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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第四场梦


    “……你这说的是人话么?”


    傅意无语得甚至有点想笑。那一副极具压迫力的男性躯体压下来,像被逼入某个狭窄逼仄的空间。温热的气息拂过鼻尖,傅意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时戈一面将手掌抚上他的胸口,带着狎昵意味揉了两把,一面按着他,交换了一个湿乎乎的吻。


    他微眯起眼,嘴唇分开的时候,时戈意犹未尽般拿舌尖舔了一下他的唇角。那里想必已经是水光润泽的模样,但神使鬼差地,喉咙却感到一丝干渴。


    时戈贴着他耳边轻笑道,“我只是诚实而已,不像你,嘴硬。”


    他意有所指,傅意低下头,发觉两人紧贴的下半身竟已是五十步笑百步的状态。那人又掐着他的下巴,让他偏头对上客厅角落的落地镜,隔得远,依稀只能看见一张红透的脸,额发乱糟糟的,软弱且无力地被锁在时戈身下。


    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好恶心的一对男同!


    傅意臊得不行。被人碰一碰,亲一亲就腿软了,眼神迷离了,他怎么会对男人这么轻易地有反应?


    绝对是这场梦给他做局了……也许是梦里他和时戈已经做过很多次,毕竟订婚一年多了,总之绝对不可能是他本身有问题!


    “多少次了,还这么紧张。”时戈熟门熟路地将手伸下去,感到手掌下温热的皮肉瑟缩一下,颤抖起来,便挑高半边眉毛,语气玩味,“每次你都生涩得要命。”


    “……”傅意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了,咬牙切齿道,“……闭嘴!”


    “怎么?做都做了,还不让我说?”


    时戈目光越发灼热,拿指腹蹭了蹭他眼角被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又缓慢抹在他脸颊上,


    “水流得真凶。”


    傅意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你真是……唔!”


    “又想骂我什么?”


    傅意的语调染了点沙哑,他恶狠狠,又有气无力地,


    “……你真是个文盲!”


    喜不喜欢哥哥的大○○?嗯?说话!


    傅意感觉自己就好像正在被诸如此类的粗鄙之语精神污染着,又是羞愤,又没忍住被自己逗笑了。他抬手遮住脸,轻轻地喘着气,感觉两根手指从唇角处挤了进来,抚摸过他的舌尖与上颚。


    粘腻咕啾的水声,从自己口腔中发出来的。他闭着眼,不忍细听。


    但时戈像是嫌他的耳朵还没听够低俗下流之语,一边蹭着他,一边低低说着,“灌满这里,你会怀孕吧?”


    傅意嘴里还含着他的手指,说不出话,只呜呜了两声。


    疯子。


    “给我生一个继承人好不好?”时戈兴味很浓,一本正经地,“男孩还是女孩呢……?”


    哈哈……你们老时家还真有皇位要继承啊?


    傅意想笑,马上又笑不出来。他很轻地呜咽一声,没了在心底腹诽时戈的余裕。那人抱紧了他,炙热的,滚烫的,像岩浆般的海浪,席卷而来将他吞噬。


    “……”


    “……没结束。”


    “差不多得……呃……”


    ……


    他们最初是在壁炉台边的那张扶手椅上,把椅套搞得一团狼藉后,转移去了餐厅的大理石长桌,接着报废了一张蕾丝刺绣的餐布,时戈依旧没有想起来床的用途……总之,最后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纯洁地睡在了一间房间里,没再做什么。


    难得一个舒适的返校日,结果最后还是以疲惫不堪收尾。果然不管是收拾行李还是干别的,返校日的主题永远是灰头土脸地受苦啊。


    傅意累狠了,很快便不省人事,第二天起来仍觉腰酸背痛。他满腹怨气,转头一看身旁的时戈睡得香甜且安详,心火更旺了。本想狠踹一脚以此泄愤,但蓦然想到这不是男同小说里经典打情骂俏情节吗?实在有点雷人,遂作罢。


    还有一个颇让他心惊肉跳的事实摆在眼前,虽然是累的,也是身上哪儿哪儿都不对劲的,但心理方面……却太过轻飘飘地揭过了,好像他的内心认定这根本不是回事一样。傅意以为自己至少会恶心一下,但结果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抵触情绪,只是淡淡的。


    和男人做了。


    做了好几次。


    好像……也并没有怎么样。


    傅意不清楚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了。


    返校日之后,就是开学,他们将跨入在圣洛蕾尔的第二学年,与此同时,第一届特招生入学,这也是主线剧情的开端。


    再度回到圣洛蕾尔,即使是在他人的梦里,傅意也莫名生出一种恍如隔世感。现实中的这个时间点,他是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北境,对于主线剧情的参与程度为零。


    而在梦中,他是以时戈订婚对象的身份,进入这一幕布拉开的舞台。


    坐在大礼堂中,傅意还有些神思恍惚。


    金色吊顶闪烁着辉煌的灯光,照得人发晕。座席上乌泱泱得坐满了人,而主席台上的四个位置还空着。未到流程开始的时间,一片有序的寂静。


    作为学院中屈指可数的S Class学生,在迎新典礼这样的重大场合,他被安排在第二排,再往左数三个位置,那里坐着简心。


    傅意几乎是一落座就注意到了他,毕竟那头明度很高的粉红色头发实在显眼。


    那人面无表情时,显得面容稍带冷意。也不知是太久没有见到,还是他这一副带有距离感的厌世模样有点陌生,傅意莫名升起一种微妙的情绪。


    他频频偏头去看,简心的视线却没转过来一次,就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低垂着眼,很安静,与周遭的世界都格格不入,并不会把心神分给一个陌生的同校同学。


    ……也对,这是时戈的梦。


    自己应该和简心并不认识吧。


    傅意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觉得别扭,不适应,但其实初次和简心在学院里见面的时候,这人就是一副懒洋洋的,带着困倦的样子,对周围的事物漠不关心。


    只是后来……机缘巧合地和他熟识了。


    傅意克制着自己,正襟危坐,目光直视主席台。很快,理事长,学院长,还有时戈与方渐青,依次入座。


    傅意离主席台实在太近,以致于时戈的目光正大光明地扫过来时,他总有种被洞穿的感觉。僵硬地提了提嘴角,傅意肩膀往下缩,头也低下去。


    怎么莫名其妙地有种丢人的感觉,不想跟这家伙对视,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时戈在看他。


    理事长发言,学院长致辞……熟悉的流程按次序推进,傅意此前在直播里听过一遍,这会儿在台下听着,难免有些昏昏欲睡。他没忍住往旁边极快速地瞟去一眼,那颗火龙果垂着头,抱着臂,果然已经安静地睡着了。


    傅意下意识地一笑,又摸了摸鼻子,不自在地坐正了。


    等学院长发完言,是新生代表上台致辞环节。


    皮鞋踏过台阶的清脆声响中,一道身影步伐轻盈地走到学院长身边,低语几句过后,于演讲台前站定,伸手握住话筒。


    他的面色透出一种略显病态的苍白,那双惹眼的异瞳眨了眨,扫过台下,眼底流转着奇异的光芒。


    “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上午好,我是新生代表商妄——”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傅意却像是被灯光烫了一下,感觉额角淌下一滴汗来。


    他对这个场景实在是有阴影。


    话说,这场梦里,熟人还真是多啊……


    第152章 第四场梦


    直到如今还没有醒过来,傅意几乎可以确信,自己并不是这一场梦的“主角”。


    按照前三场梦的经验,如果只是单纯充当对方的性幻想对象的话,经过返校日那一通胡搞,春梦的使命完成,梦境就该戛然而止了。


    但是显然这场梦还在继续,他仍在圣洛蕾尔,没有交换去北境这一条岔道,按部就班地经历着主线剧情的发生。


    傅意越发感觉自己的猜想没准真是对的,时戈在现实中受挫之后,愤而在梦中编排了一个刺激主角受的花瓶,也就是他这个定下娃娃亲的未婚夫。


    他冷嘲热讽,主角受黯然神伤,为了同一个男人针锋相对。而那个男人的潜意识应该在暗爽。


    这还挺符合时戈的品味。


    不过稍微有点超出预料的是,距离迎新典礼也过去好几日了,主角受林率还没上线,至少没出现在他和时戈面前。


    这个前摇是不是有点太长了,傅意纳罕,饺子都快吃完了醋还没蘸上。他都陪着时戈搞了好几次,从他俩的住处到某间倒霉的空教室,傅意不敢置信自己是怎么能答应的,但清醒过来之后人已经被按在讲台上喘气了。


    这个圣洛蕾尔就好像变成了什么大型GV拍摄场地一样,透出一种光怪陆离的崩坏感。时戈在傅意眼中也变了种模样,像是……有着漫长发情期的某种动物。人性与兽性此消彼长。


    但他是怎么保持平和心态的呢?


    傅意支着腮,懒倦地想,可能是因为做梦的感觉太强烈了,清楚地知道是假的。


    而且这种事,怎么完全不会痛啊……?像是体验超陡的过山车一样,攀至最高的那一小段煎熬路程,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空白。听不见风声,心脏砰砰作响。紧张,僵硬,头皮发麻。急速下坠的过程,仿佛灵魂都被撞碎成了一片片,有种将要溺毙的窒息感,却不自觉地沁出生理性泪水。


    傅意以前不懂为什么会有人热衷于坐过山车,甚至一遍遍地排队,觉得这是种肾上腺素飙高的极乐刺激。这会儿稍微有点参悟,又忍不住想着,自己这种脑子出问题的状况,放在十八禁漫画里应该有一个专属名词,叫一格即堕。


    没救了真是。


    他受不了这种绵长的、持久的、(梦境时间)日复一日的刺激,终于下定决心要好好找出脱离这场梦的解决办法。饺子醋不来就我,我自来就饺子醋。于是他主动出击,打算接触下掉线的主角受林率,赶紧撮合这二位。


    但尴尬的是,他凭着之前恋爱梦的印象,偷偷摸摸地去林率上课的教室蹲点了几次,又到新划的特招生宿舍片区晃悠了一圈,除了收获几道类似于在看“红桃Q大人”的敬畏目光,此外一无所获。


    就好像林率这个人不存在一样,没有载入时戈的这场梦境。


    奇了怪了,主角还能离场不成?


    关键是,这小子不在这里,那这场梦到底要怎么出去啊?


