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现实
“……?”
是要帮忙带路的意思吗?
哥们儿还真是乐于助人的热心小伙人设啊。
傅意确实很需要有人带他结束无头苍蝇一般的乱兜圈子,于是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跟上了那人的步伐。
他刻意落后一步,试图自然地拿回自己的行李箱,但简心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地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带到了自己身侧。
那人稍稍低下头,语气寻常,“你坐到哪一站?”
“……霍伦萨赫。”
一座被山和树包围的城市,是傅意在这个世界的父母的发家地。他们成为暴发户之后也没想着搬到更发达的大型城市,一直定居在此。
大概是这个地名稍显冷门,简心反应了两秒。他慢吞吞地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加深记忆,然后礼尚往来似的也报出了自己的目的地。
“我到奥瑟里昂,第十一区。”
啊,传闻中被称作“精英游乐场,穷人碎钞机”的帝国最为繁华的港口城市,可以说帝国真正的上层阶级基本都汇聚在奥瑟里昂与首都兰卓。
差点忘记简心也是个S Class了。
简心漆黑的眼瞳盯着他,又问,“你是到……霍伦萨赫的哪个区?”
傅意摸了摸鼻子,一般来说不至于问到城市具体分区吧。但简心刚刚说了他住第十一区,为了有来有回,傅意如实相告,“第三区。”
简心“哦”了一声,敛起睫,莫名流露出一种达成目的的满足感。他安静了半晌,没有再说什么。
等傅意跟着简心从电梯厅一路上到六层,周遭的风格发生了一次明显变化,映入眼帘的是浮华得过分的内部饰物,简直如同置身于教堂之中,他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不对。
等等,这不是他要去的第十六候车厅吧?
给他带到哪儿来了?
傅意环视一圈,看到黄铜精雕的铭牌上硕大的“S”,忍不住问,
“这是……S Class专用的候车厅吗?”
简心小声说,“嗯。这里,有专属列车,任何站点都能去。一辆列车,只服务一个人。”
傅意懵逼了一下。
原来S Class还有这种特权?
但简心之前怎么会出现在普通候车厅?他不应该直接过来这儿吗?
不过这人平日里确实不像个刻板印象中标准的S Class,可能用到最多的特权是车轮饼不限购吧……
傅意挠了挠脸,不确定地问,“呃,你带我来这儿是……?”
简心:“你可以从这边坐车。”
他看了傅意一眼,慢吞吞地细数好处,“会更安静,也会更快到家,车上可以吃到好吃的巧克力糖浆杏仁饼,还有用来观星的圆形天窗……”
听上去像一个十分诚恳的列车员。
“……”
好吧。
一个人的专属列车。
什么无痛升舱体验。
傅意一般对别人善意给予的好处总会下意识不好意思地拒绝,但他自觉和简心已经算有点熟悉……所以没必要那么生疏客气了。
他只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暗自思忖着下学期再见面的时候给简心带点霍伦萨赫的特产做礼物好了。
简心笑了一下,带着他继续向里走。
等到了一扇缠绕有立体玫瑰浮雕的黄铜大门前,傅意正默默咋舌着不管是建筑风格还是室内布局都太经典风味了,那扇门徐徐打开,更是经典配置的黑西装侍者出现在眼前。
那个侍者身材高大,金发碧眼,姿态谦恭地对着他们躬身行礼。
然后微笑着看向简心,十分自然地开口问候,“简少,下午好。”
“……”
“……”
简心呆了呆。
傅意险些没憋住笑,悄悄别过脸去,忍得十分辛苦。
简心极快地瞟了他一眼,耳根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对着侍者小声说,
“……不要那么叫我。”
“好的。”很有专业素养的侍者唇角的弧度始终没变,从善如流地道,“简哥,您和您的朋友请跟我来。”
“……”
傅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怎么说呢,“x少”、“x哥”这种专属天龙人称呼,也是贵族学院不得不品的一环。
如果是称呼时戈,就感觉很理所当然,很对味。
但用在简心身上,怎么这么好笑……
关键这人也是一副被雷到了的样子。
简心安静了好一会儿。
直到侍者退出去很久,他闷头吃了几个三层点心架上的果冻卷,才抬起眼望向傅意,“假期,你有旅游计划吗?”
傅意还是有点想笑,他咳了一声,拿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蛋挞,“没有,我应该会一直呆在家里吧。”
他属于在十几平米的有网络小空间里就可以怡然自乐的那种人。
“你打算出远门吗?”
“嗯。”简心点了点头,“去观星。”
傅意倒并不稀奇,这人在梦里就会发很多星星照片,还会一个人窝在旧天文台,他有点好奇地问,“一般会去什么地方呢,要爬山吗?”
“海拔高的地方确实比较适合。”简心说。他一向有种淡淡的懒倦感,提到这一话题时却莫名兴致勃勃,“我会去气候干燥,远离城市的郊野,在晴朗的夜晚就能看到,像棉花糖一样的银河……”
他顿了顿,安静而专注的目光落在傅意脸上,小声说,“到时拍给你看。”
傅意想象了一下他描述的场景,晴夜,星空,银河,还真的生出了几分向往来。他与简心的视线对上,不自觉笑了笑。
“好啊。”
那人眼瞳亮晶晶的,闻言抿起唇,也很浅地笑了一下。
偌大的S Class专用候车厅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个金发碧眼的侍者也不见踪影。
傅意把提供的餐点从中式到西式挨个尝了一遍,靠在柔软的沙发椅背上,安逸舒坦的同时,不由得感慨,资本阶级的糖衣炮弹确实很容易使人堕落啊。
候车时间流逝的速度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低沉的钟声响起,代替了火车驶入站台的播报。
傅意携带的那只箱子已经有侍者提前为他搬了上去,那位侍者甚至还一本正经地打算铺个红毯,被简心拒绝后流露出了稍显遗憾的神情。
……真的会有S Class欣然接受这么傻缺的安排吗?
傅意的脑海中不知为何自动浮现出一道人影。
他咳嗽一声,停止了胡思乱想。登上那辆华丽且复古的列车前,傅意转过头,朝不远处的简心用力挥了挥手。
“简心,下学期见。”
那人注视着他,瞳仁黑得纯粹,声音很轻。
“下次见。”
……
……
这辆只有一位乘客的圣洛蕾尔专列由北向南,横跨平原,穿行过一片银白色的茫茫景象。沿途有非常漂亮的雪山、丘陵、森林、湖泊,随着逐渐接近霍伦萨赫,窗景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山脉与冬季依旧郁郁葱葱的林海。
车厢内有种如同置身春季的温暖感,傅意舒舒服服地在床上睡了一觉。起来之后尝了简心推荐的巧克力糖浆杏仁饼,的确很好吃,神出鬼没的侍者在下车前又给他提了两盒,一边微笑一边躬身行礼,“期待下次再与您见面,您是简少带来的第一个朋友呢……”
“……”
傅意风中凌乱了一会儿,与侍者道别之后,拎着行李箱与那两盒杏仁饼走出了霍伦萨赫站。
一出站,便在稀疏的人群中看到了整整齐齐、穿皮草戴金表的一家四口。
这暴发户味如此浓郁的一对中年男女带一对青年男女。
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人了。
作为路人角色,他出身于一个普通暴发户之家,家庭氛围吵嚷热闹,平淡温馨。够不上家产争夺的诡谲阴谋,也没什么私生子之类的狗血密辛。
傅意自觉其实在家庭上他已经胜过很多穿书者了。
“小意!这边这边!”
傅意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挨个抱了一下。
“老妈……老爸……老姐……老哥……我回来了。”
“辛苦了辛苦了,哎哟宝贝你瘦了好多。”
“梅姨做好了饭等我们呢,快走吧。”
“圣洛蕾尔的冬季制服挺好看嘛,小意给我一件,我要改女款。咦?你手上提的什么好吃的?”
“你的成绩单什么时候寄回来啊?”
……
……
总之,就这样一路叽叽喳喳非常闹腾地回到了家。
要论经济发达的大型城市,霍伦萨赫在帝国恐怕排不进前十。因此它没有首都兰卓与奥瑟里昂那样堪称恐怖的地价。傅意的父母直接十分豪气地买下了一大块地,建起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庄园。从花圃到喷泉都铺了灯带,夜晚依旧灯火通明,在漆黑夜色中,简直是能亮瞎人眼的存在。
傅意被妈妈和姐姐搂着进了家门,梅姨一见他便乐呵呵地笑,“小少爷,你回来啦。”。
“……”
傅意微微一尬。
“梅姨,别这么叫我。”
到底要怎样才能坦然自若地接受这种称呼啊……!
