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现实
圣蔷薇女校的学生们很快融入了圣洛蕾尔的学院生活。
教学楼,图书馆,礼拜堂,博物馆,市集广场……都看不到她们的身影。
主要是访学团的人数实在太少了,体验课程又很分散,甫一进入广袤得过分的圣洛蕾尔,像水滴流入大海一样,轻易地消失踪迹。
总之和傅意设想得有点出入,他遵循着日常轨迹往返于教学区和宿舍区时,并没有偶然地遇见过一次女孩子,人群里依然全是男丁。
这不免让傅意有些许怅然。
学生会成立的专门事务小组,在圣蔷薇女校访学团抵达之后,也没有什么活儿落到他头上。
好在他还有学生会成员的身份,消息还比较灵通,可以知道学生会招待访学团的一些活动,到时能混在人群里远远地旁观。
自从欢迎仪式上那一声“姐姐大人”后,看到双马尾和会长的互动都会感到不自觉的幸福……简直是一场大脑按摩。
加入学生会的好处增加了。
有一回傅意还遇到了路仁嘉,傅意十分惊喜,“路同学,你也来看圣蔷薇和我们学生会的国际象棋友谊赛吗?”
路仁嘉点点头,同时暗自腹诽,我是来看比赛的,你是来看什么的我还不知道吗?
有副会长出席的活动,这人是场场不落啊!
路仁嘉其实误解得有理有据。
毕竟圣蔷薇女校的学生会会长和圣洛蕾尔的学生会副会长总是一同在场,甚至国际象棋友谊赛,还是这两人分坐棋盘两侧。
当傅意因为双马尾跟自家会长悄悄耳语笑得一脸荡漾时,路仁嘉略带无语地搓了搓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
哎,男同!
如此平静地过了小半个月。
傅意白天写论文做课题,为伊登公学交换生计划积攒加分,晚上酣眠,由于暂时没有系统入梦打扰,睡得非常踏实,偶尔再欣赏一下圣蔷薇女校学生们之间非常让人沉醉的旖旎氛围。
可以说过上了穿书以来最为舒适且心灵充实的一段日子。
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傅意神清气爽地从学生会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中走出来,穿行过前庭。
他来交一份不怎么要紧的文件,这会儿在学生会办公的学生很少,大概是因为A和B两个Class都在这个时间段排了必修课。
他晃悠了两圈才找到交接人,简单的对话交流过后,便无事一身轻地打算去巴士站台坐车,返回落羽杉林。
空气中弥漫着菖蒲的香气,学生会这栋建筑位于学院南边,位置稍显得偏远。要走到附近的巴士站台,会经过一条铺满罗马黑石的道路,两侧栽满郁郁葱葱的梧桐,投下斑驳树影。
秋冬交接的时分,走在这条路上还挺惬意。
傅意手插进兜里,埋头走着。他又换回了原来那条用得久的围巾,不得不说舒适度和保暖方面都物超所值。正大脑放空地神游间,突然听到一声……猫咪叫声?
傅意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找寻无果后抬起头,发现叫声是来源于头顶。
道路边一棵高耸的梧桐树延伸出的枝干上面,枝叶中趴着一团小小的黑影。由于离地距离太高,很难被过路人察觉。那一团小东西像是在树枝间进退维谷,也不敢往下爬,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发出叫声。
傅意呆了一下,周围没什么别的行人,这里离教学区太偏远,紧急把曲植摇过来也不太可行。
他解下围巾,又脱下制服外套。本想通过摇晃树干的方式刺激它跳下来,但是精准掉入自己怀里的概率有些不可控,并且刺激得那只黑猫又往上窜了窜。
这下更岌岌可危了。
傅意飞速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营救卡在树上猫咪的方法。
搬梯子、找竹竿、找绳子,都得来回再折腾一番,而且那只黑猫现在待的地方实在有点危险,不知道它上去了多久,总感觉叫声断断续续的,没那么响亮。
那么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朴素的办法,爬树。
穿书之后依旧是缺乏锻炼且手无缚鸡之力死宅一枚的傅意咬了咬牙,抬眼目测了一下离地高度,这棵树的主干很粗,树杈附近有很多硬质纹路,树皮粗糙,应该易于攀爬。
他稍微自信了一点,反正先上手试试。
傅意把领带也扯散了,解下来放在一边,又将衬衣的袖管卷起来了一些,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试探着上树。
猴子祖先,赐予我力量吧!
傅意用两条腿夹住树干,尝试着做引体向上动作,倒还真的顺畅地上去了一小截。如此环抱着主干往上蹭,他伸手够到一根树枝,稍微变换了一下攀爬姿势,噔噔噔地到了半当中粗壮结实的枝干上。
除了大腿和手臂被粗糙的树皮擦得有些疼,一切顺利。
甚至有种小时候玩探险游戏的新奇感油然而生。
人不愧是猴子变的。
傅意打算稍微休整片刻,他抬头看了看那坨黑漆漆的团子,确认它还在那个位置。
这会儿离得近了,那只猫咪在视野里越发清晰,蓦地生出了几分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傅意继续往上爬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
这不是那个圣蔷薇女校的黑长直怀里抱着的那只黑猫吗?
欢迎仪式上,他正巧见过的。安静的一团卧在怀抱里,眼睛圆溜溜的,四处张望。
怎么乱跑到这儿来了?
傅意在内心斥责了一下这只猫,同时开始制造一些声响,试图引起它的注意,让它到自己这边来。
抑扬顿挫地喵了好几声后,黑猫很不领情地一动不动。
傅意:“……”
好吧。
这毕竟是圣蔷薇女校的猫,不像圣洛蕾尔的猫得到过他的大投喂,和他不熟也是应该的。
傅意继续锲而不舍地喵喵喵,到了一定高度再往上爬他也有点心理压力,只尽力地伸出手去够猫,想让黑猫顺着他的手臂爬过来,这样一气呵成到他怀里,顺势就能下树了。
眼见似乎到了成功的边缘,耳边突然传来清脆的喊声,还带着焦急。
“库洛!库洛——”
傅意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就见两个穿着圣蔷薇女校制服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个扎着麻花辫,一个梳着高马尾,裙摆随风鼓动。她们手中拎着一面非常大的红色绒布,看起来像是用来接猫的。
傅意先想,原来这只猫叫库洛。
后来又意识到不对。
等等,不会被女孩子听到自己学猫叫了吧?
他忍不住老脸一红。
那两个女生看到树上的傅意,愣了一愣,极快地得知他的意图后,麻花辫对着他大声喊道,“同学,谢谢你!注意安全!”
傅意有些轻微的尴尬,别过了头去。
他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做了什么事被人夸赞或者感激后,会莫名地有点扭捏。
麻花辫与高马尾在树下撑开了那面绒布,眼巴巴地望着上面。
在她们的注视下,傅意憋着一口气,找准时机,如同坐位体前屈测试一样,指尖都绷紧了,一把将那团黑漆漆的小东西捞了过来。
有惊无险。
也没被应激的黑猫咬一口。
好结局达成!
麻花辫忍不住欢呼了一声,“同学你太厉害了!下来的时候一定小心啊!”
傅意的脸又是一红。
他搂紧了那只不怎么温热的小猫,小心翼翼地准备下树。虽然被人看着有点紧张,但这棵树的落脚点真的很多,属于新手攀爬友好树,所以也没出什么岔子。
距离地面大概一两米时,那只黑猫直接跳了下去,稳稳落在了撑起来的绒布中,引得两位女生凑上去一顿搓揉。
傅意的心也落了回去。
他后知后觉地才感受到手臂和大腿上火辣辣的刺痛感,大概就是被粗糙的枝干擦出的伤口。
原本还以为是无伤通关,看来还是衣角微脏。
不过无碍。
他估摸着差不多,就撒开了手,如预料之中稳稳落地。但脚下似乎有些异样,傅意蓦地踉跄了一下,直接脚一崴,以一个非常之狼狈的姿势摔在地上。
……嘶。
……就不能不用这种打磨得油光锃亮的光滑石头铺路吗?
太能暗算人了。
傅意在剧痛中缓缓闭上眼。
早知道不跳下来了,还是因为有女孩子在旁边,犯病了。
犯病的结果就是装逼不成遭雷劈。
那两个女生一脸慌张加惊愕地凑上前来,似乎也很迷茫他怎么原地崴脚突然跪地,高马尾抱着黑猫,麻花辫直接上手想来扶他,“同学你还好吗?”
“不、不、不用。我还好。”傅意有点窘迫地连连摆手,他憋得满脸通红,一半是痛的,一半是害羞的。
好可恶……怎么变成这种丢脸结局了……
他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手撑着地,自己站起身,但脚踝传来的一股强烈的痛意没能让他成功。
完了,不会是崴了个大的吧。
身前面露担忧的两个女生并不像那天欢迎仪式上的学生代表F3一样,身量高挑,相反是身材娇小的类型,要比傅意矮十几公分左右,看上去也并不如何强壮。
更何况傅意真的不好意思让女生搀扶自己起来。
没准还得搀着自己到巴士站台,到校医院……
不如先让她们离开,然后等着校医院派车过来?
猫也需要去做检查……
但是这条铺罗马黑石的道路车辆好像进不来,至少得到路口……
傅意越想越觉窘迫。
虽然他一再推拒,但那两个圣蔷薇的女生见他迟迟无法从地上起身的样子,已经打算强硬地把他抱起来。麻花辫站到他的身后,高马尾则在他的身侧,试图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腿抬高。
傅意一脸惶恐,“等等等等……”
正拉扯间,蓦地有一阵显得急促的沉重脚步声传来。
傅意下意识地抬眼,就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来到他的身前。
那人肩背宽阔,轮廓冷硬,气质阴沉沉的,一道极淡却仍显得狰狞的伤疤纵穿眉骨。
谢琮居高临下地看他,眉头蹙起,声音又低又沉。
“果然是你。”
“……谢琮?”
他的学习互助小组搭子。
这人怎么会经过这条路呢?
看他依旧没有穿制服,只套着一件无袖卫衣,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覆着一层薄薄的汗,不会是在学院里特意找偏僻的跑道跑步吧?
傅意愣神间,麻花辫反应迅速,直接开了口,“同学,可以麻烦你来帮下忙吗?这位同学他好像脚踝受伤了。”
那人看到傅意略显狼狈的模样,沉默着没有说什么,直接转过身,半蹲下来,留给他一片宽阔的、隐隐透露着遒劲有力的后背。
谢琮言简意赅。
“上来。”
第42章 现实
“……”
傅意张了张嘴,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麻花辫与高马尾都对这位长相凶悍但热心助人的同学流露出赞许的神情,语气轻快地道谢,同时试图在旁边搭把手。
在她们的注视下,傅意感觉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而且正巧路过这里的谢琮……确实也是一片好意,不应该辜负。
他看过原书,是知道这人的性格的。
傅意于是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扶在那人宽阔的肩膀上,把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挪过去,靠近谢琮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琮敛起睫,“不用。”
他托住傅意的膝弯,细致地避开了擦碰到小腿的伤口,稳稳背着那个崴脚的倒霉蛋起身。
真轻。
他的掌心抵着那人腿上的皮肉,微微陷下去两分,触感是柔软的,细腻的,盈满的。谢琮迈开步子,沉默地在心中想,这人没什么重量,看着又纤细,又清弱,台风天气只能在家乖乖呆着。但伏在他的背上,却并不觉硌人。
不管哪里都挺软的。
他的喉结不着痕迹地滚动了一下,并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察觉。
浑身僵硬地趴在他背上的傅意,当然并不清楚谢琮内心在想些什么,只拘谨而局促地扶着那人肩膀,感觉谢琮的体温是真的高,像发烧了一样滚烫滚烫的,隔着两层衣物也让他觉得有点灼热。
不过还是身旁好心随行的两位女校学生更能让他红温。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场景?
傅意在内心默默地流泪。
明明是梦幻般的,在陌生女孩子面前展示勇气与力量,成功救下卡在树上的小黑猫,并深藏功与名淡淡离去的高光时刻。
为什么却莫名其妙变成了狼狈地趴在男人背上,并由女生们随行护送至校医院,这种超绝尴尬场合啊?!
被男人背已经有点怪味了,还要被女孩子在一旁看着,就更怪味了。
虽然他也知道对方都是一片赤诚的好意,完全不可能推拒,也在心里默默感激着,但真的有种想把头埋进沙里的社死感……
不过并没有沙给他埋,傅意垂下头,只碰到了谢琮坚实的背肌,把他吓得立马挺直了脖子。
……哎!
……臊得慌。
傅意梗着脖子装鸵鸟,一直到躺上校医院来接行动不便病患的专用转运车,才松了一口气。
那两位圣蔷薇女校的学生抱着猫,再次非常诚挚地与他道谢,名字是库洛的小黑团子亦冲着他喵了一声,让傅意顿感欣慰。
不亏不亏,完全血赚。
接下来,如果忽略从转运床移到固定病床时,谢琮是直接一把将他抱起来,再动作很轻地放过去,并且他猝不及防地惊叫了一声的话,进入校医院之后,就没什么尴尬事件发生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有两个女生全程在一旁围观,出点糗也完全没什么,但偏偏……
当她们自告奋勇地去缴费开单,离开病房之后,傅意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医生给他冰敷完,只叮嘱不要移动腿,然后便转身去取固定支具。这会儿病房中静悄悄的,弥漫着浅淡的消毒水味道。除了他之外,只有抱着臂,沉默地站在窗边的谢琮。
傅意转动脖子,视线和那人对上。
他本想道谢,再将准备好的“同学你帮了很多忙了不用再在这里陪着我叫我室友过来总之给你添麻烦了”利索麻溜地脱口而出。但张嘴的瞬间莫名其妙地被空气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是不是倒霉到有点滑稽了。
傅意咳得面红耳赤,生理性眼泪都飙出来了。谢琮微微怔了一怔,上前了两步,然后有些迟疑地从床头柜拿过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傅意唇边。
病床上的人仰躺着,并不方便喝水,他便抬了抬手,倾斜瓶身,试图让水灌进那人的嘴中。
……嘴好小。
他不合时宜地分神了一瞬。
“咳咳……!”