    傅意思来想去,还是跑了一趟学生会,来调特招生的学籍档案。


    这栋白色大理石建筑他在现实中来过许多次,穿过前庭与拱廊,再顺着连廊与楼梯拾级而上,傅意脚步匆匆,很是熟练,一路畅通无阻。偶有佩戴着学生会狮鹫胸章的成员与他擦身而过,都会专门停下来,对着他微微一笑,七分客套三分谄媚。


    他有此礼遇不是因为那条纯黑色的领带,主要还是因为时戈。在学院里,他和时戈的婚约是公开的,这就导致其他的学生们对他多少带点毕恭毕敬。就差一声“红桃Q大人”,不然尴尬程度与商妄的那场梦有得一拼了。


    他按下那点被看作“某某夫人”的微妙不爽,闷头走上最高层,长长的走廊连通到底,仅有一间副会长办公室,门前挂着黄铜精雕的铭牌。


    他是私下里找到方渐青,拜托他能不能让自己调阅一个特招生的档案。那人神色冷淡,在时戈的梦里像一具生冷的铁,没什么感情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傅意于是明白,这场梦里方渐青和自己同样是陌生人,除了时戈之外,没有别的交集。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大概就是“时戈的订婚对象”。仅此而已。


    这就体现出时戈潜意识的操控能力了,出现在梦中的一个个人物,实则像是提线木偶一样,依照他的想法,他的安排,赋予了与现实多多少少有所不同的个性。


    傅意目前还是没搞明白时戈的潜意识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希望找到林率之后可以把停滞的进度推一推,好早点让这人心满意足地醒来吧。


    他绕到方渐青那张一尘不染的胡桃木办公桌前,没在椅子上坐下,只弓着腰,小心翼翼地登陆上方渐青给他的账号,输入密码,滚动鼠标,视线一目十行地滑过密密麻麻的学生档案信息。


    林率……林率……傅意一边聚精会神地寻找,一边背课文似地在嘴里小声念着。他全神贯注间,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来,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吞没了大半。直到不轻不重的“咔哒”一声响起,门被落了锁,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眼,“方会长……”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硬生生挤回了嗓子眼。由于愕然,那张脸上的表情有些可笑的滑稽。


    时戈冲着他挑眉一笑,但嘴角没有上扬的弧度,使得那个笑容看起来虚假且无情,“来这儿做什么?你迷路了?也不至于迷路到方渐青的办公室吧?”


    傅意没来得及张口,时戈已经大步走到了他身边,一手揽上他的肩,低下头,与他贴得很近,状似平静地看着屏幕,“学生档案?你在找谁的信息?”


    找你的真命天子。


    傅意这么想着,说出口的却含糊不清,“没谁,呃……你干嘛这么咄咄逼人的?”


    他不自觉抱怨的语气有点像在撒娇,时戈多数时候吃这一套。


    可惜现下是少数时候,时戈盯着他的眼睛,很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在找谁呢?”


    “……一个特招生,林率。”傅意只坚持了不到两秒,“你……你对他有什么印象么?他好像做了不少事情,为了引起你的兴趣。”


    按照书中主线剧情的发展,理应是这样的。虽然那些事情是林率的无心之举,但F4都莫名其妙地开始觉得“真是个有趣的男人”。


    时戈思考的时间很短,仿佛那个名字一丝涟漪也没掀起,他只嗤笑一声,“那是谁?”


    傅意像面对一个脑震荡后遗症的患者,努力唤醒他本应有的记忆,“你再想想,他是这一学年新入学的。你在迎新典礼上应该就注意到了他,然后你还无意撞见过他被欺负的场面,他被人浇了好几桶冷水,后来在校医院,你们……”


    “停。”时戈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在臆想什么。”


    这可不是臆想,这都是白纸黑字写出来的。


    傅意闭紧了嘴,什么也没说,开始怀疑自己的编剧思维是不是出了差错。


    “你吃醋了?”时戈的脸色终于和缓了一些,他很不客气地拉开方渐青那张高靠背皮革椅,姿态懒散地坐下来,顺势把傅意揽到自己大腿上坐着,


    “因为这些没影的事?我都和你时时刻刻待在一起了。”


    傅意还在想他的剧本,无力道,“……不、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的天降系贫穷坚韧小白花大战竹马系恶毒男配呢?他还很笃定,时戈这个文盲的脑子里编排的一定是这种经典款剧情……结果主角受呢?林率怎么掉线了?


    所以这人到底做的是什么梦?他潜意识中没被达成的欲望,是什么……?


    傅意有种编着编着给自己洗脑成功结果被官方打假的悲壮感,这会儿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原先的剧本破产之后,他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时戈的意图是什么。春梦的话,这人出来过不止一次了吧?


    他突然哆嗦一下,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就见时戈揽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替他解了领带,正隔着衬衫,摸到他胸前。


    指根处压着他的……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傅意肉眼可见地从脸红到了脖子,他急忙去抓时戈的手,被轻松制住。时戈一边亲他发烫的后颈,一边伸另一只手去解他的腰带,指尖抚上银制的卡扣,轻轻勾开。


    傅意感觉腰间蓦地一松。


    “你疯了?”他抽着气,做贼心虚似地压低了声音,“这是方渐青的办公室!”


    时戈手上动作不停,语气轻松,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还带着笑,“对啊,我知道。”


    他单手抱紧傅意,蓦地起身,傅意猝不及防往前摔去,上半身正砸在方渐青那张一尘不染的胡桃木办公桌上。他轻嘶一声,隔着一层轻薄的衬衫,皮肉贴上去,硬且凉。


    时戈拍了拍他的后腰。


    “趴好。”


    第153章 第四场梦


    “……你发情了?”


    怎么跟疯狗似的。


    傅意奋力扭过身子,也顾不上方才被桌板硌到的那一丝疼痛,屈起胳膊肘去推时戈,“就算是在梦里……”他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你也太胡来了!”


    时戈摸到他脊椎骨凸出的那一小节,按了按,看着手掌下的人突地像条活鱼弹动起来,扭腰的幅度很大,却挣脱不开,露出来的一小节后颈染上淡淡的薄红,不知道是羞得还是气得。


    “不是胡来。”他低低地说,“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好像有好胜因子在沸腾叫嚣,流经他的血液。这一番争勇好斗之心由来已久,却不知它的根源在何处。好像自出生起,自他有意识起,便被打上了争胜的烙印。


    冥冥之中,好似他生来就要与人为了什么相争似的。


    他自傲,且自负,不管逐猎过程如何,他不可能落败。


    “……停下来,这不太对吧。”傅意还在试图让他迷途知返,“你确定要继续折腾我吗?你真的对林率没印象?你再好好想想,他应该是你感兴趣的那一款……啊!”


    傅意的声调陡然发颤,时戈的话语响起在耳边,隐隐带着警告意味,


    “你在我面前提别人的名字……明知故犯。”


    “哈……x的,你这台词真是土到爆了。”


    傅意喘着气,很是鄙夷地笑了一下。他将颤颤巍巍的指尖伸进时戈的掌心里,那人顿了顿,回握住他,以此让整个进程突然停滞下来。


    “喂,在你行凶之前,好歹让我死个明白。你和方渐青什么仇什么怨?还是有什么特殊癖好,非得在人家干净整洁的办公室做这种事?”


    就算他们是情敌——话说回来,这俩人好像确实是——但怎么想,躺在这里的悲催人物也不应该是他。


    “……你又提。”


    “提什么?”傅意后知后觉,“方渐青?”


    时戈乌沉沉的眼瞳盯住他,挑起半边眉毛,皮笑肉不笑地,“你真的很会勾起我的火,傅意。”


    “这句也好土……”傅意受不了了,突然愣了一下,他转动眼珠,费力地与时戈对上视线,一副呆傻的模样,“你叫我什么?”


    “傅意。不然呢?”时戈张口就来,“心肝?宝贝?老婆?”


    傅意还是一副被雷劈傻了的痴呆样,连此刻自己被人按在桌上的狼狈状态都无暇顾及了,只喃喃道,“怎么你也……”


    为什么?


    又是傅意饰演“傅意”。


    为什么在时戈的梦里,自己也会出现?他并不是在扮演一个虚无缥缈的娃娃亲对象,时戈的潜意识已经为这个幼时同居的竹马设定好了形象,就是他本人……时戈会希望和他经历这种事吗,在潜意识的投射中?


    傅意感觉呼吸困难,又有一丝荒谬,他不禁怀疑或许商妄和林率的春梦对象也不是模糊的,代入任何人都行的影子。会是这样吗?这几个人,难道都精准地梦到了自己?


    所以他才会被拉入这些人的梦里,直面他们深藏于潜意识海中的欲念?


    一直以来下意识的逃避与自欺欺人再无法奏效了,傅意终于意识到也许自那个恋爱梦系统出现起,自己的生活就再不可能平静无波。他肯定是跟这些书中人物有了丝丝缕缕的孽缘,他没脸大到觉得这几位天龙人真对自己产生了不可言说的情愫,必然是系统在作祟。


    也许是那个万人迷光环?还是别的什么余波?看来主线剧情开启的影响都不足以将其覆盖,没让这些人回到为主角受阴暗扭打的正轨上去,反而在这里挨个做些不三不四的梦。


    谢尘鞅开发的系统……真是麻烦。这人也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售后服务稀烂。


    傅意想得有些出神,一会儿忧愁一会儿愤懑的,突地被钳住下颌,时戈阴沉地看过来,“又想谁呢?”


    他语气有点冷,“反正不是在想我,对么?”


    傅意呵呵一笑,非得欠那么一下,“我家少爷会抢答了哦。”


    时戈:“……”


    “……!”