放假的第一天,他无疑享受到了皇帝版的待遇。父母和颜悦色、嘘寒问暖,哥姐亦十分贴心,围绕在侧,一片其乐融融。
傅意吃完了饭,洗好了澡,换上了非常舒适的睡衣,躺倒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把自己摊成一张薄薄的饼,一动不动。
远离圣洛蕾尔,没有时刻严格要求的精英标准,也没有令人焦头烂额的考试与论文,只有一种时间充裕可以被随意浪费的安宁感。
他翻滚了一会儿,又回到平躺状态,望着天花板,忍不住惬意地在心底感叹了一声。
假期生活,开始了!
第52章 现实
放假的头几天,傅意过得相当糜烂。
熬夜熬了个爽。
在这一时期,家人对他的任何行为都还处于无限纵容阶段,圣洛蕾尔的成绩单也还没有寄到,可以理直气壮地玩物丧志、不修边幅、晨昏颠倒……
当然,这么过了一周之后,傅意十分自觉地收敛了许多,老老实实重新当人,丝滑切换成了从皇帝贬为平民的假期待遇。
在一个寻常的霍伦萨赫的冬日清晨,傅意穿着睡衣,戴着黑框眼镜,下楼遛狗散步的时候,收到了圣洛蕾尔学院寄来的一个黑色信封。
上面盖着邮戳,以红色火漆封印,纹章是圣洛蕾尔设计繁复的校徽。
掂在手中,重量很轻。
傅意叹了口气,拆开信封,用两根手指拎出来一张薄薄的泛黄的蒙肯纸。
这就是他上一学期的成绩单了。
傅意带着几分紧张,眯着眼看去,几个数字赫然映入眼帘。
61。
60。
62。
73。
“……?”
傅意呆了呆。
什么情况?
难道他考试的时候梦游了吗?
而且怎么只有四门课?
自然科学综合,艺术人文综合,计算机与工程综合……
这不是C Class的课程吧?
傅意终于后知后觉地去看姓名那一栏。
上面是油墨铅印的两个字。
“谢琮。”
“……”
寄错了……?
怎么会出这样的乌龙?
贵族学院的行政处也跟现实一样这么容易出现纰漏的吗?
明明Class等级都不一样,地址居然还能搞混?
谢琮绝对不是住在霍伦萨赫的吧。
话说这人所有科目都合格了啊……
不对,未经允许就翻看别人的成绩单好像有点不太礼貌,虽然这属于无心之失……傅意把那张薄薄的纸放回了信封,走回屋,又小心地重新拿胶水封上。
他第一反应是给学院的行政处打电话,意料之中地没人接听。他又在EDSL上象征性地发了封邮件,心里其实明白99%的可能是从此石沉大海,不会有任何回信。
果然学校的行政系统不管在哪个世界都差不多。
他正有些苦恼间,手机的屏幕亮了一瞬,新消息提醒跳了出来。
[谢琮:傅意。]
[谢琮:你的成绩单,寄到我这里了。]
……差点忘记了他和这人是加过EDSL好友的。
他和谢琮在现实中的交际实在不算多。这人在EDSL上也很沉默,对话框鲜少亮起,并且完全不发交友圈,只安静地躺在他的好友列表里。
因为上一场梦的关系,傅意乍一看到这个名字还有点尴尬。
这哥们儿谈起恋爱来太如狼似虎了。
他强行按下了那些不由自主冒出来的羞耻回忆,低头打字。
[傅意:谢琮同学,你的成绩单刚好在我这儿。(笑哭.jpg)]
[傅意:应该是学院寄混了吧。]
[谢琮:有可能。]
[谢琮:我们交换一下地址?]
[谢琮:我寄给你。]
[傅意:好啊好啊。]
傅意没多想,切到外卖软件复制了住址,粘贴到对话框,直接发送了过去。
那边谢琮很快也发来了他的地址。
兰卓第一区……
好家伙,首都正黄旗。
傅意本以为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屏幕最上方的“谢琮”又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他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对面才发过来一句话。
[谢琮:你看到我的分数了吗?]
[傅意:啊,你想现在就知道吗?我可以拍照给你。]
那边又沉默了半晌。
[谢琮:好。]
傅意于是小心翼翼地把信封上粘着的胶水刮掉,又把那张薄薄的纸拎出来,在写字桌上放平,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原来谢琮是会在意成绩的性格吗?
感觉和梦境里稍微有点出入呢。
那人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自顾自地说了一句。
[谢琮:合格了。]
……是在高兴吗?
傅意思考了一会儿该怎么接话,试探着发了一句“恭喜”过去。
那边没再有动静了。
好吧,对话结束。傅意没有多想,他拿过那个信封,打算按照谢琮给的首都地址寄出去,又想起之前崴脚时是这人背着他把他送到校医院的,好一番折腾,感觉似乎应该附带点东西作为答谢。
但是送什么呢?
傅意非常路径依赖地去到了上一回给贝予珍挑礼物的那家专柜。
是的,霍伦萨赫也有。
这一品牌专柜分布得还挺广。貌似知名度也很高。
傅意不太懂这些,只感觉贝予珍看上去那么挑剔的人收到也很高兴,那用来作为答谢礼物应该还挺体面的。
傅意又挑了一条同款式的灰贝母手链。
他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谢琮这样气质阴沉凶悍的肌肉男戴上的效果,有点像西海岸rapper或者NBA球星戴五花手链。
没准莫名挺合适的。
傅意财大气粗地当场付款拿下,又塞了张卡片说明一番谢意,和圣洛蕾尔学院装成绩单的那个黑色信封一起,打包寄往首都兰卓。
如此一来,之前崴脚时得到那人帮忙照料的人情也算清了。
果然是财富通胀的世界,他偿还人情的规格标准都不自觉地水涨船高。
毕竟在这里,普通的有钱人只能充当路人角色,有钱人中的有钱人才能捞到一个反派当当。
傅意解决完了这一桩事,有钱人中的有钱人就找上来了,贝予珍开始在EDSL上对他展开连番轰炸。
[贝予珍:好无聊。]
[贝予珍:好无聊!]
[贝予珍:好无聊——]
[贝予珍:你在干嘛?]
放假还觉得无聊,这种人就应该提前开学。
傅意抽空敷衍他一下。
[傅意:在睡觉。]
[贝予珍:睡觉怎么会回我消息?]
[傅意:梦游。]
[贝予珍:……]
[贝予珍:你这人真无聊。]
那怎么还乐此不疲地找他聊天。
傅意暗自腹诽,没动脑子,回了一句“确实”。
[贝予珍:……]
[贝予珍:出不出来玩?]
[贝予珍:我让人去接你。]
[贝予珍:我们可以先去翡翠湾,那边有一个新建造的巨型水晶灯塔,很适合拍照。正好学生会不是让上传新照片做id卡吗?我们就在那儿拍好了。再到瓦伦诺克峡堡……]
这人说得兴致勃勃,仿佛帝国偌大的疆域转瞬之间就能够横跨,想去哪个旅游景点也是轻轻松松上下两张嘴唇一碰的事情。
不愧是暴发户中的暴发户,有钱人中的有钱人。
傅意的心思却没放在他描绘的画面上,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一条自己好像一无所知的信息。
[傅意:学生会什么?什么id卡?]
贝予珍发了个比格瘪嘴的表情包过来,以表示他的无语。
[贝予珍:你没看学生会发的邮件?]
[傅意:都放假了看什么邮件!]
[贝予珍:……]
[贝予珍:当初申请学生会的时候倒是积极,现在加入了反而不在意了。你变心真快。]
总觉得这人的话里透着几分阴阳怪气。
傅意习惯了他的性格,只问,“到底什么事情?又要传证件照?”
[贝予珍:下学期统一换id卡,进学生会要身份认证,然后现在采集照片信息。]
[傅意:之前交申请表不是传了一张吗?不能用那个?]
当初贝予珍拉着他在三角公园拍了半天,傅意本打算这么一张照片起码用到毕业的。
[贝予珍:要新的。要现拍的。]
[贝予珍:所以说让你跟我一起去翡翠湾,我再给你拍一套。]
[贝予珍:呵,我是实在太无聊了,只能在你身上找找乐子。]
傅意嘴角抽了抽。
学生会又搞什么幺蛾子。
他实在懒得出门,还是出远门,没什么负担地打字回绝了贝予珍。
[傅意:我不去了。]
[傅意:你玩得开心。]
预见到那人会气恼,他又十分不走心地哄了一句。
[傅意:开学再陪你找乐子。]
然后他久违地登上EDSL邮箱检查了一下邮件,还确实有这么一封通知上传新照片以便完成学生会身份认证的。傅意顺着链接点进去,是一个界面很简洁的网页,拖曳到空白框中即可完成上传。
怎么这么麻烦。
傅意并不打算为了学生会的这点事情专门去找摄影师拍照片,他直接掏出手机,用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
他鲜少使用这一功能,乍一看到屏幕里那张脸还觉得有点陌生。
傅意推了推黑框眼镜,感觉自己的脸怎么莫名其妙变长了。
算了。
赶紧糊弄完拉倒。
傅意表情严肃地自拍了一张,画面中有整颗头,半截脖子,他手不抖,还算比较清晰。
上传。
结束。
等等。
傅意突然发现界面上还有一个id卡预览功能。
他怀着好奇点开来,就看到了下学期即将要统一更换的id卡的平面设计效果图。
最中央被立体的玫瑰浮雕缠绕的复古花纹椭圆形边框中,赫然是他刚才上传的那张随手自拍。
表情严肃,但目光呆滞。
……看着稍微显得有点傻缺。
原来照片会印在卡上啊……!