傅意这回是实打实地被水呛到了。
他扭过头,克制不住地咳得双颊泛红,没能咽下去的水顺着嘴角流出,嘴唇湿淋淋的,枕头亦被打湿了一小片。
平心而论这个喂水姿势确实有点容易翻车,谢琮在照顾人这件事上有种意料之内的生疏与笨拙。
如果是曲植,会往矿泉水瓶里插根吸管再递过来的。
他当然不可能因此责怪谢琮,傅意勉力止住咳嗽,再次对上那人难得有些无措的眼神,抢先说道,“没、我没事。”
谢琮抿了抿唇,还是低声说,“对不起。”
他这样气质阴沉且凶悍的人,微蹙起眉道歉的时候,那道纵穿眉骨的伤痕依旧还是可怖,配合带着几分浅淡歉疚的神情,有种奇妙的违和感。
傅意又说了一遍“没事”。
他抬手先抹了抹自己嘴边的水渍,谢琮抽了纸巾来给他擦手和脸。那人明显地收着手劲,擦过他的嘴唇时,动作轻得有些过分,来回反复抹过几遍。
傅意莫名有种在被人涂抹口红的奇怪错觉。
谢琮又托着他的脖颈,给他换了干净的枕头。
傅意有点窘地任他摆弄,等谢琮重新直起身子,安静地站在床边时,傅意再度打算开口,将刚才那一番被空气呛到所以不得不打断的话说出来。
“谢琮同学,谢谢你帮忙把我送来校医院,我现在……”
病房的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傅意又一次被打断施法,下意识看向门口。
推门而入的却不是傅意以为的医生,出现在病房门口的少女身量高挑,气质冷淡,身着水手服上衣与过膝的墨蓝色长裙,她有着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柔顺长发,如乌黑的绸缎一般隐隐蒙着光泽。
傅意蓦地想起来,这位是在欢迎仪式上见到过的,圣蔷薇女校的学生代表之一,怀中抱着黑猫的黑长直。
她的目光扫过傅意明显肿起来的脚踝,含着歉意开口,“这位同学,感谢你帮她们把库洛救下来。那是我们圣蔷薇学生会一起喂养的猫,大家出行都习惯带上它,没想到会给圣洛蕾尔的学生带来麻烦。”
这位傅意暗自认定的女校F3之一,是非常经典的冷淡矜贵黑长直大小姐形象。如果有文字描述,一定是带着淡淡的雪松冷香气息。她走近的时候傅意就忍不住默默紧张,听到她的话语,不免呆了呆。
这只猫的地位听起来还挺高。
另外,圣蔷薇女校的“F3”,在外貌设定上非常具有经典风味,但好像比原书描述的圣洛蕾尔F4要接近正常人很多,完全没有什么高高在上感。
傅意有点不好意思,“不算麻烦,其实真的没有什么……”
“连累你受了伤,实在是很抱歉。”
“不不,这个,只是稍微……没什么大碍,我一会儿就能下地走了。”
“……”
谢琮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冷眼看着,那人的脸不自觉地一点点变红,像是局促,又像是害羞,说话时的神态与语气,都似乎有了些不同。
足够敏感的人能够觉察到差别。
他想起潜意识里阳光猛烈的夏天,那个潮湿的梦。
结束游泳训练之后,见到的兄长的未婚夫,成了模糊的,摇晃的,不真实的画片,像覆了一层焦化变色的糖浆。
梦只是梦。
现实里的那个人,或许其实不具备喜欢上兄长的能力。
当然,也不仅是谢尘鞅。
他垂下眼,突然觉得胸腔中像是有什么堵塞住了一样,带来微妙的沉闷感。
而病床上,穿书后算是第一次和女生近距离正经聊上天的傅意,正为了不结巴而投入全副心神,沉浸间,只蓦然听到谢琮一句突兀的低沉声音插进来。
“我去找一下医生。”
“啊?喔,谢谢……”
傅意下意识地答话,那人大步走出病房,很轻地带上门,他才后知后觉又麻烦了谢琮,明明该趁着这个时机让那人离开的。
自己和他也算不上多么熟悉,他却一直陪着自己在校医院待到现在。
该说谢琮不愧是主角团中的一员吗?这个角色,虽然长相凶悍,但人确实很好啊……
傅意默默在心中感慨,又见黑长直友善地笑了笑,“对了,我们会长有件东西想让我转交给你,算是酬谢。”
“啊?不用不用……”傅意受宠若惊道,“真的不需要给我什么的。”
救这只黑猫简直像什么支线任务一样,解锁了和圣蔷薇女校学生代表交流的成就,居然还能获得学生会会长赠送的物品。
此猫还真是身份不凡。
“当是纪念品也好。”
黑长直浅淡地微笑着,从长裙口袋中拿出一张薄薄的类似卡片的东西,不由分说地递过来,傅意只好小心翼翼接过。
掂在手里,他才发觉这是一张烫古铜金的硬质卡牌。
背面是鎏金花纹浮雕,镂刻着蔷薇与花枝,正面则是金色线条于纯黑中勾勒出的一只猫的轮廓。
通体漆黑的颜色,加上那双十分传神的圆溜溜的眼睛,让傅意不禁福至心灵。
他望向黑长直,少女微笑着解释,“牌面画的就是库洛。”
……库洛牌?
傅意忍不住因为自己的有端联想笑了一下。
这难道是圣蔷薇学生会专门为那只黑猫做的什么周边吗?
“呵呵,这就是会长希望转交给你的东西,它代表的意义还需要一些说明。”
“我不清楚圣洛蕾尔是否也有同样的传统,在圣蔷薇,一直存在着某种发牌制度。”黑长直顿了顿,平静地说,“发牌的权力掌握在学生会手中。一般来说,红牌的出现代表着一种惩罚,是给予那些忤逆的、冲撞的、犯了错的学生的警告。收到的学生被默许任意欺凌,成为众矢之的。”
“……”
傅意的目光变得呆滞。
这个圣蔷薇女校怎么比圣洛蕾尔还贵族学院啊?
这既视感也太强烈了吧!
原书里的F4都没有这种到处给人贴罚单的神奇操作。
不过为什么要给他一张牌?而且这也不是红牌吧,牌面上完全没有一点红色。
“你也觉得有些可笑,而且荒谬对吧?”
看到他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黑长直微微笑了一下,“所以自上上一任会长卸任之后,圣蔷薇学生会改变了发牌制度。我们重新设计了牌面,并赋予这些发出去的牌新的意义。如果之前收到红牌会使学生感到恐惧的话……”
她指了指傅意手中那张印着黑猫的牌,“我们希望收到这个的学生会感到惊喜。因为牌不再代表着惩罚,也不会招致肆无忌惮的欺凌,只相当于一次许愿机会,我们的会长会为她达成一个愿望。”
“……”
“所以给你这张牌的含义是,当你有任何需要,圣蔷薇的学生会会长,艾斯特莱雅·罗真会为你达成一个心愿。以此作为你解救了她心爱的小猫的酬谢。”
黑长直勾起唇角。
“而且,牌上的库洛很可爱,不是吗?请收下吧。”
“……”傅意张了张嘴,“我……”
在他开口说出什么之前,病房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那位圣蔷薇女校的学生代表优雅得体地笑了笑。
“医生过来了,我不多打扰了。”
房门打开,黑长直与带着固定支具进来的医生擦身而过,却不见谢琮的身影。
等人一走,傅意才从全身心投入对话交流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因为脚踝的疼痛扯了一下嘴角,任由医生动作的同时,攥着手中那张硬质卡牌,感觉自己好像又在恍惚中看到了不断拉近的宇宙。
艾斯特莱雅·罗真……就是圣蔷薇学生会会长的名字。这一听就是铁贵族,贵族中的贵族。居然会因为这种小事,直接慷慨地给了他一张许愿劵。
这什么纯粹因为善良而得到霸道会长注意的古早情节啊!
不对不对,别再这么羞耻地想下去了。
只是因为圣蔷薇的会长在这个封建帝国背景下的世界,是个非常珍稀的,守序善良阵营的高阶层角色。
所以学生会才会改变发牌制度,圣蔷薇女校才会逐渐变为贵族与平民混校。
好理想主义啊……
傅意突然感觉想象中的圣蔷薇女校整个都在散发着强烈的耀眼圣光。
与此相比,圣洛蕾尔实在是太黑暗了。
可惜他不能变成女孩子……
叹了口气,傅意把那张印着黑猫的烫金卡牌妥帖地收进长裤口袋里。
医生给他绑好了支具,又拿着片子大致地和他讲了讲情况。
比预想中的要严重一点,最好四十八小时不要移动,保持平躺,受伤的脚用枕头垫高。
傅意放弃了再折腾的想法,索性决定在校医院过夜。夜间有护士照顾,这样也免得麻烦曲植了。
幸好他还没给曲植发消息。
虽然拜托室友帮忙他没什么心理负担,但最好还是别拜托。
医生把门带上了。
病房中静悄悄的,弥漫着很淡的消毒水气味,傅意倒不觉得一个人躺病床很凄惨,只感觉这种静谧莫名有点舒适,终于可以没什么负担地放空一会儿。
这一想法刚冒出来没过多久,有人动静很轻地推门而入,谢琮拎着一个不透明的白色袋子,沉默地走进来。
……他居然还没走?
傅意这下真有点不好意思了,外面天都快黑了。他连忙开口,“谢琮同学,今天真的麻烦你了,耽误了你这么久时间。我这边其实没什么事情了,在校医院躺一晚上就行,你不用再在这边……”
谢琮打断他,“袖子卷起来,擦完药就走。”
“……”傅意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手臂上还有被树皮蹭出来的擦伤。
这属于衣角微脏的范畴,完全没被他放在心上的一点皮肉伤,也没跟医生提。
其实痛感微乎其微,破了点皮,马上就能长好了。
他想说不用,又见谢琮从那个白色袋子里拿出了棉签、软膏与无菌敷贴,于是把话又咽了回去,只暗自想着后面应该要准备点什么东西来表示答谢。
人家圣蔷薇学生会会长,只是因为他救了一只猫,就慷慨大方地许诺要达成他的一个心愿。
谢琮把他送到校医院,又在这陪着他这么久,他总得有所表示。
傅意把衬衫的袖管卷到臂弯处,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那人敛起睫,温热的手掌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拿着蘸了软膏的棉签,轻轻涂抹过那些微微泛红的细长伤口。
谢琮的动作总是刻意放得很轻,似乎也知道自己下手重了能导致怎样剧烈的痛感,一直细致地克制着,让傅意都不由得放下了对他“打人肯定超疼”的刻板印象,感叹这人的手劲其实也不怎么大。
涂抹完了,伤口有些发痒,谢琮给他贴了敷贴,按压平整,然后低声说,“还有腿上的。”
傅意有点窘,但又觉得同为男的没什么可扭捏的,由着那人把他的裤管直接卷到了膝盖上面。
他大腿也没明显地强健多少,因此能毫无阻碍地将裤管卷到很高。怕牵扯到那条伤腿,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一动不动,任由谢琮动作。
还是有点痒意,那人掌心的温度很高,为了固定所以握住他小腿的那只手贴紧皮肤,总感觉过于热烫了。
这人是阳气很旺盛的类型吧?冬天会自发热的那种。
傅意漫无边际地想着。
“好了。”
谢琮轻轻将敷贴压平,把他卷起来的裤管重新放下,站直身子,顿了顿,才低声道,“我走了。”
他一向言简意赅,不拖泥带水,说完那句话后,就没怎么迟疑地迈步走向门边。
到门口时,谢琮微微侧过头,用余光回望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人竖起一只手掌,冲他挥了挥手,又笑着说,“拜拜啦。改天我要好好谢谢你。”
谢琮抿了抿唇,反手将门带上了。
病房内重归寂静。
傅意放空大脑,目光呆滞地盯了一会儿雪白的天花板,又和能用语音控制的窗帘玩了好久。
如此自娱自乐一番后,感觉貌似对脚踝传来的痛意麻木了,于是赶紧抓住机会,试图快速入睡,免得等会儿又敏感了,痛得睡不着。
他不怎么认床,属于豌豆公主的反面,艰苦条件下也可以睡得很怡然自乐。更何况校医院的环境远称不上艰苦,床和枕头都很柔软,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道也并不刺鼻。傅意尽力调整到了一个比较舒适,也不会牵动伤腿的姿势,安详闭目。
困意很快袭来。
……
……
傅意睁开眼。
发现入目是一片甜腻且梦幻的粉红空间时,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但随即发现自己居然好端端站着,虽然脚底像踩着云朵一样轻飘飘,但两条腿非常地健康,呈现hp满格的状态,可以随意蹦跳。
他走来走去,体验了一会儿,痛感完全消失不见。
不得不说拖着伤腿躺了小半天之后,突然在梦里康复,感觉还挺不错的。
看来梦境中自己的状态并不会受到现实的影响。
梦里没有崴脚,太好了。
行动自如的舒畅感冲淡了一些即将又要扮演男同的无奈。
“宿主,好久不见哟~”
那颗BlingBling大放光彩的闪耀光球适时出现在他面前,徐徐旋转,一道甜美的电子女声响起,“欢迎光临您的梦境。编号520——恋爱梦系统在此恭候多时了。”
“哦。”傅意已经懒得跟它说些有的没的,反正这系统嘴里蹦不出来一句有效信息,说出来的东西也不能确定真假,多费口舌也是毫无意义,“直接开始吧,别废话了。”
“……”光球微笑着,并没有因为他不耐烦的态度丧失耐心,语气依然甜美,“好的喔,宿主。那么,即将为您开启第五场梦境——”
它将那个熟悉的仪表盘推了出来,拨动指针,从“Awake”移动到了“Asleep”。
粉红空间转瞬开始崩塌,场景极快地重新构建。
无数的像素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凝聚成一个逐渐清晰的拟真世界。
傅意眨了眨眼。
不断向下的坠落感中,凭空出现的几行粉红色字幕,清晰地映在他的视网膜上。
【第五场梦】提分挑战
【梦境简介】圣洛蕾尔自然科学综合考试即将来临,请帮助你不擅长学习的男朋友提高考试分数,提分幅度达到100%视作挑战成功。(时间范围:7days)(系统提示:诚信考试,杜绝作弊哟~)
第43章 第五场梦
诚信考试,杜绝作弊?
