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五场梦
“……”傅意一时无言。
该说是这哥儿们做梦都这么理性,还是潜意识里“不相信”的力量太过强大,居然只能想象出这一种可能吗?
就好像被打下思想钢印似的,对他在那场恋爱梦里的“嫂子”身份如此耿耿于怀。
还是说谢尘鞅给人留下的心理阴影真的有这么大?
真要是这样,他都有点同情谢琮了。
傅意抽了抽嘴角,继续问道,“好吧。第三个问题,我们像现在这样……多久了?你把我关在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他们不会还没毕业吧?没拿到毕业证就被人金屋囚禁,即使是做梦傅意也要炸毛了。
“……”谢琮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梦中的时间线跳跃且混乱,他幅度轻微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有一段时间了。”他握住傅意的手,像是寻求稳定的锚点,“就在这里,不好么?”
“你不去学院?”
“我不想去。”
好家伙。
傅意感觉自己隐隐有了点红温的预兆。
他又问,“那你也不回谢家吗?”
谢琮已经不满足于只握住他的手,整个上身靠了过来,大鸟依人地倚着他,脑袋埋进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不回去。”
谢琮的体温偏高,气息喷吐在肩头,带着一股热意。傅意忍不住哆嗦一下,身上的重量有些沉,他喘口气,才说,“你真是离家出走成惯性了啊……”
怎么感觉是他们俩一起被关在这儿了?正常的社会关系都被切断,学也不上家也不回,谢琮这心理状况指定得有点毛病了吧。
傅意差不多捋清了这场梦的大致背景,还想再问点什么,谢琮突然更用力地搂紧他的腰,像是听他提起谢家感到难受似的,嗓音哑了几分,“……说你爱我。”
傅意莫名其妙地,“我还没问完,不行……你等等,说好的!”
这人看似听话,但只听一半。他很急切地去吻傅意的耳尖,含糊道,“对我说吧……现在就要。”
跟突然犯病似的。
类似燥郁症之类,是他提到什么引发焦虑的事情了吗?
傅意左躲右闪,没避开落下的细碎的吻,莫名想到他奶奶家有养一条体型很威风的拉布拉多,回去看她老人家时总是被过于热情地舔脸。
傅意招架不住,只好咧开嘴角,无奈地冲谢琮笑了笑,轻声说,“我爱你。”
“……”仿佛这不是轻飘飘的三个字,而是一针镇静剂,谢琮蓦然安静下来。他偏深的肤色腾起一抹很淡的红,不怎么明显。
沉默了片刻,谢琮似是收拾好了情绪,语气重归平静,“你接着问吧。我会如实回答。”
“……”傅意想开口,但更先响起的是一声肠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令人难以忽视。
谢琮的视线下移到他的小腹,傅意只好干笑,“你这里管饭吗?”
谢琮沉默了一两秒,“你愿意吃?”
傅意:“……”
原来在这人的梦里,我是那种被囚禁了会绝食以明志的硬骨头么?
“吃的。干嘛不吃?”
不然打营养液么?真是经经又典典啊。
傅意轻咳一声,他可不想手臂上被扎得一片针眼,何必折腾自己。
谢琮又是古怪地瞧他一眼,低声说了句“等我一会儿。”
傅意目送他离开房间,等人走后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发觉这里跟阴森的囚室没一点关系。可能是怕他被锁久了抑郁,墙上嵌入一块超大的屏幕,一面书柜里放置着许多游戏卡带,整齐摆放的小说与漫画也是琳琅满目目不暇接,娱乐产品十分丰富。
什么死宅快乐屋。
谢琮很懂他的兴趣爱好嘛。
看来还是跟他做学习互助小组搭子的时候无意透露了太多……
傅意瞬间感觉虽然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但其实这个囚犯待遇还不错。谢琮还是人性未泯。这样的房间,别说待几个星期不出门,说真的待几个月也完全做得到。
被关在家里,过足不出户的生活真的会让人抑郁吗?
其实对傅意来说,经常出门才是损耗心力的折磨啊。
说明他们这种御宅族天然就对囚禁情节适应度良好,傅意顿时有点不合时宜的得意,就好像一个废柴天赋突然神奇地派上用场一样,暗自窃喜。
咳。
傅意收回发散的思维,踱步到书柜前。由于那条拖地的细链实在很长,走到房间里的任何一处都不会被掣肘。他随便抽出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小说,有滋有味地翻看起来。
谢琮端着餐盘回来时,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画面。傅意倚靠着书柜,正聚精会神地翻动着手中的书页。他一时有些入迷,情绪都写在脸上,少见得生动,双眸在熠熠闪着光。若是忽略他手腕上那圈金属环,以及垂至地板、蜿蜒向床柱的锁链,甚至会令人生出一种恍惚的静好感。
谢琮嘴里无端地发涩,他没出声,像是不想打扰、破坏这一幕,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但傅意还是很快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眼,神色如常地去看餐盘上的东西,“谢谢,看来这里关押的犯人待遇不错嘛。”
一盒蛋糕。一杯奶昔。两个剥好的橙子。
看上去都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蛋糕盒子上淌着刚刚化冻的水珠。
谢琮抿唇看着他,低低地说,“你不是犯人。”
“开个玩笑。”傅意瞥他一眼,又用打哈哈的语气,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金属环,“那把这个高级手铐解开行不?”
“不行。”谢琮答得坚决,又恢复到那种冷硬的语气,像是唯独只有这一件事没得商量。
“好吧。”傅意也没感到失落,也许囚禁是这场梦境的底层逻辑,是谢琮潜意识里他无法理解的某种执念。他干脆地盘腿坐下来,把餐盘搁在自己膝盖上,拿起勺子,仰头看着谢琮,“其实你解开之后,我也不会去报警的。”
小说里的警察一般管不了这种“非法囚禁”,他懂的。
谢琮蹙起眉,俯视着他,还是毫无动摇的模样。
傅意又眨巴着眼睛说,“你是不是还担心放跑了我,我会去找谢尘鞅?放心,这绝对不会,我想到他只有晦气。”
听到“谢尘鞅”的名字,谢琮眸光闪烁了一下,他抿紧唇,突然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不相信。”
不像是说给傅意听的,更像是喃喃自语。
“不信算了。”傅意嘀咕一句,他低下头,不打算再和这个钻牛角尖的魔怔人对话,专注地挖了一勺蛋糕,放进嘴里。
冻久了化开的芝士有点甜腻,透着股淡淡的柠檬香气,不廉价,但放进冰箱的时间长了,口感总归不好。傅意又尝了下奶昔,感觉没滋没味的,他啧了一声,仰起头问谢琮,“这儿……能点外卖吗?”
谢琮盯着他,没回答,走远了几步,到窗台前把厚厚一层帷帘拉开。外面是茫茫一片白色的树林,交错着延伸向天空,视野范围内完全看不见金属建筑群。
傅意摸着自己的下巴,“原来是深山老林。”
好像很符合绑架犯的逻辑。远离圣洛蕾尔,远离谢家,把他藏在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傅意叹了口气,知道不能指望外卖了,他把勺子随意丢在蛋糕盒中,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还不如开火做饭呢。商量一下,你把这条链子再加长点,能延长到厨房距离吗?”
“……”谢琮足足沉默了十多秒,半晌,古怪地盯着他,喉头滚动,吐出来几个字,“你要做饭?”
傅意也古怪地盯回去,“不然你做?”
第162章 第五场梦
空气凝滞了几秒。
谢琮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神情紧绷,不知道由这几句话延伸出了什么。或许是想象中的、那人真的在厨房做饭的模样令他动摇了些许,总之,谢琮答应了。
于是傅意手腕上连着的细链又长了一段。这套伪手铐十分高科技,估计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不同长度的使用情况。谢琮去取来了一截新的链条,就跟多安一节电池似的,很轻松地延长了他的可活动距离。
现在他不仅可以下楼,还能在一层转悠一圈。
傅意活动了一下手腕,回头看向身后垂至地板的细链,像另类的跟宠,拖出去好长一条。
傅意没忍住笑了一下,这笑不太合时宜,谢琮便问,“笑什么?”
还被人关着,只是能下楼了而已,这种事情也值得高兴?
“哦,我觉得好像防走丢手环。只不过是超级加长版,连着的也不是人,是床柱。感觉有点搞笑。”傅意说,“别在意,我笑点很低的。”
他语气轻松,并没有该有的被“囚禁”的沉重感。谢琮抿紧唇,过了一会儿,突然说,“如果你想出门,我们可以戴这个,防走丢手环。但不能走远,只能在森林里散散步。”
“……”傅意想象了一下他们两个成年男人带这种溜娃神器,画面实在不忍细看,走在大街上估计得被人当神经病。就算是在森林里,也会被动物朋友嘲笑吧!
“不必了,我随口一说。”
“不觉得闷吗?”谢琮低声说,“一直待在这栋房子里,哪里也去不了。”
他好像笃定傅意的回答是负面的,有种明知自己把他关在这里是做了错事的自嘲感,听上去显得很拧巴。傅意越发感到奇怪,明明是谢琮主动把他“囚禁”起来,这位犯人却陷入无尽的内耗当中,好像这种选择让他感到痛苦,但他又不得不做这种选择。
这大概就是谢琮与商妄那家伙的不同之处吧。
“其实还行。”傅意说。
主要是他刚来,而且没有本能地感受到什么危机感。听谢琮之前的意思,他们在一起过夜也是有某种频率的,没有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随时开干的荒淫无道感。
经过几场梦之后,傅意的接受阈值已经提高了许多。
他波澜不惊的回答让谢琮的眼睫轻微地颤了颤,好像有种隐秘的渴望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也想要,想要和那个人过正常的日子,当一对普通的情侣。但随即又有条件反射般的恐惧感从脊椎处窜上来,让他很快否定自己。
潜意识深处充斥着、回荡着那种声音。依稀也有来自母亲的。他不可能争得过兄长。只要让傅意自己做出选择,那个人有什么理由为他留下呢?
只能维持原状。
“……对不起。”谢琮像是在喃喃自语,“但我不会放你走的。”
“……说什么呢。”傅意不解地皱起眉,搞出囚禁这一套的人还道起歉来了。他往厨房走去,拖地的链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挂着一串风铃,“我要做点热的来吃,你也一起吗?”