傅意大窘。
那好像不能这么随意地应付。
毕竟按照邮件的意思,以后去学生会开会时还得出示id卡,不管怎么遮掩卡面还是会被别人看到。
傅意有点不知道怎么补救,他呆愣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来一枚镀铜硬币,随便拍了一张,然后试探着再次上传,屏息凝神地等待。
页面加载了两秒后,大概是硬币上铸着的帝国君主头像能够被识别为人脸,他发现新的照片成功覆盖了旧的那一张。
现在他的id卡上印着的是一枚硬币了。
第53章 现实
……总之能覆盖,就还有操作空间。
先这样过渡一下,等正经拍了新照片再替换掉好了。
现在傅意的假期又多出来了一项新任务,在他的脑海中占了个空位,排到了优先级不高反正能拖则拖的队列里。
然后没过几天,他又收到了一封学生会邮件,提示他上传的照片审核未通过,请尽快重新提交。
居然还有人在审核,不对,也许是机器。
既然没说具体的截止期限,傅意还是打算拖延一会儿。他转头便忘了这件事,继续过着无所事事的假期生活。
傅意照例在晚上统一批阅交友圈。
这群有钱同学们放假也是如此精力充沛,一目十行地划拉下来,各种游艇派对、酒庄品酒、艺术展出、马场赛马、岛屿度假……简直像一个巨大的豪门小说素材库。
看完这些高精力现充精彩纷呈的生活碎片,傅意揉了揉鸡窝一样凌乱的头发,毫无心理负担地翻了个身,第不知道多少次敷衍回应了妈妈的抱怨“哎呀宝贝你怎么这么孤僻呀不出门也不跟同学一起玩”,心安理得地继续宅家。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啊。
贝予珍后面还是纠集了一堆玩伴去了翡翠湾,赌气似地在交友圈疯狂刷屏。似乎极力想证明傅意不跟他一起旅行是个愚蠢的错误,而他自己玩得超级开心,缺少一个同游者根本无关紧要。
傅意某日正好刷到他在那一座巨型水晶灯塔前的照片。那人面对着镜头,神情倨傲。还是如同自带柔光滤镜一般耀眼,只是莫名脸很臭的样子。
傅意于是心血来潮地点了个赞。
没过一分钟。
那边立刻幽幽地发来一句,“你在干嘛?”
[傅意:。]
[傅意:没在干嘛啊。]
[贝予珍:再给你一次机会,想过来的话,现在过来也可以。]
[贝予珍:我让人去接你。]
傅意在对话框里不假思索地打出两个字母:TD。
他打完没有发送,想到这人一点就炸的性格,还是忍住了蠢蠢欲动想欠一下的心,正经回复。
[傅意:不用。]
[傅意:你好好玩。]
对话框上方的“贝予珍”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又变回“贝予珍”,来回反复了几次,对面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贝予珍看上去不想搭理他了。
傅意没放在心上,这人毕竟是书里戏份很多的主要角色,性格有点莫名其妙也是很正常的。
他回到EDSL的交友圈页面,继续往下划。
他其实有点想看到简心发的交友圈内容。
那人确实在假期踏上了观星之旅,频率稳定地发着千篇一律的星空照,定位几乎一条一变,可以说是差不多跑遍了帝国的暗夜保护地。
大概是选取的地点都有着绝佳的观测条件,以及拍摄设备实在强大,拍出来居然真的很有意思。
绸缎一样的银河垂落天际,流淌过雪山,湖泊与云杉林。与其说是照片,更像是什么超现实的画作一样,有种纯粹而磅礴的自然的壮丽感。
傅意基本上每条都会不自觉点红心。
简心收到他的赞后,就会发过来很多没放在交友圈九宫格里的“未公开”星星照片。
有时会混进去一些奇怪的生活照,比如他在旅途中收集的形状特别的树叶与石头,路过被宠幸的野猫,以及看上去糖分致死量的各种甜食。
照片中经常有他的手出镜,偶尔还会有小半张模糊的侧脸。
分享欲非常旺盛的一颗旅行火龙果。
一来一回之间,傅意偶尔也会下意识地发点无厘头的东西给他。
比如做饭时遇到的邪恶微笑的草菇。
简心很快做成了表情包,加入日常使用。
傅意耐着性子在交友圈翻了一会儿,只感觉被仿佛开了影分身之术的无数贝予珍淹没了。
这人到底怎么能保持这种超高强度刷屏的。
他暗自腹诽一句,索性退出去,直接找到简心的对话框,点进那人的交友圈里看。
最新一条的发布时间在二十分钟前。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冷。
[照片]
霍伦萨赫·第三区
“……?”
傅意呆了呆。
霍伦萨赫,第三区?
这定位是……?
那张照片中没有银河与星星,只是夜幕低垂时漆黑的树影,看起来像是置身于某座山中随手一拍的景色。
简心,来霍伦萨赫,他家附近……爬山吗?
难道这也是那人旅途中的某一站?
没听说霍伦萨赫有什么地方被称作观星胜地啊。还是他孤陋寡闻了……?
话说这人怎么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来到了霍伦萨赫?
一般来说,有相熟的朋友在旅游目的地的话,难道不会提前说一声吗?好歹让他接个机什么的。
还是说其实他们也没有那么熟?
傅意正想着,划拉了一下屏幕,蓦地又刷出来好几条简心的交友圈。
发布时间三分钟前。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摔了一跤。
[照片]
霍伦萨赫·第三区
发布时间两分钟前。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包。
不小心掉下去了。
[照片]
霍伦萨赫·第三区
发布时间一分钟前。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到了山顶。
[照片]
霍伦萨赫·第三区
……这是连续剧吗?在演什么倒霉鬼小剧场?
傅意看得有点瞠目结舌。
这霉运程度真是让人叹为观止了。
不过为什么摔跤之后包掉下山了还执着地要继续爬到山顶啊!
无法理解这人的脑回路。
……话说回来,虽然简心的文字看上去很平静,但是描述的内容其实还是有点严重的吧?不知道包里装了多少必要的东西,如果一路滚下山,在夜晚应该很难再找回来。
而且摔跤的程度也有轻有重,这人能继续爬山,或许没什么大问题。但很多关节扭伤或者韧带损伤,刚开始的数小时都可能因为激素释放感受不到疼痛。
傅意自己前不久还因为崴脚一身狼狈地进了校医院,对于这种事情下意识地感到紧张。
他想象了一下简心的现状,多少有点凄惨且孤苦无依,既然看到了总归没办法置之不理。
傅意忍不住点开和那人的对话框,刚想打字问问情况,就看到屏幕上方的“简心”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傅意一怔。
那人发了个表情包过来,是埋在被子里抱着小熊玩偶的流泪猫猫头。
[简心:傅意。]
[简心:我到霍伦萨赫了。]
[简心:我遭遇了一些意外状况。]
那边安静了半晌。
[简心:可以收留我一晚吗?]
第54章 现实
傅意没多想,他一边起身去衣柜找衣服,一边打字。
[傅意:我看到你的交友圈了。]
[傅意:你发个具体定位给我。]
[傅意:我来找你。]
倒霉惯了的傅意没想到有一天也能轮到自己去解救其他被霉运击中的可怜人士。
他捋了一把蓬乱如鸡窝的头发,直接在睡裤外面套了一条裤子,又匆匆拿了件了羽绒服披上,就算初具人样可以出门了。
他带上房间门,快步走下楼抓壮丁。
前两天他爸妈出门泡温泉去了,这会儿老姐不知道在哪里鬼混,只有他哥还规规矩矩地坐在会客厅的长沙发上,一脸严肃地看时政新闻。
傅意顺手把电视关了。
“老哥,你车上有医药箱?”
“有。怎么了?”
“送我去个地方。”-
简心呆的那座山距离傅意家的庄园并不远,但冬季的夜晚,山顶气温想来会更低,既然那人都开口求助了,没准状况还真的有点严重,傅意还是催促他哥尽量快点。
他哥从后视镜瞟他一眼。
“你大晚上去那儿干嘛的?”
“接一个人。”
“什么人?”
“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傅意真无语了。
“老哥,我上的是全男校。”
“哦。是吗?”他哥顿了一顿,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你那同学怎么跑到山上去了啊?”