要不是系统特意提示,傅意还真有可能把心思歪到这上面去。
毕竟○影忍者里面的中忍考试篇,考官其实就是为了考验大家的情报收集能力,鼓励所有人各显神通用各种手段作弊。
但这场梦应该还是得安安分分地督促“男朋友”好好学习吧。
傅意胡思乱想着,眼前无数的像素点在慢慢拼接成清晰的景象。一道白光闪过,又骤然一黑。当他能够再度视物时,已经身处于第五场梦的初始场景。
深秋的阳光透过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洒落进来,将室内照射得温暖亮堂。由十二根大理石石柱支撑的圆形穹顶下,地面的拼花砖流动着柔和的光辉。一座座三面书墙包围着一张张胡桃木长桌,像迷宫一般将圣洛蕾尔大图书馆分割成许多私密的角落。
四周安静非常,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学生们走动时克制的动静。
这场梦的初始场景居然是图书馆。
一上来学习氛围就很浓厚了。
傅意的视线从书架两头侧板上装饰着的华丽木雕往下移,落到了长桌对面。
那里趴着个埋头睡觉的男生,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看上去手感刺硬。他没穿校服,穿一件无袖卫衣,肌肉结实的手臂横在桌上,宽阔的肩背随呼吸轻微地起伏。
傅意:“……”
虽然没有露脸,但只用了0秒猜出这场梦的“男朋友”是谁。
圣洛蕾尔学院里会这么无视校规天天不穿制服的人,也就是谢琮了吧。
说起来这人前脚才刚在现实里离开他的病房,后脚就在他的梦里充当“男朋友”角色,是不是太出戏了一点。
傅意暗自腹诽。与此同时,这一场景貌似被施加了“时停”效果,一切都像是骤然凝固住一般,进入了绝对静止状态。
翻动的书页定格在某一刻,走向书架的学生像身处一二三木头人游戏中突然一动不动。
对面谢琮的呼吸都瞬间停止了。
稍显诡异的场景中,傅意眨了眨眼。
他还能动。
在他的面前,非常超现实地,蓦地凭空展开了一面光幕,如同播放电影一般,演绎起了一出虚构的戏剧。
二头身小人谢琮摇摇晃晃地进入考场,在一张课桌后坐下,他的前后左右分别有时戈、方渐青、简心……原来这个考场里只有S Class。
这群身高傲人的男的全被拍扁成了二头身小人,头超大,身体扁扁的,但是个人特征还挺鲜明。比如简心像顶了一个番茄,时戈的耳钉BlingBling的发亮,谢琮眉毛那儿有一条斜线,代表疤痕。方渐青……方渐青的小人背挺得很直,这就是精英仪态吗?
铃响了。自然科学综合考试正式开始!
傅意虽然只是观看者,但也本能地感到紧张。不过光幕里的几个二头身小人貌似各有各的松弛,反正都不像在多么严肃认真地对待考试。
唯一正常点的只有方渐青,他答题就像开闸放水一样流畅得可怕,笔完全没停过,并且仅仅过去十分钟就发出翻面的声音,极大地影响考场心态。
傅意立马选择不再关注这货,真是看了让人火大。
他看向一旁的时戈,顶着一头银发的小人在很有闲情逸致地把玩钢笔。隔壁方渐青唰唰唰快写完了,这人还没在试卷上留下一个墨点。
白卷哥,没救了。
时戈啊时戈,再不提升一下自己的文化水平,你真的只能说出“男人,你在玩火”这种弱智台词了。
傅意摇头叹息。
接下来再来关注一下简心选手……简心选手怎么开始在试卷上鬼画符了,哥们儿别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醒醒这是考试!
画的都是什么,五线谱,苦瓜好苦,考试前吃苦瓜了吗?……-1-1-1-1-1又是什么鬼啊!
真是难以理解的电波系脑回路。
傅意看完了别家的热闹,又忧心忡忡地观望起自家“男朋友”。一开始,谢琮的二头身小人还算在态度端正地答题,但没过一会儿,他抓了抓极短的额发,像是万策尽矣,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趴下了。
趴下睡觉了?!
傅意真想冲进光幕里把他摇起来。
经历过三次升学考试,无数次模拟,每回都兢兢业业枯坐到最后一刻蒙也蒙得绞尽脑汁的傅意,实在无法理解这些贵族学院天龙人在考场上的松弛感。
可恶啊!
话说起来,谢琮不是谢尘鞅的弟弟吗?哥哥好像是帝国自然科学院的神经科学教授,在圣洛蕾尔也是六边形传奇学长,谢琮为什么会如此不擅长学习,这谢家兄弟在学术上的差距是不是有点过于离谱了?
傅意吐槽完,又依稀想起来,谢琮在第三场梦里,貌似是在训练什么来着,当时他说到集合时间了要离开,难道是参加集训吗?体育生?
这个世界里可能没有体育生这种叫法,但傅意已经完全理解了……要真是这样,确实有点为难谢琮。
怪不得这场梦是提分挑战。
总之,二头身小人谢琮小睡了二十分钟,可能是光幕外傅意迫切的呐喊穿透了次元与维度,让他缓慢地抬起头,决定再挣扎挣扎,试图多填两个空。
与此同时,简心选手又睡过去了。
好像一颗非常标准的西红柿……
可能是光幕加了饱和度,从粉红色变成正红色了。
傅意看着谢琮略显艰难地写了几行,又停笔了,感觉这考试不是在折磨他,是在折磨自己。
难道就不可以偷瞄一眼方渐青的答案吗?
离得也不算很远。
光幕的中央蓦地出现了一个10倍速键,接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被疯狂加速(当然这影响不到安然酣眠的简心,他仿佛静止了一般)。直到考试结束,几个S Class走出考场,教授公布成绩,属于谢琮的分数被不断放大。
30分。
……居、居然还行?
没有突破傅意的底线,似乎也不算那么糟糕。
他还以为只会有个位数。
这样一来,提分幅度要达到100%,就需要帮助谢琮考到60分。正好合格。
感觉有点严峻啊……还不如考个五分七分的,这样能上两位数就算成功。
果然系统给出的通关条件并不会那么容易。
光幕中的故事结束了,那一面光幕也随之折叠,叠了几叠后,悄然消失。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一片死寂的圣洛蕾尔大图书馆,又响起了并不扰人的书页翻动声,与鞋跟克制地踏过地砖的声响。
对面的谢琮眼睫微微颤了颤,继续沉沉睡着。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光幕里播放的,应该是谢琮原本会获得的分数,这场梦境就是要让他的成绩提升到60分以上,才算作通关成功。
七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总之……傅意伸出手,轻拍了拍对面那人的手臂。
怎么来图书馆睡觉啊这人!
谢琮一动不动,没醒。
傅意加重了力道。
依旧没醒。
傅意瞪着他,瞪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谢琮旁边,打算直接重拳出击,手快要触碰到那人时,却被一把攥住。
谢琮迷迷糊糊地用脸蹭了蹭他的手掌,含混不清地低声道,“怎么了宝宝?”
傅意:“……”
他老脸通红地把手抽开,又用力戳了戳那人的胳膊,等人终于清醒了一点,那张十分凶悍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望向他时,傅意指了指桌上的手机,意思是EDSL聊天框交流。
毕竟是在图书馆,还是要有点素质。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拿过梦境中的智能手机,这一次外壳上贴着的是猫头鹰贴纸。他已经十分习惯,熟练地点进EDSL,嘴角抽搐着熟练地点进备注是“老公”的那一栏对话框。
……为什么这些刚成年的男的都喜欢被这么叫?
傅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盯着对面还有点困倦的谢琮,打字。
[傅意:哥们儿别睡了。]
[傅意:复习。]
[傅意:快打开你的书。]
[谢琮:没带。]
[谢琮:书。]
[傅意:?]
[傅意:那你来图书馆干什么?]
[谢琮:陪你。]
傅意:“……”
不学习的死情侣滚出图书馆。
傅意决定马上就滚,反正对面这人甚至连书都没带,更别说任何复习资料,再待下去也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圣洛蕾尔自然科学综合考试只面向S Class,对S Class以下等级的学生来说,会分成单科目,如物理、化学、生物几场单独考试,所涵盖的知识点范围大体上是共通的,不过难度与题目设计都会稍有所不同。
所以傅意不能直接把自己的学习资料与笔记给谢琮,要辅导这位“男朋友”,他最好还是先梳理一遍S Class课程的课件。
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也挺好,反正现实中距离圣洛蕾尔的期末周也不远了。
他还担心自己脚踝受伤,跑图书馆复习会不方便。结果梦里凭空多出了这么许多天的时间,可以提前沉浸式体验期末周。
恋爱梦?学习梦!
傅意站起身,把桌上摊开的一摞书与装订的试卷收进背包里,冲着谢琮,用手指比了个方向,示意他一起离开图书馆。
那人也没多问什么,十分自觉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是开了自动跟随一样。
不得不说,和谢琮这号狠人角色走在一起,还真有种狐假虎威感,傅意感觉偶尔抬头看向他们的学生们眼里,都含着一种畏缩。
圣洛蕾尔大图书馆不仅布局像迷宫,庞大程度也相当类似。傅意带着谢琮走了好一会儿才到电梯厅,等走出大图书馆,终于不用遵循噤声规定,傅意在林荫道旁找了一条长椅,打算和谢琮好好来一场劝学长谈。
他坐下来,示意谢琮坐到他的旁边。那人看了他一眼,还带着几分困意,慢慢滑向他,倚着他的肩膀。
傅意感觉自己像被一只非常巨大的玩偶熊抱住了一样。
窒息。
“喂……”
恋爱中的谢琮怎么会是这样的……
那人的气息喷吐在他颈侧,犹不满足似的,低声说,
“好困。可以枕在你大腿上吗?”
“……”
……久违了,绿色青蛙瞪眼大叫!
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果然雷击只会迟到,从不缺席。
傅意一把推开那人的脑袋,窘得满面通红。但窘迫中蓦然间又有灵光乍现,总之一定要和这场梦的通关条件扯上关系。
他难掩尴尬地咳嗽一声,强装正经地说,
“你能在自然科学综合考试里拿到60分的话,可以。”
第44章 第五场梦
反正是空头支票,随便开。
等考试出分的那一刻,这场梦境也就随之结束了。
思及此,傅意也放下了羞耻感。
谢琮的动作一顿,似是有些莫名。那人在恋爱状态下气质少了些阴沉,他又往傅意的方向靠了回来,小声说,“怎么突然不让枕了?以前明明没有附加条件的。”
他大概觉得“60分”这个不可能达成的要求等同于拒绝的另一种说法,安静了一会儿,又问,
“我惹你生气了吗?”
傅意:“……”
合着之前是随便让“男朋友”枕大腿的吗?
难道谢琮一提出要求,他就会乖乖把腿并拢贡献出来充当枕头吗?
傅意啊傅意……你在梦里怎么这么……?
看来这也不能当做是一种激励,已经是被视作理所当然的情侣日常,好可怕的尺度。
他被圣蔷薇女校访学团疗愈的心又一次七零八碎了。
傅意心情沉重地往旁边缩了缩,义正言辞道,“那倒也没有……但是,在你考试出分之前,都不可以了。”
作为“男朋友”要尽的义务也太多了吧?给抱给亲还要给膝枕,虽然仔细想想情侣间亲密到这种程度也并不稀奇,但还是太为难笔直的他。
谢琮低低地“哦”了一声,无意地摩挲了下自己的手指。他这样的长相流露出淡淡的低落,总让傅意觉得非常违和。
原来那种黑帮二代的气息都好像减淡了一些。
傅意没有忘记自己的劝学计划,他换用了严肃语气,正视着谢琮,“没几天就要自然科学综合考试了,得抓紧复习才行,我们别……腻腻歪歪了。你把课件先传给我,我帮你打印,然后我们一起把重要知识点过一遍……”
他的兼职家教本能觉醒了。
但谢琮并不是一幅受教的样子,他似乎对即将到来的考试并没有一点紧迫感,只对另外的事情十分在意,
“那,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除了学习,不做别的了吗?”
“没错。”傅意语气坚决,“时间很紧张,一天一个章节都来不及,我们需要做好规划。”
“……”
谢琮用沉默以表抗议。
一心一意想要达成梦境通关条件的傅意无视了他的抗议,决定还是先随便画个饼。枕大腿不能当作激励的话,那么还有什么比较能够激发此人的学习热情呢?
傅意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身份很像家长,为了孩子的期末考试能考好一点绞尽脑汁。是许诺换新的电子产品,还是演唱会内场门票,或者某某乐园一日游?
哎,他小的时候,一顿KFC就足够让他拼尽全力了。
不知道谢琮会对什么感兴趣,傅意试探着说,“等考试结束,你能合格的话,一起去缇丝蒂乐园?”
谢琮望着他,低声说,“不是早就答应我了,现在变成要考试合格才能去了吗?”