虽然身在囹圄,也要活得体面。
谢琮那张凶悍的脸染上了一分不知所措,半晌,才缓缓吐出一个“好”字。
好像这一刻才真的像是在做梦,轻飘飘的。
傅意的动作很麻利,几盘冒着热气的食物端出来后,他们面对面坐。谢琮吃得很多,但吃相不错,称得上文雅,一直在安静地咀嚼着。傅意吃完觉得意犹未尽,又从冰箱底层掏了两盒冰淇淋出来。谢琮抬起眼的时候,傅意正往嘴里送第二个香草球。他吃得很专注,一滴融化的奶油溢出唇角,被他拿手指抹掉,又很自然地含进去吮了一下。
谢琮微眯起眼睛,他别过视线,指尖在餐桌上无意识地点了点,突然说,“昨天没有做。”
他们现在的频率是隔天一次,傅意需要休息,所以他愿意忍着。
“咳……!”傅意差点呛到,他从一个灵智未开的笔直男的进化到理解谢琮的言下之意,实在是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了。他三两口将冰淇淋球吞下去,把被冰到的舌尖放出来晾晾,口齿不清地说,“能别在饭桌上说这事吗?”
他反应很快,又接着说,“而且之前不是商量好,我笑着对你说我爱你,你就减少……频率的吗?”
“那个用真心话游戏替代了。”谢琮看着他,见他毫不退让的样子,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做出让步,“好。那三天一次。”
“但你要每天都对我说。”
“……行。”
这可简单多了。两张嘴唇一碰,轻飘飘的三个字而已。傅意没想到谢琮在肉体欲望和精神满足之间居然毫不犹豫地趋向后者,就好像笑着说这句话,感情也能成真似的。
这人做起梦来完全没有“做梦”的感觉啊。不异想天开,也不随心所欲。明明有些人都在梦里当上皇帝了。
那要怎么醒过来呢?
傅意思忖了一会儿,按照过往经验,做爱刺激醒来的概率貌似是75%,除了时戈那一场是梦境空间突然坍塌,别的梦都可以套用这一方法。
可以试试……反正他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入梦机会难得,更何况谢琮的梦其实危机感很低,现在他对圣洛蕾尔那边的情况一片空白,系统貌似还有很多秘密,能多套点情报线索出来就好了。
等该做的时候再做呗。
谢琮并不是要时时刻刻与他粘在一起,事实上,他有挺多时间一个人待着。傅意索性心大地抽出书柜上的游戏卡带来玩,一时竟有些沉迷,算是入梦以来为数不多轻松愉快的时刻。
虽然手腕上还戴着金属圈。
这一晚,谢琮果然信守约定,没有进他的房间。这大概是傅意第一次在别人的梦里一个人躺在床上,没有和男人同床共枕。
这体验着实舒适,傅意忍不住快乐地滚来滚去,把自己摊平成一张饼,悠悠地呼出一口气。
一夜好眠。
……
第二日。
傅意在早餐的餐桌上做每日日常,字正腔圆地对谢琮说出“我爱你”后,眯眼一笑。他等谢琮回过神,趁机又问,“谢琮,不去圣洛蕾尔的话……那你现在是在休学吗?”
梦是潜意识的投射,而现实是梦的原材料,一切怪诞的加工都源自于对现实的延伸想象。在梦中,自然也可以找到来自现实的蛛丝马迹,不然也不会有心理诊疗师依据梦境分析病情了。
林率的梦糅合了他的童年经历,方渐青的梦则是以现实那场演奏会作为开头。也许谢琮梦里的状态也能反映一点现实。
“你不在……不想去。”谢琮安静了一两秒,握紧手中的刀叉,闷声说,“我本来也不想转去圣洛蕾尔。那种地方的氛围,很讨厌。”
因为母亲沉重的期许,因为那是谢尘鞅毕业的学校……但幸好有想要遇见的人,所以这一切都可以忍受。
“哦,是这样啊。”傅意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小心翼翼又问,“那你见到林率了吗?”
谢琮蓦然盯住他,一错不错,“那是谁?”
“……”谢琮的潜意识竟然对主角受的名字这么陌生?那岂不是完全没碰过面。按理来说谢琮很快就会成为主角阵营的一员。现在这样,难不成谢琮现实中学期伊始就真的休学了吗?
主线剧情完全大乱套了。
傅意还在头脑风暴中,谢琮却很介意那个问题,他抓握住傅意的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圈,又低声问了一遍,“林率是谁?”
傅意只好说,“不重要的人。”
谢琮不依不饶,“不重要是什么意思?那为什么提起他?”
傅意:“……他欠我钱,行了吧。”
他确实给林率邮过钱,是当初被韩秘书一直扣着不发的特招生考试路费,他自作主张给特招生垫上了。不过这种义举肯定是不要求人还的,傅意只是随口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谢琮看他一眼,“他是圣洛蕾尔的学生?”
他突然理解谢尘鞅的思维。当然,他现在做的和他哥哥的行为看上去也并没有两样。
限制傅意的人身自由,不让他与外界有接触,只需要活在恋人的庇护下。
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眼中只能看得到自己。
……只是从那个人嘴里听到陌生的名字,他都觉得头皮发紧。
“是……但是真的不重要。”傅意说,“我也没想让他还我钱,我是积德行善。哎,你就忘了我刚才说过的话吧。我有别的问题问你,你休学,又离家出走,你家里面……没关系吗?”
他还记得谢母,那位气质冷淡,莫名让人发怵的女士,一张口就能令他压力拉满,好像现实中也是兰卓某所研究院的教授。因为第三场梦的印象,他总感觉谢家的家庭氛围不太寻常。
谢琮还没有放开傅意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掌偏大,整个包裹住,手背上青筋格外显眼。听到傅意提及谢家,他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些许,片刻后,却突兀地反问道,“手心手背,你更喜欢哪一个?”
“啊?”傅意没懂,不太确定地答,“手背吧。”
“……”谢琮突然低低笑了一声,“是啊,人总是会有偏爱的。母亲的心也是。我一直让她失望,所以这一次,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吧。我并不是她看重的孩子,我的意愿,我的想法,我的行为,她都不关心。”
“谢琮……”傅意感觉那只戴金属圈的手被握得更用力了些,谢琮抓着他的手,像抓着一截浮木。他顿时不知所措起来,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下一刻,又看到谢琮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提到谢家,提到谢母,谢尘鞅,他的情绪波动蓦然变得很大。傅意想起与他经历的那两场梦,谢母似乎一直是二头身小人谢琮头顶上的一团沉甸甸的乌云。潜意识的状态如此,想来谢琮在现实中……应该也不太好。
也有自己的原因吗?
因为错误地对他产生了感情,甚至到了因为他离开就休学的地步?
傅意心很乱,他反握住谢琮的手,以期这能提供一些安慰,“……是她更偏爱谢尘鞅吗?所以……其实,那个人根本……”
根本就是个不存在的骗子。
怎么可能有那么完美、毫无瑕疵的人呢?年轻有为的科研天才,性格也是如此包容成熟。原书里明明没有叫谢尘鞅的角色,谢琮凭空冒出来了一个哥哥。是那个人为了一己私心,捏造出了一个虚假的身份,以此融入小说世界。
加数值加得太猛,甚至有种空中楼阁般的虚幻感。
哪怕是顺着原书剧情走,谢琮本来也是不该经历这些的,经历被这个逆天bug一般的哥哥打压、比较、作为“榜样”的整个学生生涯。
这谢尘鞅真是害人不浅啊……
傅意有些牙痒,他听到谢琮又低又沉的声音,透着一丝苦涩意味,“不止是她,是每个人,都会选择谢尘鞅。”
谢琮看向他,那双乌沉沉的眼瞳中翻涌着强烈的情绪,眸光闪烁,好似有痛苦之色极快地一闪而过,“也包括你,傅意。”
这份认知仿佛烙印,镌刻在他的潜意识深处。在梦境碎片的罅隙中,在他人的只言片语中。他好像习惯了如此,不被关心与在意,跟随兄长的脚步被视作理所当然,不管是进入圣洛蕾尔,还是……
谢琮低下头,掩去了一瞬间有些失态的神情。
所以他只能……只能这样试图抓住傅意,那个人没有选择他的理由。只有戴上那一圈金属环,锁链攥在自己手中,冰凉的,缠绕的,才能感到一丝仿佛偷窃来的安心。
“……”
空气安静了半晌。
傅意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耳边,不高不低,夹杂着某种情绪,像是隐约有些愤愤不平似的。
“不包括我。”傅意咬牙切齿地,“你为什么……为什么就这样一厢情愿地觉得?是那个混蛋给你洗脑了吗?我凭什么啊?”
傅意深吸了口气,“我根本没觉得谢尘鞅有比你好。你别……别……”
别在自己的梦里都这么委委屈屈的啊!
虽然这小子的梦也没健康到哪里去吧……金屋囚禁都整上了。但很难不说是因为他哥哥潜移默化的影响,还有谢家这畸形扭曲的教育氛围。谢尘鞅给自己手搓一个身份,简直可以说直接影响了一个家庭的幸福。
他再度下了结论,掷地有声,“谢尘鞅就是个烂人。他烂透了!”
第163章 第五场梦
“……”
空气里落针可闻。
谢琮眼睫微垂,像是所有情绪都藏进了那片阴影中。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很用力,带来一阵锐利的刺痛。整整过了数个呼吸,谢琮才说,“……你真的这么想?”
他的声音干涩,仿佛把情感都挤压进了胸腔最深处。
“我有必要骗你吗?”傅意平复了下心情,说到那个诈骗犯,他有点过于激动了,“可能是你之前的记忆,让你对我和谢尘鞅有些误解……其实那个人根本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他很虚假,我怎么会喜欢一个虚假的人。”
谢琮蓦然问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那对你来说,我是真实的吗?”