    嘴欠人受罪。他嘶了一声,突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倒不是他又被人摔进了哪儿,而是天花板真的在转。


    傅意仰着脖颈,十分别扭地半侧着身,趴在方渐青那张胡桃木的办公桌上,就这么望着纤尘不染的房间布局开始变换,无数飞舞的像素点聚拢,又化作点点光芒消失。有点像此前系统造梦时,布置场景的模样,转瞬间已然是另一副光景。


    天鹅绒窗帘拉开一半,外面是一片熟悉的落羽杉林。这是一间二人间,室内的一应布置有些怪异,透出些陌生,但似乎又有傅意感到眼熟的家具。


    他趴着的地方也换了,现在……是张柔软的床铺,至少不冷也不硬了,胸口也不磨着疼。


    时戈的手掌从他的脊椎骨处拿开,傅意一骨碌爬起来,啧啧道,“会控梦的人就是牛逼……想要什么场景自己换。”


    这句很含糊小声,没让时戈听见。他以为时戈终于知道要点脸,没兽性大发地真抱着他搞到方渐青的办公室满地狼籍不堪入目,在床上做他还能接受一点……就是这好像并不是他和时戈在圣洛蕾尔的住处,小了点,布局奇怪了点,傅意四处张望,貌似就是一间普通的圣洛蕾尔双人寝。


    嗯?好像有点像……他住过的那一间。百分之六七十吧。


    时戈突然阴恻恻地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开口,“其实比起方渐青的办公室,我更想在这里……想过很多次。”


    两个人的空间,两个人的领地,两个人的生活痕迹。他知道室友是第一学年入学时学院便会分配的,也知道那个人的存在,不管是梦中,还是现实。


    一个A Class。他哪怕分出一丝心神,都要嘲笑自己。他本该不屑,本该忽视,但无意识海却还是为他编织过,不止一次。


    糜烂的气息充斥整间房间,轻而易举地覆盖掉原有的气味。他们耳鬓厮磨,抵死交缠。或许有一双充血的眼睛,在愤怒而无力地窥探着……


    时戈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他环抱住傅意。傅意身子一僵,感觉后腰处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可能是时戈腰带上的硬质皮扣。


    “你选一张床?你的,或者……你室友的?”


    时戈轻声问他。


    傅意瞪大了眼睛,一瞬间理解了这一切,包括时戈的意图。他用一种仿佛在看某种兽类的眼神看着时戈,半晌,突然笑起来。


    他们两人好歹在这场梦里过家家酒一般演了半天的竹马竹马,这会儿那种按部就班的陪伴感突然被撕裂开来,什么东西崩塌了,来自于梦境主人潜意识层面的不信任。时戈或许想过自年幼起没有旁人的相处,也是一种美好的可能,但还是在争胜的本能前迅速溃败下来。


    “哈哈……哪张都不是,你真好笑。你根本没进过我的寝室,怎么能想象得出来里面是什么样子。我和曲植的房间,跟这里,不说毫不相干,也是没一点关联。”


    其实还是有点熟悉感的,但傅意撒了谎。他故意的,不想让时戈好过。


    他这会儿像被惹急了的兔子,难得显现出一种刻薄的牙尖嘴利来。


    时戈的表情果然变得十分恐怖,他像是无法忍受,带着一种生冷的愠意,声音低沉,“你……不许再提别人的名字了。”


    “哥们儿,真的不考虑更新一下自己的台词库吗?过时了啦。”傅意说,下一刻,他又被时戈腰带上的硬质皮扣顶了一下,不得不吸着气后退,推推搡搡的就坐到了写字桌上。时戈的膝盖顶进他的腿缝,稍微用力,分开。


    时戈居高临下地看他,连似笑非笑的神情都维持不住,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傅意也看着他,带点困惑,忍不住问,“时戈,你喜欢我……你喜欢傅意吗?”


    真是自作多情又极其脸大的发问,傅意说出口,老脸一红。


    时戈盯着他,眉头蹙得很紧,答非所问,“你是我的妻子。你爱我。”


    啧。


    跟催眠似的。


    傅意咳了一声,像在给精神病患者话疗,“是么?你的潜意识好像都不相信啊。不然你怎么折腾来折腾去的,又是方渐青,又是曲植……你这不是根本没放下嘛。”


    哪有赢了的人会这样的。


    怎么感觉还是患得患失,耿耿于怀,这可是他无所不能,用潜意识呼风唤雨的梦境啊。


    时戈依旧俯视着他,那股气势似乎变了,又似乎没有。


    “……闭嘴。”他的声音很低,生冷得像铁,“……傅意,闭嘴。”


    第154章 第四场梦


    “我不……你反应怎么那么大?不会被我说中了吧?嗯……你还是很介意。听说喜欢搞刺激play的人多少沾点心理变态,你是不是很喜欢夫目前犯这个标签……”


    傅意却突然变得多话起来,他以前没这么健谈,尤其是在腿缝间被人用膝盖顶进来,向外分开的时候。


    他保持着这一不怎么雅观的姿势,胳膊肘顶着时戈硬邦邦的胸膛,语速越来越快,


    “方渐青,曲植,方渐青,曲植,曲植,曲植……听到我说这个,你……啊!”


    这回时戈顶的劲有些大,傅意一下子头晕目眩,那人腰带上的硬质皮扣冰冷地打在他的大腿内侧,让他哆嗦了一下。


    他抬起眼,时戈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阴冷来形容了。仿佛现实中那一场灾害级的夏季风暴正在这个虚构的房间形成,马上就要将他席卷吞没。


    傅意本来该发怵的,他面对时戈一向很怂。但也许是这人丧心病狂地想要在曲植床上干他的设想点着了火星,让傅意这截潮湿温吞的木头也燃烧了起来,展现出一种兔子蹬鹰的英勇无畏。


    他说,“你的潜意识暴露出了你是个自欺欺人的胆小鬼。明明在这场梦里,我都不认识曲植——”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时戈的手掌覆上来,抓握的姿势像是要攫住他的心脏,“x的,你这个混蛋,还想把曲植卷进来搞、搞这种play!”


    就像是迫切地想要以此证明什么,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证明什么。这家伙的潜意识,从他走进方渐青办公室的时候就出现了偏差。也许时戈最初是想要虚构一种他俩从小相识青梅竹马的可能性吧,但他的大脑最终还是背叛了他。


    这还是标签升级版春梦,把曲植作为play中一环的那种。


    “呵呵,做梦也不行。”


    傅意有种在说遗言的平静,他的脑子这会儿也不太正常。这是时戈的梦,时戈能控制梦中的一切,他还没能找到让时戈醒来的办法。总之,像这样不知死活地激怒对方也许下场凄惨,但傅意也释然了。


    反正是假的,破罐子破摔吧。


    “……”


    安静了半晌,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他们两人还是僵持在一个略显不雅的事前阶段,傅意仰着颈坐在写字桌上,双腿分得很开,时戈的手掌掐住他的腰,力道很重。不过傅意那块皮肉遭过不少人的掐捏,很坚强地自适应提高了阈值,没感到太难耐。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还打算讥讽几句。在他出声前,仿佛一尊阴沉雕塑的时戈终于有了动作,低头封住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接得水声四溢,很深入,甚至有些窒息。傅意只能发出些呜呜啊啊的声音,他想说时戈让人闭嘴的方式也是土到爆炸了,可惜没法让时戈清楚地听到这句话。


    吻了大概很久,快要缺氧的傅意终于被放开来,他神志不太清醒地抹了抹嘴唇,气喘吁吁地盯着时戈。


    那人表情很僵,好像在临门一步了,但又迟迟不动手,也许是他说的话真的很扫兴,让时戈沸腾的兽性也凉了半截。


    他们像幕布没放下就撕破脸面的演员,突然从这场梦中的情景剧里出戏了。


    傅意舔了舔唇,他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从林率的梦里,那人意有所指似地,仿佛应激一般,反复摩挲过他大腿内侧的一小块皮肤——明明那里光滑干净,没有一点纹身的痕迹,更遑论一串组成人名的英文字母——就开始种下种子。


    梦是容易被遗忘的,睡去醒来间,这个猜想也被他忘了几次。但现在又想起来了,在他脑中不断晃来晃去。


    为什么时戈会梦到“傅意”?他的潜意识里为什么会有“曲植”这个室友的存在,为什么会虚构出自己和曲植的双人寝,甚至扭曲到想要在曲植的床上和自己干那档子事?


    傅意突兀又没头没脑地问,“时戈,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拒绝了和你同居?我跟你说,因为室友很烦人,所以想从双人寝搬出去。那其实是我骗你的。”


    “……”时戈望着他,没有说话,表情却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人一贯是戴着一副似笑非笑的假面,高傲,目中无人,漫不经心又游刃有余的。铁青着脸愠意十足的模样很少见,而此刻表情出现迸裂的情景就更少见了。


    时戈紧紧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脸灼出洞来,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熊熊烧了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也记得……”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傅意感觉自己从未如此通透过,牙根莫名有些发痒,又想大声咒骂谢尘鞅研发出来的出生系统了。


    当初是怎么跟他说的来着?


    “梦境中除我以外的那些人,他们也会有这场梦的记忆吗?”


    “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我们都知道,梦是会被遗忘的。对于他们而言,醒来后只剩下一片空白,不会有任何场景碎片被记住哦。”


    “所以你确定他们不会记得任何关于梦的一切?也不会对我有……似曾相识感?”


    “当然啦,宿主。”


    “……”


    傅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x的,被驴了。


    果然,时戈的潜意识里有那场梦,有【同居拒绝挑战】。这不是完全被记住了吗?根本不是一片空白啊!


    所以现实中根本不应该认识曲植的时戈才会那么问他,


    “你选一张床?你的,或者……你室友的?”


    荒谬,震惊,气极反笑,以及早先便隐隐有的预感成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块,让傅意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像具信号灯一闪一闪的。


    这个事实能解释很多,但冲击力也实在过大了,他半晌没说出来话。


    或许之前他有所察觉,只是下意识地回避了这种可能,像撅起屁股埋进沙里的鸵鸟,妄图粉饰太平。谢尘鞅对他说解绑了系统,他也成功交换去了伊登公学,他也许真能装聋作哑地过风平浪静的生活了。但梦境再度追来,而那些本应该在过主线剧情的角色们,在梦里一声声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傅意。”


    “傅意。”


    “傅意……”


    他蓦地一激灵,对上时戈眸光闪烁的,好像有火星迸溅的眼瞳,那人抓住他的手腕,力道重得他仿佛能听见骨头喀喀作响。


    “你是真的。”时戈喃喃道,有些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奇异地能够让傅意理解,“你真的……在这里……”


    他在获得信息的同时,垒在时戈面前的某些坚固物质筑成的墙壁也碎裂了。他们像在昏暗的森林里游荡,试探,随着某些事实的披露,他们的距离不可避免地猛然靠近。


    快要能看清彼此了。


    “……”傅意想抽出手,又被牢牢按住。时戈似乎还想做些什么,这是他的梦,他无所不能,呼风唤雨。但周遭的空间突然开始波动起来,像水面漾起了一圈圈波纹,潜意识在动摇,梦境在坍塌,就如同他们共同经历过的恋爱梦通关那样。


    “别走……!”