傅意:“……”
当他没说。
梦中的自己还真是在尽职尽责地当好男同谈好恋爱呢。
傅意略有些尴尬地岔开话题,“我们别再耽搁了,我去一趟打印店,再重新预约大图书馆的座位,走吧。”
他站起身,迈开步子,那人还是像开了自动跟随一样十分自觉地跟了上来,沉默地盯着他的后颈,不发一语。
谢琮虽然对待考试的态度挺松弛,但至少还是把陈年课件翻了出来,不至于再跑一趟自然科学实验楼去拷贝。傅意打印完了厚厚一摞资料,那人很自然地连着他的背包一起接过,拎在自己手中。
重新回到圣洛蕾尔大图书馆落座后,傅意将那些还带着温度的纸张铺满了整张胡桃木长桌。粗略地看了一遍下来,傅意无奈地发觉好像比他预计的还要更杂乱繁多一些,要是有某人整理好的重点突出并附例题版就好了。
可惜并没有。他只能先自己勾画出大致猜测的重点内容,然后头也不抬地往谢琮那边递过去。
起到过筛的作用。
傅意做这些事时很专注,任务当前,没什么机会走神。对面的谢琮原本安静地注视着他,良久也没见傅意抬一次眼,于是默默地抿了抿唇,垂下头,开始翻看那些十分陌生的课件。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就这样静悄悄地过去。
身体都有些僵硬的傅意伸了个懒腰,望向对面那人。
谢琮居然真的在用心复习。虽然时不时地会感受到那人灼热的视线,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专注在书页中。莫名让傅意觉得有点……意料之外的听话?
照这样的进度下去,提分幅度达到系统要求的100%也并不是毫无可能。
信心提升了。
孺子可教也。
圣洛蕾尔大图书馆的冬季闭馆时间很早,索性解决完晚饭之后换一个地方,傅意又埋头预约旧图书馆的位置,屏幕上蓦然跳出来谢琮的消息。
[谢琮:去我住的地方]
[谢琮:吗?]
傅意抬头看向对面,那人的视线也正望过来,眼神直勾勾的,瞳仁漆黑。
[谢琮:学习。]
[谢琮:也可以。]
这人身为S Class,应该住的是和时戈一样的临近钢琴湖的单人独栋别墅。倒确实不会有打扰室友的问题,也不用遵循图书馆的噤声守则,他可以给谢琮讲题答疑。
貌似是比旧图书馆更好的学习去处。
反正第一场梦里,时戈的住处也去过了,作为情侣来说,去“男朋友”的宿舍应该并不奇怪。
[傅意:okok。]
[傅意:晚上继续。]
[傅意:电磁学的第八小节。]
为了节省时间,傅意拒绝了谢琮去白露街用晚餐的提议。那人安静了几秒,没有说什么,对着傅意递过来的EDSL预订外送菜单,沉默着做完了选择。
如果说时戈常给人一种不容忤逆、不可置喙的感觉,谢琮有种和外表完全相悖、出乎意料的“听话”,好像安排他做什么都不太会反驳,说“不可以”之后也不会再强硬地要求。
跟现实里一样沉默寡言,但似乎因为谈恋爱变得更柔和了一些。
应该可以很不错地执行提分计划。
傅意跟着谢琮来到了钢琴湖附近。
这一片专划给圣洛蕾尔供单人居住的独栋别墅的区域比之落羽杉林甚至更为空阔,但视野范围内只有稀疏的寥寥几幢建筑而已,以繁茂的花圃花园和整齐的黄杨树篱分割,更像是环绕着湖泊的小型庄园群,不知道一人可以独占多少顷的地方。
傅意已经对这座学院里无数充满资产阶级腐朽气息的造物麻木了。
沿着白色大理石砖砌筑的台阶走入内部,谢琮的住处意料之内地没什么繁复布置,简洁但也不显得了无生气。傅意在写字桌前坐下,垂眼便看见一对情侣马克杯摆在一块,不由得微微一尬。
看来登堂入室的事此前也没少做。
谢琮挨近他身旁。
昏黄的灯光下,那人眼睫低敛,因做题时一直习惯性地用手撑着脸,颊上留了淡红的印子。谢琮心中一动,倾身靠近时,傅意蓦地开口。
“我整理了几道例题在这里,你来做做看。”
“……”
谢琮沉默一会儿,“做完之后呢?”
傅意又拿出一摞纸,“这是电磁学的第九小节,你把这些看完,我划线的东西要背一下。”
“……看完之后呢?”
傅意思索片刻,“那应该快要九十点了。”
谢琮盯着他。
“到时我就回宿舍了,你再利用睡前时间巩固巩固。然后除了课件以外……”
“……”
谢琮突然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轻轻地向自己的方向掰过来,那人的视线也不得不从写字桌上摊开的书页向上移,略带茫然地与他目光对上。
谢琮安静地注视了几秒,最后只低声说,“现在可以亲你吗?”
“……”
傅意一脸懵逼地“啊?”了一声。
什么情况这,好端端地说着话呢这人怎么突然就……
那人敛着睫,向他凑近来。傅意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谢琮眉骨上的那道疤痕,短暂愣神了片刻。等察觉到不妙的时候才猛地拉远了距离,涨红着脸尴尬地干笑一声,“等、等等……”
好危险,差点又要献祭一次。
反正谢琮应该不会像时戈那么强硬,且容易生气,这一场梦也没有什么“完美贤内助”的要求,稍微拒绝一些亲密过度的举止也没关系吧……?
主要是如果真的又和男人亲嘴了,他这个晚上肯定思绪不宁心乱如麻,复习计划完全泡汤。
傅意张了张口,硬着头皮画饼,“等考试结束以后,随便你亲……现在还是专心学习,别、别做其他的事情,会打断思路。”
“……”
谢琮仍维持着那一稍显暧昧的姿势,果然没有再靠近,只垂下眸,像是那句轻飘飘的话有着某种神奇的约束力似的。他肤色偏深,情绪藏在眼中,看不分明。
傅意小心翼翼地歪头,“开始做题吧?”
那人没说什么,抿了抿唇,从傅意手中接过了那一张密密麻麻写着题目的纸。
傅意松了口气。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缓慢流逝。
两个人真的如同学习互助小组里的一对搭子一样,沉浸式体验期末周的头昏脑涨感。室内一时安静得过分。直到傅意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时候返回落羽杉林了。
这场梦境居然有七天时间,不过自由度挺高,看上去地图范围也是整个圣洛蕾尔学院,晚上能回自己的宿舍过夜还是挺舒适的。
“要走了吗?”
“是啊,明天大图书馆见吧。”
“……”
谢琮沉默了片刻,跟着他走到门口,“我送你。”
“不用不用。”
傅意冲着他摆摆手,转过身,没注意身后那人略显暗淡的目光,也很寻常地忽略了,似乎并未听见传来关门的声响。
他顺着白色阶梯往下走,没走出多远,迎面好像走来了一道人影,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熟悉,擦身而过时才发觉是方渐青。
方渐青也住在钢琴湖附近的这一片区啊……也对,S Class都是申请的单人独栋别墅吧。
这场梦境里自己和方渐青应该并不认识,那人经过他时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漠地瞥来一眼,又很快移开,不知怎地,周身笼罩着一股莫名的冷意,更让那人显得冷淡且不近人情。
傅意垂着头,不自觉加快了步子。
总感觉被方渐青看到自己出现在这里有些许尴尬。
毕竟他一个C Class,有点格格不入了。
明明这一片环湖的区域这么大,怎么偏偏还是撞上了其他人。
他暗自腹诽,接着闷头往前走,习惯性地从兜里摸出手机来刷EDSL资讯,亮起的屏幕上却跳出来谢琮的消息。
[谢琮:我想你。]
[谢琮:明天可以亲你吗?]
“……”
傅意手一抖,没拿稳手机,摔在砖石地面上,发出清脆且疼痛的响声。
……算了,梦境中的财产,不心疼。
傅意默默把屏幕裂了一道纹的手机捡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回想了一番现实中和圣蔷薇女校学生们初见面的美好场景,才悲壮地准备直面梦中“男朋友”肉麻到过分的消息。
明明他才刚走出来没过十分钟吧!
傅意忍着莫大的羞耻感打字。
[傅意:等自然科学综合考试结束以后,明天不可以。]
[傅意:好好学习。(加油.jpg)(握拳.jpg)(打气.jpg)]
那边安静了很久。
傅意始终没收到谢琮的回复,在他快要走到钢琴湖的尽头时,眼前蓦地有一面流光溢彩的光幕徐徐展开,周遭的一切再次进入静止状态。
傅意顿感不妙。
光幕自顾自地开始演绎起一出由二头身小人出演的戏剧。
在十倍速下,剩余的六天飞速过去。小人傅意和小人谢琮白天在大图书馆勤勤恳恳做一对埋头学习不讨人嫌的上进情侣,晚上继续在宿舍用功。刻苦努力的结果是二头身小人谢琮的头顶默默出现了一团黑云,随着时间的推移越聚越多,沉甸甸地压下来。
二头身小人的表情要比真人丰富许多,谢琮肉眼可见地低落、萎靡,但傅意不闻不问,一心复习,甚至越学越魔怔,还配上“燃起来了”的特效花字。
光幕外旁观的傅意:“……”
总之,顶着一团黑云的小人谢琮再度进入了考场,拿到了新的分数。
25分。
光幕停止了放映。
与此同时,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
下一刻。
场景已然变换。
傅意在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中回到了最初始的粉色空间。
“……?”
通关失败了?
第45章 第五场梦
傅意懵逼了一下。
不是。
哥们儿。
怎么还能比原来低五分的?
越努力越心酸吗?
这还不如不学习。
他颇有点郁闷地在这片梦幻的粉红空间里盘腿坐了下来,感觉像坐在了一团软绵绵的云上,一点不硌人,相反还挺舒适。
傅意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开始惯例的复盘环节。
光幕里放映的故事简单明了,二头身小人表情也挺丰富,那一团出现在头顶的黑云更是经典,他还不至于迟钝到察觉不出来谢琮的情绪低落。
所以这一次失败的原因,是太专注于学习反而忽略了谢琮的恋爱需求吗?
这货是得不到恋爱滋养就会光速枯萎在考场上的类型?
……什么人啊。
傅意忍不住嘴角抽搐。
不过仔细想想,换成家长和孩子的身份立场,他一直在给谢琮画一些很远在天边的饼,比如考试结束之后就随便他干什么,但中间只有稍显枯燥的学习,对谢琮来说或许过程有点太漫长了。
而且他这么捋下来,膝枕、去游乐园、甚至……呃,亲嘴,这些在谢琮的视角里都是和“男朋友”理所当然会做的事情,不能算惊喜,当然也不能视作激励。
其实他好像不自觉地克扣了谢琮本来应该有的东西。
更何况自己还存着空头支票不兑现的心思,傅意莫名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
教育还真是很难啊。
要解决梦中的男男恋爱关系和他的直男自我认知之间的矛盾也很难……
难不成真的要英勇就义?心一横眼一闭反正就是嘴碰嘴而已,系统的任务罢了。
大老爷们有什么可扭捏的。
傅意鼓劲似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深深吐出一口气,打算使用一次回溯机会,开启第二周目时,系统突然像是从某个异次元空间里突兀地闪现过来,发出一声电子启动音后,降临在了他眼前。
那颗闪耀的光球徐徐旋转,歪戴着的粉色睡帽上,帽尖一颗坠着的星星也在晃动,“宿主,请等等哟。”
“你怎么回来这儿了?”傅意语气不善,“我还没通关。”
“呵呵,我不是来跟您做梦境结算的。刚才的闯关过程中,额外掉落了一个小道具,您没有注意到吗?”
光球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掏出了一张金光闪闪的卡,展示给面露不解的傅意。
系统口中的“小道具”一瞬间让他联想到了很多游戏卡牌,傅意没有先问这张卡的功能,只疑惑道,“为什么之前四场梦境里完全没有额外掉落,是新增加的吗?”
“当然不是。”光球迷之微笑,“我在与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作出过说明。闯关过程中会有较低概率掉落额外奖励,只是您的幸运程度导致您在第五场梦才触发了这一事件。”
傅意:“……”
好吧。
他一直是脸黑加手黑的。
较低概率跟0概率又有什么区别。
“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处?”
傅意用两根手指拎起那张金光闪闪的卡,上面七歪八扭地写了三个字,“排除卡”。
“顾名思义,就是为您排除一个坏结局,不消耗回溯机会喔。”光球用看不见的手托了托并不存在的眼镜,“排除卡会为您推演一次失败的闯关,您在正式回溯的时候就可以避开这种解题方式了,以此来提高成功率。”
傅意很快地理解了。
就是一次失败的预演,排除一种错误答案。
相当于标记出可能会踩到的坑,这样可以提前避开。
感觉稍微有点用处。
傅意:“要怎么使用?”
系统微笑:“掰断就可以了。”
傅意于是试探着掰了一下,明明看着是硬质卡牌,折断得却很轻易,那张金光闪闪的“排除卡”转瞬间化作一捧金色的细沙,从傅意的指间流泻出去。
细沙并没有落到地上,而是飞舞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面熟悉的光幕。
在光幕开始放映前,傅意转向一旁浮空的光球,未雨绸缪地开口,“你能先离开吗?我自己一个人看行不行?”
