发落上去了。”
“……”傅意蓦地卡了壳,他眼睁睁地看着苏茜端详一番,轻声笑了笑。
“哎呀,粉红色的?”
第176章 现实
“……”
好像那几根粉色头发不是捻在苏茜手里,而是卡在了傅意的喉咙间,让他的面色一下子涨红,嘴唇嗫嚅几下,笨嘴拙舌地只能装起白痴,
“嗯……奇了怪了,这是怎么回事?”
简心这青春年少的,怎么还掉发,还正好沾他衣服上了。
要是黑色头发也就算了,肉眼看过去一点不显眼,寻常人发现不了,偏偏这厮是一头饱和度极高的鲜艳粉毛。
就跟白衬衫上的口红印一样,明晃晃得惹人起疑。
现在这场面太像他上辈子玩的捉奸小游戏了,母单二十年的傅意竟奇异地体会到了被捉现行的心虚与窘迫。
苏茜还是笑眯眯地盯着他,“某人不会瞒着我们有什么艳遇吧?”
“怎么可能。”傅意忙道,“我昨晚都醉得不省人事了,倒头就睡,一直睡到你敲门来着。”
“哦——”苏茜拖长了音调,听不出来信还是不信,但她没有抓着不放,只是冲傅意挑了挑眉,“一会儿在大堂见。你最好再对着镜子检查下,他们两个的眼睛可是很尖的,到时好奇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
门终于被关上。
傅意趴在门板上瞅着猫眼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苏茜真的走远,才松懈下来。他把托盘随手一放,大步走向盥洗间。
简心十分自觉地在浴缸里缩成一团,傅意原本是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但话到嘴边攻击性就减弱了几分,憋出一句,“你是猫吗?”
简心迷茫地抬眼看他。
“会掉毛。”傅意哼了一声,“全蹭我身上了。”
简心理解了一会儿,好像懂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被发现了么?”
“那应该没有。”傅意说,“苏茜不是会刨根问底的那种人,而且大概也想不到我房间里真能藏个人。”
简心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看不出来松一口气,反倒有些许失落似的。
他从浴缸里站起身来,又恢复成瘦瘦高高的一长条,抬腿迈出去,望过来的目光安静而专注,“你又要出门?那我呢?”
傅意觉得他这语气有点奇怪,简心作为一个来去自由且不缺钱的成年人,说这话时却好像自视为家养的、等待他安排的小狗小猫似的。
他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你没必要一直等着我,你……”
“我来这里就是找你的。”简心说,“只有这一个目的。”
傅意被噎了一下,只好道,“你想呆在这儿,也行……我中午就会回来。到时候你有什么想问的问题,我能回答的都会尽量回答。”
“嗯。”简心冲他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莫名显得乖顺,“那我等你回来。”
“……”
怎么总感觉有一丝怪味呢。
傅意这回跟人约定好了,没再出喝醉酒的幺蛾子。上午的行程打卡完毕后,回到酒庄,他在电梯厅跟另外三位同行的伙伴告别,假称要回房去睡个午觉。苏茜的笑容似乎有点暧昧,他假装没看见,脚底抹油溜回了自己房间。
一打开门,便看到简心以一个酷似L的姿势蹲在沙发上,一边安静地嚼着巧克力棒一边专注地在看墙上的电视投屏。
傅意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正好面对着简心,
“好了,终于有时间,我们可以谈谈。”
他轻咳一声,
“一声招呼也不打就交换去别的学校确实是我的错,很抱歉,但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我是瞒着所有人……具体为什么,现在也不能详细说,总之你就当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好渣的说辞,傅意说到后面自己都有点唾弃自己。
但简心似乎并不在意,也没有情绪波动,只是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开口,“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不好奇原因。既然和我没关系,那就并不重要。要说还有什么别的想问的,你……后面还会回到圣洛蕾尔吧?”
“交换期限只有半年。按理说,过了寒假就会回去。”傅意叹了口气。
现在的发展已经跟他预计的大相径庭了,当初计划好的“暂避风头”,等主线前期剧情走完,看起来完全落空。这群人不仅没有好好走原书剧情,还一个个做起了跟他有关的春梦。
如果后攻们的箭头莫名其妙地指向自己,那他们在原书中使的那些阴招不会转而落在自己身上……吧?
傅意有点抗拒去想后面会发生的事情了。
简心“哦”了一声,顿了顿,又道,“那你还剩下半个学期的交换时间,在你回圣洛蕾尔之前,我们还是可以……保持正常联系的吗?”
他把手机默默地递了过来,屏幕上正是通讯录的界面。傅意没法晾着他,接过来,低头输入了自己的新号码。
简心的嘴角似乎翘起了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拿回手机时,望着他问,“我是第一个,你再次见到的……”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老同学吧?”
傅意点了点头,不算曲植、不算做梦的话,确实是的。
简心得到确认,笑意扩大了一些,随即又变淡,他喃喃自语,“没有别人……”而后突然抬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瞳藏匿着情绪,似乎要望进傅意眼底。
他突兀地发问,“傅意,你有梦到过我吗?”
“……嗯?”