“……”傅意这下答不上来。
当然,也不完全是。从一开始,傅意就知道他们都是小说角色,由作者赋予人设性格,更像舞台剧演员。虽然他融入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了,但要细究这个“真实”问题,又太过复杂。
他只好含糊地说,“你肯定比你哥要真实一点。你哥……不算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俩在一场梦里对话什么呢。
“我只是想说……”傅意清了清嗓子,“你应该跳出来那个怪圈。觉得谢尘鞅就一定在任何地方都胜过你,而你什么东西都争不过他。反正对我来说,谢尘鞅不会是优先选择对象。我……我还挺讨厌他的。”
这也是他真心想对谢琮说的。
“……”不知从何时起,谢琮一直注视着他的脸,似是想寻找到一丝欺骗的痕迹。但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瞳仁清澈的眼睛却仿佛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谎言。
谢琮握紧了傅意的手。
潜意识镌刻的牢不可破的钢印好像有了一丝裂痕,他没想过傅意会亲口对他说这些。谢琮隐隐有一股脱缰之感,这里似乎并不是全然在以他的意志运行,但……根本无暇顾及,他只感到胸腔久违地被某种幸福的滋味填满了。
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前天和昨天,都没有做。”谢琮很小声,从傅意说出他比谢尘鞅更好时,他下面便撑起来了,硬涨得难受,“今天……可以吗?”
“……”傅意有点无奈地晃了晃手腕上连着的链子,响起一阵风铃被吹动般的清脆声音,“你把我关在这里,然后这会儿口头上倒是这么客气了?你挺清奇啊。”
这囚禁者还挺有礼貌的。
他有点好奇如果说“不”之后谢琮的反应,但没等他说出口,那人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倾身过来,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唔……”
潮热的,带着窒息感的吻。
谢琮的动作略显凶狠,吮住他的嘴唇啃咬。一股麻意涌上来,傅意不自觉地身子发软,被那人一把捞住,重重在腰胯部位摩挲了两下。
吻得太深了,放在他接过吻的男嘉宾里也是属于难以招架的级别。傅意脸憋得一片酡红,有种溺水的晕头转向感。他轻拍了拍谢琮的手臂,那人却没客气地放过他,扣住后脑,专注地纠缠他的舌尖。
直到傅意忍不住眼皮上翻时,才重获呼吸自由。他重重地喘气,被谢琮抹去眼角溢出的生理性眼泪。那人贴着他潮红的面颊,手掌又去寻他的小腹,五指张开,贴着皮肉,低声说,“我知道度。”
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知道什么程度才会受不住。知道什么时候会露出迷离失神的表情。
在梦里……一遍遍,做过许多次。
傅意:“……”
呵呵。
你知道个屁。
看谢琮的这副表情,他是真的不想懂。
话说回来,那不都是这人做梦梦到的吗?梦里经验丰富实操次数为0,不知道在装些什么。
x的,他这可是真人被拉进来了。
傅意拿手指碰了碰红肿的唇角,嘶了一声,阴阳怪气地,“你真知道么?你还是悠着点,别把我……嘶,干嘛!”
他被人拦腰抱起,以一个不怎么体面的姿势扛在肩头。谢琮的另一只手盖在了他的臀部上,像是只起到固定作用,但即使如此他也臊得受不了。
本欲脱口大喊“放我下来!”,但转念一想这台词也太经典了,而且显得自己很杂鱼,遂闭紧了嘴,不吭声。
谢琮抱着他,同样一言不发地往楼上卧房走,步子迈得很大。
这又是谢琮另一处人性未泯的体现。至少不会随随便便找个餐桌将就,这吃饭的地方和做爱的地方岂能混为一谈……至少他还知道找床。
谢琮两级台阶一跨,傅意在他怀中一颠一颠的,手腕上垂落的链子蜿蜒拖行,像一条叮铃作响的金属蛇尾。
很快进了房间,傅意被放倒在那张巨大而柔软的床上,埋进织物堆里。吊灯散发出的光晕炽热且明亮,他屈起手肘,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但还能从一丝缝隙里,偷偷瞄到正上方的谢琮。
那人脱去了上衣,没像某些衣冠禽兽那样有着衣着齐整地操人的恶趣味,袒露出一整片肌理分明的胸腹。他肤色偏深,灯光下线条流畅的肌肉像淌着蜜,覆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那锻炼得宜的肩背腰身流露出的压迫感,以及投下来的、能把傅意整个人包裹住的一片阴影,让他忍不住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从未有哪一刻觉得自己如此弱鸡过。
谢琮说他知道度……他真知道吗?开玩笑,又没跟他本人真刀实枪地实操过,说到底都是他一个人的幻想罢了。
这……这自己真能受得了吗?
傅意很怂地开始打退堂鼓。
虽然他确实是有过经验,还不少,但这事也因人而异吧。
不过想要从梦里醒来,这档子事总是要做的……没有临阵脱逃的理由。傅意闭了闭眼,突然一骨碌翻了个身,逃脱了谢琮抓着他腰的手掌,去够床头柜的抽屉。
“找什么?”
“辅助工具。”傅意嘀嘀咕咕,他探出身子,留给谢琮一大片光裸的背,在抽屉里认真翻找着什么,“慢点来。”
方渐青的梦里是有的,就那种类似化妆品的瓶瓶罐罐,跟磨砂膏似的,还有各种香型,谢琮的梦里不应该没吧?
他那种……怎么硬来啊?
傅意已经完全忘记了当时如何按捺不住,如何嫌弃方渐青吹毛求疵、有仪式感、故意玩放置play,只剩下了安全的本能。他实在不想自己的状况太凄惨,虽然只是做梦,但……但最好还是别太痛。
谢琮还是没理解,反应慢了半拍,“什么……工具?”
“就那个。”傅意不耐烦地,“我又不是水龙头,拧一下就可以自动出水。没那么天赋异禀。”
“……”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有点荤,脸色涨红,掩饰性地咳了一声,然后感觉有一只宽大的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背,带着他拉开第三个抽屉,往里探去。
“有的。”谢琮顿了顿,语气透出一点别扭的古怪,“你……主动用?”
“……”
在这人的潜意识里,自己被他囚禁是多么地威武不能屈啊?非得疼痛做恨吗?
傅意伸手去捂他的眼睛,“你别看,也不用你帮忙,能把灯关了么?”
谢琮将他的手轻轻拉下来,细链发出轻微的响动。谢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缓缓摇了摇头,“不能。”
那个会礼貌且客气地跟他有商有量,讨价还价的囚禁者突然变了副面孔,不如说现在才更像一个把人关起来、用锁链锁上的犯人。
只是谢琮的脸颊泛着潮红,甚至有一丝赧然似的。他目光灼灼,主动旋开一罐的瓶盖,带着傅意的手指,往膏体里蘸去,转着抹过一圈,沾在指尖上,水光潋滟的。
“我想看。”
第164章 第五场梦
“……”傅意呵了一声,夹杂着几分咬牙切齿。
死变态。他在心底暗暗地骂。
至于为什么不冲口而出,还是傅意觉得这样的反应既视感太重,显得他像本子里的杂鱼。
好歹经历过不止一次,又不是毫无经验。傅意莫名燃起一丝没必要的好胜心,他强撑着瞪回去,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伸手往自己身下探,破罐子破摔地,
“随便。不愿意关灯……就算了。”
谢琮直勾勾地盯着他,从脸盯到手,一路顺着向下。那人半跪在床上,白炽的灯光下,同样向傅意袒露无疑。他指骨分明的手掌包裹住自己的,好像在将眼前的景象当作素材,断断续续地发出低沉的、暧昧的音节,然后轻声说,“你也可以看我。”
“……”
傅意立马扭过头去,满脸晕红。
谁特么要看?
他紧紧闭着眼,本应一片漆黑,视网膜却还有残留的光影,提醒着他这间房间此刻多么亮堂。
而视觉的剥夺放大了其余的感官,指尖沾染的膏状物像黄油一般融化,滴滴答答的,有一些流到了大腿上,顺着往下淌。
他明明将眼睛闭上了,却仿佛能看见被洇湿一圈深色的床单,原本是淡米白色,应该湿迹会十分明显。
……该死。
还有……声音,窸窸窣窣的,细小却不容忽视的各种声音。谁在磨蹭着床单,谁在压抑着呼吸,以及从那种地方发出来的……
他手腕上坠着的细细长长的链子,随着动作拍打在身上,也会有令人心头一跳的动静。
也许自欺欺人地闭上双眼反而不是个好选择。
傅意咬了咬牙,更加不耐且粗鲁地对待自己。
这种事情有点像中学时代的长跑,等真正站在跑道上的那一刻,才切实地感受到全程会有多么漫长,以及,多么煎熬。
他迫切地想要快点结束,到达终点,但短短的几分钟过程却被拉得仿佛无限长。时间近乎停滞,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有种过度紧张、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对长跑油然而生的恐惧还在追他。傅意重重吐出一口气,他不用看也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乱七八糟的状态,自己还是疏于技巧。他自暴自弃地摸索到那个被旋开盖子的瓶罐,一言不发地直接往下倾倒。
以量取胜,小子。
“……傅意。”谢琮终于开口。他食言了。傅意感觉到有一只手掌握住了自己的手,宽大且温热,像小时候毛笔课学写字,被人耐心带着提笔一样……只是谢琮握得也不是很稳,在微微发着颤。
“你说你只是看着……”傅意从喉咙里挤出恼怒的几个字,又很快闭紧嘴,生怕发出点什么不该让人听到的声音。
“我没这么说。”谢琮的神情很专注,“我说我想看,没说不能帮你做点别的。”
傅意用力晃了下手腕,那条细链打了一下谢琮的胳膊,不痛不痒,但能抒发一些傅意的郁闷之情。
他不自觉地绷紧脚背,脚尖蜷起,闷闷地说,“我说不用你帮忙的……你不用管我。”
“对。”谢琮的语气彻底像个标准的囚禁者了,他凑近来吻了一下傅意,“你还说让我关上灯,不要看你。但我的回答是‘不能’。”
“……”傅意“哈”了一声,“果然男人到了床上都会变样。”
他抽着气,被一把搂进了谢琮的怀里。天花板上的吊灯仍明亮炽热得过分,照得他的皮肤仿佛覆着出一层暖玉般的柔和光辉,深深浅浅的红错落有致地点缀,拜他的“易留痕”体质所赐,指印与掐痕清晰可见。
“你也会变。”谢琮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和别的时候也不一样……变得青涩又浪荡。”
那人尾音沉下去,让傅意情不自禁地浑身发颤了一下。他回过神来,想摸摸自己酥麻了的尾椎,同时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从哪儿学的台词?是不是觉得自己可有文化了?下次不许了。”
这么雷人呢。
自然科学综合与艺术人文综合都仅堪堪擦边及格的谢琮同学抿了抿嘴,他的脑袋埋进傅意的颈窝里,模糊的声音飘出来,“那你教教我,该怎么形容……你这副样子,傅意老师。”
“明明从耳垂红到了脚尖,连肌肉都绷紧了,却还是在我面前这么努力地……”
“……闭嘴。”傅意趴在他肩头,臊得不敢抬起头来,声音都有气无力的,“没人要求你必须说话。当个哑巴挺好的。差不多得了,赶紧完事。”
“……你确定?”