毕竟是推演,就像在看自己出演的片子一样……他对于可能出现的某些尺度情节还是心存警惕。
光球很好说话地上下晃动了一下,表示同意,然后倏忽从这一片粉红色空间消失了。
傅意松了口气,将目光移回光幕。
还是熟悉的二头身小人。
小人傅意降落到初始场景圣洛蕾尔大图书馆,被灌入了一通信息后,头顶冒出来一个灯泡。他很快喊醒了对面沉睡的小人谢琮,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大图书馆,在林荫道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
谢琮被拍扁成了纸片小人还是比傅意大上一圈,那人倚着他的肩膀,真是好一个大鸟依人,雷得光幕前的傅意默默伸出手挠了挠脸。
小人傅意红着脸把这只大鸟推开,一番头脑风暴后,头顶蓦地冒出来一个对话框。
“如果你在自然科学综合考试里考不到60分的话,我就跟你分手。”
“……”
“……?”
一道雷劈了下来。
劈中了光幕中的二头身小人谢琮。
也劈中了光幕外旁观看戏的傅意。
“咳咳咳咳!”
怎么在梦里也能被空气呛到,傅意咳得撕心裂肺,生理性眼泪颤巍巍地流下两行,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光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怎么会是这么一种发展。
这排除卡排除的都是什么啊!
小人谢琮好像石化了两秒,然后脑袋顶上也冒出来一个对话框,里面只有一个水滴emoji。
傅意一开始还以为是流汗,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是眼泪。
那个水滴emoji在轻微地颤抖着,良久,小人谢琮才憋出来下一句话。
【你要换一个更聪明的男朋友吗?】
……怎么这么悲观?
考到60分就这么难吗!
那团黑云又出现在了谢琮的头顶,沉甸甸地压下来,像是积蓄了无穷无尽的海水一样。
傅意总感觉在那其中好像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那人乌发盘起,戴一副无框眼镜,耳边坠着翡翠,冷淡而气势慑人。
是谢母。
面目模糊的谢母举起一根手指。
【如果你没法达到我的要求,那就会失去你的■/■■/■/■……】
那团黑云越积聚越庞大,最终,边缘触碰到了傅意的肩膀,将他也笼罩入阴影之中。
……
【达成结局:你说了那两个字,对吧?】
【当你试图以分手来激励他好好学习,取得高分,虽然他罕见的泪水让你心软,但并没有动摇你的想法。】
【你说:“没错,我想要一个能考试合格的男朋友。”】
【当晚,你们一同回到了他的住处。接下来的七天,你没有再从那里走出来过。】
【那场考试他缺考了。】
【最后的分数是:】
【0分。】
……
不知从何时起,画面消失了,只有一行行文字缓慢地浮显在光幕中央,就如同电影结尾的滚动字幕。
当最后一行代表失败的【0分。】滚动至最上方,而后消失,只余下一片漆黑。凝聚成光幕的细沙似乎蓦地受到了重力制约,转瞬洒落一地。
排除卡的推演结束了。
不知不觉维持着一个坐姿,始终没动过的傅意愣了几秒,才像是蓦然反应过来似的,锤了锤自己僵硬的腰背,也不知为何有种心有余悸的感觉,半晌才开始整理思绪。
总之就是不能拿分手作为条件,来刺激谢琮……是这样吧?
最后那个结局语焉不详的,但他总有种隐隐不妙的直觉。
怎么搞得悬疑气息很浓厚的样子?
其实他本来也没想过用这种方式……
这个排除卡有点太鸡肋了。
还不如没看到过这一次推演,莫名让人心里闷闷的。
傅意缓了一会儿才重新收拾好心情,打算就当刚才光幕里的故事没发生过。
他站起身,压下心头那一丝微妙感,直接使用了第一次回溯机会。
第46章 第五场梦
场景极快地开始变换。
无数模糊的像素点转瞬便清晰起来。
傅意眨了眨眼。
下一刻。
他已身处于圣洛蕾尔大图书馆,耳边响起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映入眼帘的先是书架两头侧板上装饰着的华丽木雕,视线下移,落到了对面趴着睡觉的“男朋友”身上。
傅意这次没收着力道,直接把在图书馆酣眠的谢琮拍醒。
那人还带着几分茫然望过来时,傅意比了个“出去”的手势,然后抱着一摞收拾好的东西起身。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毕竟是二周目。
已经走过的剧情真想skip一下啊。
谢琮虽然没懂他为什么突然要离开,但还是下意识跟了上来,十分自然地拿过他肩上的包和手上的东西,也没开口问,就这样沉默着跟随傅意一路走到电梯厅,走出大图书馆,在林荫道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慢慢倚上他的肩膀。
“……好困。可以枕在你大腿上吗?”
“……”想起上一场梦里的低落萎靡小人谢琮只取得了25分的佳绩,傅意忍耐道,“躺吧。”
那人于是心安理得地躺下来,脑袋枕着傅意的大腿,微眯着眼,唇角微勾,冲着他十分不明显地笑了一笑。
傅意:“……”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
ooc了知道吗?
维持好你的超凶冷脸疑似暴力狂黑二代人设。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换用严肃语气开始说正事,“谢琮,距离自然科学综合考试没几天了,我们必须得抓紧时间复习才行。你把课件先传给我,我帮你打印,然后我们把知识点一起过一遍。得帮你把分数提升上来……”
谢琮突兀地低声说了一句,“没人在意我的考试分数。”
傅意简直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我不是人吗?”
“……”谢琮微微一怔,又被傅意认真地盯住,“还有七天的时间,可以给你设立一个,呃,小目标吗?如果你能在自然科学综合考试里合格,那就……”
谢琮顺着他的话问,“就怎样?”
傅意已经充分吸取教训,不再自己主动画具体的饼,主要是梦里的恋爱尺度根本无法想象,也不知道什么才能算作惊喜和激励。
他顿了顿,蓦地想到了现实里那位圣蔷薇的学生会会长艾斯特莱雅·罗真赠予的库洛牌,于是干脆借鉴一回,
“我会为你达成一个心愿,以此作为你努力的回报。”
“……”
谢琮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随便我许愿吗?”
“……呃,是的吧。”
傅意摸了摸鼻子。
这当然是一张空头支票,兑现日期到来的时候,他已经从梦境中醒来了。
傅意不免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又补充道,“你自己先想着,不用提前告诉我……到时候,再说。”
他莫名有种直觉,最好还是别知道谢琮想让他帮忙达成的心愿是什么比较好。
谢琮直勾勾地盯了他一会儿,过了半晌,才低声说,“好。”
“那你接受我定的这个目标了?”
“嗯。”
“所以现在开始学习吧!我重新预订大图书馆的座位,先去一趟打印店,你快点把课件传给我。”
“……好。”
下午的时间,如傅意计划中那般,在大图书馆静悄悄地度过。
谢琮还算专注,看起来还是因为他虚无缥缈的画饼生出了些动力,相比起第一次的同一节点,多复习了一小节。
进度喜人啊。
不过他仍然没有放松大意,等到黄昏时分,谢琮果然邀请他去自己的住处继续学习。走入那栋磨石砌筑的独栋别墅后,傅意一直提着一口气,直到那人倾身靠近,轻轻掰过他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住他,低声问,
“现在想亲你,可以吗?”
“……”
来了。
傅意的脸一瞬间有点僵硬。
果然还是要英勇就义了。
他忍耐着火山喷发一样往外狂溢的羞耻感,不自觉往后缩了缩,别过了脸,用余光瞟着那人,“……等,等会儿……等你把这套题做完。”
“……”谢琮的眼神直勾勾的,描摹过他的唇形,但还是克制地放开了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傅意长出一口气,抓紧又往要递过去的那张纸上添了两道题。
密密麻麻的一整页,估摸着谢琮做完他也到时间返回落羽杉林了。
亲完嘴之后赶紧逃跑。
用一个夜晚来平复下心潮澎湃心如死灰心神恍惚,应该可以。
加油啊……爷们儿一点,不要逃避,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傅意自己给自己作足了心理建设。
第三场梦里不是被谢尘鞅亲过一回了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当时其实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撑着脸,试图找回学到魔怔物我两忘的状态。
但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亲吻,就像一柄悬在头顶的……没有铡刀那么暴力血腥,蛋糕铲刀吧,总之还是有点让人心神不宁。
谢琮做题实在比他预想的还要慢,于是煎熬的时间又进一步被延长。
等那人终于填完了那页纸,上面充斥着一种已然尽力的氛围,傅意避开谢琮灼热的目光,硬着头皮拿到自己这边来,“我批改一下。”
他粗略地看了看,大概是原书角色设定的问题吧,谢琮貌似确实在学习上没点亮任何天赋。他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一旁等待的那人沉默片刻,低声问,
“做得不好吗?”
“……”
傅意当然不可能直言不讳,打击式教育没有半点好处,他顿了顿,才斟酌着开口,“也没有。和你自己过去比,肯定是有一点小小的进步,日积月累的提升就很大了。你知道有一个公式吗,1.01的365次方是37.8。”
初中数学老师每逢开学必说的励志鸡汤,也是让他在贵族学院里用上了,傅意绞尽脑汁地又添加了一些,
“虽然我们并没有一年时间,呃,但是,正所谓聚沙成塔、水滴石穿……”
他的话没有说完。
那人原本安静地注视着他,见他水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不觉声音便慢慢变得渺远似的,听不分明,只有视觉感官蓦地变大。
谢琮倏忽凑近上前,单手捧住他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几乎到了气息交缠的地步。
傅意立马紧紧闭上了嘴。
他不敢动弹,只屏息凝神,目光游移着。
谢琮用很轻的声音问,“可以吗?”
这个距离,这人到底还有什么佯装礼貌询问的必要……傅意僵硬地不敢说话,怕一张口两人的嘴唇就碰上了,他只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下一刻,那人带着潮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唔……”
傅意大脑一片空白,非常不争气地没几秒就开始发晕,他憋得面色酡红,却被那人扣住后脑,吻得更深。
……没办法动了。
怎么手脚发软……?
明明不是第一次被男人亲,怎么还是一接敌就大溃败了,上次有这么激烈吗……?
他忍不住想起和谢尘鞅接吻的感觉,或许因为是出门前的告别吻,或许因为个人风格的差异,谢尘鞅是温和的、轻柔的,含着自然的亲昵,没这么有侵略感。
又啃又咬又吮的。
虽然没有突破傅意内心“法式湿吻”的底线,但还是直接让他呆若木鸡加精神恍惚,隐隐有种什么重要东西从此逝去不复存在的心碎感。
而且这个时间是不是有点太久了。
他真的要憋气憋到窒息了。
傅意终于忍不住轻拍了拍谢琮的手臂,那人敛起的眼睫颤动一下,过了两秒,还是克制地放开了他,定定地盯了一会儿他泛着红晕的脸,然后垂眸,指腹擦过他红肿的唇角。
气氛好像有点太暧昧了。
傅意直觉不能再在谢琮的住处久待,反正时间也跟他预估得差不多,他顾不上还在缺氧的大脑,直接站了起来,“……呃,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我、我要回宿舍了。”
该死,怎么感觉嘴唇还在微微发麻。
之后的六天不会每天都得来一遍吧。
傅意克制住消极怠工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回落羽杉林好好调理一下,睡一觉就好了。
“明天大图书馆见吧。”
“嗯。”
傅意偷瞄了一眼谢琮,感觉这人的情绪应该是和低落沾不上边,于是还算放心地跟他挥了挥手,往门口走去,那人亦步亦趋地跟上来,“我送你。”
“呃,不用不用,也没有多远。”
傅意赶忙摆手拒绝,他现在一看到谢琮就臊得慌,眼不见为净。
“……好。明天见。”
那人的尾音微微上扬,看着他走下白色大理石砌筑的台阶,依旧没有收回视线。
傅意走了一段之后才感受不到身后那道粘着的目光,他松了口气,才想起来似的,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嘴唇,虽然除了使得它看起来更红肿之外没多大用处,但勉强也算心理安慰。
没关系,只是做梦而已。
穿到这个世界,在全是男生的贵族学院读书,他本来也没有谈正常恋爱的想法不是吗?
在梦里被男人亲这种事,根本不会对他造成影响。
哈哈……哈哈哈……
傅意默默地在心中悲伤了一会儿,很快振作精神,上一次失败就是在这里突然遇到了唐突展开的光幕,这次光幕并没有出现,说明他的解题思路没有错,应该朝着成功通关更近了一步。
回去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供自由支配,弯道超车在圣洛蕾尔期末周偷偷卷别人的好机会出现了,虽然他大概率还是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刷手机吧……
傅意胡思乱想着,余光突然瞥见,迎面似乎走来了一道人影,还带着几分熟悉感。
哎?是方渐青?
这一次也偶遇了。
好像什么固定地点刷新的npc啊。
傅意暗自腹诽,反正这场梦境里他和方渐青应该并不认识,那人只是也住在钢琴湖附近这一片区,正巧遇到而已。
他垂下头,脚步匆匆,与那人擦身而过。
方渐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当是陌生人一般,淡漠地瞥来一眼,凝了两秒,又很快移开。他敛起睫,乌黑的眼珠似于冰水中浸过,不带什么温度,唇线抿成薄薄的一条,像含着一道笔直的刀刃。
方渐青克制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走出一段路,他才放慢了脚步。
那个人,从别的S Class的住处里走出来,是第几次了?
他其实记得那个数字,但刻意地在脑海中模糊了。
他又想到刚才瞥见的那张脸。
泛着红晕。
嘴角肿了。
第47章 第五场梦
傅意回到了落羽杉林。
梦境中的宿舍虽然布局与现实完全一致,也有两人留下的生活痕迹。但是房间里面空无一人,曲植并不在。
看来他得独守空房了。
这也挺好。
从“男朋友”的住处那儿鬼混回来,再泰然自若装作没事人一样地面对室友,对此刻的傅意来说还是有点难度。
他又忍不住摸了摸嘴唇,走到落地镜前一看才发觉嘴角的红肿还挺明显。虽说也没到那种破皮流血的激烈程度,但总之看上去还挺暧昧。
嘶……
没关系。
做梦而已。也没别人知道。
这就像袜子破了个洞,其中的尴尬与心酸只有自己知晓。自己是难受了点,但好在他人眼里还能保持体面。
等醒来还是一条好汉。
再多纠结也是无益,傅意决定发挥自己心大的性格优势,把这件烦心事暂且抛到一边。
他洗漱一番后,换上睡衣,如释重负地躺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梦境也会有中场休息时间。还真是贴心。
傅意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由于实在是太过舒适,根本提不起劲来看看书或者做做题什么的。
果然他还是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利用梦境的自由支配时间猛猛复习弯道超车这种事……
完全做不到啊。
傅意认命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摸出手机。摁亮屏幕的一瞬间,新收到的消息闪烁着跳了出来。
[谢琮:想你。]
傅意:“……”
说好的中场休息时间呢?