    “……”


    那一声模糊不清的喊声对于时戈来说似乎有些撕心裂肺的失态了,但紧接着灌来的风声让傅意无暇思考。


    一道强烈的、熟悉的白光闪过,他感觉有只无形的手强行合上了自己的双眼,同时意识在快速剥离。


    “……!”


    ……


    一片漆黑。


    寂静无声。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了。


    第155章 现实


    “……嗬……”


    傅意大口喘着气,半晌,伸手抹去了额角的冷汗。


    周遭黑漆漆的,一缕惨淡的月色透过窗缝照进来,大约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傅意平复了一会儿,没感觉到半点困意,清醒得过分。


    他往身旁看了一眼,曲植的睡相很安静,很板正,胸膛随着很轻的呼吸声在微微起伏。


    他冲着曲植的脸发了会儿呆,等情绪慢慢降温,乱七八糟的意识都回归现实,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爬下床,走到门口,以很缓慢的动作无声地带上房门。


    傅意不假思索地去了卫生间待着。


    可能是一种多年养成的后天本能,不管在家里,在学校,还是在实习的公司,每当他单纯想放空一会儿,或者静静地思考什么,都会把自己关进一间隔间里,锁上门。


    不需前置条件就能享受一小段无人打扰的时光。零成本,易启动,傅意已经戒不掉了。


    他靠坐在洗手台上,灯光是暖黄色的,他转过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有点萎靡不振的鬼相,但双眼又莫名得炯炯有神。这是心情激荡的体现,他刚刚从时戈的梦境中得到的信息,现在还在反复咀嚼回味。


    恋爱梦是会被记住的。


    不止他,那些梦中的“男朋友”也同样。


    傅意很想原地变出一块白板来,他好整理下思路,但现在条件简陋,只好很干地在脑内想象。


    目前已知的:


    时戈记得第一场梦。


    时戈和方渐青在潜意识里叫了自己的名字。


    时戈和方渐青喜欢自己。(存疑)(不,都做了那种梦了,应该就是吧……?谁会对着陌生人发情啊。)


    他交换来北境之后,被拉入的梦的主人,都是系统的恋爱梦里出现过的对象。


    现在是推论环节:


    时戈不是个例,系统就是把他驴了,明明做过恋爱梦的人都会记得情节。


    这些“男朋友”们继承,或者说混淆了梦里的情感,所以潜意识里可能会……还在认为喜欢着自己,故而编织了那种梦。


    系统还没死透,那些人会做关于他的梦,而他会进入那些梦里,怎么想都跟系统有关系吧?


    傅意真想给自己袜子底下绣个谢尘鞅了。


    他在洗手台前来回踱步,一脸严肃,像什么思考宇宙终极奥义的学者。


    原来不是他突然被七彩玛丽苏光环笼罩了,是梦的残留影响啊……商妄对他不同寻常的探知欲,那种狂热的眼神,迎新典礼上说的奇怪的话,是这小子没分清梦境现实。


    时戈也是同样。


    这是一个由系统引发的谬误。


    傅意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出神,他忍不住想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不知不觉间和他变得熟稔又亲近的人。


    “我叫简心。你叫什么名字?”


    “可以加一下你的EDSL吗?”


    “带一束花,来看我的演出。”


    “可以和我,合一张照吗?”


    没有好好告别,就离开了圣洛蕾尔。


    想到他的时候,还是有一丝很细的愧疚,像难以用肉眼看见的风筝线。


    简心……也是谬误吗?


    是因为他也记得,他也混淆了,所以才会主动和他认识,变得熟悉?


    傅意没想下去,他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突然空白了一瞬,自我防卫般跳过了这一思考的过程。


    “……”


    “叩叩——”


    突兀响起的敲门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垂着头发呆的傅意猛地吓了一跳,他拧开水龙头,掬了捧水往脸上一泼,好让自己清醒点,才迟疑着开口,“曲植?”


    门后传来一道冷淡的男声,“是我。”


    那声音顿了顿,又说,“这房子里没鬼,放心。”


    语调很平,一本正经得反而让傅意咧开嘴笑了一下。他走过去打开盥洗间的门,看到规规矩矩穿着睡衣、扣子都扣到最上一颗的曲植站在门口,只是头发翘起两缕,表明这人刚从睡梦中醒来。


    “少爷,你请用。”


    傅意正想退出去,突然被曲植拉住了手腕,那只手掌是温热的,贴着腕骨,让傅意刚沾过冷水的手感到一丝暖意。


    “怎么?上厕所还要一起?不必了吧?我刚完事,这就回去睡了。”


    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顺带假装了下自己只是正常起夜。但曲植没放手,牵着他走了出去,来到长廊上,顺手把开关打开,暖黄的灯光洒落下来。傅意眯了眯眼,周遭的昏暗被一片亮堂所取代,什么事物都无所遁形。


    “……干嘛?大半夜的。”傅意搓了搓胳膊。


    “你又失眠了吧。”曲植瞥一眼他,放开了他的手腕,抱起臂倚在墙边,“其实你起来的时候,我就醒了。过了很久,你一直没有回房间,所以……”曲植斟酌了一下,接着道,“我来看看你怎么回事。”


    “抱歉,吵醒你了……”傅意顿觉不好意思,这家伙睡眠确实很浅,他没想到曲植醒过来之后一直没再入睡,反而数着时间等他回去,“我、我做了个噩梦,缓了好一会儿。”


    “哦,关于什么的?”


    “被一个文盲袭击了。”傅意想了想,“嗯,文盲,就是头脑的简单换来了力量的强大。你有没有做过那种被人抢劫的梦,差不多就这样。”


    曲植摇了摇头,他看着傅意,带着仔细,目光从那人眼下的乌青流连到咬破皮的嘴唇,闪烁了几下,只是淡淡道,“所以你被吓到了。现在还好吗?”


    “好多了。说实话,跟你说话五分钟胜过刚才厕所里的半小时。”傅意这句倒不是敷衍。可能是走廊的灯全部开着,很亮堂,也可能是在跟曲植对话,让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慢慢沉了下去。系统引发的混乱,那些“男朋友”对他离奇的情感,莫名的烦闷,不再那么存在感明显地堵在他的胸口。


    因为曲植是他在恋爱梦系统出现前就认识的人,在系统把他的生活搅乱之前,他们就已经是亲近的朋友了。


    在这里,他们两人之间,他能够笃定,没有系统带来的影响,也没有梦境的。


    这让傅意感到一种安定。


    曲植能听出来他那句话发自肺腑,眼睫轻微地颤了一下,安静了半晌,他还没有要回房间睡觉的意思,依旧站在傅意的身前,轻声问,“你梦里的那个文盲……应该不是我?”


    傅意瞪大眼睛,时戈和曲植的脸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重合,他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怎么可能?你文化水平这么高……为什么会想到这一茬?那也不是噩梦啊。”


    “那你是在向我求救?”曲植顿了顿,声音莫名变得很低,想要确认什么似地,“……因为你在喊我的名字。”


    他不是被那几声似有若无的梦呓吵醒的,他……很难得地入睡困难,所以一直还保有一丝清晰的意识。在听到身边人迷迷糊糊地泄出那几个音节时,他蓦地一僵,漆黑的寂静中,那声音很模糊,好像错过了什么,接下来却是能勉强听清的他的名字。


    “……曲植,曲植,曲植……”


    第156章 现实


    “……啊?”傅意尴尬了一瞬,“我喊出声了?”


    刚做的梦还新鲜,不需要多费力就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记得没错的话,是他被时戈逼到写字桌上,两人维持一个暧昧又不雅的姿势时,为了故意激怒这人,他才念咒般叫了好一阵曲植的名字。


    当然,还夹杂了几声“方渐青”。


    傅意感觉腿缝间又被虚空顶了一下,他别扭地换了个站姿,有些窘,“我、我可能说梦话呢,哈哈……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更早的时候就把你吵醒了?”


    曲植望着他,眼眸很亮,看不出半夜凌晨时应有的困倦,安静了片刻,又锲而不舍地问,“我是在你的梦里出现了吗?”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好和傅意回到房间,重新入睡,明天还要上学,他们俩显然今晚都没休息好。


    但他又等不到明早。


    非得现在,此刻,就问出来,仿佛胸腔中装了一个倒计时炸弹一般,曲植轻轻呼出一口气,垂下眼,等待着傅意的回答。


    “……梦很难被记住的啦,少爷,我记不清了。”傅意扯了个小谎。要说没有出现也不尽然,其实是出现在了时戈的假想里吧,成为了满足这人好胜心与怪癖的存在。这些事情傅意自然不可能对曲植和盘托出,他只好顺着刚才杜撰的噩梦继续往下编,“我想应该是被袭击后,下意识地想着搬救兵,才会情不自禁地喊你的名字。哈哈,还是你太靠谱了,所以在梦里也第一时间想到你……哎,别当回事。”


    他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想暗示曲植他们该睡觉了,没必要在深更半夜穿着睡衣站在开灯的走廊上来一场深入交流,但曲植还是没动,定定地看着他。


    “是么?只是这样?”


    他的语气奇异地柔和,带着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傅意产生了一种动摇感,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


    自己不会还说了什么别的梦话吧?还喊了方渐青的名字来着,是不是还骂了时戈……?被时戈粗暴地干这干那时,有没有无意识地发出不怎么高雅的声音?


    x的。


    这也太特么可怕了吧?


    傅意越想越汗流浃背,脸涨得通红,他心虚地瞄了一眼曲植,灯光很亮,他慌张的面部表情简直无所遁形。傅意做了会儿心理准备,声音很虚地开口,“什么意思?……你还听见我说了别的梦话吗?哈哈哈,这人有时候就是无法控制自己……”


    曲植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傅意却越发紧张,他忍不住继续追问,“我……不会说了什么胡话吧?你别放在心上,梦话不作数的啊。”


    他们面对面站着,但因为各自有各自的不可告人的心思,目光都避开了对方的脸,眼神闪躲着讲话。


    故而傅意没瞧见曲植的脸竟也慢慢染上一丝不显眼的红晕,只听到他轻咳一声,反问,“我还应该听见什么吗?”