傅意往下瞄了一眼,又改口,“再等等。你特么长这么……”
这人估计横扫男厕所男浴室无敌手了。从不会有自尊心受挫的时候。
现在的男同小说漫画也是越来越卷,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起的一阵攀比之风,傅意上辈子无意刷到差点没惊掉下巴。
普通保温杯都不够看了,得是1.555L饮用纯净水水瓶。
“……可以吗?”
“再……再等等,啊……慢点来……!”
x的,还真是没打过这么准备充分的仗……傅意搂着谢琮的脖子,不自觉地将头向上仰。他深呼吸,像长跑运动员在跑道上调整节奏,但生理性泪水还是不要钱似地从眼角淌下来,被刺眼的灯光一照,眼前一片模糊光晕,好像隔着一层雨天的玻璃,什么也看不清。
蓦地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脸埋进了柔软的鹅绒枕里,一只手掌掐住他的腰,让他想往床头爬也没法付诸行动。那条细细长长的链子没来得及调整位置,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前胸,想来得留下些红彤彤的印子。
“太……”傅意只能吐出些破碎的语句,声音闷闷的,和胡言乱语也没区别,“啊,太……呜!”
谢琮吻他光裸的背,另一只手摩挲过一节节脊椎,在凸起的椎骨处很轻地按了按。那人像是已经尽力克制,但再如何小心翼翼的动作也会让傅意眼前不停地放烟花。……良久,他又被抱起来,眼神涣散地看着谢琮,那人拿过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一小口一小口地给他喂水。
“……唔。”傅意舔了舔嘴唇,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一点。他虚弱地倚着谢琮的胸膛,指着那个矿泉水瓶,没忍住古怪地笑了一下,“青柠味……330毫升,嗯,你是……1.555升。”
“什么?”谢琮没有理解,但见他笑了,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夸张比喻。”傅意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神秘一笑,“不懂算了。”
“……”谢琮也冲着他扬了扬唇角,并不介意他瞒着什么,也不再追问。
两人都在余韵中缓了一会儿,谢琮突然轻声说,
“可以现在对我说,‘我爱你’吗?”
傅意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丝沙哑,“今天不是说过了?”
“预支明天的。”
傅意瞥他一眼。
没有明天了。
不知道这人是不是隐约察觉到这一点,真是划算的交易。
傅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膛上被硌出的红印,一道一道的,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金属圈,连带着锁链一起叮铃作响,“不行。把这个解开,还有得商量。”
谢琮安静地看着他,“解开之后,你会离开吗?”
“……”
那当然,该做的都做完,这场梦都快结束了。
见他沉默,谢琮垂下眼,换了种问法,“那你还会回来吗?”
傅意抿了抿唇,他有一丝犹疑,又不太确定。这算什么问题?还会回到哪里?是圣洛蕾尔?还是谢琮的梦境?没经过足够次数验证,并不能保证不会第二次被拉进同一个人的梦里。
他正严肃地思考,感觉腿间有什么东西缓慢地淌了下来。傅意吸了一口气,没等他费劲地去处理,突然耳边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他转动眼珠,看到手腕上那一圈严丝合缝的金属环突然分裂成两截,掉了下来,落在床铺上。链条盘成弯弯绕绕的数圈,一端钉进床柱,另一端却没有连着某个人了。
如此简单,如此轻易。
结果没什么重获自由的实感呢。
“不愧是高科技产品……”傅意不由得感叹,他还想去找开关或者说遥控器在不在谢琮手中,转过头却正对上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眸光闪烁着,提醒他兑现承诺。
“解开了。”谢琮静静地看着他,喉头滚动,“请……对我说。”
……男人床上床下果真是不一样。
“好吧。”傅意无端觉得眼前人驯顺了不少,他能看到空气中肉眼可见的微小像素点,一点一点消解着场景,这是梦境崩塌的预兆。看来做爱这一方法的通关几率可以提升到80%了,人人都爱做春梦。
他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笑来,幅度很小地冲谢琮挥了挥手,“我爱你。”
再见。
这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一道刺目的白光铺天盖地地吞没了这一方场景,像舞台的幕布骤然被人一把掀开。
傅意闭上眼,放任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自己带离这场梦境。
第165章 现实
……-
从梦里醒来后的几天,傅意一直没闲着。
从艾萨克那儿知道了时戈和伊登公学理事会的人私下有联系,傅意自然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放在以前,他会理所当然地忽视,很心大地自顾自过小日子。
“时戈找上伊登公学理事会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错,我是在伊登公学。
那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的。就是这样坚定不移地笃信着F4和自己完全是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但现在,在梦里都交过好几回了,傅意也不能自欺欺人。
时戈喜欢他,那按照那人的性格与背景资源,必然有一天会找到这里。而找小弟偷拍确实不是时戈的手笔,以这位经典款的行事风格,傅意都害怕某一天自己直接被叫到理事长办公室,然后墙上的屏幕亮起,画面唰地出现时戈的脸,阴恻恻地对自己sayhi。
这真有点太阴了哥们儿。
为了避免以上这种情况发生,傅意苦思冥想,顺带逃学了几天,终于下了决定——趁着帝国国庆日即将来临,索性给自己放个小长假,暂时远离伊登公学这个已经不太安全的地方(他总感觉秘书们里有时戈的眼线),外出散散心,也是想让自己再变得滑溜一点,别到时候让那群天龙人一把抓住,顷刻……咳。
正好他和级长苏茜有私交,请假的流程从她那里走就行。伊登公学不像圣洛蕾尔那样闭塞,交通出行只能依靠火车,北境有着帝国北部最为繁华的客运港口,渡轮航线如蛛网一般密布。学生们进出校也都很自由,无需向学院报备,想要掌握行踪很困难。
而帝国的国庆假日将持续很长时间,到时街上都是花车游行的队伍,人们都在享受节日。
加上自己额外的请假天数,能一口气离校将近二十天。
就当旅游了。先去奥卢涅米港,坐轮渡出发,然后选择北境附近的不太出名的城市,挑几个风景宜人的小镇挨个待上一阵子。
这就是他的逃跑路线。
傅意规划得很缜密,甚至专门下载了一个帝国旅迹APP,添加行程后一键生成旅行攻略。这APP还是简心踏上观星之旅的那个暑假,每日跟他分享星空照时带出的软件名,被他留意到,好奇问了一句。简心说这个记录旅行日志很方便,会帮他标注帝国暗夜保护区,地图功能与基础设施检索也做得不错。傅意当时问过了就过了,他自己作为一个无趣的宅男,估计很少有用到这种旅行APP的时候。
没想到这就派上用场了。
傅意打开应用市场,旅行类APP下载量排行第一的便是它。他又想起简心曾经发过来的语音,那人一板一眼的讲解,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克制住进一步的想法,点击下载。
攻略做得差不多了,渡轮的票不着急买,接下来就是找级长请假的事情。
苏茜当然不会为难他,她粗略地看了一眼,收下了傅意的离校申请表,又与他闲聊几句,“线上的我就帮你操作掉了。你这假请的,和国庆日合成大长假啊。是打算出去玩?”
“谢谢苏茜。”傅意嘿嘿一笑,“是啊,就到附近玩一圈,还没定好目的地呢。”
“一个人?”苏茜随口一说,又很快笑着自己否认自己,“哦,不对,你肯定是跟曲植一起吧。他的离校申请表怎么不一起交过来?”
傅意被噎了一下。
实际上,还真就是他一个人。
要是曲植没对自己告白,要是曲植有意识地退回一步,明确地说“我们继续做朋友”,而不是“我不会停止喜欢你”,要是他俩还是室友、兄弟、哥们儿,这种事情他肯定会邀请对方一起的。
至于现在,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他怕传递给对方一种错误信号,又让那人期待落空,但同时也因为抛下曲植独自出去而感到莫名其妙的内疚,怕那人敏感多想以为自己又躲着他。犹犹豫豫地,磨磨蹭蹭地,就只好先一个人来找苏茜请假了。
“呃……”傅意斟酌着开口,“其实我还没跟他说,独自旅行听起来也不错吧,很酷。”
“哦。”苏茜挑了挑眉,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她抱着臂,用轻松的语气说,“说起来,我也有国庆日出游的打算。我一直想去威斯勒特来着。”
“威斯勒特,那是哪儿?”
“一个小地方。”苏茜说,“据说是露泉宫过去某位王妃的故乡,王妃只去过一趟兰卓,而王子恰巧在狩猎时对她一见钟情,牵肠挂肚,遍寻不得,幸好上帝眷顾,后来他们在威斯勒特重逢。那里适合节庆的时候去,到时主干道上会铺满矢车菊花团,还会有花车巡游和香槟雨。另外,我对那边的芦笋与河鲜也很感兴趣。”
她描述得十分有画面感,傅意听到河鲜,舔了舔嘴唇,“听起来不错,它离北境很远么?”
“不远。从奥卢涅米港坐渡轮过去,花的时间不会很长。”苏茜将他的离校申请表捏在手中,笑了笑,水到渠成地提出邀请,“傅意,一个人旅行很酷,跟朋友旅行也很酷。要是你也觉得威斯勒特值得一去,不如我们搭个伴?我们的旅程只重合那几天,看完花车巡游,体验完当地美食,之后你去别的地方,我也可以去别的城市,同行一小段路怎么样?”
傅意张了张口,实际上已经微微心动,发现自己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他得离校将近二十天,没有曲植陪着……和苏茜同行一段路应该体验不错,于是他点点头,腼腆一笑,“好啊。”
和女孩子一起出游这种幸福的好事,居然也落到了他的头上。可惜不是在他还笔直的时候……不过如果他还直着,没准会赧然拒绝吧。
他和苏茜简单地约定好,隔天,苏茜领着乌利亚找到了他。
“抱歉。”苏茜无奈地说,“但是这家伙想加入我们的威斯勒特之行,所以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她小声嘀咕一句,“平时懒得不想动弹的人,突然发什么疯……”
傅意也有点愕然,他和乌利亚对视上,那人还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菱形的瞳孔安静地盯住他,简单地说,“我想一起去。”
眼神似乎在传达什么,带着某种炽热。
傅意努力地试图接收信号,他和乌利亚对望了好几秒,感觉思维有点卡壳,他微微蹙起眉,突然灵光一闪,瞬间开悟。
男同梦做久了都抛却直男思维了。这小子,暗恋苏茜来着啊!