“也许是海拔高的位置比较适合观星……他不小心摔了一跤,背包掉下去了。”
“那可有点麻烦啊。你得多帮人家忙。”
“这不是正要去么。”
傅意和他哥有一搭没一搭地掰扯间,车已经开到了山脚下,顺着环形山路沿陡坡上山。两边是黑漆漆的山体,覆盖着无光的森林。车窗半开着,傅意仰头望了一眼天际。
空气晴朗,夜空是乌蓝色的一片,像浓重得化不开的墨,似乎看不见什么闪烁的星星。
到山顶的一段布满碎石的泥路需要徒步,傅意跳下车,拎起那个白色小药箱,打着手电准备寻找简心。
偶有一丝夜风拂过,没有想象中的寒冷。草丛中能看见飞舞的流萤,蒙着幽微的光亮。
出乎意料地并没有花费许多时间,傅意很快在山顶的草坪上看见了一道背影。
深沉的夜色下,那人鲜明显眼的发色也蒙了一层厚重的灰暗,像是饱和度从100%骤然降低到了30%。
他踩过深深浅浅的绿,靠近那道人影,喊了一声,“简心——”
“……傅意。”
简心原本抱着膝,安静地坐在草地上,闻声转过头,稍稍抬起视线,与他四目相对。
那人穿着白色的羽绒服,额发垂落在眼前,微微喘着气,凑上前来,嘴唇一张一合,又问了些什么。
“……”
简心忍不住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好像有小小气泡浮出水面,炸开一朵微不可见的水花。
“……这里痛吗?”傅意有点紧张,“摔跤摔到肋骨了?”
“……”简心弯唇笑了笑,小声说,“没有。”
他把裤管卷起来,露出膝盖与小腿上的几处擦伤。看着多少有些吓人,但没有红肿,估计只是皮肉伤。
傅意松了口气,半蹲在他身前,把手电放在药箱盖子上,拿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过那些泛红的伤口,然后用无菌敷贴挨个贴牢,按压平整。
他做这些的时候专心致志,简心盯着他的脸,盯了半晌仍未移开目光,唇角不自觉挂了一抹非常浅的笑意。
“你能走路吗?”
简心点了点头,“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小声说,“你扶着我一点。”
“行。”傅意又望向他周围,除了一个放置在草坪上的相机外,居然空无一物。简心以往在交友圈里发过的其他拍摄辅助设备也没看见。看来这人只随身带了一个旅行包,不慎掉下去后,大概他剩下的财产只有手机与相机了。
那人将相机端在手里,慢吞吞地摆弄了一会儿。
“还要拍吗?”
傅意抬头望天。
夜色很暗。没有云,没有月亮,亦看不见闪烁的星群。或许有点点光亮,但在无垠的漆黑中,微弱得太不值一提了。
“霍伦萨赫的夜晚看不见星星吧。”
简心安静了半晌,才轻声道。
“……我能看见。”
傅意怔了一怔,他收回视线,发觉那人的镜头不知何时对准了自己。
按下快门的瞬间,星光稀疏的夜空,摇曳的树影,呢喃的晚风,与他望向天幕的侧脸,都一同融入画面。
“哎?”
傅意一下有些无措,下意识地僵硬了一瞬,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开口,“怎么拍我?”
简心低下头看取景框,看了半晌,才抬眼望向他,漆黑的眼瞳眸光闪烁。
“只是突然想拍。”
“……”
那人的语气很寻常,傅意也不想过多扭捏,他咳了一声,上手把简心搀起来,“我们先下山吧。你休息一晚再说。”
“嗯。”
简心靠在他身上,一条手臂伸过来,揽住他的肩。
那人高高瘦瘦的一长条,但并不单薄,倒还有点重量。
所幸很快就到了他哥停车的地方,傅意也没费太大劲,远远地朝着他哥挥了挥手。
简心顺着他的动作抬起眼,看见一个成熟男人倚在车门上。相貌还算周正,身高颇高,身材乍看上去有着自律的痕迹。年长,但似乎并不到长辈的地步。
简心提着一口气,下颌线莫名绷紧了。
那个男人朝着他们走过来,喊了一声“小意”。
简心看了他一眼。
“哥,我们来了。”傅意说,“老哥,这是我和你说过的,我在圣洛蕾尔的同学。他叫简心。”
“小简是吧?你好你好。”男人笑道,“今晚就住在我们家,同一个学校的出门在外就要互帮互助嘛,千万不要客气。”
“……”
简心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清澈起来,他迟疑了一下,也跟着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哥”。
……
回程在傅意哥哥没话找话硬找话题故作关心两人学院生活的一问一答中很快度过。
等驶进庄园,梅姨站在门口候着他们,一见简心便忍不住慈祥地呵呵笑起来,“哎哟快进来,简同学,你还是小意少爷带回家的第一个朋友呢……”
“……”
傅意老脸一红,推着简心赶紧离开,免得梅姨再蹦出来什么更经典的台词。
这个世界的管家型角色怎么都有种乐在其中的感觉?
刚才老哥在出发返回庄园之前已经给梅姨发过了消息,她提前收拾好了一间客房,就在傅意的房间边上。简心也没别的什么行李可以安置,只把那一台相机放好,然后脱下了外面的黑色冲锋衣,只穿一件印着猫meme的白色短袖,安静地盘腿坐着,等待安排。
……这人是完全不怕冷啊。
傅意看他一眼,暗自腹诽。目光又不经意落到写字桌的那台相机上,电光火石间蓦地想起来了一件忘记很久的事情,傅意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转向简心,“你刚刚拍的……呃,可以发我一份吗?”
正好上传学生会要求的新照片做id卡。
他就说总感觉隐隐约约好像忘了什么待做事项。
不过大晚上的光线很昏暗,估计动作姿势也很随意松弛,也许不符合提交标准。
傅意顿了一顿,这会儿开口拜托简心倒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他小声说,
“那个,等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帮我拍张照片吗?类似证件照那样的,正脸照。”
那人微微一怔,过了半晌才用力点了点头,“好。”
和简心说定了,传照片的这桩事算是解决了一半,傅意顿感轻松,“你去洗个澡吧,浴室在走廊的最里面,稍等我一会儿,我给你拿套睡衣。”
简心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注意伤口不要碰到水。”
“好。”
傅意轻车熟路地去他哥房间翻找了一通,很快找到了一套完全没穿过的崭新真丝睡衣,就是颜色稍微有点骚包,是很纯正的紫色。
简心应该不会介意……吧。
他倒也想过在自己的衣柜里给简心找衣服。但一来简心身量很高,尺寸也许不太合适。二来他属于衣物添置欲望极其低下的那种人,就那么几套睡衣可以翻来覆去地穿很久,都非常旧了。
还是给客人用新的比较好。
傅意挠了挠脸,又拿了两条新毛巾,一起给简心送了过去。
由于这是在自己家,这一层的浴室只有他会用。而且没过去多久,还未听见水声。傅意一时松弛过头,忘记了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他甫一抬眼,便看到那人微微侧过身子,面朝向自己,上衣正脱了一半,露出一小片线条分明的腹肌,甚至隐隐约约能看到腹股沟……
那人面无表情时的脸显得有些冷,望过来时,略带了一丝愕然。
傅意浑身僵硬,退后了一步,“哐”地把门带上了。
他隔着浴室门颤颤巍巍地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古怪,其实不是全裸,甚至不是半裸,男生之间不小心看见了对方的,呃,腹肌……根本也没有什么吧!
他在羞耻个什么劲。
傅意暗自懊恼。
这样扭捏显得自己一点都不坦坦荡荡,仿佛心里有鬼一样。
就该爽朗一笑……直接把毛巾放下就行。
还是恋爱梦系统对他造成了难以逆转的影响,他现在对同性的看法已经无法回到纯粹的过去了。
杯弓蛇影啊。
这是不是应该算工伤。
傅意颇有点郁闷。
浴室的门突地从里面打开了。
好好穿着上衣的简心面色平静,稍稍低下头看他,顿了顿,将傅意手中的那些东西接了过去,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
傅意还是有点尴尬,咳了一声,视线飘忽不定,
“……你洗吧。等你洗完,再说。”
那人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一套紫色的真丝睡衣上,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这是你的睡衣吗?”
“哦,是我哥的。”
简心的脸立马不红了。
他看了傅意一眼,沉默着把门带上了。
……
趁着简心洗澡的空档,傅意回房间一动不动地躺平了一会儿。
对于他这样运动量极低、杂鱼体力的死宅来说,就这么出门一趟,走了一小段山路,到山顶时还十分不争气地喘息不止,回来之后也需要好好回复一下精力。
真是越宅越弱鸡啊……等开学之后好歹要好好锻炼下身体吧。
傅意想到简心那一晃而过的腹肌,又想到谢琮三拳能把他打死的体格,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翻了个身,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划拉了几下,屏幕上蓦地跳出来贝予珍的消息。
……好多条长语音啊。
他本想假装没看见,但故意弧人还是有点过意不去,忍了忍,硬着头皮点进对话框。
那人新发过来一张照片,大概是在什么纪念品商店。照片中有贝予珍的一只手出镜,像是对着墙上陈列的琳琅满目的物品随意一指。他手腕上戴着一条天河石手链,幽微地闪烁着蓝绿色光芒,光泽清亮如冰。
那一面墙上的闪闪发亮的价值不菲的纪念品,相比之下反而没那么显眼。
[贝予珍:60s]
[贝予珍:59s]
[贝予珍:43s]
[贝予珍:你喜欢什么?]