这次开局还挺有希望,再者考虑到已经投入的沉没成本……结结实实地跟男人亲嘴了。傅意也不想因为一些细节部分错失成功通关机会,于是继续尽职尽责地扮演“男朋友”身份,充分安抚恋爱对象情绪。
他心如止水地打字,我也想你……打完了还是觉得太过牙酸,删了一半发过去。
[傅意:我也。]
[傅意:明天见。]
很好很好。
这样一来应该就能顺势结束对话。
那边也回了一句“明天见”,没有再发起新的话题。
傅意总算松了口气,他习惯性地回到EDSL的主页面,刷新了一下政教处资讯,然后便看到一长条占据大幅版面的新消息。
“帝国自然科学院神经科学教授谢尘鞅将以客座教授的身份回到母校圣洛蕾尔,进行学术交流与指导,具体的讲座时间……”
“哎?”
出现了熟悉的名字。
怎么又是这人?
话说起来,其余几位梦境中的“男朋友”,好歹在学院里算是见过面。但现实里从没有过这位谢教授的消息,只知道他是圣洛蕾尔的优秀毕业生。学院也没放出过任何风声,说他有被受聘为圣洛蕾尔客座教授。
梦境的时间线好像和现实有所出入,莫名有种混乱感。
傅意没有过多在意,毕竟一场梦里可能会有之前的“男朋友”串场,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更何况谢尘鞅还是谢琮的哥哥,没准他俩还要碰面。
如果真有这种会面,希望自己别在场……
他又翻了个身,好像有困意涌上来,傅意将脸埋进柔软的白鹅绒枕里,享受了一会儿独自一个人的宁静惬意后,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他仍想着。
在梦里睡觉真的有种套娃感。
好怪啊。
第二日。
傅意神清气爽地起床。
如果这不是恋爱梦,是什么末日生存梦,他应该庆幸自己成功多存活了一天,距离通关更近了一步。
傅意很快收拾好自己,已经淡忘了昨晚的羞耻感,斗志昂扬地前往大图书馆,准备再激情学习一整天。
他的规划没有出意外。
两人按部就班地从圣洛蕾尔大图书馆,学到谢琮在钢琴湖片区的住处。傅意离开之前,也按部就班地被谢琮摁着亲了一次。
嘴角微肿,些许无力,还能忍受。
第三日。
第四日。亲嘴的时候怎么感觉那人的手在顺着他的腰胯往下摸,算了又没脱他裤子,忍耐。
第五日……
胜利近在眼前!
说实话这场梦的持续时间实在是有点过于漫长了,傅意不仅被亲得麻木,学也学得开始倦怠。一想醒来之后还要迎接真正的圣洛蕾尔期末周,不免悲从中来。
他神情恍惚地抹了把脸,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差不多了,又要转战阵地,去谢琮的住处。
他冲着对面幅度轻微地抬了抬下巴,谢琮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着站起身,背上包,单手拿起一摞垒起来的打印资料,和他一前一后地走到电梯厅,离开了圣洛蕾尔大图书馆。
等在林荫道上走出一段距离,傅意才骤然想起来什么,他猛地一拍脑袋,叫住谢琮,“等等等等,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谢琮侧过头看他,“怎么了?”
“我订起来的光学课件,好像被我随手放书架上了。”傅意在背包里翻找一通,把厚厚的一沓打印纸拿出来快速翻过一遍,发觉还真的缺少了那几页纸,“抱歉,我得回大图书馆一趟。你就在那边长椅坐一下吧,稍微等我一会儿。”
“是你身后的那面书墙?第几层书架?”
“中间那层吧。”
谢琮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我去拿。”
他顿了顿,又递过来一罐柠檬苏打,是刚才在大图书馆的自动贩售机买的,“你坐着。等我就好。”
没等傅意说出什么话来,那人已经转身走了。
傅意只好摸了摸鼻子,低下头来整理那一沓打印课件,刚才翻找的过程中弄得有些乱,索性理好再放回背包里。
不凑巧,正有一阵风吹来,没捏紧的那些纸页全四散着飞了出去。
“……”
傅意在心里暗呼倒霉,追着那一张张散落各处的打印纸跑,割麦一般不断重复弯腰拾起的动作,一时间颇有些狼狈。
又一次弯下腰时,眼前蓦然出现了一双男士皮鞋,不知用的什么皮革材质,呈现恰到好处的光泽感,显得低调而稳重。接着那双皮鞋的主人蹲在了他的身前,先他一步捡起地上的那页纸,抬起眼,与他平视。
那人相貌英俊,戴一幅无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眸是很浅的琥珀色,盛着温和的笑意。
“又见面了。”谢尘鞅微微笑着,“傅意。”
“……”
傅意心头猛地一跳。
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作为谢琮的“男朋友”,和谢琮的哥哥谢尘鞅认识也是理所应当的,估计是打过照面吧。
谢尘鞅说的“又”……虽然不知道这人指的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傅意还是装作一幅熟人碰面的样子,“啊……谢教授……”
不知道怎么称呼谢尘鞅,跟着谢琮一道喊哥好像有点怪怪的,还是喊职称吧。
这人怎么会在圣洛蕾尔学院乱晃荡,还正好碰上了……
傅意暗自腹诽的时候,谢尘鞅又帮他捡了几张吹落在地上的纸页,那人半蹲下身做这种事,依旧姿态优雅,却没有半分屈尊纡贵感。傅意连连道谢,谢尘鞅站起身,又将他手中的打印资料也自然地拿过来,叠成一摞,随意地翻阅一下,温声问道,“在复习?”
怎么突然触发了长辈的问话,傅意本以为谢尘鞅这样的忙人出于礼貌打完招呼后就会马上离开,没想又开启了对话,只好道,“嗯,对,快要考试了。”
“可以多看看电磁学和细胞生物学的部分,中间的几个小节。”谢尘鞅的语气很随和,他没有指点更多,只又翻看了一会儿傅意的复习资料,看到某处笔记时,轻笑了一声。
傅意莫名有种被教授检查作业的慌张感,不由得低下了头,目光游移着。索性谢尘鞅并没有看太久,很快将那一摞纸交还给了傅意。
“你们就快放假了,是吗?”那人似乎只是随口一提,笑了一笑,“到时再一起吃个饭吧。”
“啊……好的。”
傅意拿捏不准和这位“男朋友”的兄长过去有多少来往,只能稀里糊涂地先应了。
反正考试结束就会从梦境里醒过来,答应帮谢琮达成的心愿都是空头支票,假期和谢尘鞅一起吃饭,更是不知道多远以后的事情了。
傅意拘谨地和这位谢教授道别,没等一会儿,谢琮便拿着那一叠被他遗落的课件走过来了,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两支冰淇淋甜筒。
冬天吃冰淇淋。有品。
傅意默默在心里赞许了一下。
之后还是按部就班的流程,傅意是这么想当然的。到达谢琮的住处后再学一个晚上,然后闭上眼很快就过去了的每日一亲,最后再回到自己的宿舍休整一夜,迎接第五场梦的倒数第二天。
感觉快要能看到曙光了!
傅意振作精神,从包里翻出那一摞理好的复习资料,摊开到写字桌上,“我们继续下午的进度……”
谢琮的脑袋凑过来,听着他讲。傅意翻动间,蓦地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夹在纸页中一样。他本想抓起那一摞资料抖一抖,让它掉出来,但谢琮直接替他翻到了那一页。
纸页中间果然夹着什么。
那是一张很薄的硬质卡纸,有点像简心曾经给他的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秋季演奏会门票。傅意有些不解地拿起来,发现是一张设计精美的邀请函,上面写着圣洛蕾尔内部学术交流研讨会,地点在大礼堂,主讲人是……谢尘鞅?
等下,这什么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傅意迷惑地睁大了眼睛。
谁放的?
谢琮同样看清了那上面的内容。
他像是猝不及防被什么细小而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沉默着,不发一语。
傅意还未意识到氛围的凝滞,他有些无措地拿着那张邀请函,不知道它怎么会神奇地出现在这一摞复习资料里。
下一刻。
周遭的一切都像是骤然凝固住一般,进入了绝对静止状态。
他的眼前蓦地凭空展开了一面光幕。
第48章 第五场梦
等等等等……光幕这玩意儿的出现,不就代表着失败了吗?
傅意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没明白自己突然又趟到了什么雷。他猛地低头,望向手中那张薄薄的邀请函,困惑了几秒,蓦地福至心灵。
从圣洛蕾尔大图书馆出来的那条林荫道上,他偶遇了好心帮他捡东西的谢尘鞅,那人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把这张学术交流研讨会的邀请函夹进那一摞学习资料里的吧。
“谁放的”这个问题解决了。
但为什么要给他这个……不是,为什么要用这么隐秘的方式给啊?
也不跟他当面说一声。
莫名搞得偷偷摸摸很见不得人一样。
又不是酒店房卡。
傅意直觉这就是导致第二次败北的元凶祸首。
话说回来,怎么……又是……谢尘鞅?
自己不会又……
和这人有什么隐藏纠葛吧?
傅意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第四场梦时一盆狗血兜头泼下的雷击感。
这人未免也太能添乱了吧!
傅意郁闷地长叹一口气,在光幕开始播映前,又徒劳挣扎了一下,伸出手试图拍醒谢琮,然而那人就像是凝固的石像一般一动不动,看来确实是被某种外力施加了“时停”效果。
他彻底死心了。
那一面光幕对他的心如死灰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开始模拟起未来走向。
熟悉的二头身小人依次登场,小人傅意面露迷茫地拿着那张薄薄的邀请函,思索了一会儿后,转向沉默着不发一语的小人谢琮,头顶冒出来对话框。
【我也不知道是谁放进来的。】
谢琮没说话。
小人傅意接着头脑风暴,片刻后,脑袋上冒出来一个闪亮的灯泡,他接着说,
【我想起来了!应该是你哥哥夹进这一摞纸里面的,我今天正巧遇到了他……】
【他和你见面了?】
小人谢琮终于憋出来一句话,他似乎还有想问的,但对话框里只出现了一团缠绕不清的黑线,过了半晌,依旧没有转变成清晰的文字,傅意也无从得知他没能问出口的是什么。
那团黑线越缠越紧,最后变作了熟悉的黑云,飘然向上,像是积蓄了一场暴雨的水汽,沉甸甸地压在小人谢琮的头顶。
这次黑云中出现的不再是谢母的身影,而是一幅清晰度很低的画面,覆着回忆特有的暗色调滤镜。
一条长长的、铺着花纹繁复的酒红地毯的长廊,尽头是一间紧闭的房间。视角在轻微地晃动着,随着逐步走上台阶,整条长廊的景象都被完整地收入眼底。
然后接着向前走,蓦地顿了顿,那扇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推开,发出吱嘎的一声轻响。一个成熟英俊、西装革履的男人,抱着一个昏睡不醒的少年,缓步走了出来。
视角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快速拉近。与此同时,那个男人微侧过头,意味不明地朝着视角方向看了一眼,勾唇笑了笑。
……
【达成结局:疑心生暗鬼】
【那个假期,他带你回家了一趟。本该与母亲一道外出的兄长却突然返回。】
【从那之后,他在心里想的很多,问出口的却很少。】
【或许是因为害怕问出口之后,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宁肯装聋作哑,也不愿知晓答案。】
【但疑心与猜忌就如横亘心底的刺,埋藏愈深,愈难拔除。】
【当晚,他对你说:“留下来。”,没有用一贯的询问的语气。】
【那场考试他缺考了。】
【最后的分数是:】
【0分。】
……
光幕的播映结束了。
与此同时,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
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傅意回到了最初始的粉色空间。
“……”
他整个人还是懵逼的状态,呆愣了一会儿,揉了一把自己的脑袋,依旧是毫无头绪。
这到底演的是什么?
那一段清晰度很低,镜头还不断摇晃的画面,好像是谢琮的第一视角……?场景是在谢家吗?他沿着阶梯走上楼,然后看见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谢尘鞅抱着……貌似昏睡的自己,走了出来。最后谢琮和谢尘鞅对视了一眼。
好诡异的情节。
傅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回是真的没看懂。在谢家发生了什么?谢尘鞅为什么会抱着自己从房间里走出来……?难道他突然低血糖晕倒了,还是犯什么病了……?
总之这种场面被“男朋友”看见,肯定会引发什么不好的误会吧!
看样子三个人之间也没解释清楚。
……当然具体是不是误会傅意也不敢打包票,毕竟他对梦境中的过去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死系统还真是忠实的狗血爱好者啊!
傅意咬牙切齿。
看来这次失败的原因就是和谢尘鞅的接触,让“男朋友”生出了疑心,导致无心学习,喜提0分。
他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对谢尘鞅带了点有色眼镜下的刻板印象。
这人只要一出现通关成功率就危险了,什么人形自走雷啊。
还是他大意了,下次见到这人就得开闪避,绕着走。
话说回来,他这么一个毫无恋爱经验的老实人,怎么系统老给他加这种很炸裂的设定。
傅意越想越不对劲,他应该是作为谢琮的“男朋友”去到谢家的,但为什么最后会跟谢尘鞅呆在同一个房间里啊……
发生这种事之后,貌似也没解释清楚,谢琮居然就这样沉默不语地又跟他谈起了正常黏糊的恋爱。
而谢尘鞅也仿佛一个正常长辈那样,无比自然地在学院里跟他打招呼寒暄,还邀请他放假之后再一起吃饭。
这对兄弟都很有问题吧!