他理解了。
他完全懂了。
这下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冲乌利亚用力地眨了眨眼,抛给对方一个“兄弟我会支持你”的心照不宣的眼神,点头道,“我没意见。那我们到时一起去港口吧。”
乌利亚也冲他扬起唇角,只是笑得矜持些。
等他和苏茜与乌利亚道别后,慢吞吞地走在林荫道上,才突然慢半拍地领悟到什么,当场愣在了原地。
他,苏茜,乌利亚……
等一下。
那他不就成了电灯泡吗?
而且三个人,这个数字,怎么想怎么尴尬。
餐厅有双人桌与四人桌,花车一排能坐两个人,最烂大街的活动是买一送一。
况且他也不想独自闪耀啊。
傅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低着头,满腔忧虑地往住处走,又忍不住想到曲植。自己真要在举国放假的节庆日扔下曲植离校?他知道曲植其实很细腻,换句话说就是心思重,又是闷葫芦,憋得实在受不了了才会找他说。
曲植一表白自己就跑出去躲着他,不是还说要继续做朋友,现在一起旅游都不行了吗?
感觉很不像话。
再说……只有他和曲植两个人会觉得气氛不对,有别人在场的话,应该还好吧?
傅意几乎没花什么时间就说服了自己,顿时感觉心头一松。
三人行还来得及变成四人行吗?
第166章 现实
……
_
傅意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离校申请表,在曲植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一束还沾有露水的鲜花,有点遮挡视线。自从曲植对他表白以后,这小子天天捧花回来,但不明晃晃地送给他,只意有所指地插在桌上的花瓶里,一天一换,很有兴致。
面对此等挑衅,傅意就装没看见。然后某天突发奇想地买了一打新花瓶回来,故作自然地跟曲植说把花瓶也换换,不然多单调。
他自认这算一种回敬,表明他坦坦荡荡毫不心虚的好bro心态。但曲植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
总之明面上,那一打花瓶曲植笑纳了,此后开始搭配着来,也算增添生活趣味。
傅意盯着花看了一会儿,感觉有点难以开口,移开视线轻咳一声,才道,“曲植,你国庆日的假期有安排吗?”
曲植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摇了摇头,“没有。”
“哦,那我想……”
“和我一起约会吗?”
“……噗!”
语出惊人的曲植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拎起茶壶倒了杯水,从长桌那头推过来,“开玩笑的。”
“……”傅意一边用表情输出“@#%*>з#”一边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全灌下去,又听曲植那边幽幽飘来一句话,“你挺没防备心啊,也不怕我在茶水里加东西。”
“…………”
傅意真想给曲植跪下了,他抹了把嘴,神情悲愤,“大哥你别这样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曲植以前有这么多骚话吗?
“我只是想提醒你,我还喜欢着你这件事,免得你又忘记。自说自话地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把我当你的好室友看待。”曲植说得轻描淡写,像没感情的语音助手给傅意念备忘录内容。他又倒了杯茶,顿了顿,补充道,“上句话也是开玩笑的,没加东西,放心喝。”
“……呵呵,谢谢你啊。”
好吧。曲植偶尔就会这样冷不丁地突袭一下,确实让傅意的“冒充好兄弟”算盘落空了好几次。他隐隐知道曲植的想法,那人是胆小鬼的反义词,被拒绝了也不愿意粉饰太平,不甘心退回到朋友和室友的位置,反而拿出了一种要撞得头破血流的气魄,偏要把感情挑明,避无可避,整颗心剖开给他看。
正因如此,傅意才觉得棘手。
他又……不忍心看着曲植真撞得头破血流。
这就是问题所在。
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傅意还是装聋作哑,他清了清嗓子,转换话题开始说正事,他将那张空白的离校申请表递了过去,开口道,“我是想说,如果你假期有空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旅游?威斯勒特这地方你感兴趣吗?可以看花车巡游,好吃的食物也很多。多请几天假,我们在国庆日到来之前就坐渡轮出去。怎么样,考虑考虑?”
曲植望着他,望了有好几秒,才轻声说,“你明明知道,你邀请我,我根本不需要考虑。”
他的嗓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带着暧昧气氛,傅意却莫名听出了一种说情话般的赧然。他顿感不自在,摸了摸鼻尖,“那你是答应了?”
“嗯。”曲植很平静地说,“我没有拒绝你的可能。”
“……”傅意感觉自己的舌尖有点发麻,他轻轻咬了一下,欲盖弥彰似地,“呃,你、你别……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别误会。苏茜和乌利亚和我们一块去,总共四个人。”
“哦?”曲植挑了挑眉,“误会什么?”
只有两个人的话,而且那个人还喜欢自己,已经表白了,这怎么想都很奇怪吧!傅意在心底大喊大叫,但嘴巴闭得很紧,一句话也没说。曲植静静地看了他一两秒,自己接上了话,“不会误会,放心。老同学跟新同学一起出去旅游,挺好,这代表我们在融入新集体。”
话虽如此,他拧开笔帽,低头写那张离校申请表的时候,还是嘴角微翘,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写到自己名字时,稍一恍惚,留下一个墨点。
“好了。我帮你拿给苏茜。”傅意只觉得他磨磨蹭蹭的,见他终于写完,一把抽走,“对了,有个情况,我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
“什么?”
“咳。”明明是在他和曲植二人居住的房子里,不是什么公共场合,傅意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他凑近曲植,小声说,“乌利亚暗恋苏茜。”
“……”曲植像是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他古怪地看了傅意一眼,沉默半晌,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傅意则不可思议,“这你都看不出来?算了,你对男女之情这方面可能确实没什么造诣。这不怪你。”
他把曲植给他倒的第二杯茶水同样仰头闷尽,继续道,“总之,这一趟,我们两个电灯泡要相互取暖了。当然,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可以是红娘,打个助攻什么的……你懂。”
“……”曲植望着他,蓦地弯了弯唇角,缓缓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傅意正纳罕,看到曲植轻轻点了点头,从善如流道,“好啊。”
……
国庆日出游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苏茜对于曲植的半途加入毫不意外,不如说有种意料之中、果然如此的反应,她笑着拍了拍乌利亚的肩膀,完全没在意后者的低气压,对傅意说,“我就猜到他也会一起来。太好了。四个人一起出行,我们肯定能玩尽兴的。”
傅意也笑,“谢谢你了苏茜,多亏你帮我们搞定了请假的事情。到时候我们就直接在港口碰面?”
“没问题。”
……
等待的日子很快过去,真到了结伴出游这一天,傅意心中竟有一丝激动,像是中学时代春秋游一样,有种雀跃与紧张混杂的感觉。
其实他最开始只是想出去避避时戈的眼线,顺带散散心的,没想到真发展成了一次正经出游。那点淡淡的阴霾便转瞬消散不见,只剩下了对于出门玩乐的兴奋。
远离学校,甚至一连二十天不用回来,确实还是太舒服了。
他和曲植的行李都不多,各自装了一个箱子,轻装上阵。等到达奥卢涅米港的时候,正午刚过,晴朗的日光照射在翻涌的浪花上,点点碎金浮动,远处有成群的海鸥,掠过油画一般的蓝天。
还没到约定时间,他们提早来了。等待苏茜和乌利亚的间隙,曲植掏出手机,低下头,“我看下路线。威斯勒特距离这儿……”
“我来我来。”傅意连忙道,“我还专门下了个帝国旅迹,这次行程我都有做笔记的。”
这APP确实方便,傅意有心想展示一番,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解了锁,滑着屏幕,想点开帝国旅迹那个小小的蓝白图标,指尖却突然一顿。
最上方跳出来了一条推送消息,是帝国头条新闻。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据最新气象资料分析,Ⅲ级夏季风暴已明显减弱,露泉宫决定于今日解除相关地区响应行动。]
第167章 现实
傅意手一抖,点进那条新闻详情。
视频自动播放,穿着红色套装的新闻主播在无声地播报最新气象消息。傅意的手机习惯性开着静音模式,因此他只专注地盯着滚动的字幕。
[……本世纪破坏力最强的传奇风暴终于远离了我们,三到五日内,它将在海面上慢慢消散。受其影响最为严重的霍普林尼-伊内瓦拉地区已在今日解除持续数月的红色预警……处于中心圈的圣洛蕾尔城周边的禁飞限制也将同步解除,火车线路亦恢复运行。露泉宫向学生们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不日后,皇帝陛下将亲自莅临慰问……]
“傅意。”
低沉的男声让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他睁大了眼睛,猛地与曲植对上视线,像只撞上猫的老鼠。
“……怎么了,一脸惊恐?”曲植平静地打趣,“我只是喊你的名字,没对你做什么别的吧?”
“没、没什么……”傅意将自己游离出体外的那缕魂拽了回来,他吞咽了一下,低下头,迅速划走那个新闻页面,顺势想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又迟疑了一瞬,“我刚是想……”
曲植提醒他,“帝国旅迹。”
“哦……对!”傅意投去赞许的眼神,他着急忙慌地打开那个旅游APP,展示自己苦心规划的行程,“看。这个真的很好用。只需要输入所在地,再输入出发地,路线,攻略,打卡评价,多种方案,应有尽有。”
“确实不错,那这次就靠你了,傅导。”
一道轻快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傅意慢半拍地回过头,看到笑得明媚的苏茜,与她身边的乌利亚。两位相熟的同学换下了伊登公学的制服,穿着打扮仿佛置身秀场,乌利亚甚至项链手环戒指腰链腿环戴得满满当当,散发出一股……令人下意识畏惧的潮人气息。
傅意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确实很帅。
但这样真的让人很有压力啊……!