[贝予珍:给你十分钟挑。]
经过这么久时间的相处,傅意已经深谙这人性格,贝予珍就喜欢充当“全场消费由我买单”的角色,拦着他花钱这人就不舒坦。
加之之前拒绝了这人两次,还是顺着他一回吧。
他随便选了一件看起来顺眼的,在照片里圈出来发过去。
[傅意:谢了。]
[傅意:老板大气。]
“叩叩——”
门突然被很轻地敲了两下。
他放下手机,走过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那人换上了紫色真丝睡衣,领口松垮垮地敞开着,发尾还沾着水气。简心一只手撑着门框,微微低下头,定定地注视着傅意的脸。
他的眼瞳漆黑,像乌沉沉的玻璃珠。
“我洗好了。”
第55章 现实
“……”
这话怎么听着感觉怪怪的?
而且那人的眼神,安静而专注地望过来时,总带着一丝直勾勾的探究意味。
再这样杯弓蛇影下去,好像有点自我意识太过剩了。
虽然梦里确实和眼前这人谈过恋爱,但梦境和现实又不能混为一谈。
就算简心日后真的变异成了男同,那应该也是受到主角受的影响吧。
傅意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挠了挠脸,“呃,好的,有什么事吗?”
“不是要拍照吗?我现在就有空。”简心盯着他,低声问,“在你房间,还是去我那里?”
“啊……对,去你的房间吧。我这边有点太乱了。”
傅意原本下意识地还想拖延一会儿,但毕竟是拜托别人帮忙,还是按照简心的时间来。
他带上房门,跟着简心走到隔壁。
离得近了,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是傅意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我站在这面白墙前就行吧?”
“嗯,面朝我。”
简心低头摆弄了一会儿相机,端起来,镜头对准傅意。
“把眼镜摘掉。”
“哦哦,好。”
傅意把架在鼻梁上的那副没度数的黑框眼镜取下来,放在写字桌上,又十分自觉地按照证件照标准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完整地露出眉眼。
简心平举着相机,透过取景框注视着他。
那人相貌与脾气性格很相符,一样得温和无害。此刻在镜头前规规矩矩地站直,不自觉地透出一种手脚无处安放的紧张僵硬。因那张脸上流露出的一丝局促,更显得毫无锋芒与攻击性。
平日里似乎少有机会……可以这样清晰地、近距离地、毫无遮掩地凝视那人……
简心迟迟没有摁下快门,不知不觉地保持着这一姿势,专注地看了许久。
直到傅意有点维持不住这么笔直的贴墙站姿,略感不自在地出声,“好、好了吗?”
“……”简心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耳根微微泛红,有相机遮掩,倒并不如何明显。他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再稍等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将相机放下,黑漆漆的眼瞳望向傅意,脸上还有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好了。你来看看吗?”
傅意于是松了口气,凑上前来,与简心挨近了些,偏头去看。
取景框中的画面就是很正常的半身照,有脸有脖子的。傅意对照片的好与坏没什么认知,清晰就行。而且他自觉表情和姿势也很正经,总之印在id卡上应该没有问题。
“可以可以,谢谢你了,简心。”
傅意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会儿也很晚了,按理来说到了可以上床休息的时间。
道谢之后,他又加了一句“那你早点休息”。
正打算离开时,那人下意识地向前了一步,拉住了他的袖子,像是还有什么未竟之言。
“……?”
傅意有些诧异地扭过脸,等着他开口。
简心似乎也对自己拽住他袖管的行为感到一丝愕然。那人很快抽回手,敛起睫,眼下那一颗极淡的蓝痣似乎在微微颤着。他安静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轻声道。
“……晚安。”
傅意有点莫名,但还是笑了笑,也回了一句。
“晚安。”
房门轻轻地被带上了。
傅意伸了个懒腰,走回自己房间的半当中,迎面正撞上从楼梯口过来的他哥。
他哥看了他一眼,不确定地问,“你房间是哪个来着?”
傅意:“……离楼梯更近这个。”
“那你刚刚怎么从另一间走出来?”
“那是梅姨给简心收拾出来的房间。”
“哦。”他哥若有所思,顿了顿,像是试图用开明来展示自己的心态年轻,“你们关系挺好吧,晚上想睡一起其实也行。”
“……”
傅意无语。
他没接话,直接拧开房门,他哥跟了进来。
“老哥,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有什么事赶紧说。”
“你姐这几天不回家,我明天也要出门。我就跟你说一声。不知道小简在这里呆多久啊?刚给你转了钱,你带着人家在霍伦萨赫好好玩一玩,别老闷在家里。”
“知道了知道了。”
“多给人家带点特产回去,难得来一趟。”
“这不用你说。”
他哥瞥他一眼,突然压低声音,“你这同学,是不是家庭条件比较普通啊?我看他大冬天的穿那么少,冲锋衣里面就一件短袖,都没有牌子,然后出来旅游啥行李也没带。你既然和他关系不错,就要多帮衬一下人家。不说别的,你带他去买点衣服……”
……去美特斯邦威吗?
不对。别自动联想了。
他哥为什么会对简心有这种印象啊!
傅意一言难尽地看向他,
“……老哥,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上的是贵族学校?”
“……啊,是吗?”
“对啊。这座学院里的学生都是非富即贵的有钱人,我在里面算是不那么有钱的。”傅意小声说,“总之……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哥讶异地瞪圆了眼,“那小简同学家里,比我们家还有钱吗?”
“……他家是住奥瑟里昂的。”
听到这个地名,他哥似乎非常震惊,“那他爬山的时候摔了一跤,把包掉下去了,这点事还需要来求助你?不是随随便便就……来一架直升飞机……”
“那不是正好在我家附近么。而且我和他还算是熟悉的朋友。”傅意没多想,急于结束对话,把他哥往门外推,“老哥你没别的事了吧?我准备睡觉了。晚安晚安。”
“你记得好好招待人家啊。”
“嗯嗯嗯嗯,把我门关上。”
随着脚步声渐青,室内总算归于一片寂静。
傅意感觉今天似乎格外漫长,时间流逝的速度都要比平常慢一些。他长出一口气,从睡衣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发现简心已经在EDSL上把拍好的照片传了过来。
两张。
一张是白墙背景,自己像在罚站一样站得笔直,紧贴着墙面,一幅貌似严肃正经的表情,却莫名流露出几分尴尬。
这当然不能怪简心,他这人一拍照就是浑身僵硬。总之看得过去就行。
另一张是山顶时简心突然的抓拍,他没有看向镜头,仰望着幽蓝发黑的天幕,背景是摇晃的树影。
昏沉的夜色让画面蒙上了一层影影绰绰的朦胧感,但奇异得和谐。
傅意保存了下来,打字回复简心。
[傅意:谢谢啦。]
简心居然还没睡,很快发来一个笑脸表情包。
又过了一会儿。
[简心:晚安。]
傅意礼尚往来。
[傅意:晚安。]
明明刚才面对面的时候互相说过一遍“晚安”,但两人都没睡,又在EDSL再说一遍。
傅意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过了一两秒,他从和简心的对话框中退了出来,切到EDSL邮箱,找到学生会发来的那封有关id卡信息采集的邮件,顺着照片提交的链接点了进去。
还是熟悉的网页,界面很简洁,拖曳到空白框中即可完成上传。
选择照片。
加载两秒。
完成。
等等。
好像提交成了第二张,就是在山顶时简心一时兴起的抓拍。
傅意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怎么这么心不在焉的。
放假久了,稍微干点正事都注意力涣散。
不过问题不大,反正可以覆盖。
再提交一遍正确的照片就行。
傅意于是再次选择照片。
拖曳……
咦?