有什么不妙的警报被按响,傅意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他的双臂抱在胸前,本能感受到一丝微妙。
他吞咽了一下,警觉地看回去,“……什么意思?”
简心盯着他,“昨天晚上,你不只是差点吐在我身上。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傅意脑子里的警报声嗡嗡直响,吵得他头疼,他干笑了一下,底气不足地,“我是不是发酒疯,说醉话了?”
简心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也许是醉话吧。你喝醉了,以为自己正在做梦,在你的梦里,似乎有许多不同的人参与,比如……”
他低低地念出一个名字,“方渐青。”
“……”
傅意张大了嘴巴,表情呆滞过了头,显得有些滑稽。
好像有道晴空霹雳劈中了他,他甚至能闻到自己慢慢在散发一股心死的焦味。
老天爷啊。
你能去救救那个踏进酒馆莫名自信连喝三杯的我吗?
他结结巴巴又心如死灰地,“我、我说什么了?我提到方渐青了?还有做春梦的事情?”
他猛地捂住嘴,不敢看简心的表情,只听到那人用古怪的语调缓慢地吐出几个字,“……做春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傅意一瞬间真有咬舌自尽的企图,但他下不了这个狠心,而且以他的执行能力大概率咬得满嘴鲜血也死不了一点。他把头垂得不能更低,还在垂死挣扎,“呃,我不是这个寓v言意思……我是说,有没有可能,你听错了……”
简心摇了摇头,听不出语气,“没有可能。”
他顿了顿,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很低,“……春梦的话,就说得通了。”
傅意:“……”
再小声我也听见了好吗?
他不敢想自己昨晚都干了些什么,该死的一点都回忆不起来。他捂住额头,停止了无限糟糕的滑坡,正想为自己解释些什么,又听到简心小声问他,
“你梦到过方渐青,没有梦到过我吗?”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奇怪的思维里,声音闷闷的,“我……本来不想说出来的,我不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奇怪。但憋在心里,好像生病一样……傅意,我不想关心那些,也不想在意那些,但没有办法做到。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他声音渐轻,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委屈,“你……一共梦到过几个人?”
“……”
完、完蛋了。
傅意真真切切地眼前一黑,有一个瞬间,他甚至在思考装作低血糖晕倒的可能性。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过了险些被他抠烂的床单,仿佛被严刑逼供的囚犯,虚弱道,“不是你想的这样……也不是我想梦到这些的,明明都是别人在做梦,我只是……”
他突然停顿一下,有些狐疑地看向简心,记忆没出错的话,这人在系统的第二场梦里是他的“男朋友”来着,掰着手指头数一数,第一场梦的时戈,第三场梦的谢尘鞅,第四场梦的方渐青,第五场梦的谢琮,第七场梦的商妄……除去谢尘鞅不提,这些曾经的“男朋友”们全都在后来做了有关自己的梦,并且自己被拉入其中,被迫直面他们潜意识深处的欲望。
但是……没有被拉入简心的梦,这个人……好像完全是一无所知的样子。
傅意没回答简心的问题,忍不住反问回去,“你呢?你真的没有梦到过我吗?没做过关于我的梦,在我离开圣洛蕾尔之后?”
简心愣了一愣,抿了抿唇,有些别扭地小声道,“我倒是想……但是这又没办法控制,梦不到就是梦不到啊。”
第177章 现实
……倒是想梦到是什么意思?
傅意嘴角抽搐一下,还是迅速抓住了重点。
简心……似乎是不一样的。
可能是因为这人在原作中没有出场,可能是因为系统的遗漏,可能是因为简心的潜意识深处并没有他……总之,简心没有梦到过他,他也没有被拉入简心的梦里过。
傅意不免有点庆幸,没经历过那种梦,他们俩关系的纯洁性好歹还可以保留住,不至于沦落到究极尴尬的地步。
试想一下,如果面对面坐在这儿大眼瞪小眼的是自己和时戈,彼此之间跟扒光了有什么区别……梦里都干柴烈火搞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虽然醉酒之后抖落出来自己会做跟男人的春梦,还不止一个男人,这些男的里面还有他和简心共同的熟人……尴尬程度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傅意好歹坚强地撑住了。
不小心吐露出来的东西太多,他知道瞒不下去,反倒有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一吐为快的轻松感。拜托,一直保守秘密也是很累的,既然可以摊牌了不装了,傅意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好吧,我全招了。既然你没梦到过我,我也没梦到过你……我们俩之间还有的谈。”
要是换成时戈方渐青之类梦里真刀实枪干过的重量级人物,他早跑路了。
简心的表情看上去还有点未消退的情绪,但抿了抿唇,没再逼问什么,那双黑漆漆的眼瞳安静而专注地盯着他,等着他斟酌语句。
“我接下来要讲的,可能有点涉及到……超自然力量?你没准会觉得我酒还没醒……”
傅意感觉自己像要跟土著解释穿越原理,还没进入正题就感到抓耳挠腮了。但简心眨了眨眼,慢吞吞道,“不会。我没告诉过你吗?其实我有一点通灵方面的天赋。”
他一本正经地,“所以你不用有顾虑,我会相信你,我可以接受的。”
“……”傅意一时连刚才的尴尬都忘了,他张了张嘴,“你……你在开玩笑?”