    “这……”傅意接不上话了。


    一阵短暂的静默。傅意终于忍受不住,他抬手去关了走廊上的灯,一片黑漆漆的昏暗罩下来,勉强只能看到人影轮廓。他自在了些,小声说,“接着回去睡吧,我明早有课,你呢?”


    “我也。”曲植在黑暗中回答他,好像随着灯光的消失,让人脸热的温度也降下来了些许。曲植没有疑问他为什么突然关灯,只是说,“回房吧。”


    “……嗯。”


    勉强能视物,傅意一步一挪,因为走得缓慢,只是一段很短的距离,却无端感到漫长。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沉默的气氛在累积,更显得开口不合适。


    走到门口的时候,傅意拧上门把手,曲植突然轻声说,


    “我……只听见了你喊我的名字。”


    还不待傅意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在他身后,曲植又接着道,


    “傅意,不管我有没有出现在你的梦中,我会梦到你。”


    “很多次。”曲植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很多次。”


    他的声音很低,但是夜里太静了,静得傅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所以那句话清晰地传进了耳朵里,接着大脑开始理解,把语言的深意逐字解读。


    周遭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曲植站在自己身后,理所当然地,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甚至无从判断动作。因为黑暗轻柔地包裹了所有。


    傅意从未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有那么明显,他想控制频率,好让自己别暴露出慌乱,但很快发现还有另一个人压抑的呼吸,与他同样深深浅浅,节奏紊乱。视觉失灵了,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数倍。傅意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刚刚把灯关掉,但木已成舟,无可奈何。


    他没有转身,没有回过头,憋不出一句轻松的玩笑话,只是落荒而逃似地闷头冲进了房间——曲植隔壁的房间,他自己的房间——然后将房门很轻地带上了。


    但门板闭合时还是发出了一点声音,砸在了曲植的心脏上。他安静地站在走廊上,房门外,黑暗遮掩了他的神情,吞没了一切汹涌的情绪。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离开得太久,床铺已然冰冷。傅意的枕头还留在这里,曲植把它抱起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到了一边的沙发上,然后才缓慢地上床,直挺挺地躺下。


    良久,他阖上眼。


    ……-


    第二日。


    傅意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精神支撑自己来到了学校,风雨无阻地坚持满勤。他甚至提前十分钟就坐在了教室里,得以占据一个得天独厚的后排位置。这堂是《帝国新闻发展演化史》,很好的水课。他是被苏茜推荐这个教授的。谢天谢地,曲植并没有选这门课。


    他一想到曲植的名字就心神不定起来,开始无意识地磨蹭座椅,把嘴唇咬出一道道的印子。他整夜没睡,憔悴不堪,但他无心责怪曲植,只在反思自己。


    今早他突地想起来了,神使鬼差般,上辈子看过的影视剧蓦然攻击了他。梦中喊的不是“菀菀”,而是“嬛嬛”,可见梦话会流露人的真心。正因如此,或许才会招致误解。


    他怪完自己,又忍不住怪方渐青。这人在梦里整了一遭完整的求婚戏码,那种情绪,那种语气,让傅意猛然有了可供参考的模板。以致于他的钝感都减少了,无师自通了什么东西。


    本来他也许真的听不懂,猜不到,呵呵一笑轻松化解。


    现在……现在……哎!


    傅意长吁短叹间,肩膀突地被人拍了一下。他受到不小的惊吓,倒吸一口冷气才回神,看见苏茜言笑晏晏地从他身后走出来,绕到课桌前,“傅意同学,是做什么亏心事了?吓成这样?”


    傅意:“……呵呵。”


    “黑眼圈很重啊,你又没睡好么?”苏茜细细地打量了他两眼,“要再试试我的安神花茶吗?当然,是改良版。不会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昏睡过去的。因为上次花茶的事情,曲植同学可是对我很有意见。”


    她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大概只是随口一提,但傅意脸色变幻了几下,更显得满面愁绪,那股苦味几乎要漫溢出来。


    “……到底怎么了?”苏茜察觉到古怪,她试探着问,“失恋了?”


    “……”


    “表白被拒了?”


    “……”


    第157章 现实


    在被苏茜问到破防之前,这堂课的教授及时走了进来,嘈杂的教室霎时安静许多。苏茜冲他挑了挑眉,步伐轻盈地离开了他的桌前。


    傅意顿时松了口气。


    他自己一向是逃避主义,棘手又麻烦的事情,他会强迫大脑暂时忘掉,不然一直想着,他迟早死于焦虑。


    这节课的内容十分顺滑地从傅意的大脑皮层滑了过去,没留下一点痕迹。以往觉得上午这段时光难熬,今天倒是感觉时钟走得飞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午饭时间。


    傅意慢吞吞地磨蹭着,等大教室的人都走完了,他还在装模作样地把书放进包里,把书拿出来,把书再放进包里……


    他知道曲植的课表,曲植也知道他的。


    出于某些原因,他在伊登公学相当自闭,社交基本为0,所以午餐还是习惯性地和曲植一起。


    以教学楼距离和教授的拖堂程度考虑,一碰上周五,两人默认傅意上完新闻史会去另一栋教学楼找曲植,汇合后再一道去餐厅汇集的克莱门汀街,这样路程的花费最少。


    这是日复一日中积累的某种默契,每周如此。他们有“河粉日”,“甜品日”,“大鱼排日”,“披萨之夜”……按照轮换次序,他们今天应该要去街上边角的一家店,吃煎鱼和奶油蘑菇鸡。


    ……吃不到了。


    傅意叹了口气,总算收拾好了自己的手提包。他没有往曲植上课的地方走,目的地的方向截然相反。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走路,一边掏出手机,打三个字,删两个字,再打一个字。


    [丨抱歉,今天中饭不一起吃了。]


    [教授临时找我改下作业,抱歉,今天中饭不一起吃了。]


    [教授临时找我改下作业,抱歉,今天中饭不一起吃了_(:з」∠)_]


    傅意盯着屏幕,用力按了几下,把颜文字全删掉了。


    要不还是别放鸽子了?不……虽然好像看起来是约定俗成,但他们俩谁也没说午饭就一定每天都要一起吃啊。只是今天曲植在他的教室外等他下课,明天他跑去曲植的教学楼,莫名其妙地没间断过而已。


    傅意心很乱,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个时候不适合和曲植见面,该冷却一下,但停留在打字页面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却迟迟发不出去。


    傅意不知不觉间停住了脚步,像个挡路路障一样戳在林荫小道上。如果手边有朵无辜可怜的花,他也许真要撕花瓣了,发?不发?发?……


    突然有只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接着揽了上来,将他往路边一带。那人用的力道很柔和,傅意还是仿佛被鬼拍肩般吓了一跳,手一抖,那句被删到半截的话就发了出去,出现在他和曲植的对话框中。


    [教授临时找我]


    甚至有一丝冷淡的敷衍。


    傅意无言地盯着手机,盯了两秒,才转过头,看见那位把他带到路边的仁兄。


    他在伊登公学认识的熟面孔实在稀少,因此傅意倒也没有太意外,只是咦了一声,


    “乌利亚?”


    “你挡在路中间了。”乌利亚收回手,拉开了一些距离。他摘下耳机,微微低头,望着傅意的眼睛说话,显得十分专注,“路障同学。”


    傅意被这人的幽默冷了一下,笑道,“不好意思,谢谢你帮我移到路边啊。”


    “不客气。”乌利亚说。他很自然地走在傅意身边,顿了顿,才接着问,“你没跟曲植在一块吗?”


    怎么又是曲植。


    苏茜也提,乌利亚也提。


    他们俩平时有那么连体婴吗?


    “怎么这么问?难道我和曲植同进同出的次数有那么多么?”傅意说,“还是你有事找他?”


    “没有。”乌利亚摇了摇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因为我在克莱门汀街看到过你们很多次,你们一直一起吃午饭。很固定。固定的店和固定的人。”


    乌利亚观察得没错,他们就在那几家熟悉的餐厅来回打转。傅意在上辈子锲而不舍地吃麦当劳双吉套餐吃了快小十年,从中学到大学。他一直是这样的,尝试新东西总会踩雷,不如路径依赖。


    傅意摸了下鼻子,垂眼道,“……也不是天天都会一起,反正今天不是。”


    乌利亚“哦”了一声,他的语气上扬了些许,并不明显,


    “所以你还没吃午饭?”


    “没呢。”


    傅意还在想他的奶油蘑菇鸡,伊登公学他会怀念的东西不多,这道菜算是一样。奶香浓郁,肉嫩多汁,能闻到海盐黑胡椒和白葡萄酒的香气,配上法棍,当之无愧作为周末放纵享受的午餐。


    曲植今天会去那家店吗?他们周五总是去那里,那个热情洋溢的老头主厨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了。如果他一个人去,没准还要被主厨关切地问,“你的朋友呢?你们是闹别扭了么?”


    傅意太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了。


    他在出神,乌利亚也在出神。氛围沉默了片刻,乌利亚突然开口,“我也没有。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克莱门汀街?”


    他看向傅意,很随意地,像是一时兴起。


    “换换口味怎么样?”