怎么拖不动。
他反复尝试了几次。
就好像bug突然被修复了一样,又或许是覆盖存在次数限制,总之没办法再成功上传。id卡的预览界面,最中央被立体的玫瑰浮雕缠绕的复古花纹椭圆形边框中,始终是那一张夜空背景的旧照片。
傅意很快放弃。
算了,反正至少是他的脸。
不至于搞出把硬币上的君主头像印在自己的id卡上这种操作。
而且这张抓拍平心而论很自然,一点不显得傻缺。
如果有问题的话,到时候等着学生会再发邮件好了。
他没什么心理负担地躺回床上,一动不动地放空了一会儿。
与隔壁辗转反侧的简心不同,困意很快袭来,傅意打了个哈欠,也没有抵抗,拉起被子,合上了眼睛。
……
……
“宿主,假期快乐。”
“欢迎光临您的梦境。编号520——恋爱梦系统在此恭候多时了。”
“……”
傅意睁开眼睛,一片显得腻人的梦幻粉色映入视野。他站在熟悉的最初始空间里,郁闷地望向那颗徐徐旋转的闪耀光球,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你也知道我是在放假啊。”
光球迷之微笑,很自然地另起话题,
“呵呵,宿主,看到您还是一如既往的有精神,我就放心了。您准备好入梦进行闯关挑战了吗?”
傅意叹了口气,“嗯”了一声。
也没有必要跟谜语人系统多废话了,把恋爱梦当成打卡上班就行。反正间隔确实在逐关延长,从一天,到一周,到几周。没准到后面,大概几个月才会入一次梦。
到那时,恋爱梦系统的存在其实也不会给他的日常生活带来多么过分的影响了。
“好的,那么现在为您开启第六场梦境——”
光球推出那个熟悉的仪表盘,将上面的指针从“Awake”拨到了“Asleep”。
在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中,周遭的场景以极快的速度崩塌,变化,重新开始构建。
傅意眨了眨眼。
凭空出现的几行粉色字幕,清晰地映在他的视网膜上。
【第六场梦】前男友挑战
【梦境简介】请用迂回试探的方式,在三天时间内,找出以下问题的答案。你一共有几个前男友?他们中有多少人想跟你复合?全部回答正确即视作通关成功。
第56章 第六场梦
前男友挑战?
不知为何,这一次等待初始场景加载完毕的过程似乎格外漫长。无数的模糊像素点凝聚出一个清晰拟真世界的速度较之以往也稍显缓慢。
周遭的环境像是严重掉帧一样,一卡一卡的。
傅意等待着场景完全变换,同时在心中暗自猜想。
也许是这一场梦的地图和人物资源包都比较大?
毕竟,梦境简介中提到“一共有几个前男友?”,以做题思维来说,感觉应该不会只有一个……
傅意的嘴角抽了抽。
像他这样毫无恋爱经验的老实本分人,在梦里怎么老是被加上奇奇怪怪的设定。
不知道这场梦境的时间线是否和现实一致。明明他入学圣洛蕾尔也才不满半年,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和至少两个人经历了从交往到分手吗?
这恋爱谈得也太儿戏了吧!
以傅意的纯朴保守恋爱观来说,还不太能接受这种换“男朋友”的速度。
多少有点雷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梦境简介中只提到了他有“前男友”,x个“前男友”里面有y个人存在跟他复合的意愿。
那么是不是说明,他现在是单身状态?
单身开局,不错不错。
比起前五场梦的通关条件,第六场梦似乎像是更纯粹的推理挑战,主要是观察人物和收集线索,最后只要分别给出x和y的答案就好。
他正思索间。
眼前的景象终于稳定下来。
那股不断下坠的失重感也消失不见。
傅意眨了眨眼。
夏季特有的暖风拂过面庞,带着海水淡淡的咸涩。
阳光炽烈,空气中还能闻到柠檬树的味道,混合着橙叶豆蔻的香气。
明媚而清爽。
第六场梦的初始场景,很明显不是圣洛蕾尔的学生寝室。他正身处于一间光线极好的卧房中,透过整面明亮的窗户,能望见蓝色果冻一样的大海,以及烈日下闪闪发亮的金色沙滩。
像是在一座度假海岛上。
怪不得这次场景加载那么慢,新地图啊。
夏季的天气实在很舒服,滚烫又清凉,让傅意忍不住惬意地眯起了眼。
梦里的时间线明显又混乱了。由于此前也出现过这种情形,他倒也没有感到奇怪。
傅意晃悠了一圈,拧开门把手,透过缝隙向外张望。这应该是一座临海别墅的内部,他的房间在第三层。走廊与一楼的大厅能看到稀疏的人影,都是穿着休闲的学生们,有几个人他还挺眼熟。
是圣洛蕾尔学生会的。
莫非是学生会团建吗?
海岛旅行?
阅历丰富的傅意一下子很有某些既视感。
什么合宿篇,泳装回……总之海岛也属于必不可少的经典场景了。
他想确定一下这场梦的活动范围能有多大,于是试探着走出房间,下楼,一直到离开这栋别墅,都没有遭遇空气墙。
他又沿着杂草丛生的石阶走了一段路,发觉途中并没有任何阻碍。
似乎可以去到整座海岛的任何地方。
傅意不禁感到一丝新奇。
有点像全息体验开放世界。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地势最高的地方,矗立着连成片的白色大理石建筑群,那里就是学生们的落脚处。
如果是学生会组织的旅行的话,不知道方渐青和时戈会不会也在这座海岛,这两个特权人士应该会各自单独占一栋别墅吧。
既然出现在地图上……这两人会跟这场梦有关联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梦境结束之后,他们确实都属于“前男友”。
傅意自觉对恋爱梦还是摸索出了一定套路的。
以系统对人物的重复利用率,大概率那x个男朋友的扮演者还是这些熟悉面孔。
啧。
他结束了漫无目的的闲逛,决定先返回自己的房间例行搜查一番。
经过一通翻找,傅意从写字桌的第三个抽屉找到了这场梦的智能手机。
外壳贴着的贴纸图案难得的不是动物,换成了……彩虹。
他忍不住想到一个彩虹女人手的表情包。
傅意嘴角抽搐着摁亮了屏幕,锁屏壁纸平平无奇,只是系统自带的老年款。
他用食指快速地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直接打开了EDSL。这一APP内置的聊天功能毫不意外地被锁住了,入目一片灰色。看不到任何对话框,自然也不会有聊天记录。
看来系统并没有好心到让他这么轻易地获取线索。
想想也很正常。
如果解锁聊天功能的话,通关难度岂不是骤降,只要挨个问出那个问题不就行了?
“请问你是我的前男友吗?”
……这好像有点太人机了。
换成“我们谈过吗?现在还能重新跟你谈吗?”会不会好一点……
傅意发散了一会儿思维,才转头去翻通讯录,这里居然同样也是一片无情的灰色。他揉了一把自己的脑袋,蓦然间福至心灵,直接找到了EDSL的黑名单。
前任高频出现地点。
里面还真的静静躺着一个人。
灰色头像的时戈。
“……”
看到熟人完全没有惊喜感,只有淡淡的无语是怎么回事。
好吧,验证了他的猜想。
看来时戈差不多锁定一个“前男友”位置了。
怎么都没有新人物的?
如果是什么○性向游戏的话,也到了该推新卡的周期了吧?
傅意以宅男思维暗自腹诽。
他把时戈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很不走心地打了个1,发送。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果然。意料之中。
以时戈这种骨子里非常自我的恶霸大爷性格,想来分手等同于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
都互相拉黑了,估计复合可能为0。
可以排除这人了。
傅意没再管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再一次走出房间。
这场梦的npc也是堆得很多。傅意在别墅内部逛了一圈,大厅沙发,露台躺椅,游泳池边,都能看到夏日气息十分浓郁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的零星分布。
就是没什么熟人……傅意顺着连通的玻璃栈道走到了相邻的另一栋别墅,正心不在焉地想着,蓦地瞥见了不远处的一道人影。
那人倚着露台的栏杆,侧着身,只露出小半张脸。
盛夏的阳光炽烈,他却仍有一种孤僻冷淡感。
是曲植。
这回在梦里见到熟人倒是很惊喜。
不过曲植怎么也会在?难道不只有学生会的人团建?话说这人好像从来没在自己的恋爱梦里出现过……这次是扮演npc吗?
傅意没多想,直接快步走上前,轻轻拍了下曲植的肩膀,“少爷,你……”
他的话没说完,曲植有所察觉地转头,与他视线对上的瞬间,像触电般猛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和他拉远了距离。
“……”
那人绷紧了下颌,神情冷漠。像是极力克制着,没有立刻转身扭头离开,只眸色沉沉地盯着傅意,“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这种冷淡疏离的语气,只在他们相互还不熟悉的头几天出现过。
傅意呆了呆。
什么情况。
这场梦捏造了什么啊?他和曲植关系变得不好了吗?
见他一脸茫然无辜的神情,曲植深吸了一口气,勉强保持语气平静,尾音却带着颤。
“不是觉得我很烦吗?看到我的消息就头疼。”
“我、我怎么会……”
傅意瞠目结舌,话都说不利索了。
“如果你觉得我对你的关心过界了,想让我搬出去,可以直接和我说。”
曲植的眼睫颤了颤,声音低哑,
“不需要跟你的新男友吐苦水。”
“……”
傅意彻底懵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但是怎么隐隐约约有点熟悉……傅意久远的记忆开始复苏。在第一场梦里,因为时戈这个小心眼莫名其妙地很在意他的室友,为了达成通关条件,成功拒绝同居,所以他当着时戈的面违心地诋毁了一番曲植,然后主动要求从寝室搬出来。
不对,他是想自己搬,不是让曲植搬出去啊?