“嗯……是真的。我学过占星术。”简心望着他,顶着一张丝毫分辨不出是在撒谎还是实话实说的面无表情的脸,“你也知道吧,我喜欢收集石头和树叶,没有别人在的时候,我能听到它们的声音。我……只是想说我可以理解超乎寻常的怪异现象,而且我清楚你酒醒了,告诉我吧,关于你做的梦。”
“……”
这个怪人。
不管简心的神神叨叨是不是真的,作为鼓励倒是很有用,他突然感觉解释春梦的来龙去脉也没那么难以启齿了。
傅意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又吐出来,尽量用平淡的语气,“好吧……你之前的问题,我都可以解释。我最近,就这几个月吧,会做那种……嗯,青春期冲动的梦,每次梦里的对象都不一样。呃,确实有方渐青,还有一些……”
他想说“圣洛蕾尔的同学”,又感觉这样说出来玷污了纯洁的校园,虽然圣洛蕾尔本身倒是不怎么纯洁……总之他卡壳一下,含混地换成了“一些……其他人。”。
简心安静地听着,像某些强迫症捏超市货架上的方便面一样,默默地捏手里装巧克力棒的纸盒,他又执着地小声问了一句,“一共有几个?”
“……五六七个?”傅意干咳一声,“不,其实数量不是重点……”
简心打断了他,声音低得像喃喃自语,“那么多人……没有我。”
傅意:“……”
他本性难移地想玩烂梗,但忍住了。
简心恹恹地看了他一眼,“抱歉,你继续说。”
“下面是超自然的部分。咳,可能听起来有点不好理解。这些……春梦,其实本质上并不是我做的,是别人做的梦,是方渐青,还有谁谁,其他人梦到的内容。我会体验别人做的梦,就像放电影一样,那些梦在我脑子里面上演,但我的意识也成了演员……变成了,我和那个人一起在经历春梦。”
傅意讲着讲着又把自己臊得脸红,他低着头,摩挲着自己的裤缝,小声说,“所以我不是变态,别误解我……”
“……”简心倒是没有露出什么荒谬或者惊愕的表情,他盯着傅意,瞳仁很黑,似乎没花费半点功夫就接受了这套听起来不可思议的说法,
“你是说,是其他人,梦到和你……做那些事,然后你不知道为什么,参与了别人的梦境?”
“没错没错,对的对的,就是这样。”
傅意猛点头,看着简心就像在课堂上看概括能力极强的优秀学生。
这些话没被当成醉酒的胡话,让他莫名松了口气。
大概也就是简心这样脑回路神奇的怪人能很快理解吧。
简心还在喃喃自语,“方渐青梦到和你……他果然想对你……”
傅意有些窘,“你是不是也觉得很莫名其妙?方渐青……方会长那种人,本来都不该和我有什么交集的,更不可能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了。但我没有骗你,真的是他那边做的梦,不是我在意淫方渐青。就……超自然力量发力了,奇奇怪怪的。”
简心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语速很慢,“我没有觉得莫名其妙。”
傅意愣了愣,“什么?”
简心平淡地道,“方渐青喜欢你,会梦到你,并不奇怪。”
傅意这回愣的时间久了点,是简心在安慰他不要妄自菲薄?作为朋友对他滤镜太大?还是这人就是脑回路不同于常人?
总不可能是简心真能从方渐青身上看出点什么蛛丝马迹吧?
他自己很清楚,方渐青,包括原书中其他那些天龙人后攻对他的“感情”与“欲望”,都是源自于系统的谬误。
如果不是混淆了作为梦境“男朋友”的情感体验,没有共同经历过那一场梦,圣洛蕾尔学院的普通C Class学生,和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S Class,恐怕永远都不会产生什么交集。
他们本应该是遵循着原书剧情,一个个爱上那个特立独行的贫穷特招生林率的。
傅意抿了抿唇,突然有些心绪复杂。
眼前的简心,也是梦中的“男朋友”之一。
他对自己抱有怎样的情感呢?他是否也记得那一场两人扮演情侣的梦?他执着地,甚至不惜通过旅游公司要到自己的行程信息,追到威斯勒特这座偏僻小城,只为一场重逢,是出于两人相处时点点滴滴的友情,还是也混淆了梦里虚假的情愫呢?
傅意想不清楚答案,他也不可能把恋爱梦系统的事情也对着简心和盘托出,因此只是别过脸去,含糊地打了个哈哈,“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方渐青他只是被超自然力量暗害了。总之,做这些梦不是我的本意,说实话我也受到了很大的困扰。如果昨天我喝醉了,误以为在做梦,对你有什么冒犯的举动,你别介意。”
他又笑了笑,状似轻松地吐出一口气,“你能相信我说的这些,让我舒服多了。反正春梦的事,大致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简心垂着头,正撕开手里的包装盒,把已经捏碎成蘑古力大小的巧克力棒残片捡起来放进嘴里,他安静地咀嚼一阵,抬眼望向傅意,“梦里的其他人,我能知道有谁吗?”