傅意真觉得脑子有点痛了,也许他就不该硬闯入这个男同世界……不对,根本不是他硬闯,是系统强行把他扔进来的。
他心情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不管怎么绞尽脑汁,他都不可能知道那个假期,他跟着谢琮一起回到谢家时,和谢尘鞅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反正这大概率只是系统的恶趣味而已。
用来增加通关难度的一个坑,绕开就好了。
别瞎想了。
越想越不自在。
纯粹功利一点,只要避开和谢尘鞅见面,应该就能顺利到达第七天了吧。
想到又要重新开始计数,傅意不免从心底萌生出一股淡淡的死意。
他闭上眼,哀叹一声,还是咬了咬牙,使用了第二次回溯机会。
……
总之,又来到了第五日。
傅意是真有点萎靡了。
简单概括一下他的梦境体验。
就是亲嘴亲到麻木,学习学到想吐。
而且由于他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地知道了自己和“男朋友”的兄长之间可能存在点什么似是而非的、让人误解的(也许并非误解)事情,面对谢琮总有种手脚无处安放的心虚感,简直加倍煎熬。
但好在,历尽艰辛,终于熬到了上一次失败的节点。傅意格外小心翼翼,没有遗落那份光学课件,也没有和谢琮分开,一路低着头,匆匆走到了钢琴湖。
路上并没有遇见谢尘鞅。
他暗暗松了口气。
一切还是按部就班地平稳进行。
第六日。从谢琮住处离开的时候又和方渐青擦身而过,那人还是一幅冷冰冰的模样,不知怎地周身散发着一股冷意,傅意默默离远了一些。
第七日……
终于到了自然科学综合考试前的最后一天!
傅意激动地在心中流下两道宽面条泪。
这场梦境的通关任务做到最后,他已经有种灵肉分离的麻木感。躯壳在机械地学习,学完了之后顺从地被男人又亲又摸,就当体检触诊了。而不屈的灵魂升腾在上空,还维持着他碎裂又粘合的尊严……
傅意叹息一声,借着写字桌上台灯的亮光,心不在焉地给谢琮改完了一张卷子。这人每一次回溯都会清空上一遍的记忆,所以不像他这么倦怠,倒是学得挺起劲的,要说突飞猛进不至于,但还真的进步了不少。
傅意难免生出些作为辅导老师的欣慰感。
当然他这个辅导老师当得不怎么正经,出卖的不仅是知识,这另说。
“明天就要考试了,今天早点休息吧。”
“嗯。”
“那我先回宿舍了。”
“好。”
谢琮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到门口。傅意转过身,还想再叮嘱些考场注意事项,就见那人眼神直勾勾的,不加掩饰地望过来,“我会合格的。”
傅意正想顺着他的话激励一番,谢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低声道,“你说过,如果考试能合格,要替我达成一个心愿,我已经想好了……”
“呃,是的,那个,先别告诉我。”傅意颇为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赶忙打断他,“等你出分之后,再跟我说。我说话算数,肯定帮你实现。”
谢琮定定地望着他,过了半晌,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好。”
“那,明天考试加油。”
“好。”谢琮罕见地笑了笑,那张凶悍且气质阴沉的脸都莫名柔和了几分,“谢谢你。”
傅意也不自觉冲他咧嘴笑了一下,再度挥了挥手,顺着白色大理石砌筑的台阶走了下去。
这会儿天色还将暗未暗,没到浓黑如墨、漆黑无光的地步,但也慢慢昏沉了下去。晚风带着一丝令人瑟缩的冷意吹拂过,让傅意缩了缩脖子,低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加快了步子。
落羽杉林的深处,一片古典建筑群矗立在暮色中,十分显眼。傅意一向不怎么认路,但要回自己的宿舍还是驾轻就熟的。他穿过蜿蜒的小径,两边植被茂盛,即使在冬季也有生命力旺盛的草木呈现出一片郁郁葱葱之色。
小径快要走到尽头,他与曲植居住的那栋建筑也映入眼帘,傅意原本埋着头赶路,不经意抬眼一瞥,却蓦然一惊。
晦暗的暮色下,宿舍台阶前,站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低调的缎面西装,肩背宽阔,身姿笔挺,但并不紧绷,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随意感。
傅意心头猛地一跳。
他僵硬地停住,悄悄踮起脚,伸长脖子,做贼似地往那边又望了一眼,看到了一点那人侧面的轮廓。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瞳是很浅的琥珀色。
果然是谢尘鞅。
靠。
无数疑问一瞬间全冒了出来。
他为什么会等在自己的宿舍楼前?
这人一个客座教授,出现在圣洛蕾尔学院的学生宿舍片区,还这么悠然自得坦坦荡荡的样子……?
梦确实是梦,完全没有路过的学生,投来奇怪的眼神。
傅意呆滞了几秒,当机立断,转身拔腿就跑。
这个灾星祸水……
他不要再从头来过一遍了!
真的会崩溃的。
明明是自己的宿舍,却做贼似地不敢靠近……真是可恶。
傅意一口气跑出了落羽杉林,也没多想,又往钢琴湖的方向走。
事到如今,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只能蹭“男朋友”的住处凑合一夜了。
反正这人住那么大的独栋别墅,分他一个空房间总是可以的。
其实和男人一起过夜也很不妥,但对于谢尘鞅这尊瘟神以及通关失败再回溯一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傅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上白色台阶,敲了敲房门。
谢琮打开门的时候,明显地愣了一下。
“呃,那个,不好意思……”傅意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能在这里睡一晚上吗?”
“……”
谢琮沉默了半晌,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才闷声道,“进来吧。”
“……谢谢。”
那人没再多说什么,耳根的红色悄然蔓延,只是他肤色偏深,并不如何明显。傅意没察觉到,只拘谨地拿了他递过来的新毛巾与睡衣,进去盥洗间洗澡。
谢琮的睡衣对于他来说有些偏大得过分。为防止露出一大片胸口这种不雅观现象的发生,傅意只好把领口拼命往上扯,结果无心达成了有些人刻意追求的露背效果。
“……”
两头只能顾一边,露背就露背吧。
他浑身别扭地走出来,又小声对谢琮说了一遍“谢谢”。那人一直视线回避着,刻意地不看向他,只闷声道,“你去睡吧。”
“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考试。”
“嗯。”
傅意轻轻带上了门。
等他离开以后,谢琮在那张胡桃木写字桌前坐下,沉默地对着摊开的一沓复习资料。台灯暖黄的亮光罩着他,为他冷硬的轮廓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泽。良久,他依旧一动不动。
那人在这儿。
不管隔着多少道门,他根本睡不着。
四周安静得过分,使得胸腔中急促沉重的鼓噪声越发清晰。
不知坐了多久。
他也许该感受到困意,但却只有难以消解的亢奋。
他只好翻看面前那些布满那人字迹的纸页,一遍又一遍,直到晨光熹微。
傅意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好像依稀看到了那一面光幕展开。二头身小人谢琮摇摇晃晃地步入考场,明明眼下有乌青,却好像猛灌了数杯咖啡一样,格外精神抖擞。
十倍速下,考试很快结束,分数亦很快公布。
傅意即使在不清醒的状态下,也感到一丝下意识的紧张。
像是故意卖足关子似的,光幕中的画面徐徐变换,最后才定格在了一个数字。
60分。
傅意猛然惊醒。
与此同时。
伴随着礼花筒喷出彩带的砰砰声,亮晶晶的彩色纸屑慢悠悠地落了他满身。霓虹灯光芒极快地闪烁,这一方梦境空间开始坍塌,无数像素点四散纷飞。
系统甜美而喜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恭喜宿主!【第五场梦】通关成功!”
第49章 现实
……
傅意再度醒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脚踝传来的疼痛,有种令人不适的肿胀感,让他不自觉地“嘶”了一声。紧接着是浑身酸麻,好像躺了很久,僵硬着使不上劲。
随着视野逐渐清晰,雪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视线下移,便是校医院单人病房简洁单调的布置。熹微的晨光透过纱窗,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萦绕在鼻端,傅意的意识缓慢地开始回拢。
……第五场梦结束了。
他现在又回到了现实中,作为一个因为救猫崴了脚的倒霉蛋,安安分分地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
他在这场漫长的、时间流速与现实等同的梦境里起码度过了十几天,但实际上才过去一夜而已。
物理学不存在了……
咳,不过本来就是虚构出来的小说世界。
总而言之,从那场回溯到麻木的恋爱梦里解脱出来,重新回到有圣蔷薇女校访学团存在的现实校园。即使状态是行动不便的腿伤患者,还是让傅意顿感轻松。
过了一夜,他自觉脚踝的疼痛可以忍受,固定支具也绑好了。于是在校医院租了一个动力十足的轮椅,一路非常拉风地从校医院回到了宿舍区。
始终没收到讯息的曲植乍一见到他这副模样的时候,表情还挺精彩,动了动嘴唇,没说什么,只低下身子,把他连轮椅带人一起稳稳地抱上了宿舍楼栋前的几级台阶。
等关上门,曲植才凉凉地看他一眼,“快变成残障人士了,都没想到找我?”
傅意摸了摸鼻子,干笑,“小伤,无碍。别打扰你的实验进度。”
曲植的语气依旧冷飕飕的,“你的课都快结了?这几天你就呆在寝室别出门了,我也陪你一起。”
“少爷,你不睡实验室了啊?”
“这难道不是我的寝室?”
“……我不是这个意思。”傅意只好说,“你睡你的,随你睡哪儿。”
其实傅意自觉崴到脚真不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养个四五天又能活蹦乱跳了。但曲植好像把他当成什么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易碎品在看待,他在床上翻个身,那人都要回过头来看一眼。
明明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怎会养成如此爱操心的性格。
傅意被迫接受了一周来自室友的照料,脚踝处的肿胀已经慢慢退去,疼痛感也减轻了很多。
他苦口婆心地和非常爱好小题大做的曲植说了一通,就差在这人面前踮起脚尖跳芭蕾了,总算证明了自己已初步具备行动能力,请室友放心。实验继续,可缓缓归矣。
那人微蹙着眉,板着一张脸,看上去油盐不进。但见他一副装出来的可怜兮兮模样,矫揉造作地疯狂眨眼,还是没忍住弯唇笑了笑,松了口,同意他独自出门。
傅意于是终于赶上了圣蔷薇女校访学团的送别仪式。
不在这群非常珍稀的女孩子们离开圣洛蕾尔前再看最后一眼,获得一些精神抚慰的话,真的会抱憾终身……呃,至少抱憾一个月吧!
尤其是在结束上一场底线被大幅拉低的男同梦之后。
傅意一回想起那个梦就忍不住悲从中来。
哎!
圣蔷薇女校访学团的送别仪式同样在圣洛蕾尔大礼堂,只是这回不需要再有人充当副会长身后的背景板。上台的仅有学院长、学院理事会以及方渐青。学生会的成员只需填满礼堂座席,正襟危坐,适时鼓掌,以显得场面隆重盛大。
傅意到达礼堂的时间不早不晚,仍是一位系着深红领带、戴着眼镜的学生会干事彬彬有礼地引他入座。
不知道是否是新入会成员的身份还在发挥效力,这次与上一回学生会综合事务大会的排座大差不差,他的座席依旧很靠前。
这倒是好事一桩。
可以近距离旁观了。
傅意猫着腰,从过道上走进去。他走路稍微还有点别扭,一瘸一拐的,但并不很明显。等坐下时,他的目光才与旁边的男生对上,顿时有些惊喜,“路同学,又见面了。我们还是坐在一块啊。”
他的左手边正是那位路仁嘉同学。
路仁嘉看来并没有忘记他是谁,只是眼神莫名有些微妙,顿了顿,才冲他友好地笑了笑。
傅意没多在意,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屏息凝神地等待送别仪式的开始。
等大礼堂内已是座无虚席,宣传部的人拿各种设备拍过几轮照片。舞台的灯光骤然变换,幕布拉开,安静的环境中,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傅意精神一振,抻长了脖子去看,就见一头花白头发、十分和蔼可亲的吉祥物学院长走上发言台,准备做致词。
……好吧。
期待落空的傅意嘴角抽了抽。
接下来又是理事会的副理事长发言,然后轮到教学指导委员会,再之后是紫罗兰联盟事务处的代表……傅意强打起精神,仍听得犯困。他一直忍着没打哈欠,但眼皮已经快要合拢了。
等这群讲话慢条斯理、西装革履的大人们演讲完毕,傅意终于依稀听到了“……请……学生代表就本次访学交流活动作总结发言……”。
他顿时振作起来。
总算要来了吗!圣蔷薇女校的F3。
出来的应该是那位红头发的学生会会长,艾斯特莱雅·罗真吧?还是三位一起出现呢?
傅意一改先前那幅遮掩不住的兴致缺缺的恹恹模样,甚至坐直了身子,翘首以盼。
旁边的路仁嘉看了他一眼,默默移开目光。
他还是这么狂热啊。
等鞋跟踏过柚木地板的清脆声音再度响起,一道身影从红色丝绒幕布后缓缓步出。
那人身姿挺拔,剪裁得体的墨绿制服修身,胸前佩戴有圣洛蕾尔学生会的狮鹫胸章。
似是感受到傅意的灼热视线,往他这边瞥来了淡淡的一眼。
咦?
怎么是……方渐青?
傅意瞬间丧气了。
什么啊。
原来是圣洛蕾尔的学生代表吗?