怎么感觉有点细小的偏差。
系统居然还能搞移花接木这一套的。
傅意简直跟吃了黄连一样,有苦说不出。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吞吞吐吐的,甚至没有要辩解的意思,只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垂下眼,转身欲走。
傅意自然不可能眼睁睁地放任他离开,一把拽住那人的手臂。
“等等等等……那真的不是我的真心话!”
即使是梦里,他也下意识地不想和曲植的关系出现裂痕。
那人顿了顿,抿紧了唇,由他拽着,还是接着往前走。傅意手一直没松,就这样拉拉扯扯地从露台一路走到大厅,在旁人讶然的注目中,径直走出了那栋别墅。
曲植仍没有停的意思,大概是外头的阳光猛烈,那人周身的冷气似乎散去了些,步伐也变得缓慢。傅意索性放松了力道,被他带着走。
两人踩过杂草丛生的石阶,快要走入一片绿叶遮天的树林时,傅意突地感觉另一只手腕被人握住,稍稍用了些力气,往后一拉。
他一时被扯着,被迫停住了脚步,连带着拽住曲植手臂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在他回过头之前,一道很低的男声于身后响起。
“要带他去哪儿?”
第57章 第六场梦
曲植同样停了下来。
他略微掀起眼皮,视线与傅意身后那人对上,语气没什么波澜起伏。
“是他自己要跟着我走。”
曲植接话很快。等话音落地,傅意才茫然地顺着他的目光,扭过头,看清了这位突然出现,不声不响紧扣住自己手腕的是何许人也。
那人身量很高,气质阴沉,一道极淡却仍显得狰狞的伤疤纵穿眉骨。
他的体温也很高,手掌紧贴着皮肉,传来一种热烫感。
谢琮为什么会……?
傅意进退不得地卡在两个人中间,张了张口,感觉有点混乱。
是谢琮误以为曲植在强行拽着他去到树林里吗?毕竟他们表面上看起来拉拉扯扯的……而谢琮又有着目睹他人被霸凌然后出手相帮的经历,莫非是这样误解了?
这人确实是长相凶悍但面冷心热,很有正义感的性格啊……
傅意想当然地捋清了逻辑链条,手腕轻轻地挣动了一下,没挣脱,只得冲着谢琮干笑一声,“误会,误会。不是他拽着我走,是我硬要拽着他。”
“……”
傅意小心翼翼地,“呃,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谢琮漆黑的眼瞳盯住他,有极难察觉的些许不甘一闪而过。他默不作声,慢慢地松开了手。
他并不如何用力,傅意的手腕上却留了一圈明显的红印。
那人顿了顿,才开口,
“我没有跟着你,只是恰巧路过,别生我气。”
声音又低又沉,听起来闷闷的。
傅意啊了一声,面露迷茫。
他没听懂。
这有什么前因后果吗?
什么跟着?什么生气?
他还没来得及再细想,余光瞥到曲植已经闷声不响地转身离开,也顾不上再和谢琮说些什么,直接迈步跟了上去,“怎么又……曲植,你等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
谢琮站在原处,沉默地看着那两人走远,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良久,他才垂下眼,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流露出淡淡的低落。
盛夏时分,日光浓烈,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蒸腾的热雾。
密密麻麻的烦躁与失落,却阴凉地顺着四肢百骸爬上来,占据了他的整个胸腔,无穷无尽。
……
另一边,傅意还没能追上曲植。
他这种杂鱼体力的死宅在追人方面实在没什么优势,快走几步他甚至就想喘了。而且这一片树林植被茂盛,到处是叫不出来名字的热带植物,极其遮挡视线,还很容易被擦划到。
傅意破罐子破摔,直接隔空喊话,“曲植!我、我确实跟时戈讲过那些话,但那都是骗他的!我从来没觉得你烦人过……少爷你就当我是大冒险输了行吗?”
曲植脚步停顿了一下,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瞧见他气喘吁吁的模样后,抿了抿唇,还是朝着他走了过来。
傅意总算松了口气,又听到那人用冷淡的语气问,“你的哪句话是真的?”
“我觉得你人很好,跟你相处很舒服,你完全是中……呃,帝国好室友。这绝对是真的。”
傅意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要不是显得太傻缺了,他真想指天发誓。
“……”
曲植明显怔了一怔,眼底有复杂难辨的情绪一闪而过。
傅意又补充一句,“我真的没想过要你搬出去,那都是糊弄时戈的。总之这个事情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话说回来,曲植怎么能这么精准地一字一句复述出他用来哄骗时戈的那些违心之言?
……时戈这个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的小人。
系统也是一天到晚的尽想些阴招。
“哎,等你醒了就没这些破事了。”
反正只有自己会有梦里的记忆,傅意一时口无遮拦起来,他拍了拍曲植的肩膀,
“别放在心上,兄弟。”
“……”
曲植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右肩被拍过的地方,明显是玩闹性质的力道,他却像是倏忽被烫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傅意没能从他脸上揣摩出什么东西,只好试探着继续说,“不管怎么说,我确实不该和别人讲那些话的,我跟你道歉。然后就是……我和时戈已经分手了,互相拉黑老死不相往来了。我和他是彻底结束,但是我和你……”
曲植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
傅意十分诚恳地,“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
不知是否是错觉,那人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你说了算。”
……这算和好了吗?
不管了。
反正他说算就算。
傅意后知后觉地感到口干舌燥,他望向曲植,“那去吃刨冰吗?我请你。”
“……嗯。”
曲植语气还是有点不冷不热的,但没有拒绝。
两人走出了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顺着沙滩找到了一家坐落于海边的咖啡厅。
就是那种海岛经典标配。
马卡龙色调的店面,木质露台上支着几顶白色钩花的遮阳伞,藤编桌椅错落地摆了两排。棕榈叶的影子斜斜映在沙地上,海风沁凉,偶尔能听到冰块碰撞玻璃杯的清脆声响。
傅意点了两碗刨冰,不同口味的,海盐与椰子。
他让曲植先选,那人随意拿了一碗。没吃两口,又状似不经意地问,“海盐味好吃吗?”
“好吃。你也尝尝。”
傅意从来不会委屈哥们儿,他相当善解人意地大手一挥,又要了一份海盐刨冰。
超大碗。
“……”
曲植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傅意毫无所觉,正专心致志地埋头苦吃,感觉那种酷暑带来的燥热都散去了些,心情也变得畅快起来。
梦里吃到好吃的还是很赚,毕竟真真切切地爽过了,但又不会对现实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
不得不说,舒服惬意地靠在藤编躺椅上,一边吃刨冰,一边远望蓝色果冻一样的海面,身旁有朋友可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还真的很有度假氛围啊……
等等,是不是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傅意蓦地感到一阵心虚。
呃,这场梦境的通关进度貌似还没什么正经推进,他还得找出自己一共有几个前男友呢。
现在能确定的应该只有时戈一个人。
碰到曲植之后,因为那人突然一幅和自己像是有什么尖锐矛盾、关系紧张的样子,一下子有点慌乱。不知不觉地先想着解决这桩事了,倒是把通关条件抛到了一边。
不过这场梦境的时间范围有三天,还算充裕。
傅意决定还是先好好和梦里难得一见的室友一起放松一会儿。
至少吃完刨冰再说。
时间流逝得出乎意料地快。
天色似乎突然就暗了下来。云层如同烧起来了一般,在昏沉的天幕中呈现出鲜艳的橘红色。太阳没入海面,大海像一块出现裂纹的蓝色玻璃,粼粼闪光。
傅意欣赏了一会儿黄昏降临时的景色,裤兜里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咦?
他摸出手机,发觉是有电话打进来。
来电人的备注显示是,“路仁嘉”?
这哥们儿居然也出现在他的梦里了。
系统还真是会抓壮丁。
他接起来,那边语气十分自然地嚷嚷着,“傅意,你在哪儿呢?怎么没见你人。学生会不是组织了纳凉试胆大会吗?先到壹号别墅集合,就是最靠近森林那一栋。你不会没找到地方吧?快点来啊!”
路仁嘉这一通话说得无比顺溜,愣是让傅意没找到一个插话的空档。
那人一口气说完,就直接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感觉有点像npc讲完台词就下线了一样,略显草率。
“……”
傅意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好像是学生会组织的一个什么团建活动。
会跟通关条件有关系吗?
也许“前男友”会出现,可以趁势收集点线索。
总之应该得去参加一下吧。
“有人找你吗?”