“……”傅意尴尬地沉默,又听到简心追问,“都是圣洛蕾尔的吗?”
“……”
这人可能真的会一点通灵术。
傅意脸皮僵硬,憋着没答话,简心却像是已经从他的反应里知道了答案。他抽了张纸巾,动作缓慢地擦过自己的手指,“你说的……在某种力量作用下,他们会做有关你的梦,说明他们潜意识里对你抱有那种感情。既然现在夏季风暴已经停止,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慢吞吞地,“方渐青,可能,也会来找你。”
傅意心跳蓦地漏了一拍,感觉头皮发麻,“什么?他也?”
先前他从艾萨克那里知道时戈在通过伊登公学的理事会探听他的消息,现在方渐青也来……?夏季风暴消散,圣洛蕾尔周边的交通限制全面放开,这群手眼通天的天龙人更是无法无天了。
系统真的把他坑完了,因为梦能被记住这个大bug,这群高高在上的天龙人们……貌似真的都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感情。
一个令人悲愤欲绝的,彻头彻尾的乌龙。
傅意忍不住揉搓起自己的头毛,又听到简心轻声在他耳边问,
“你觉得这些对你来说是困扰吗?”
“嗯?”傅意抬头看向他,简心目光灼灼,“这些会做梦的人……他们的感情,还有现实里可能的动作,比如你回到交换的学校,可能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你。”
傅意猛地寒毛竖起,“……什么意思?”
简心轻咳一声,“比如……假设。”
“要真是这样……那有点可怕。”傅意想象了一下那种场面,被学院秘书叫去学院长办公室,一开门发现办公桌后面坐的不是头发花白的老头,而是……时戈。他的心脏忍不住重重跳了一下,把自己骇得面色发白。
我靠。
这群人跟主角受玩的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不会x的要转移到自己身上吧?时戈那一本雷人语录也要对着自己念吗?
他想着国庆日出来旅游,也是有着想要避开时戈在伊登公学理事会埋的眼线的意思,没成想夏季风暴竟已停了。虽然靠着蜘蛛感应第二次跑路也很顺利,但好像总不能一直不回学校。
傅意忍不住认真思索起收拾包袱回老家的可行性。
但那群神人里面,谢琮也知道他老家在哪儿啊……
“傅意,我……”简心突兀开口,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很小,“我也是S Class。我家里,在奥瑟里昂,也算是有一些势力……”
“你需要我帮你吗?”他顿了顿,又换了一种语气,“可以让我帮你吗?”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少爷宣言让傅意有些愣怔,他顺着简心的话问道,
“怎么帮?”
第178章 现实
……-
“怎么帮?”
几日后。
返回北境达奥卢涅米港的渡轮上。
午后的天空呈现出澄净的深蓝色,海风拂过,带来微咸的涩意。
傅意一个人站在船尾的甲板上,发呆了有好一会儿。有只敏捷的海鸥叼走了他手里的面包片,而他无动于衷。
他们现在已经结束这一趟旅途,正在回到伊登公学的归程上。假期过去重返学校,他本该趁着这段时间调整下心态,然而几天之前简心在威斯勒特酒庄的房间里跟他的对话仍在他脑海里阴魂不散,导致他只能单线程处理的可怜脑袋暂时没法去想别的事。
……当时简心是怎么回答他的?
那个人用很平常的语气,眼睛眨也不眨,慢吞吞地说,“就是……一个小东西。能证明你和我的家族存在某种关联。如果你收下,那么我的家庭背景,也等同于你的。我不想说我家是有怎样的历史,或者怎样煊赫……只是能够帮助你,拒绝一些你觉得困扰的事情,如果你收下的话。”
他将手伸进怀里,想取的东西迟迟没取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身上是酒庄赠送的白色浴袍。在傅意狐疑的目光中,简心状似平静地站起身,在自己换下来的衣服里侧翻找一番,终于掏出来了一个……闪烁着虹彩光晕的粉蓝小盒子。
这颜色实在晃眼,傅意眯眼去看,外面镶嵌的大概是什么镀银金属,粉蓝色泽则源自贝母之类的,总之看起来是个超级花里胡哨的首饰盒。
简心为什么能突如其来地掏出这种东西,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只是还没来得及表达疑惑,鉴于某场梦里的经历,傅意对盒里的内容蓦地有了些惊悚的猜想,他表情扭曲,“等等,还是先别……”
简心自顾自地打开了那个小盒子,手法上像撕开巧克力棒的包装盒一样干脆利落。卧在红丝绒上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一枚造型精巧的胸针,中心部位镶嵌着硕大的红宝石,琢面流丽生辉,像流动的火焰,沸腾的血液。
傅意:“……”
傅意露出了那种经典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穷酸表情。
好吧,这人真的是S Class。
他总忘记这一设定。
傅意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哇,这看起来好贵……”
但幸好不是什么小巧的环状物,不然他真以为自己又在做梦,没喝酒也这么觉得。
简心好像有点底气不足,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这是我曾祖母的……一件饰品。”
他省略了一些描述,完整来说,这应该是他曾祖母在与曾祖父婚礼上佩戴的胸针,由于其独一无二的贵重与纪念意义留给了后辈,如无意外,它未来将出现在他妻子的婚礼礼服上。
简心简短地用一句话概括完毕,不打算再补充细节。他黑漆漆的眼瞳望向傅意,看见那人表情呆滞,愣了半晌,有些惶恐地开口问道,“……那这算是你家的传家宝……什么的吗?”