    ……-


    不怎么样。


    也许是傅意的踩雷体质还在发力。


    自上辈子起,每逢他有点什么巧思,心情好了奖励自己,心情差了补偿自己,对着花花绿绿的外卖界面或是餐厅菜单勇敢尝试时,总会触发“又贵又难吃”连击,让他越发坚信自己是个倒霉的人。


    这一次依旧没逃脱魔咒。


    这当然不怪乌利亚,尝试新店新口味是人之常情,他们只是选了新开业的格外火爆热闹的一家。队格外长,乌利亚特意问他下午有没有急事。傅意自然没有,而且他不想过早地回去。于是他们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了很久,期间说的话大概比这两周加起来都多。


    跟这位暗恋苏茜的兄弟待在一块也没什么压力,傅意忍不住在心里想。本来和曲植在一起是最让人感到安定的,尤其是在做了男同梦后,但谁能想到曲植居然……


    哎。


    说回这顿饭,其实傅意已经隐隐有点预感,结果果然不出预料。好吃程度可以说与排队等待的时间成反比。虽然没有到难以下咽的程度,但就是……不合口味。吃得很撑,却并没有满足感。


    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老倒霉蛋傅意心情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他和乌利亚在克莱门汀街道别,一个人去了巴士站台,坐公交车到西门附近,再步行回家。


    走到门口,他感觉胃有点撑得难受,同时莫名踌躇起来。他知道曲植今天下午也没课——为什么对这人的课表这么熟悉,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记忆力都用在了看似毫无必要的地方——怀揣着一丝紧张,傅意推门而入。


    他将钥匙揣进兜里,弯下腰去换拖鞋。房屋内很安静,像是没有第二个人在一样,但傅意闻到了一股香气,混杂着鸡肉、口蘑、奶酪与杏子酱的味道,浓郁非常。


    他吸了吸鼻子,默不作声地走过玄关。每走一步路,他的心情便莫名沉重一分。但不是什么很糟糕的情绪,只是沉甸甸的,像盛满水的气球。


    还是很安静。傅意走向餐厅,他眨了眨眼,看见餐桌旁的一道人影。曲植坐在那儿,仿佛已经坐了很久似的。他看着有些没睡好的淡淡憔悴,但眼眸很亮,并没有一丝颓唐感,与傅意第一次在圣洛蕾尔的寝室里见到他时的气质很相像。


    在食物的香气中,傅意犹疑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在曲植的对面坐下。


    他动了动嘴,想不到要说什么,还是曲植先开了口。


    “傅意……”


    曲植叹了口气,竟冲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有淡淡的无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伸手替他摆好刀叉。


    “先吃饭吧。”


    第158章 现实


    “……”傅意没动,他深吸了口气,“吃完饭,之后呢?”


    曲植脸色平静,桌下视线遮挡的地方,手指却在袖口边缘反复搓捻,


    “我有话跟你说。”


    “那就现在说。”


    曲植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竟有一丝轻描淡写的自嘲,“说了,怕你吃不下饭。”


    “……”


    傅意感觉脸上被贴了张沾水的纸巾,呼吸困难,他讷讷道,“哦……有这么严重?你先说吧。不然我憋得慌。”


    “……”曲植又望向他,那股无奈的笑意变得淡了,神情紧绷着,但没有踌躇与犹疑。他盯着傅意的眼睛,缓慢地,像是毫无保留地剖白自己,“我昨天夜里对你说的话,其实可以换种更直白的说法。”


    他没有停顿,仿佛预演了千遍万遍,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傅意,我喜欢你。”


    “你知道,我是个理智的人。这是我想得很清楚、确认过无数次得出的结论。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不仅仅是在圣洛蕾尔,在伊登公学的这几年,毕业之后也想继续延续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上别人。我一直在考虑时机,不懂什么时候向你坦白这一切才是最合适的。”


    曲植停住声音,他强迫着自己不要移开视线,所以傅意每一分神色变化都落在他的眼里,对面的人呆愣愣的,好像变成了静止的木头人。曲植压下心底翻腾的酸胀感,继续道,


    “我以为……昨夜是个很好的机会。现在想来,可能是我想错了。”


    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些波澜,指甲掐进掌心,清醒的疼。已经过去快半天的时间,他仍能回忆起辗转反侧中,蓦地听到身边一句梦呓,听到傅意在梦里喊他名字时的悸动。那一股横冲直撞的情绪让他难得地莽撞冲动了一回,他想说的话很多很多,最后在黑暗中,面对着傅意的背影,只说出了那一句。


    我会梦到你。


    傅意会明白吗?他的室友一向迟钝,仿佛欠缺恋爱方面的感知天赋。他忍不住想再说得直白些,热烈些,但不能视物的昏暗中,傅意好像僵硬了一瞬,然后没有回应,没有转身,只是脚步匆匆、逃也似地冲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浓稠的沉默像墨汁一般扩散,曲植激烈跳动着的心脏也渐渐恢复平缓。他躺回到床上,身旁空了一块,好像他的心也空了一块,汩汩地流出些汁液。


    次日,傅意果然对他避之不及,独自出门上课。明明两个人同在一处屋檐下,却可以做到不见面,相互错开。


    曲植敛起的眼睫颤了颤,他还能保持平静,说完这些,就仿佛是对积累的情感有了交待一般,没那么沉重了。


    但也并没有轻松分毫。


    曲植低声说,“我……并不是一定要你给一个答复。只是顾虑到,昨晚说得不清不楚的,可能更让你感到困扰,所以索性向你坦白。我们之间,确实应该摊开来说。”


    他看到傅意空茫的神色出现了一丝裂痕,那人露出一个仿佛碰到什么棘手难题的复杂表情,眉毛都纠结地皱在了一起。


    可能是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委婉而不撕破脸面地拒绝他这个“好朋友”吧。


    曲植忍不住自虐般地想,即使在这种时候,傅意露出这种神情,还是……很可爱。


    还是会令他心动。


    沉默了良久。


    傅意的脸憋出了红彤彤的颜色,他仓皇无措地抓着餐布,快要挠出个洞,紧张僵硬得仿佛他才是表白的那一方,


    “……对不起。我、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曲植轻轻吐出一口气。


    事到如今,再满腹委屈地去质问“那为什么你要在梦中呼唤我的名字”已经毫无意义。


    “没必要跟我道歉。我不会让你为难。”曲植艰难地笑了笑,缓慢地说,“我的感情不会成为困扰你的麻烦。”


    他一字一句地,


    “我保证。”


    “……”


    傅意张了张嘴,他从没见过曲植这副表情,像是下一秒眼泪就要砸下来了。他的胃有种翻腾泛酸的感觉,可能是中午吃多了,可能是被桌上奶油蘑菇鸡浓郁的香气又刺激了一番,绞着难受。


    覆水难收这四个字的含义,他算是深刻体会到了。说出口的话不能装聋作哑,发生过的事情也不能视而不见。“想得很清楚、确认过无数次”,曲植都那样说了,把退路全部封死,不得不正视那份已变质感情的存在。


    他和曲植再不能回到从前了。


    “……为什么?”傅意说,他还有点缓不过来,话音发飘,“我……我不明白,我们做朋友这么久了,什么时候你就……?”


    “很早之前。”曲植说,“我就确认了。”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亲你,抱你,让你的眼中只看得到我一个人,耳中只听得到我的声音。我做过很多关于你的梦,和你同住一间寝室的时候,和你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和你缠绵的那些内容就会自动在我脑子里播放。我就是这么下流无耻的一个人。”


    他像是破罐子破摔般,将饱涨的情绪宣泄而出。傅意鲜少见曲植一口气不停顿地说这么多话,不由得目瞪口呆,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后,嘴巴张得更大了。


    曲植说完,脸上才泛起一阵赧意,他捂住自己的额头,像是也在懊恼刚才的失态,“……抱歉。”


    “……不,没事。呃,我是说,你也没有下流无耻啊,别这么说自己……”傅意下意识地安慰曲植。做梦而已,谁还没做过限制级的梦呢?有些家伙的春梦做的才是真过分呢。


    “……”


    两人间的气氛沉默了片刻。


    这告白之后的场景是怎么看怎么尴尬。这还是傅意第一次在现实中被男人表白,因为对象很特殊,所以心情五味杂陈。他没法自欺欺人地去回应曲植的感情,但又实在不想他们现有的关系破裂,进退维谷,口干舌燥,他呆滞了几秒,抓了颗摆在盘子里的小番茄咽下去,干笑道,


    “……其实倒也没有吃不下饭。”


    “……”曲植这回沉默的时间更久,半晌才开口,没头没脑地,“你要搬出去住么?”


    傅意“啊?”了一声,他还真没想过。


    “和我住在一起,和我一同吃饭。这些都没关系吗?”曲植声音很低,“在知道我对你怀有那种心思之后。”


    “我没关系。我就是,很抱歉回报不了你什么……但我们,能继续做朋友吗?”傅意思考的时间不算长,几乎是全凭本能,硬着头皮说,“我真的舍不得……”


    曲植呼吸一滞,咬着下唇打断道,“那你就不要总这样说话。”


    他深吸了口气,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算了,抱歉。”


    傅意小心翼翼地,“……你中午吃过饭了吗?”


    “没有。”


    “那……别浪费了。”傅意感觉自己的胃空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情绪上的大开大合让消化速度加快了,总之这会儿闻到食物的香气没觉得反胃,反而有点开胃,他顺便给自己圆上谎,“下课之后教授找我改作业,所以……我给你发过消息的。”


    曲植轻轻“嗯”了一声,餐桌上终于出现刀叉碰撞的声音,两个人的神色都像是轻松了一些。片刻后,曲植突然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让你为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坚决,


    “但我不会停止喜欢你。”


    “……”傅意愣了愣,听到曲植稍微放软了语气,隐隐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恳切意味,


    “可以么?”


    “……”傅意不自觉地口舌发干,眼神飘忽起来。这家伙,看似在征求他的意见,但怎么说上一句话时用的是那么斩钉截铁的语气。


    这要他怎么开口。


    傅意低着头,垂着眼,好像要把脸埋进盘子里去,最后只讷讷地憋出一句答非所问的话来。


    “吃饭吧。”


    ……-


    第二日。


    两个人没再上演《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这出戏码,按照以往的生物钟,各自走出房门,在餐厅碰上。


    傅意有些不自然,不知道该不该害个臊,曲植却已是神色自若的样子。


    神色自若地给他端上来一盘爱心煎蛋。


    煎得焦黄,冒香。


    傅意直勾勾地盯了半晌,无言。


    “……”


    好像在挑衅我。


    是对“我们能继续做朋友吗?”的挑衅。


    他没说什么,这也不算个事。他点外卖有时候商家送来的都是爱心造型的煎蛋呢,摆盘的小巧思罢了,没人规定非得情侣之间才能做啊。


    曲植对于“不会让他为难”的分寸确实拿捏得很准。等到了学校之后,与他还是像亲近的同学。只偶尔在某些无人的场合,会流露出一点无法令人忽视的“喜欢”。


    一句话。一个动作。一道眼神。他不再遮遮掩掩,猝不及防得差点让傅意无法招架。


    好像一直在无声地提醒,他喜欢着自己这一事实。


    傅意忍不住想,曲植以前有这么狡猾吗?