他扯了扯自己朴实无华的T恤下摆,感受到一种啼笑皆非的割裂感。不过傅意从小到大但凡和人出门玩乐的场合都会经历这种心情,已经平和地习惯,反正只要同行的人谁都不介意就行。
况且曲植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外出打扮也越来越随意,已经完全和他是同一种返璞归真的风格。
至少有人陪着,不至于被潮男潮女包围,傅意心里踏实许多。
人齐了,他们一道上了渡轮。
还不到放假的时候,乘客很少,渡轮慢悠悠地启程。湿润的海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咸意。傅意在露天泳池边的按摩理疗椅上躺着,望着远处澄蓝的海水出神。
风暴消散了。
火车线路也恢复运行。
帝国气象新闻总不至于搞出乌龙,那条新闻视频里甚至还有皇帝陛下在露泉宫的发言画面。他情真意切地特意提到了受困于圣洛蕾尔城的学生们,称赞他们坚韧、意志力强大、懂得忍耐,不愧是精英中的精英,帝国未来的栋梁之材,好像那群贵族学院的学生们是在什么艰苦卓绝的环境里绝地求生。
在颇为荒谬的大力嘉许之后,露泉宫接着表明圣洛蕾尔城周边所有的禁飞限制将会暂时性地全面放开。这是为了心急如焚爱子心切的家长们考虑,皇帝陛下也觉得这群青春年少的小伙子们被封闭了这么多天,一定都憋坏了。
这代表着火车不再是进出圣洛蕾尔城唯一的交通工具。
如此温情又人性化的举措让傅意暗暗咬了咬牙,把大不敬的话都吞回了肚中。
在慌张了十几分钟后,他又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就算神人们都放出来了,在大自然面前纷纷取回了自己天龙人的力量,但,那又怎么样?
就算他们一个个鬼迷心窍地喜欢自己,就算他们有可能来探听自己的行踪。反正,现在他已经不在伊登公学,时戈联系理事会也没用,学院长来都没用。
他在大海上,在一条自由的渡轮上,目的地只有四个人知道。
仔细想想。
其实一点事都没有。
不会有什么惊悚情节发生。
傅意不禁庆幸起自己这蜘蛛感应一般的神之直觉,这跑路得简直恰是时候啊。
朋友,我始终快你一步。
傅意长长吐出一口气,难得的出游,他不想再杞人忧天地败坏心情,呆怔半晌后,对着碧蓝色的泳池,做了一个幅度很小的空气龟派气功的动作,仿佛将烦恼随着无形的光波一起发射了出去。
及时行乐!
五个小时后。
他们一行四人抵达威斯勒特。
这实在是个很小的地方。与其说是城市,更像是RPG游戏里新手落地的第一个村庄,简单且一目了然。走过夕阳斜照下的砖灰色街道,两边是圆溜溜石头垒起来的古老房子,酒馆随处可见。
他们朝着接待外宾的酒庄的方向走,扑面而来的鲜花香气令人心情愉悦,正值节庆前夕,主城干道上铺满了矢车菊花团。路上的游客比起本地人更多,能听到不同的口音,傅意抬起头,远远地望见一块热情洋溢的巨大招牌:[Welcome To Vuslat]。
“威斯勒特。”苏茜在他旁边轻声说,“你知道这个地名有什么含义吗?”
“我猜跟那位平民王妃有关,是不是?”傅意答道,“你跟我说过那个故事。”
“没错,这里改过名字。因为是王妃与王子第二次邂逅的地方,所以被称作重逢之地。”苏茜促狭地笑了,“你闲着没事可以观察看看,有不少伤春悲秋的中年男士,来这里缅怀他们少年时代遗憾错过的月光女神呢。”
傅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听起来有点恶心。”
苏茜摊了摊手,“确实。”
谈话间,那座被葡萄藤包围的酒庄已近在眼前,天色也渐渐昏暗下来。三位男士十分自觉地履行搬运工义务,瓜分完了唯一一位女士的箱子。苏茜在大堂办理入住手续,乌利亚陪在她身边——这是傅意自诩为“非常有眼力劲”的一次得意助攻,他拉着曲植借口到处转转趁机离开,对反应慢半拍的乌利亚留下了一个“哥看好你”的眼神。
曲植被他拉走的时候,似乎在憋着笑意,等他们俩走到酒庄外的葡萄园里,吹着夜风时,笑容才浮现在曲植颊边,
“你故意的?”
“当然。”傅意颇为得意,“我不是跟你说过乌利亚对苏茜有那种意思吗?我一直是有着成人之美的好心的。”
曲植安静了片刻,仍在笑,但笑意变淡了些,“这也算一桩好事,他会感谢你的。”
傅意:“嗯,攒攒人品。”
“……”
沉默了半晌。
夜色渐浓,葡萄藤的绿叶丛中飞出点点萤火,一晃而过,照亮了一瞬两人的面庞。
曲植望着他,突兀地开口,“刚才苏茜说的那个王子与王妃的故事,我也听到了。其实我之前也有了解一些,关于这个地方,还有人们津津乐道的一见钟情,再度重逢。”
话题陡然转折,看不出来热衷于泡实验室的曲植还会关心这种皇家恋爱逸事,傅意便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觉得怎么样?浪漫吗?”
“还好。”曲植的声音很轻,平铺直叙地,仿佛只是在点评,“事实上,因为有错过,所以才需要重逢。明明第一次邂逅就已经坠入情网。”
他顿了顿,低声说,“如果是我……我不会错过。”
第168章 现实
“……”
傅意一时语塞。
曲植意有所指,他听得出来。夜色很暗,但借着飞舞的萤火,他能看清曲植眼中流动的脉脉情绪。
“喔,那你很……”傅意舌头打结,他尽力捋直,“很厉害了。”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他忍不住小声抗议,“曲植,能不能别……突如其来地讲一些这种话?还有你冷不丁的玩笑。我们真的不能回到过去的对话方式吗?”
“单纯的好室友和好朋友么?”曲植缓慢地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抱歉,不能。”
“……”
“我的感情明确地发生了变化,我要对你坦诚。”
曲植说话的语速变慢了,但他没让傅意觉察出那其中的滞涩感,反而透出一丝轻松。
他浅淡地笑了笑,“你不用因此有什么负担,我……不在意结果如何。决定权永远在你手里。”
“……”
就是这样才最棘手。
傅意抱起手臂,无言地垂下脑袋。
因为他甚至做不到从那栋和曲植同居的房子里搬出去。
在尴尬的沉默进一步扩散之前,曲植开口道,“吹风也吹够了,我们回大堂吧。”
他退了一步,傅意松了口气,跟着点头说好。哪怕在表白之后,曲植那份不动声色的熨帖还是存在,这人永远不会让话题或者事情滑向很难堪的场面,偶尔过界的撩拨,也是点到即止。
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烦恼好了。
他们返回酒庄,苏茜已经办好了入住手续。房间当然是一人一间,都是露台景观房。傅意没有欣赏夜景的兴致,但觉得这种时候能一个人待着挺好。
他得积攒一些继续对曲植表露的心意回避下去的能量。
之后的几天,他们四个人在威斯勒特这座迷你城市四处逛了逛。由于真正的国庆日还未到来,现在布置的一切街景、装饰、游行活动都是蓄势待发状态。在这些准备的时间,他们的游玩内容就变成了吃饭,吃饭,逛纪念品商店,吃饭,吃饭,回酒庄打牌。
但傅意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不如说这正是他感到舒服的旅游节奏。
没有早起,不会晚归,只是吃,闲逛,玩乐,睡,像某种安逸的动物,但不会有待宰的危险。
太舒适了,在这种舒适到骨头酥软的环境里,他甚至轻轻松松地把有关圣洛蕾尔的烦心事都抛到了一边。
国庆日的前夜,他们依旧聚集在酒庄大堂打牌。
大堂里待着的年轻人很多,几乎不用多少时间就自发熟络起来。虽然能接上话的基本只有苏茜,而三位男士只是沉默。但总之,分散的几桌人慢慢围聚到了一起,长沙发上很快挤满了人,有些人不得不坐到地毯上,与散落的汽水瓶为伴。
“我们是从奥瑟里昂过来的。说实话,这里虽然又小又旧,基础设施不发达,外卖很少,但至少有种古朴的浪漫。”
“嘿!听上去像在阴阳怪气,因为你们是大城市的人才会这么眼光挑剔。事实上,谁来到威斯勒特都是因为国庆日的花车巡游。等着明天吧,等过了明天再下评价。”
“要这么说的话,和缇丝蒂乐园的冬日巡游相比如何?”
“不是,朋友,你真的要把一座城市整年都在准备的节庆巡游和游乐园里的相提并论?”
“拜托,这个小地方还真不一定有缇丝蒂面积大呢!”
“……”
两个大城市出身的年轻女孩似乎和一对同性情侣争吵了起来,双方都各执己见,围绕着明天正式开始的花车巡游开展激烈的辩论,其间夹杂着地域歧视等等敏感话题。傅意与同行的其他三个人相互对望一眼,默契地得出结论,“我们还是自己打自己的吧。”
四个人悄摸地站起身来,远离了那条众人聚集的长沙发,转移到了大堂的一个偏僻角落。苏茜一边洗牌一边问,“所以明天的花车巡游,我们几点去占位置比较合适?”
曲植生出淡淡的疑惑,“还要占位置?”
乌利亚则摊手,“不是会围着全城绕行一圈的吗?也就是说,在威斯勒特的任何地方,都能够看到完整的花车演出。”
苏茜深吸了一口气,“你们还真是一点功课都没做?”
“我做了。”傅意连忙撇清自己,他打开手机上那个帝国旅迹APP,以彰显自己的提前规划,“我来看看……因为到时候威斯勒特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如果挤不到人群最前面,除非你是两米巨人,就会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听音乐谢谢参与。而且最前排还可以和演员互动,格外幸运的甚至能被选中去拿纪念品。”
苏茜投来赞许的眼神,“没错。而且不同的点位看表演的效果也有优劣。所以我们必须抢得先机才行。所以,几点钟出发比较合适呢?”
三个男生沉默了一两秒,异口同声道,“我们听你的。”
“好吧。”苏茜露出一个笑容,她很习惯做拍板决定的那个人,因此没有任何推脱或迟疑,直接道,“六点我们要到达瓦拉纳大街。最迟五点四十出门。起床的时间,你们自己定。”
“……”乌利亚似乎噎了一下,“苏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花车巡游是十点钟开始?”