简心抿了抿唇,缓慢道,“也没有那么……意义重大。”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些,“让我帮你,就收下它。”
“……哈?”
“我刚才说了,这算是一个凭证,能证明你和我的家族有着某种关联。”他轻咳一声,尽量平淡地说,“举个例子,如果方渐青看到你佩戴着……那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懂得什么,有所顾虑,有所考量,放弃做一些可能冒犯的行为。”
傅意沉默了半晌,说,“也许方渐青能懂,但我没懂。”
“……”简心说,“他们能懂就好。”
傅意捋了一把头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摊手道,“你把这种东西随身带着?随时随地预备着掏出来?我、我以为……”
简心垂下眼,平铺直叙地说,“我来找你,所以我带上了。”
他的直白让傅意噎了一下,然后颇感混乱地扶住自己的额头,同时一边摆手一边往后缩,
“不是,你真打算把这个给我吗?我根本也不会戴胸针,现在穿个制服打个领带都要了我的命了。而且这么贵重的首饰……简心,听我说,我很感谢你想要帮我,但不用通过这种方式……”
“傅意。”简心直直地盯着他,突然叫他的名字,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明显的波澜,甚至显得恬淡,“不需要现在就想着,戴上会怎么样。”他慢吞吞道,“我只是想把它放在你这里,你想起来的时候,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也许就能用得上。就像是,不下雨的晴天,你也可以买把伞。”
“这又不是伞。”傅意小声反驳,“x的,这是好大一颗红宝石,我怎么可能收。”
“借给你。”简心同样小声说,“寄存,保管,你又不是不还给我。”
“……”
傅意还是用狐疑的目光盯着他,简心继续说,“你都跟我坦白一切了,因为那些梦,可能有些人会在现实中也骚扰你。我……我会担心你,我想要力所能及地帮你些什么。留下这枚胸针吧,它可以是一个拒绝别人的理由。”
“之后你再还给我,就好。”
“……”
傅意明白简心的意思。这就相当于是狐假虎威般的“借势”。他自己是不入流的暴发户家庭出身,与那些真正天龙人的家庭背景相比简直滑稽得招笑。而简心在奥瑟里昂的家族……似乎与方家属于世交。总之他都是S Class了,圣洛蕾尔定级委员会的人清楚深浅,傅意平日里没怎么感受到简心的特殊只是因为他不想展露而已。现在,他借给他一枚家传宝物般的胸针,就等于傅意也拥有了简家的势力,也算狐狸披上虎皮了?那些天龙人,诸如时戈,就没法那么肆无忌惮?
不过他其实还是没太懂,方渐青能从这个胸针上面懂得什么。
傅意沉思的当口,简心突然将那个打开来的小盒子往他手里一塞,像在塞什么社团招新宣传单一样随意。傅意骤然拿到手一件粗估几百万(可能几千万?这个小说世界的财富计量很崩坏)的传家宝,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当即小心翼翼地捧稳了。他惊魂未定地瞪向简心,却见那人像是此行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一样,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也不顾他面上流露出的强烈拒绝与惊愕,竟径直站起身来,迅速地拿走了自己的衣服,转身便消失在门后。
甚至还穿着酒庄的浴袍。
就这么……落荒而逃?
……?
傅意的沉默简直震耳欲聋。
扔下一个首饰盒,然后怕他拒绝,干脆逃跑了?
从没见过这样的强买强卖。
虽然是零元购。
这什么人啊……!