    这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怀中的纸箱往上抱了抱,面不改色地穿过阶梯。不过曲植在学校里从不会表现得过分,他们也没时时刻刻在一起。这会儿傅意被苏茜差遣着做搬运工,要将一箱子文件送到某位学院秘书的办公室去。


    快要到期中了,他作为交换生也是要被伊登公学的评教系统打分的,除去考试成绩,自然还有秘书们和老师们给出的所谓“印象分”。他也知道苏茜难得差遣他,是让他去认一趟办公室,好和秘书们混个脸熟。


    不知不觉间,也在伊登公学呆了有段时日了。圣洛蕾尔那边似乎主线剧情的推进出了点问题,看样子至少时戈和方渐青没按流程爱上主角受,反而是……傅意一想到这一茬就头疼,他加快步伐,很快送完了文件。礼貌道别后他从秘书办公室退出来,走到楼梯口处,突然脚步一顿。


    搞错了么?是自己自我意识太过剩?


    ……还是真的有一道目光在盯着他,跟随着他移动?


    傅意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刻意放缓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这栋楼是学院的办公楼,出入的学生不少,但肯定比不上教学楼的人流量,一路似乎只有自己和身后那个人。傅意的心突突跳着,他本能地想要犯怂,但最终还是被鲁莽的好奇心压了过去。


    又拉扯了一两秒。


    他猛地站住,回头,后头的那个人猝不及防间进入了他的视野,手里举着的手机甚至还未来得及放下来。


    ……偷拍?


    搞什么。


    那个被抓了现行的偷拍者一头杂乱红毛,鼻尖与脸颊上有淡褐色的雀斑,一副典型的轻浮公子哥长相。这会儿脸都煞白了,估计没怎么干过这勾当,正哆嗦着和傅意对视。


    傅意认识这张脸。


    熟人艾萨克。


    第159章 现实


    这是个又蠢又坏的小人。初见时误以为他是时戈的姘头,后来在学院里造谣他的性取向和前男友。被傅意威胁一番后,那些谣言渐渐止息,傅意便懒得再分心神给这人。


    现在鬼鬼祟祟的又是在干嘛?


    傅意直接跨前一步,板着脸,毫不客气地劈手夺下了艾萨克的手机,恶声恶气地,“拍什么呢?”


    他装恶霸不太像,但似乎威慑住了本就心虚的艾萨克。那人目光闪烁几下,语气急切,带着一丝讨饶意味,“我、我是……”他咬咬牙,“是时少想要你的消息。”


    “时少?时戈?”傅意一愣,感觉一股麻意顺着尾椎骨窜了上来,“到底什么意思?他指使你来……偷拍我?他有这么丧心病狂?”


    “……不是,我根本联络不上时少。”艾萨克悻悻地说,“只是我哥哥拿到了点上面漏下来的情报,说时少在找我们学院理事会的人,好像在问一个学生的事。我、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这当然是我的猜测,我这种级别的怎么配知道时少的心思,我就是想来试一试……要是真的……”


    他哥描述得暧昧又天花乱坠,说那位被夏季风暴困在圣洛蕾尔,在找一位丢了水晶鞋的“灰姑娘”,但不说姓甚名谁,并不透露消息给那些欲要巴结他、攀附他的人,像是怕因此让某些人打上“灰姑娘”的主意。他也不知怎的灵光一闪,霎时就想到了圣洛蕾尔来的交换生,越想越觉得吻合。也许这真是个机会,正巧能砸在他身上,让他比其他人抢先一步。


    他没说下去,蔫头巴脑地站在那儿。傅意瞥了一眼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红毛,低头划到相册里的图片。其实艾萨克偷拍技术相当之烂,乍一看以为主体是办公楼的窗台。傅意把那几张模糊的背影照干脆利落地删除,想了想,问道,“他……时戈,真的联系伊登公学理事会了?这你能确定吗?”


    艾萨克偷偷瞄了他一眼,小声说,“你果然……果然就是时少的前男友吧?我没猜错。”


    傅意真想给他来上一拳,但忍住了,只是把艾萨克的手机往楼梯扶手上用力一砸,假装这是那张布满雀斑的脸。


    他展示出现细小裂痕的屏幕,语气很冷硬,“没你提问的份,回答我的问题。”


    艾萨克终于彻底怂了,他瑟缩一下,不知在心底给傅意脑补了怎样与时少相配的背景,声音都在发抖,“应……应该是真的,我也是听我哥说的,其实时少的动向我和我哥现在也不太清楚了……我、我是不是也算给你带来了有用的消息,你就别介意我这一次……”


    他疯狂地吞咽唾沫,不断地搓着手。也是他一时鬼迷心窍了,太想要回到时少身边,恨不能利用手边一切可利用的牌。这会儿才感受到一丝后怕,眼前这位……不管前任现任,真的假的,总之有概率,有可能,能让时少念念不忘,或许吹一丝枕边风都能弄死他。


    “我再也不会了!不会想通过你搭上时少的线,不会再蓄意接近你……”艾萨克赌咒发誓,他难得坦诚一回,面前人却是低着头,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模样,像是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傅意把手机扔回给他,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栋办公楼。


    艾萨克呆呆地站在原地,出了一会儿神,才捏紧了手里屏幕碎裂的手机,默默垂下了头。


    时少……知道他是和另一个圣洛蕾尔的学生一起交换来的吗?知道他和那个人在伊登公学有多亲密无间,旁人根本插不进去,就像一对情侣那样吗……?


    ……-


    傅意的步子迈得很大,他几乎是逃跑似地离开了伊登公学,回到他和曲植居住的那栋房子里。


    屋内静悄悄的,曲植下午的课还没结束,只有他一个人。他稍稍安心了些,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开始整理现状。


    已知:


    因为系统梦境残留的影响,恋爱梦对象错误地对自己抱有喜欢的情感。时戈是这样,方渐青也是这样。


    主线剧情开始几个月了,还没修正成功,时戈依旧喜欢自己,没喜欢上主角受林率,所以会做那种指向性明确的梦。


    在时戈的梦里,自己和他同时意识到了恋爱梦的记忆会保留,基本等于裸裎相见。在最后,他好像也知道自己被拉入了他的梦中。


    时戈疑似在通过伊登公学理事会了解自己的现况。


    傅意心悸了一瞬,他咕咚往嘴里又灌了一大口水,他也想抱着侥幸心理装聋作哑,但现实貌似就是,自己突然拿了林率的待遇,F4莫名其妙地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那种偏执又病态的强烈情感转而倾泄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办?


    傅意感觉有一辆脱轨的火车,反复从自己身上轧过,把他撞得半死不活。不仅扰乱了他的梦境,现在现实生活也是一团乱。


    这还能回到正轨吗?


    夏季风暴总有减弱消散的一天,圣洛蕾尔不可能一直是一座孤岛,那群神人也早晚会从那个养蛊场放出来。


    他并不是没有回到圣洛蕾尔的预期,毕竟交换期限也只有半年。但他预想中的是,半年足够主角受和F4情感纠葛升级,直接快进到林率整顿贵族学院的阶段,把那群天龙人当狗驯。他也好回去沾沾光,体验养老生活。


    现在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已经跟他预想的偏离了十万八千里远。


    就好像有一个巨大的倒计时突然悬在头顶,傅意脑海中闪过商妄甜腻的笑容,大腿根部的烧灼感,林率趴在他胸前,沙哑地叫着“妈妈”,方渐青抓着他的腰,涨满的疼痛,时戈让他在自己和曲植的两张床间二选一……


    可怕的是这些梦境碎片,作为潜意识的投射,在记忆的影响下,也许保留了成真的可能。


    傅意闭了闭眼,他回想起自己和系统曾经的对话。


    “如果你在商城选择购买【人见人爱万人迷】套餐,您在现实中也会变得魅力四射,成为圣洛蕾尔学院金字塔顶端的万人迷,您难道不想体验那种生活?”


    “可是学院里根本没有可爱的女孩子啊,我在这种地方做万人迷,是吸引男人吗?……这也太恐怖了吧。”


    ……确实恐怖。


    虽然他现在应该可悲地也喜欢不上可爱的女孩子了。


    傅意焦灼地捱到了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时戈暗地里可能的动作一下子让他变成了惊弓之鸟,就好像自己被盯上了一样……哪怕是在远隔数千公里的北境,还是会有视线追上来。


    这就是来自F4的“喜欢”吗?


    实在有些难以承受了。


    傅意被这种杞人忧天的心态折磨了半晚,曲植敲他房门他就装死,如此翻来覆去,大概是高度紧张导致精神疲惫,困意终于上涌,逐渐将他淹没。


    他缩在被子里,还在恼怒着时戈怎么不好好走主线剧情偏想打探自己的消息,眼皮却变得沉重。


    他无意识地打了个哈欠,缓缓合上了眼睛。


    ……


    ……


    傅意睁开眼,再度于一张大床上醒来。


    “……”


    又是陌生的床,大得过分,纱质的帷帘垂下一半,装点有华美的锦缎与织物。经过这么几场梦的浸淫,他对床的功能性有了奇怪的认知,而且这样的场景……总觉得过于熟悉。


    傅意啧了一声,有些郁闷地坐起来。


    他又进入了谁人的梦境。如今他已经能娴熟地意识到了,神智相当清醒。


    其实眼下入梦也不见得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情。首先他已经真枪实弹地干过了,经验丰富,心理素质强大,等闲春梦能奈他何?


    其次他现在很需要新的情报新的信息,不管是关于梦和系统的,还是关于现实中的圣洛蕾尔,他也该主动积极地去了解一下那边的现况了。


    不知道这场梦的主人是谁……得向他套点有用的东西。


    傅意一边思索着,一边想要下床。他撑着冰凉柔滑的被面,却突然感觉手腕上的皮肉好像被什么硌了一下,硬硬的,像是卡进来一块小石子,虽然不疼,但难以忽略。


    傅意于是低下头,愕然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套着一根疑似金属圈,连着一条长长细链,如一条灵蛇盘了几匝,尾端钉进了床边柱中。


    牵动间,锁链哗啦作响,声音清脆,颇有情趣。


    “……”傅意倒吸冷气,简直目瞪口呆,“x的,终于到违法犯罪这一步了?”