“你没记错。”苏茜看着他,耸了耸肩,语气平常,“所以我们六点要到达瓦拉纳大街,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
次日。凌晨。
凌晨五点应该也算凌晨。
天蒙蒙亮,罩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彩。傅意在枕头下手机的嗡嗡震动中醒过来,他下意识地关掉闹钟,翻了个身,继续安眠。在陷入昏迷的前一秒,他的房门被人叩响了。那清脆的、无法忽视的叩门声让满腹怨气的傅意拖着困倦的身躯下了床,拢好睡衣,打开房门。
曲植站在门口,他凉凉地看了傅意一眼,
“我就知道你的闹钟没派上用场。”
“……神机妙算,少爷。”
幸好作为男士,洗漱和把自己拾掇齐整所要花费的时间并不多。傅意没迟到,甚至有余裕打包了很多早餐,等待的时候可以慢慢消灭它们。
瓦拉纳大街距离他们下榻的酒庄并不算太远,位于威斯勒特的最南端,也是花车巡游的终点。作为观赏点位来说,算不上最优质的,但也效果不错。因此即使他们几乎是披星戴月地出发去占位,等到达时,清晨的凉风中还是已经聚集了不少游客。
“真不敢相信这么小一座袖珍城市能容下这么多人。”苏茜选了一处未被染指的空地,贴着拉起的警戒线,他们四人由此加入等待的队列,“这里确实比缇丝蒂乐园小。现在就像是……一间双人寝挤着十六个人?”
傅意笑了一声,“很贴切,我经历过。”
虽然是上辈子军训的时候。
他这句话让其他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下,片刻后,乌利亚迟疑地问,“你……不是从圣洛蕾尔交换来的吗?”
曲植则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有十六个人?”
“……”傅意只好蒙混过去,“更正一下,在梦里,我做过这种梦。”
算上梦里的男人,还是有那么七八九个的。
随着时间推移,太阳渐渐从云层后显露出来,金色的日光照耀下来,带着一丝热意。整条街上聚集的人群也越来越多,喧哗嘈杂声不绝于耳。有穿着制服的警卫与安保人员维持秩序,张开双臂让游客们不要挤到主干道上,都乖乖地站到警戒线后头去。
傅意原本站着,一只脚站累了就转移重心去另一只脚,后来膝盖微弯,半蹲下来,再后来实在是没忍耐住,疲惫感战胜了面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事实上,旁边的游客们已经坐倒一大群了。
只是他看苏茜一直岿然不动,所以咬牙坚持至今。
曲植就站在他身边,闻声瞥来一眼,轻轻拉他的胳膊,“起来。”
“起不来,少爷。”傅意懒洋洋地,话音也带着一丝软绵,出口才意识到苏茜和乌利亚还在自己右手边,他咳了一声,想攀着曲植的胳膊起身,又听曲植低声道,“地上又硬又凉,垫件外套。”
“哦。”他觉得有理,于是动手去褪自己套在外面的衣服,曲植却比他动作更快,弯下腰,已经将叠好的外套垫在他身下,又按着他坐了回去。
“……”傅意起得太早,脑子还晕晕乎乎的,他迟疑着,“呃……谢谢?那我的给你?”
“我不用。你穿着吧。”
“……”傅意总觉有些不对,好像又……被曲植得逞了什么。那个人以一种随意而自然的姿态,似乎又做了过界的事情,只是稍微反应迟钝一些,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傅意后知后觉地察觉端倪,欲盖弥彰地转头去看右手边,发觉苏茜与乌利亚也跟随着他盘腿坐了下来。苏茜在看他,带着一股意味不明的笑容。
而乌利亚垂着头,像是觉得困倦,细碎的刘海落下来,遮住了神情。
数个小时的等待时间实在有些折磨人。他们昨晚打过请人代排的主意,或者有没有什么vvvip绿色通道,又被苏茜用“没做好功课”的眼神嘲讽了。她解释说这里几乎无法找到那种服务,想要好的观看演出体验,那只有肉身占位这一条路子。
人越聚越多,以无人机视角,从天上往下看,就是一片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黑点。空气中飘着矢车菊的香气,热情洋溢的音乐响了起来,节庆的氛围终于渐渐成形,从城市的北端感染到南端。不知道谁打开了新闻频道在公放,传来字正腔圆的女声,“首都兰卓的佩里尔广场,数万人民欢庆帝国国庆日……”
傅意打了个哈欠,他默默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九点五十九,很快变换为十点整。
巡游的花车出发了。
但要抵达瓦拉纳大街,还要点时间。
远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歌舞声音,还有尖叫与大笑,是相隔甚远的游行队伍。傅意终于振奋了点,他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曲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那人浅淡地笑了一下,“准备好吧,一会儿花车就要来了。”
傅意还没答话,身后的小女孩兴奋地大叫起来,“要来了!要来了!花车!”
傅意便压低声音,凑到曲植耳边,“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会对花车反应那么大。”
曲植笑而不语。
很快,铜管乐器吹奏的声音由远及近。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纷纷从警戒线后探身出去,有人在拼命扬手,有人则把帽子丢了出去,得到了警卫的高声训斥。傅意似乎被谁踩了一脚,他原本占据第一排的好位置,后面的人拼命向前挤,把他和右手边的苏茜都挤散了。他不得不紧紧抓住曲植的袖子,踮起脚仰起头去看行进的花车。
音乐越发得激昂,甚至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与身边人的嘈杂声音混在一处。缓慢行进的花车钢架上插满大丽花,令人目眩的色彩交织,配合水雾与焰火表演,给人一种迷幻的光怪陆离感。
傅意很快理解小孩子们为何那么兴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花车随行的歌舞演员浓妆打扮,与警戒线后的人们挥手、飞吻,但很明显造型各异的巨大玩偶们更受欢迎,每次经过一只毛绒绒的兔子,或者狗,或者狐狸,就能听到尖细的童声在惊叫。
傅意注意到一只毛绒熊。
或者没有童心地讲,一个穿着笨重玩偶服的演职人员。
“它”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大捆气球,五彩斑斓地飘在空中,多得有些壮观。这些巨大的毛绒玩偶们在花车巡游的行进过程中会分发气球给道路两边的孩子,一路走,一路发,因此走到瓦拉纳大街,“它”的同事们手中只剩下寥寥几个气球了。
只有“它”不同寻常。
难道是社恐熊,发不出去吗?
但又不是传单,这可是超级受小朋友欢迎的气球啊。
傅意不合时宜地沉思着,目光忍不住一直追随着那只特立独行的熊。
随着“它”越走越近,身前身后的小孩子们都兴奋地开始蹦跳起来,争先恐后地挤上前去。冲着“它”手里的气球,也冲着“它”十分可爱的外表。这些穿着玩偶服的演职人员是会和街上的人群互动的,握手,或者拥抱,一般会偏爱儿童。
傅意被挤得有些靠后了,他有点无奈,但人们正激动,这会儿谁都顾及不到谁。他尽力踮起脚尖往外望,却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那只拿着超多气球的熊也在看着自己一样。
隔着厚重的玩偶服,隔着音乐,歌舞,漫天纷飞的彩带,还有沸腾嘈杂的人声。
熊朝着他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它”似乎有些脱离了花车游行的队伍,但“它”毫不在意。
孩子们欢呼着迎接“它”,想要去和“它”握手。但熊停了下来,傅意荒谬地感觉自己在和“它”对视,有一道直勾勾的目光,仿佛穿透一切,盯住自己。
“哇啊——”
人群发出不小的惊叹声,纷纷仰高脖颈。
一瞬间挣脱桎梏,五彩斑斓的气球向上飘飞,越升越高,在蓝得仿佛油画的天空映衬下,像溅上去的一个个彩色墨点。
那只熊松开了手,没将气球递给任何一个孩子,只是放任它们飘向空中。
有点像是一个浪漫的意外。
傅意也从众地仰起头,看着那些气球飘远,突然身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蓦地爆发出一阵大叫。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手掌被一团绒布紧紧握住,然后向前一拽。
傅意眨了眨眼,视野里是一只毛绒绒的玩偶熊,离得太近,甚至能看清“它”眼珠的缝线。
是“它”握住了他的手。
第169章 现实
傅意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拽着走出了警戒线,和那只熊一起回到巡游的队列里。
喧闹声还在继续,穿着制服的警卫没有制止,正在演出的歌舞演员们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傅意听到后面传来苏茜惊喜的叫声,“哦,天哪!是那个吗?你被选中了?可以拿到纪念品的幸运观众!”,还有一些小孩子们失望的大声叹气,“老天,凭什么,他都那么大了!”。
原来是这样。还有“幸运观众”环节。
拂掉飘到脸上的彩带,傅意默默在心底对错失机会的小朋友们说了声抱歉。他也有点迷惑,自己这么一个普通成年人居然会被邀请登上花车。但氛围都到这儿了,他无暇多想,被那只玩偶熊带着一起坐了上去,扭过身子朝苏茜他们的方向挥了挥手,口型是“一会儿见”。
好像人群中有个小男孩朝他做了个鬼脸,傅意报以成年人的宽和一笑。
也不知道会送什么纪念品,仿佛将倒霉刻进DNA里的傅意难免有些荡漾。
这感觉就像是十年如一日地刮出谢谢参与之后,突然收获再来一瓶的惊喜。
他的嘴角无意识地上翘,突地感觉手被一团绒布握得更紧,玩偶服的手套凉滑柔软,他迟钝地才发觉,那只熊竟一直没有放开他的手。
怕他突然跳车逃跑吗?明明是去兑奖的,他又不是什么被押送的犯人。
傅意有些好笑,这位演职人员格外敬业啊。
瓦拉纳大街处于花车巡游的终点,抵达这里,也意味着盛大的游行接近尾声。傅意看着远处的人群渐渐变成模糊的黑点,热情洋溢的音乐声也低了下去。即将收工的花车穿过一扇雕花的黄铜大门,驶进了一座挂着剧场牌子的空阔园区。
大概演员们要回到准备间,有穿着马甲、戴着墨镜的工作人员在拿着对讲机指挥。
傅意四下张望,看见有跟他一样穿着普通的路人游客,估计也是被选中的“幸运观众”,正向一个方向走去。他也想跟上,身边的那只熊却没有放开他。
“啊?不是去那里领纪念品吗?哦哦,反正我跟着你走就行了是吧。”
傅意都看见那边亮闪闪的商店招牌了,他有些狐疑,但还是跟着身边这位演职人员走进剧场内部。
四下无人,他们穿过长长的铺着红地毯的通道,进入漆黑无光的后台。傅意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但熊还在拉着他继续走,直到掀起幕布,他们站上舞台。
金色的灯光照射下来,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像洒落的金粉。
舞台空荡荡的,没有演员进入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对着台下成排的暗红色座席。
那只熊站定不动了。
“它”还牵着傅意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气,并不容易挣脱。
“……纪念品呢?”傅意的脑海中以极快的速度过了一遍金○一那集剧院杀人事件,他的额角缓缓流下一滴汗,干笑道,“好像不在这儿……什么情况?”