那个盛放着红宝石胸针的粉蓝色小盒子,不得已躺在了他的行李箱夹层里。穷酸过头的傅意甚至胆战心惊地去搞了把锁。总之,它跟着他一道度过了剩下的几天旅途,最后又陪着他登上了前往北境达奥卢涅米港的渡轮。
简直就像是硌着公主的一颗存在感极强的豌豆,让傅意白天想夜里也想,十分糟心地跑到甲板上吹海风,还是没想明白该怎么处置这个小玩意儿。
他不太敢通过邮寄的方式归还给简心。但现在要找到简心本人,是不是得回到圣洛蕾尔,那更可怕了。另外,据简心透露的方渐青可能在找自己的消息,留下这枚胸针,也许真的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假期结束,返校本身就已经够让人烦了,学校里还可能有隐藏的定时炸弹在等着他。
不管他多不想面对,那群神人反正已经从圣洛蕾尔被放出来了。
在他感到烦闷的时间里,太阳渐渐落了下来,溶进海面,像滑开两道长长的金箔。
昏黄的暮色中,渡轮缓缓靠近港口。
傅意与同行的另外三人汇合,他闷不做声地从曲植手里拿过自己的行李箱,跟上别的旅客的步伐。
他们踏上坚实的陆地时,苏茜回过头,遥遥望了港口的落日一眼,而后伸了个懒腰,感慨道,
“我们的假期结束了。”
“该回学校喽——”
第179章 现实
……-
返回北境的次日。
也是国庆日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傅意恍如隔世般地早起,洗漱,套上伊登公学的制服,然后步行前往学校,与曲植告别,分头走向不同教学楼,正好赶上早上八点的第一节课。
阶梯教室内的氛围很松散,趁着教授还没进来,还没从长假里缓过劲来的学生们在小声地交头接耳,话题无非就是游艇派对、酒庄品酒、艺术展出、马场赛马、岛屿度假……诸如此类的豪门小说素材。
傅意自然插不进去话,他也没跟这群同学们熟悉起来,于是百无聊赖地趴在课桌上,一不小心就昏睡了过去,等下课的铃声响起时才醒。
“……”
傅意揉了揉脸,试图把压出来的红印揉到消失。
他没喝安神花茶,只是单纯地没有睡好。拜托,谁跟一颗能摆在博物馆橱窗里的红宝石同处一室都会有点睡不着觉的。而且他回来之后还留心去查了下宝石的价格,总之就是穷酸地连连倒吸凉气,当场下单了一个小型保险柜。
简心怎么能塞传单似地,不由分说地就把这玩意儿塞给他。
傅意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距离下课铃响已过去几分钟,周围的学生们都拎着手提包从过道上走出去了,阶梯教室内一时显得有些冷清。等他走到门口时,视野内突然晃进来一道人影。
来人穿着伊登公学的黑色制服,红色内衬上别着三年级的级徽。这位看上去和蔼可亲的学长对他礼貌地笑了一笑,“是傅意同学,对吧?”
“对的……请问你是?”傅意有些拘谨地回话,那个学长又是温和一笑,“你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我是伊登公学学生会的。其实之前我们都在紫罗兰八校的兰卓访学大名单里,就是好像没在沃尔多夫酒店碰过面。”
傅意回想那次兰卓之行只能回忆起一些尴尬场面,诸如和时戈在游泳池里亲密接触之类的……他轻咳了一声,干笑道,“哦哦,学长你好,有什么事么?”
“是这样的。”学长接着说,“你应该也知道,因为百年难遇的夏季风暴,圣洛蕾尔正好处在中心圈,等同于封闭了几个月。现在既然已经解封,根据那边学生会的意思,八校之间的相关交流可以逐步恢复照常。正好伊登公学和圣洛蕾尔这学期有交换生计划,我们交换过去的两个二年级学生打算返校一趟,圣洛蕾尔也会有访学代表团一起过来……”
傅意听着听着已觉出不对,他强行按下拔腿就跑的冲动,忍着头皮发麻的不妙预感,“所以……?”
学长仍在侃侃而谈,“关于接待事宜,自然是我们学生会一手包办了。然后我又想到,圣洛蕾尔学院的人过来,你作为圣洛蕾尔的交换生……哦,我看了你的档案,你之前就在圣洛蕾尔学生会,所以,傅意同学,能不能请你也加入我们的筹备小组呢?”
“我……”
“其实这也有学院秘书的意思。”学长补充道,“她们希望你和另一位交换生到时都在场,毕竟是体现两校友谊的场合嘛。而且圣洛蕾尔的那位方渐青方会长……”
他突然呵呵笑了笑,带着某种意味深长,“你和他有交情?他似乎提起过一句你,这就算是特别关照了。”
“……”
傅意这下说不出话了,他偷瞄了一眼看起来很坚硬的大理石地砖,默默放弃了装作低血糖晕倒的想法,吞吞吐吐地挤出来几个字,“哦,其实,也没有……那圣洛蕾尔的访学代表团,是什么时候抵达伊登公学呢?”
“明天。”
“什么!”
大概是他的模样太过于惊愕,学长又好心重复了一遍,“明天上午。”
傅意:“……”
他怎么记得当初圣蔷薇女校来圣洛蕾尔访学时,提前月余就成立了专门事务小组,他当时翘首以盼了好久,等得花都谢了女校学生们才姗姗迟来。
全世界的学校偷偷背着他行政办公效率提升了一百倍!
“有些仓促,这我们也知道。”学长摊手道,语气无奈,面上的笑容却是游刃有余的,“但两校的学院长与理事会都确认过,我们也只能执行了。所以其实,没有剩下多少筹备的内容,你和另一位交换生,与我们对下明天的流程,确保到位就行了。”
他自然而然地透露出一种一切安排妥当的精英气息,但并不能给傅意带来一丝一毫的安心感。他捂住自己的额头,心底惊疑不定,好像有两个小人在脑子里打架,一个小人说方渐青这么靠谱的圣洛蕾尔离了他不转的学院基石,办公事不至于有私心吧,就是贵族学校间的正常访学交流罢了。另一个小人没说话,举着一块光幕,一声不吭地开始播放方渐青在梦里和他口口口口的画面。
还有声音,咕啾咕啾的,可能是他脑子里的水在晃吧!
傅意没说话,耳根默默红了。
学长还在耐心地等着他的答复,虽然以其笃定的姿态来看,再加上搬出学院秘书,傅意并没有第二种回答。
他微微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正欲开口,学长身后突然探出来一张熟悉的脸,松了口气般笑容灿烂地冲他挥了挥手,“啊,谢天谢地你还没走出教学楼。”
“苏茜?”