    这也太变态了。


    傅意惊愕过了头,反而冷静下来。他抬起手腕,仔细端详,发觉并不是影视剧里那一套常见刑具。贴着皮肉的金属圈冰冰凉凉,却并不沉重,甚至显得小巧,瞧着仿佛是什么小众设计品牌的手环。连着的细链也很精巧,傅意上手摸了摸,总感觉像是纯金的。


    也许是什么蛇年黄金饰品设计思路。哈哈。


    傅意自娱自乐地干笑两声,又叹了口气。他也不是没一点网络文学常识,这种呼之欲出的play太明显,他不想自欺欺人。不过左右都是假的,傅意自诩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强撑着心态没崩。


    他活动了下手腕,再度尝试下床。这一试才知道,好家伙,这链子长度有点逆天,他的活动范围貌似挺大。不是预想中的什么只能憋屈地待在床边,可以一直畅通无阻地走到门口,甚至能在房里再绕一圈。


    这属于意外之喜。傅意当机立断拧动门把手,打算再往外探索。门出乎意料地没有锁住,他拖着那根细细长长的链子,穿过长廊,快要接近楼梯时才感受到阻力,他停住脚步,没再继续向前,只安静地呆在原处。


    这栋房子很空阔,楼梯是岩板的,灰金的纹理很漂亮,因为没有铺上厚厚的一层地毯,故而离得远,也能听见清晰的、沉稳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


    有人正在上楼。


    第160章 第五场梦


    来人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没留给傅意紧张的时间,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他是俯视的角度,先看到那人的头顶,然后是眉眼,一道极淡的疤痕纵穿眉骨,显得狰狞且熟悉。


    谢琮。


    傅意有点意外。


    他对谢琮一直有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因为这人在原著的情节很具反差,对这个主角阵营的角色他也是抱有一丝淡淡好感的。


    而且他哥变态完了,就会显得他这个弟弟相对老实一点。


    结果谢家人还是各有各的不正常之处吗?


    这小子……属于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吧。


    谢琮跨过最后一级台阶,走到他面前,这下傅意不得不仰起头来。那人的身量很高,投下来的一片阴影几乎完全将傅意罩住,莫名很有压迫感。


    谢琮面无表情,气质阴沉沉的,“出来做什么?”


    “透透气,散散步,放放风。”傅意虽然面对这种能三拳把他打死的体格很怂,但依旧管不住自己的嘴,“不可以么?我看这栓的链子挺长的。”


    “……”谢琮凝视他的时间有点久,傅意眨巴眼睛的频率都快了些,因为心虚。他摸不准这场梦中两人是什么身份关系,到底是play还是来真的,也怕无缘无故地惹到这个疑似“绑架犯”。但谢琮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半晌,傅意听到他闷闷道,“……可以。”


    傅意打蛇上杆,抬起手腕晃了晃上面的金属圈,“那能取掉这玩意儿么?”


    金属圈牵动着拖地的长长细链,一阵清脆悦耳的响声,他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舞娘,身上佩饰叮铃当啷的。


    谢琮这回没那么好说话,声音冷硬了一些,“不行。”


    “好吧。”傅意本来也没抱多大期望,其实除了活动范围有限,没办法下楼,也没有很不方便。


    他还想再多套点话,突地身体一轻,被搂住肩膀,抄住膝弯,整个人蓦然腾空。


    谢琮不言不语地把他抱了起来,走回了他的卧房。床柱上钉着的锁链尾端再度映入视野,泛着泠泠的金属冷光。傅意一脸懵然地被谢琮放到床上,就好像他是什么手脚无力行动困难的病人似的。那人还低头整理了一番床尾蜿蜒的细链,避免硌到他的皮肉。


    待做完这些,谢琮于床边坐下。


    他一只手臂揽过傅意的肩,另一只手握住傅意戴着金属圈的手腕,细细摩挲,声音又低又沉,“你今天还没对我说……说吧。”


    傅意不懂前情提要,看着这人精神状态欠佳的样子,只好装傻,“说什么?”


    谢琮盯着他,没有不满,只是耐心地提醒,“我爱你。”


    傅意沉默了片刻,感觉鸡皮疙瘩悄悄在胳膊上蔓延了一大片。他按下那股麻意,重复了一遍,“……我爱你。”


    那三个字让谢琮的呼吸声沉重了一些,他闭了闭眼,又提出新的要求,“再对我说一遍。”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要这副表情。你……笑着对我说。”


    傅意很想翻个白眼,这也要他笑得出来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眼前这个在违法犯罪边缘疯狂试探、看起来变态得跟商妄不分上下的男人,语气里透露着踌躇与小心翼翼,并不像是绑架犯的威胁,他几乎要以为这人会在后面缀上一句“可以么?”。


    “……”傅意打量着谢琮,试图从他阴沉的脸上获得一丝蛛丝马迹,壮了壮胆,试探道,“如果我不呢?”


    “……”


    谢琮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久。那张本就显得凶狠的脸越发骇人。傅意感觉他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加深了些许,忍不住头皮发麻。


    是不是要给他点教训了?一个失去人身自由的人应该没有说“不”的权力。常规发展是缩小活动范围,让他只能被锁在床上……还是那种很黄很暴力的惩罚?


    傅意有点忐忑,某个部位不自觉地缩了一下,甚至做好英勇献身的打算时,突然听到谢琮开口,“你……如果每天都笑着对我说,我会减少在这里过夜的频率。”


    他的语气还是很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对我说我爱你,和被我上,你更不喜欢哪一个?”


    傅意哽了一下。


    他狐疑地打量了两眼谢琮,有点费解。原来还可以商量着来,这可是零成本的三个字,说就说了,只有梦里的谢琮会看得很重吧。


    傅意思考了一会儿,斟酌着说,“换个条件怎么样?你……先跟我玩一场真心话游戏,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然后我就兑现。这样行不行?”


    谢琮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像在喃喃自语,“……看来你还没那么厌恶和我上床。”


    “……呵呵。”傅意从他怀里钻出来了一些。这位玩囚禁的神人居然是个有商有量的主,虽然行为很变态,但貌似并没有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也没有时时刻刻感受到贞操危机。傅意不免心思活泛起来,其实入梦也是难得的机会,他能够接触到这些恋爱梦对象的潜意识,或许能知道点关于系统的料。


    “你答应的话我们就开始吧。”傅意伸手拢了拢自己身上的睡衣,这是另一处体现谢琮人性未泯的细节,这睡衣不是女式的、也不薄如蝉翼半透情趣,穿在身上倒不觉得窘迫,“你要对我说实话,我可能会问你好几个问题。你放心,我问完了会履行承诺的,笑着对你说那句话。”


    “……”谢琮乌沉沉的眸子盯着他,像是要洞穿他。良久,谢琮似乎忘记了他目前受制于人的状态,也想不起来自己正是束缚他的人,点头接受了这个还戴着镣铐的被囚禁者的提议,“问吧。”


    奇妙的画面。


    一张床,两个男人。一人被长长的、绕成几匝的细链锁缚着,一人则行动自如。处境差距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却是谢琮被动回答傅意的问题。


    傅意想了想,决定先确认下谢琮的梦境对象是模糊的还是具体的,这人梦到的是“自己”还是一个没有指代的“被囚禁的爱人”。


    他看着谢琮的眼睛,问道,“第一个问题。你叫我什么?”


    谢琮抿了抿嘴,“老婆。”


    傅意:“……不是这个。”


    谢琮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低低又答,“嫂子。”


    傅意:“……啊?”


    傅意倒吸一口冷气。


    什么毛病啊这人。指定在黄色网站找片时也有点特殊癖好吧。


    关键是,这是谢琮的梦啊,是他无所不能随心所欲安排的梦境。就算是抒发恋爱幻想,要编排什么两情相悦的戏码也是轻轻松松,结果怎么整了这么扭曲背德的一出……?


    傅意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个激灵,他急切地,“我的名字是?”


    谢琮虽感莫名,还是遵循规则,低声答了,“傅意。”


    “……”傅意缓缓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你也记得。”


    果然,和时戈、方渐青一样,谢琮同样准确地梦到了自己,并且记得曾经做过的恋爱梦的内容。甚至不是他作为“男朋友”的梦,只是有他出场参与的梦。


    在第三场梦里,自己的未婚夫是谢尘鞅,当时谢琮便叫他“嫂子”。


    这么一个天雷滚滚的称呼让傅意记忆犹深,那种又焦又麻的滋味属实难得。


    他抽了抽嘴角,没急着问第二个问题,把谢琮堂而皇之地晾在一边,低下头开始理线索。


    商妄,林率,方渐青,时戈,谢琮……系统消失之后,他被依次拉入了这些人的梦里。共同特点是在恋爱梦中出场过。


    看来是这些人不知为何记住了恋爱梦的内容,把梦里的情感也错误地带到了现实,导致都对他抱有不一般的心思,所以潜意识里会编织有关他的,呃……春梦。


    由一推导到二,这很容易。傅意已经大致理解了,也不再觉得这些小说角色阴暗变态,人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设,只是原本是对着主角受变态,现在因为系统的捉弄,那些箭头转而指向了自己罢了。


    这出生系统,也不问自己要不要,就强买强卖……傅意在心底叹了口气。说实话,这些人的“喜欢”,让他感到惶恐又困惑。不过明白是系统从中作祟之后他也释然了,跟他本人并没有太大关系,系统绑定的宿主是谁,那些人就会因梦境的影响喜欢上谁……归根结底是错位的、需要修正的情感。


    如果没有共同做过那一场梦,那些人怎么会关注到自己?眼高于顶的F4是这样,谢琮也是如此,简心……当然也不是例外吧。


    傅意一时有些恍惚,咬到了自己的舌尖。他回过神,发觉谢琮的手掌捧住自己的脸,正蹙着眉,端详他的神情。


    “在想什么?”谢琮语气不太好,硬邦邦地,“继续问。”


    “哦。”傅意感觉自己的脸颊肉被掐着,表情估计有点扭曲,他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问道,“谢琮,你……到底对我是怎样的想法?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儿?只是因为我本来和你哥……谢尘鞅是未婚夫夫么?”


    这人的潜意识编织出来的究竟是什么鬼。


    “我……”谢琮乌黑的眼瞳中似乎极轻极快地闪过一丝迷惘,倏忽消失不见,他的语气还是很冷硬,蓦然变得坚决,“因为我觉得……我们只有这一种结局,会在一起。”


    他的手掌滑下去,轻轻地摩挲寓言过傅意腕骨上的金属圈,那圈环贴合皮肉,是定制的尺寸,触手冰凉,


    “这是唯一可靠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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