亏他这么期待。
所幸方渐青的发言很简短,寥寥几句,很快将舞台还给了圣蔷薇女校的访学团。
炽热明亮的灯光下,圣蔷薇的学生代表们依次发表对这一段访学之行的感言。
现场的氛围并不煽情,毕竟两座学院的教学理念还是有所不同,圣洛蕾尔似乎也没有什么能让她们格外留念之处,女校学生们的发言都礼貌而克制,只是走个过场。
大概真的会感到悲伤和不舍的,只有傅意了。
他心情沉重地围观完了整场送别仪式,接下来由校方安排圣蔷薇的学生们去往圣洛蕾尔火车站台。
等再也看不到女孩子们的身影,傅意颇感惆怅地叹了口气。
又要回归举目望去皆是男丁的校园生活了。
掌声止息,女校访学团与学院行政秘书一同离开。过了半刻,礼堂内坐满的圣洛蕾尔的学生们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傅意原本还等着散场,见此情形有点莫名,他抬起眼,四处张望了一圈,发觉众人都神色自若,像是早知道有什么别的安排一样。
他忍不住凑向身旁的路仁嘉,悄悄压低声音,“大家怎么都坐着不走啊?”
路仁嘉小声道,“你是不是没看学生会群组消息,稍后还有个短会要开。副会长的意思是就借大礼堂的场地,免得再另找时间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傅意摸了摸鼻子。
这还挺好的,不然还得再辗转去一趟学生会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多少有点麻烦。
在他的刻板印象里,学生会一直是一个很注重形式主义、会议排场很大的组织,没想到也会有稍具人性的安排。
还不知道会议议程,大概又是什么学生会事务吧。
礼堂内仍在自觉地保持鸦雀无声的安静,直到方渐青再度返回发言台,又整齐划一地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甚至明显地比刚才学院长做致词时要热烈很多。
傅意有点汗颜。
果然学院长只是吉祥物吗?
说是短会,倒还真的很简短。
只有方渐青在讲述学生会接下来的事务安排。那人发言一向简练,丝毫不拖泥带水,莫名入耳。傅意虽心不在焉,还是不自觉地听了进去。
“……圣洛蕾尔的秋季学期很快结束,在假期之前,还有一项重要事务。关于新落成的材料科学与计算物理研究中心,春季学期伊始便会迎来紫罗兰联盟八所学院共同组成的代表团来体验交流。学生会将成立专门的线上小组,在假期中来推进这一项工作。如有意愿加入的同学,需要在EDSL上发送申请邮件……”
好家伙。这是放假了还要给学生会干活儿的意思吗?
什么牛马。
傅意忍不住暗自腹诽。
方渐青顿了顿,似有若无地往台下某个方向瞥去一眼,又淡淡开口补充道,“这次的小组负责人依旧是我,我会和小组成员们通过线上视频会议的方式来商定具体方案。”
此话一出,傅意的前后左右纷纷低头,按耐不住地摸出手机来编辑EDSL邮件,一个个争当牛马的积极性简直让傅意叹为观止。
这贵族学院的学生会果然还是不太正常。
他往后靠了靠,见此情形也掏出手机,但没打开EDSL写邮件,只打算浑水摸鱼地开个小差,刷会儿手机。
他的动作被台上那人状似无意地收入眼底后,方渐青敛起睫,不再看台下,声调没什么波澜起伏地继续讲述,只尾音带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轻快。
傅意偷摸地刷了一会儿论坛,只被身旁的路仁嘉发现了端倪,那人看他一眼,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不写吗?”
“什么?”
“申请邮件。”
这人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毕竟之前不是还为了副会长加入女校访学团接待的专门事务小组,每一场副会长出席的活动都能见到他,还带着那种晕陶陶的、十分荡漾的表情。
路仁嘉如是想着。
明明这次的学生会工作小组和副会长的距离更近,但感觉身边的这位同学怎么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激动,倒是显得有点……无动于衷?
傅意不知道路仁嘉内心的想法,他有点莫名,悄声道,“我不申请啊。都放假了,还要记挂着学生会的工作吗?”
他还没有这么高的觉悟。
假期就应该是用来好好玩乐的啊!
而且这一项事务对他来说也不具备什么额外吸引力,听上去就有点枯燥无聊,完全不能和圣蔷薇女校访学团的接待相提并论。
没有申请的理由。
路仁嘉有点难以置信,“但是,负责人是……”
傅意不为所动,“是谁都不重要,主要是假期不能用来干活儿。”
路仁嘉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了,只暗自想着。
难道这人……变心了?
第50章 现实
很快进入了圣洛蕾尔的期末周。
傅意总共有十三门课的结课方式是闭卷考试,不算多,也不能算少。主要是自然科学分裂成了好几门课程,不能像S Class那样出成一张综合试卷。
梦境里学到魔怔还是有好处的,至少这会儿真的复习会轻松不少。
傅意忍不住又开始忘本,要是多回溯一次,岂不是又多了七天时间……
人怎么会发明出“好了伤疤忘了疼”、“记吃不记打”这种精准描述的谚语。
越临近期末,圣洛蕾尔大图书馆越拥挤。
当然这种拥挤并非指来回搜寻几层都找不到一张空桌子。毕竟这座建筑风格典雅且复古的图书馆堪称巍峨雄伟,占地面积亦十分惊人。即使采用了格外铺张浪费的室内布局,依旧能够容纳夸张的人数。
只是很多人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没有紧挨着,但这一空间中依旧有很多人。几何倍叠加的书页的翻动声、呼吸的气息、往来的脚步声,都让傅意莫名觉得很“挤”。
所以他宁愿窝在偏远僻静的旧图书馆,哪怕那栋稍显陈旧的建筑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这里鲜有学生过来,傅意占据了临窗的一张大长桌,每日十分规律地呆上十二个小时。早出晚归,不闻世事,专心向学。
时间久了,身上都笼罩着一股平静的疯感。
越学越感觉学不完。
这回是真的渴望再回溯一遍梦境了。
人总是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早知道那时应该直面谢尘鞅的,他怎么转身逃跑了。
傅意放空大脑,从旧图书馆下来吃午饭的时候,总会短暂地懊悔一下。经过期末周的洗礼,好像和男人亲嘴也根本没有什么。
在这期间,他在EDSL上接连收到了学生会的三封邮件。时间间隔分别是两天,一天。内容竟然一模一样,让他以为学生会犯了什么低级错误,重复发了好几遍。
还是方渐青在大礼堂的那次短会上提到的,申请加入学生会工作小组的事情。
第一次收到邮件时,傅意想着确实该有一封正式通知,还点开细看了一下内容,试图积累点行文用语。上面简短地介绍了具体事项,注明了发送申请后会由学生会进行筛选,并以红字提示截止日期,请有意向的成员尽快投递。
傅意已读之后就放着没管了。
假期里当牛马这种苦哈哈的事情,他是真的不想干。
隔了两天,他再一次收到了学生会的邮件。
居然还是说的这件事,内容也几乎差不多。只是补充了一句由副会长担任该工作小组负责人,然后把截止日期往后推迟了一日。
大概是提醒吧。
有这个意向的学生不要错过。
学生会有这么贴心吗?
傅意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没有多想。
反正跟他也没关系。
他从没萌生过申请这一工作小组的想法。
还是等哪所女校再来圣洛蕾尔访学的时候再给学生会卖命吧。
过了一天,代表新邮件的红点又一次亮起。
发件人依旧是圣洛蕾尔学生会。
傅意带着些无奈点开。
与上一封几无二致的内容。
只是截止日期又推后了一天。
……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没招满人吗?
可是那天在大礼堂,感觉乐意在假期当牛马的学生会成员也不少。他的前后左右听完方渐青的安排布置,都直接埋着头在编辑申请邮件了。
学生会总不会缺愿意干活儿的人。
傅意忙着复习,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历经四天,十三门考试全部结束,圣洛蕾尔难得迎来了冬季的晴日。沐浴在干燥温暖的阳光下,被折磨得萎靡且干瘪的傅意微微眯起了眼睛,有一种本该松快,但实在太疲惫,所以提不起劲的感觉。
圣洛蕾尔的期末考试。
恐怖如斯。
原书描写这座贵族学院的背景设定时总是非常悬浮,天花乱坠的,未免把上流阶层的精英教育制度描述得太用力过猛了,连带着他这种路人角色一起跟着受罪。
傅意很命苦地叹了口气。
不过他一向擅长于自我调节。在这一书中世界,至少路人很有钱,随便一个npc都是出身暴发户家庭,他也因此体验了一回当有钱人的感受,还是可以稍微平衡一下。
傅意慢吞吞地往落羽杉林的方向走,想着等回去先昏天黑地地睡上一觉,等缓过劲来再慢慢收拾行李。
没走出两步,就听见一道清冽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傅意。”
傅意循着声音抬眼,不远处的林荫道旁,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曲植正站在那片斑驳的影子里。他单肩背着包,偏头望过来,神情淡淡的。
傅意于是快步走过去,习惯性地拍了下对方的肩膀。只是他被期末周吸干了力气,这一下软绵绵的。
“哟,少爷,你也刚考完?”
“嗯,过来等你。一起回去。”
“那走吧。”
傅意笑了笑,终于感受到一丝即将放假的轻松。他和曲植并肩走在林荫道上,有些好奇地问那人。
“你哪一天离校?也许我们能坐同一列车。”
“我还要在学院里留两周左右。提前祝你假期愉快了。”
“你还没脱离苦海啊……”傅意深表同情,很讲义气地道,“虽然我离开了,但还是会帮你每天订咖啡的。不用太感动。”
那人敛着睫,顿了顿,才开口问,“你大概什么时候走?”
“后天。或者大后天吧。”
傅意向来属于放假积极派,争做第一批离开圣洛蕾尔的学生。
曲植“嗯”了一声,没等他再开口,傅意叹了口气,已经自动地回答完了后面他要说的话,“好了好了,到火车站台的时候,我会给你发消息的。等到达之后,再发一次。”
“我又不是什么智商有问题的笨蛋,上次崴到脚纯属意外好么,不至于一个月内再来第二次吧?”
真不知道曲植这种爱操心的性格是怎么养成的。从上次他瞒报受伤进校医院的事情之后,这人简直变本加厉了起来。
曲植只凉凉地看他一眼,“记得就好。”
……
傅意要收拾的东西不多,只装满了一个小行李箱。他检查是否有遗漏的时候,不免想到了上一回贝予珍结束访学带着十个行李箱落地圣洛蕾尔的传奇景象,忍不住啧啧咋舌。
这人出行一趟真是大动干戈大张旗鼓大费周章……不过反正麻烦的也不是他自己,自有经典配置西装墨镜保镖前呼后拥的。
哎,真是标准的贵族少爷角色啊。
傅意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排场,他也并不需要,直接拎着自己的箱子就从落羽杉林出发了。
半小时后。
他到达圣洛蕾尔火车站台。
这是一座仿制蒸汽时代的工业风格建造而成的火车站,共有上下六层,亦是不计成本不考虑占地面积的疯狂铺张式建筑。从外表看巍峨、厚重、古朴,仿佛隐隐透着中世纪的煤烟味,但实质上使用大量高性能混凝土浇筑而成。
可以说充斥着这一书中幻想世界特有的矛盾感,指现代科技水平,但仿佛倒退几个世纪的复古风格。
傅意觉得其实比起贵族气息,魔法气息更合适一些。
这座贵族学院确实处处都透露着一种魔幻感。
圣洛蕾尔城相对外界来说显得十分封闭,并且与首都兰卓露泉宫附近的一圈环形区域有着同等规格的航空管制,私人飞机禁止飞行,只有火车铁路连通其他城市。所以对于学生们来说,仅剩下一种出行方式。
即便在每个城市设置了站点,只需转机一趟,他们还是一幅“从未受过这种委屈”的态度,一直叹息着如何如何不便。
说实话,这点路程对于一个经历过下飞机转高铁再上地铁换乘三条线最后还要打个车才能到大学校区的战士傅意来说,简直是毛毛细雨。
这群贵族学院的少爷们还是太娇生惯养了。
他穿过红砖拱门,在火车站的中央大厅抬头向上望,是圆形的铸铁穹顶。由于他是刚结束考试就火急火燎地离校,这会儿站台内并没有见到许多学生的身影。傅意顺着铜制铭牌的指引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只感觉铭牌的标志越来越错综复杂,迷茫地绕了一圈后,似乎回到了原点。
傅意:“……”
这种事情好像在某些机场也时有发生。
所幸他留的时间比较充裕,傅意耐心地又顺着指引走了一遍,总算来到了一个候车厅。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掏出车票低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没对上。
还是走错了。
傅意微微一尬。
他对自己不认路的程度向来非常有自知之明,故而也没怎么感到焦躁,打算再换个方向。他仰头盯着铭牌的标识,拖着行李箱转身时,蓦地阻滞了一瞬,滚轮好像轧过了谁的脚面。
糟糕糟糕。
身边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傅意心一紧,道歉的话语脱口而出,“对不起同学,不好意思……”
“没关系。”
那人的目光与他对上。
傅意愣了一下。
顶着一头显眼粉毛的简心背着大提琴,除此之外两手空空,好像那就是他全部的行李。那人眼瞳亮晶晶的,唇角微微勾起,“傅意,是你。”
“简心……抱歉啊,你的鞋……”
傅意没想到居然碰到了熟悉的人,看来染发失败的简心最终还是换回了原来的发色。他有些尴尬地低头看那人的鞋面,手伸进兜里摸纸巾。放开拉杆的下一刻,简心便自然地将他的行李箱拿了过去。
“鞋,没关系。”
那人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
“你在这个候车厅?”
“呃,不是……我应该是第十六,不知道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简心慢吞吞地“哦”了一声,顿了顿,轻声道,
“跟我过来。”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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