“学长好。”苏茜冲着身旁学生会的学长打了招呼,然后略带歉意地双手合十,“抱歉学长,凯瑟琳老师有急事要找这位同学,我能不能先把他带走?”
“啊,既然如此,那我们回头见。”学长冲他扬了扬眉,微笑道,“我已经邀请你加入我们的群组了。”
“……”傅意勉强地提了提嘴角,被苏茜拽着走了出去。他没懂假期结束第一天自己这儿怎么突然门庭若市起来,人已经脚步匆匆地走到了伊登公学的行政楼,苏茜按下电梯按键,目送他进去,仿佛预判到他的疑问似的,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找你,但凯瑟琳老师人很不错,她是学生心理危机干预办公室的,可能就是找你填个问卷,做个测试,别紧张。”
“好吧,谢了,苏茜。”
傅意惴惴不安地敲响这位老师办公室的门,凯瑟琳带着他辗转来到了另一位学院秘书的办公室,接着,秘书又带着他继续乘电梯向上,把他交给了一位伊登公学的理事会成员。
那是个西装革履、抹着发蜡、身材清瘦的中年人,胸前别着代表理事会的胸章,周身像是罩着某种学院高层独有的傲慢感,他看了一眼傅意,古怪地笑了笑,腔调很奇特,“跟我来。”
“……”
傅意经好几手辗转,已经觉察到微妙的不对劲,放在恐怖故事里,自己简直就是什么待宰的受害者,正在被带往太平间的路上。
话说自己一个普通学生,见到学院高层的理事会成员已经很奇怪了吧,这人还像是仅仅充当一个领路人一样,一言不发地带着他继续向上。
电梯的圆形轿厢于学院主楼的顶层停下。
那名中年人冲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傅意全身僵硬了一瞬,头皮发麻地迈步出去。
主楼内部光线昏暗,鲜有人声,顶层仅有唯一的一间房间,门前挂着黄铜精雕的铭牌,“学院长办公室”。
傅意吞咽了一下,这、这好像不对吧……?
惊惶间,中年人已经替他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里面的布置古典而恢宏,墙面上挂着伊登公学巨大的校徽与学院长的肖像,深红窗帘旁摆着帝国的太阳旗旗杆,而在房间的中心,橡木制成的棕红色办公桌后面,是一道高大的人影。
那人正背对着他们,身姿挺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气质,肩背线条流畅,看不出来丝毫紧绷。
总之,跟墙上挂着的学院长肖像中那个白头发佝偻老头,完全两模两样。
第180章 现实
傅意没等那个冒充学院长的男人回头,他自己先扭过身子,当机立断地就想夺门而出,往电梯轿厢跑。
但领他上来的那名理事会成员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已经迈入了那一座圆形电梯,清脆的“叮咚”一声,电梯门已然闭合,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开始跳动。
很显然,离开顶层的机会稍纵即逝,傅意依然倒霉地没把握住。
“……”
他默默握紧拳头,心情复杂,与此同时,身后响起一道毫不陌生的男声,“傅意,别走。”
声源离得很近,喷吐的气息轻轻拂过傅意的肩膀,让他情不自禁地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一片鸡皮疙瘩。那人的语气透露着一种游刃有余,好似扳回一局,带着几分自得。
“这不是在做梦,可以来去自如。你走不了。”
“……”
做梦他也没办法说走就走啊。
死文盲。
傅意咬牙切齿地缓缓扭过头,映入视野的是一张熟悉的脸,眉眼深邃,锋锐逼人。
时戈抱着臂,冲他挑了挑眉毛,竟有几分容光焕发的神采,轻轻嗤笑一声,“比起梦里,我还是更喜欢这样的见面。你觉得呢?”
“……”
傅意无声地站在原处,像只焉头巴脑的鹌鹑。
好吧,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掌握了最多情报,清楚记得做过的所有梦,并且知道他同样拥有梦境记忆,还能真人出镜春梦,装都不打算装了的,时戈。
那场戛然而止的梦的结尾,他自爆了太多东西。和时戈一不小心就进入了你知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彼此心知肚明的一种状态。
多么奇妙,他们两个人脑子里现在都有随地大小do的画面。在时戈的那场梦里,好像做得没完没了一样,甚至还解锁了方渐青的办公室和曲植的双人寝两个稀有场景,虽然傅意抵死没从,但该有的尴尬一点没少,这会儿正丝丝缕缕地从他脊椎骨处攀上来,让他觉得四肢发麻。
真该死。好像在这个人面前不着寸缕一样。
傅意别扭地瞥了一眼时戈,“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难道很熟吗?”
“你觉得我们甚至还不熟?”时戈哑然失笑,他摊了摊手,语气变得暧昧,目光流连过傅意腰身线条,“又打算装不记得?我们不能开诚布公地说吗?梦到什么,你我明明都没有忘记。在梦里,我们可是亲密无间啊。”
“打住。”傅意深吸了口气,给自己的脸扇风降温,“停一停,我们都是受害者,可以了吧?你也说了是梦,本来就是假的。我不介意,你也别介意,就当没这回事……”
时戈突然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讽意,打断了他,
“我都大老远地跑来这儿找你了,你还想着能轻轻揭过,假装没有发生?”