他不是幸运观众,应该是倒霉观众才对。
谁知道这只怪异的熊想干什么。某一瞬间傅意连自己的埋尸地都想好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那只熊开口了。隔着玩偶头套,他的声音闷闷的,又低又沉,能听出来是个成年男性的声音,但说出口的不是什么威胁勒索,是讷讷的一声“抱歉。”。
“……什么?”
“抱歉,傅意,擅自把你带到这儿。”熊出乎意料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它”低下了脑袋,动作显得有点笨重。
在傅意因为惊愕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它”将另一只手伸进缝的口袋里,掏出来了一块珐琅徽章,“纪念品……有的。被选中的人拿到的就是这个。”
“你……”
傅意去看那块塞进自己手里的徽章,设计得很漂亮,绘制了威斯勒特的代表元素,矢车菊,花车,酿酒的葡萄,还有王妃与王子的简笔小人。一款合格的纪念商品。但是……他颇为无力地抬起头,一脸复杂,“这重要吗?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纪念品吧!……你是谁?是我认识的人?”
熊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还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它”似乎是难以启齿,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会原谅我吗?”
傅意呆滞地望着“它”的熊脑袋,“原谅什么?”
“原谅我自说自话地来找你。”熊小声说,“你……你可能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你现在的生活,我这么猜测。因为你突然消失了,什么也没留下。一句话,一则留言都没有。”
“它”蓦然低落起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我不是个识趣的人。所以我出现在这里。你生气了么?”
“它”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从玩偶头套里透出来,多少有些失真。
傅意心绪复杂地咬了咬嘴唇。
其实他已经察觉到那一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莫名紧张不安起来,低声说,“说这些有的没的……先告诉我你是谁。”
“你保证,不会对我生气,不会对我失望。”熊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吐字仍很清晰,透出一种诚恳且坦然的祈求,“然后我摘下头套。”
“……”傅意吞咽了一下,舞台的灯光照在脸上,有种炽热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下袖口边缘,“我……我不会。”
已经隐隐有些负罪感,在心底微妙地翻涌。
该感到生气和失望的是他么?
“好。”
那只熊轻轻吐出一个字,“它”的动作很缓慢,很僵硬,抬起手臂,扶住自己的脑袋。
舞台的灯光让一切都无所遁形,傅意突然生出一股想要移开视线的冲动。
但“它”已经慢慢地把玩偶熊的头套摘了下来,露出一头仿佛火烈鸟羽毛一般,极其显眼的粉红色头发。
简心抱着那个毛绒绒的头套,身子还套在玩偶服里,显得有些滑稽。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角沾着汗,称得上是狼狈了。
只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瞳一如既往得纯粹、看不出情绪,眼下一颗极淡的蓝痣微微颤动着,他的目光与傅意交汇,慢吞吞地,
“……好久不见。”
第170章 现实
“……”傅意张了张嘴,露出一个仿佛被鱼刺卡了喉咙的表情。他努力了几次,还是没吐出来一个字,只讷讷地看向那张熟悉、但也有些微变化的脸。
简心似乎显得很疲惫,不知道是这套玩偶服太过闷热笨重,还是出于别的原因,他的脸色不太好,失了往日懒散的、漫不经心的神采,只眼瞳还在闪烁着光亮。他抿了下嘴,比傅意更先透露出一种不知所措,默默把玩偶熊的头套又套回了脑袋上,闷闷地说,
“我……还是戴着头套吧。”
他又变回了那只陌生的熊,呆呆地站在舞台上,像是以此就能封住满溢的情绪,也遮去了他的所有表情与反应。
“……好久不见,简心。”面对着熊的脑袋,而非简心的脸,傅意终于说出来一句正常的话,只是尾音发颤。
他总算开了口,大松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汗,倒没有生出立刻逃离现场的冲动,只是觉得舞台的灯光照得人发晕,于是神使鬼差冒出来一句,“我们能去台下坐着说么?”
“……”简心愣了愣,片刻后,声音才从头套里传出来,“好。”
算上暑假,他们有数月的时间没有见面,这期间线上也断了联络。自然没法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无痛回到过去相处时熟稔自在的状态。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两人都有点拘谨,傅意先迈步往台下走,他下了台阶,突然听到身后一声沉闷的动静,他忙回头,看见那只熊颇为狼狈地摔倒在地上,大概是玩偶服笨重,又被台阶绊了一下。
“你没事吧?”傅意不假思索地弯下腰,伸手去扶熊的胳膊,他抓到柔软的一团绒布,费了点力气才把套在玩偶服里的简心扶起来。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反过来握住傅意的手,低低地说,“……谢谢。”
傅意像牵着一个盲人,小心翼翼地带着熊来到台下的座席边上。
“脱掉吧。”傅意小声说,“这身玩偶服,应该没必要再穿了。很不方便吧?”
熊动作迟缓地坐下来,不知在坚持什么,明明看坐姿一副很难受的样子,他还是很坚决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傅意叹了口气,心情复杂地在简心旁边落座。一坐下,他才发觉自己的腰和背都僵硬得不行,有种酸痛感涌上来,他活动了下上半身,下意识向简心发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话说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现在有更多疑问的应该是简心才对。但那人说出那句“好久不见”后就一直很安静,安静得甚至有点古怪。这会儿他只乖乖地回答傅意的问题,像个受审讯的犯人。
“帝国旅迹。”简心的声音很低弱,透着些底气不足的心虚似的,熊低垂着脑袋,闷闷地说,“你几天前注册了这个APP。”
傅意隐隐猜到些什么,这一旅游APP还是之前简心推荐给他的,他心跳漏了一拍,不可置信地问,“这APP难道是你家研发的?”
所以能看到他的注册信息?
因为这人不是原书的主要人物,平日里的作派也跟时戈他们大不相同,差点忘了简心也是个S Class了,奥瑟里昂出身,同样是有家族背景的。
傅意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又听到熊的声音似乎更低弱了,脑袋也垂得更低,看得傅意脖子疼,“不是。是我在帝国旅迹上被大数据推送了:你可能认识的人。”
熊顿了顿,小声道,“你的头像和昵称,很好认。”
傅意讶然,他可不是那种每个平台都用同样头像昵称的人,起名起得花里胡哨的,毫无规律可言。
“真的假的?我又不是专用某一系列的头像……我都随便找的图片。”
熊沉默了一会儿,坚持自己的说法,“我能认出来。”
“……你是神婆吗?”
傅意无力道。
此时此刻简心的头顶仿佛有玄学光环在闪烁,跟什么超自然力量突然显灵似的。
“不是。”熊慢吞吞地说,语气认真,“只能认得出你。”
“……”
傅意张了张嘴,再找不出辩驳的话来。
“总之……我想那个新注册用户应该是你。”熊偷偷地瞄了一眼傅意,因为穿着玩偶服,实际上动作幅度大得十分明显,他吞吞吐吐地说,“所以,我通过……嗯,帝国旅迹的工作人员,查询到你的行程规划,目的地,出发时间……跟着你来到了威斯勒特。”
“……”傅意盯着他,带点咄咄逼问的意味,“工作人员,查询?能这么随便地泄露注册用户信息吗?”
“……”熊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似地,颓然下来,傅意都能感受到他的垂头丧气,熊闷闷地,破罐子破摔般地小声说,“开发帝国旅迹的公司,注册地在奥瑟里昂。所以……”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傅意已经完全理解,合着还是S Class雄厚的家族背景发力了。怎么搞得简家跟奥瑟里昂地头蛇似的,势力范围内的公司都理所当然地要对他们家大开绿色通道。
傅意哼哼了一声,拉长了声调,“哦,是这样啊,简少。”
“……别这么叫我。”简心的声音里透出来了一丝明显的委屈,但又像是自知理亏,萎靡道,“我只是……太想见到你了。对不起。但你向我保证过,会原谅我的。”
等待的时间太久,所以实在无法忍耐。即使用上不入流的手段,也想要亲眼看到,触碰到,感受到,呼吸同一片空气,确认他的存在。
在游行的队列里,可以完完整整地绕威斯勒特一圈,所有的游客都在视野范围内。隔着飘落的彩带与矢车菊花瓣,一条条街道,一道道人影,一张张脸……他找到他。
那句话饱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沉甸甸的,砸在傅意心口,无端窜上来一股麻意,莫名感到发酸发涨。他咬了咬嘴唇,不禁生出一丝微小的悔意。简心确实通过不怎么合法的渠道拿到了他的行程,不声不响地追了过来。但实际上他也做了过分的事,不是吗?
如果他真的将简心视作朋友……却一声不响地突然消失,单方面切断所有联系,持续数月之久,那人会寒心,会怨怼,会对他心生不满,才是正常的反应。
简心却在这里跟他道歉。
傅意的眼神飘忽起来,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有一种混杂了焦虑、心虚以及不忍的微妙情绪在胸腔中翻滚,他别扭地说,“别说对不起……”,同时偷偷去瞄身边的熊。
玩偶熊的脑袋上是缝制的五官,拼成取悦孩子们的可爱的笑容。他见简心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剧场内没有打开冷气,炽热的灯光照射着,连他都感到闷热,更何况穿着整套厚重玩偶服的简心。他心中一动,探身过去,自说自话地摘掉玩偶熊的头套,“取下来吧,多热啊……”
他突然噤了声,与猝不及防露出整张脸的简心对视上。那人一头粉发乱糟糟的,额角都是汗,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红通通的,浓黑的睫上凝着亮晶晶的泪珠。
傅意顿时方寸大乱,无措起来,小心翼翼地,
“你……你怎么哭了?”
160-170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
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
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
离婚出了点意外、
亡灵法师异界之旅、
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
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
夏至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