傅意顿时哑口无言。
时戈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盯住他,目光沉沉,
“如果说,我想让梦境成真呢?”
“怎么个……成真法?”
时戈瞥来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梦里我们是什么关系,现实就是什么关系。梦里做过的事情,和我全部再做一遍。”
他说得很坦荡,但傅意稍微回想一下,回忆起了两人具体在梦里做过什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说得再清楚点,做我的恋人。”
傅意抬起脸,对上时戈那双眸光烁动的眼睛,虚弱道,“……你开玩笑的吧?”
“不是。”时戈挑眉,“我看起来不够严肃么?”
“……”
不得不说,在学院长办公室收到男人表白还怪有一种禁忌的刺激感。傅意扯了扯自己的制服袖子,感觉后背都快被汗浸湿了。他的视线虚无缥缈地穿过时戈,无神地凝望着墙上硕大的伊登公学校徽,艰难开口,
“我、我不想和你……”
他的话很快被时戈打断,那人用一种轻松的、但隐隐透露出不容置喙的语气,慢条斯理道,
“我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
哈哈。
熟悉的恶霸做派!
傅意眼前一黑,这主角受没能接住的福气兜兜转转还是到了他身上。x的,这年头别人都在ooc,只有时戈,还特么在坚持原著里那个霸道狷狂b人设。
傅意被他搞得有点来火,板着脸说,“你什么意思,只是在通知我么?从此之后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时戈微微一笑,“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甜蜜。”
傅意忍住痛揍此人一番的欲望,深吸一口气,“你喜欢我?”
时戈神情矜傲,淡淡地“嗯”了一声。
“只是因为我们共同做过那些梦?因为梦里我们是那种……亲密关系?说实话,我们现实中都没什么交集吧?”
时戈嗤道,“我对你的关注,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傅意嘀咕,“梦到了就喜欢,怎么这么随随便便就……”果然是小说里的角色,情感都不太正常,他突然拔高了声音,
“如果你梦到和你爸……”
时戈面色一沉,似笑非笑道,“我从没有梦到过。”
他那副表情让傅意下意识心里发怵,但还是壮了壮胆,接着道,“如果,假设……你梦里的不是我,随便替换成谁,你……你倒垃圾遇见的路人,负责你挂科补考的学院秘书,你养的狗,咳……”
他给时戈找的对象似乎有点过于磕碜,傅意心虚地垂下眼,一口气讲出来,“总之,最初的那个梦里,你的男朋友换成另外的谁,跟你掰扯同不同居的,对你来说都没差吧。你可能就是梦里荷尔蒙分泌过多了,混淆了真正的感情。你搞错了,你没有喜欢我。”
“……”
傅意偷偷瞄去一眼,想确认下自己的大洗脑术有没有成功,就见面沉似水的时戈靠近自己,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缓慢地挤出几个字,“……你怎么这么能,挑起人的火气。”
傅意直觉不妙,他想往后退,但时戈的手跟铁箍似地摁着他的肩膀,令他动弹不得。那人微微用劲,似乎想将他往那张属于学院长的胡桃木办公桌前带,吓得傅意大叫,“你不能……!”
时戈挑眉,“我不能什么?”
言语间,尽是古早味霸道男主的专制张狂。
傅意越看这伊登公学的学院长办公室越觉得布置和方渐青的办公室有几分相像之处,总之挑起了他一些不太好的回忆,他闭了闭眼,也不知从哪儿生出的急智,大喊道,“你以为我只是从一个普普通通暴发户家庭出来的么?我告诉你我背后有人的!”
时戈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哦,什么人?”
傅意有点后悔把简心给他的胸针锁在保险柜里了,谁能想到这刚返校就能用上,时戈简直奇袭来的吧,这个疯子……!
傅意喘了口气,瞪视时戈,“你先放手。”
“看你吓得。”时戈漫不经心道,“我没想做什么。还是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傅意真想咬他一口,等时戈松开那只爪子,傅意抚摸了一下自己饱受蹂躏的肩膀,默不作声地从制服兜里掏出手机,点进相册里翻出了那张照片。
红宝石胸针正面照。
幸好他拍了照。这还是在威斯勒特的酒庄房间里拍的。因为保管这么一件贵得咋舌的首饰让他没见过世面的小心脏一直扑通狂跳,生怕一闭眼一睁眼那枚胸针就不翼而飞,所以拍了不少照片,时刻提醒自己摆放在哪个位置。
他将手机递过去,向时戈展示屏幕,“喏,你自己看吧。”
还特地补充一句,“实物就在我手里,只是上课没带。咳,不想显得太招摇。”
希望时戈能懂。
既然简心说方渐青看到就能懂,那时戈应该……也可以吧?他们这些大家族应该互通有无的吧?
时戈姿态随意地瞥来一眼,原本并不当回事,看清那张照片的刹那,下颌线却骤然绷紧了,他直直地朝傅意望过来,眉头微蹙,
“你怎么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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