曲植开口问。
“啊,学生会有点事。我得先走了。”
曲植敛起睫,没作声。
傅意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匆匆和他道别,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喊一声,“明天我再来找你啊少爷。”
“……”
曲植看着他跑远,直到消失在视野里,垂下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
傅意到壹号别墅的时候,已经完全看不见太阳的余晖了。
这一栋别墅没有学生入住,是专门用来聚会玩乐的场所。高窗前垂挂着深红色天鹅绒的帷幔,将室内遮掩得密不透风。枝形吊灯散发出澄黄的光芒,为随处可见的雕塑摆件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傅意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胳膊,才走入大厅内部。
纳凉试胆大会,凉倒是够凉了。
他到得不算早,但也不算太晚。
大厅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穿着打扮俱有一种紧绷的松弛感。看似简单,仍显得精致高级。他们神态轻松地低声交谈,目光却总时不时地悄悄飘向吊灯下的那一条长沙发。
主要是看沙发上坐着的人。
傅意也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方渐青。
他居然也在?
这人即使是海岛旅行也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挺括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一颗。
不知道是来度假的还是来视察工作的。
他出现在这种场合……莫名有种与民同乐的感觉。
傅意暗自腹诽,打算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消磨时间。
在他移开视线后,那人却投来淡淡的一瞥,带着些遮掩感,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了他。
停留的时间很短暂。并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傅意原本瞄好了一处绝佳的角落位置,正想悄摸地走过去占据那里时,隐隐感觉有道视线从身后粘了上来,像要把他盯穿一样,有种如芒在背感。
他忍不住扭过头,就望见了人群中发色与相貌都格外显眼的贝予珍。
那人正瞪着他,眼神里多少带着点恶狠狠。
……又怎么了?
第58章 第六场梦
这家伙……在梦里气性也这么大吗?
贝予珍太容易随随便便不分场合莫名其妙地发点脾气,以致于傅意下意识地没当回事。
毕竟一般来说,这人自顾自地和他生气之后,不需要过多久,就会自顾自地气消了。
绝大多数时候傅意都没来得及搞清楚原因。
他习以为常地顶着贝予珍仿佛能把人烧穿的视线,走到那人身边,顿了顿,带着几分无奈,开口问道,“又是怎么惹到你了?”
贝予珍像是没预料到他能如此坦然,被他靠近后浑身僵硬了一瞬,又舍不得直接潇洒地转身离开,只瞪着傅意,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你说呢?”
“……”
我怎么知道。
每次进入梦境都是一脸懵逼地体验系统安排好的天雷滚滚情节啊!
他和贝予珍在现实里算得上朋友,不知道这场梦里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看样子似乎也有点矛盾……
哎,这梦也是越来越混乱了。
对系统剧本一无所知的傅意挠了挠脸,还想跟身边的这只刺豚说些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摇铃声打断。
铃声清脆,压过了大厅中的嘈杂私语,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随和的学生会干事站在大厅中央,先带着请示意味地看了一眼方渐青,得到那人的微微颔首后,他才含笑开口。
“大家晚上好。难得的度假时光,学生会准备了一些小小的娱乐活动,希望各位可以玩得尽兴。试胆大会将在天完全黑之后开始,场地是别墅群后面的那一片森林。我们精心布置了许多惊喜,会让大家在炎炎夏日也感到背后发凉——”
众人发出一阵起哄的笑声。
傅意也跟着拍了两下手。
这群有钱人家的少爷度假时的娱乐活动居然还挺正常的,没有违禁品也没什么少儿不宜的场面。
纳凉试胆大会,倒是莫名很有青春气息。
既然系统特意安排了这样的情节,在试胆大会的过程中应该会掉落关于“前男友”的线索。
傅意已经深谙套路了。
“在等待天黑的时间里,请大家先在别墅里稍坐片刻。我们特意请到了当地的岛民,来讲述这座海岛上曾发生过的诡异怪事。等听完故事以后,还有一个增加趣味的小游戏,算是为试胆大会提前营造下氛围。”
他的话音甫一落下,大厅内垂挂的枝形吊灯突然熄灭了一瞬。仿佛电路蓦然出现故障一般,灯光闪烁不定。窗外传来海风的呼啸声,莫名有种诡谲感。
一个装扮奇异的老人拄着拐杖,从阴影处步履蹒跚地走出来。他枯瘦的面庞上镶嵌着两颗混浊的眼珠,缓缓扫过屏息的众人,
“孩子们……我来为你们讲个故事吧……别当真,这只是个故事。”
“十多年前,有一个苍白削瘦的男人流窜到了这座岛屿,悄悄在此定居。这里的住民自给自足,消息封闭,所以大家都没听闻过,在帝国首都轰动一时的,以人类内脏为食的连环杀人魔的事迹……当然也不清楚他的长相。”
“直到有一次,当时我的身子骨还硬朗,一时兴起,想出门吹吹海风、看看月亮时,我恰巧撞上了正在进食的他……”
“他满嘴鲜血,神情餍足又慵懒,察觉到动静,猛地朝我望了过来……”
灯光忽明忽暗。
不知何时,大厅的角落燃起了数根蜡烛。烛火摇曳中,众人的表情或真或假的都有些紧张与凝重。
傅意嘴角抽了抽。
还挺沉浸式的。
虽然知道这大概率只是一些配合气氛的小把戏,这座明显是度假胜地的人工海岛也不可能真有什么杀人魔潜伏,但胆量只是普通人水平的傅意还是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贝予珍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用口型问,“害怕了?”
这人怎么带着点挑衅意味似的。
傅意对他的阴阳怪气向来会自动过滤,很诚实地点了点头,往他那边缩了缩。
幸好刚才没有一个人窝在角落。
贝予珍神色一僵。
他像是恼怒,又像是有点受用似的,表情纠结过几回,轻哼了一声,把手臂伸向傅意。
……什么意思?
让抓着他吗?
傅意有点无语。
倒也没有怕到这个地步。
见他无动于衷的样子,贝予珍又气上了。他一时气血上头,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索性一把抓过那人的手,用力扣住。
……怦。怦。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
会被甩开吗?会露出震惊厌恶的表情吗?但明明是那个人先向自己走过来了,是那个人先靠近他的,他只是没有忍住……
贝予珍咬住了嘴唇。
一秒。五秒。十秒。
没有抗拒。没有挣动。
很自然地任他紧握住手。
那人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是你在害怕吧。”
手这么冰凉。
傅意对贝予珍总有种莫名的宽容,大概是从知道这人在原书里是个惨遭迫害的纯菜比谐星之后开始的。
所以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既然这人害怕,那就让他牵着手吧。
他不知道贝予珍的心里已经放起了礼花。
那人面上仍强装矜持,嘴角却克制不住地翘起。先前的那点愤恨之色早消失不见,眼中流转着一股神采飞扬的光辉。
大厅内光线刻意营造得昏暗,他们二人的小动作并不显眼,却有一道冷淡的目光,极轻极快地掠过,只凝了数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方渐青轻轻地咳了一声。
正绘声绘色讲述的老人,与充当主持人的那名学生会干事俱顿了顿,片刻后才继续流程。
不知道是不是傅意的错觉,总感觉故事结束得戛然而止,像是中途被掐断了一样。
澄黄色的灯光重又亮起,厅内一片亮堂,众人有些惊魂未定地低声交谈起来。
惊悚环节已经结束,傅意轻轻挣了一下,贝予珍虽有些许不甘,还是乖乖地放开了手。
“好了。听完了精彩的故事,天还没有完全黑,在前往试胆大会的场地前,让我们进行一个小游戏吧。”
戴着眼镜的学生会干事又拍了两下手,将众人的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他温和地笑了一下,才道,“这个游戏叫作,杀人魔与岛民的终极追逃战。”
“……”
傅意嘴角抽搐了一下,果然刚才的故事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人群中有人很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面露惧色。
眼镜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不疾不徐地开始介绍游戏规则。
“游戏开始之前,我们会抽取两组人,人数不固定,分别扮演杀人魔与岛民。游戏时长为一小时。前十五分钟,岛民寻找藏匿地点,这座别墅的任何角落,都可以作为你们的藏身处。后四十五分钟,杀人魔将开始随机出没。游戏过程中请大家注意安全,希望各位都能享受到追与逃的刺激趣味。规则介绍完毕,那么,准备好了吗——”
好吧。听着有点吓人。但其实就是猫捉老鼠、鬼抓人的变体。只是加了一点虚构的故事背景,费劲营造出一种恐怖感。
分组很快结束。
傅意与贝予珍正巧都被抽中,傅意扮演岛民,贝予珍则在杀人魔阵营。
贝予珍不情不愿地被人领走了。
前十五分钟,杀人魔都得被关进一间房间里,防止窥探到岛民的藏匿路线。
令傅意惊讶的是,方渐青居然也参与了这场游戏。
他的身份也是岛民。
好家伙。这是真的与民同乐啊。
哪个低情商的杀人魔敢抓这人?
傅意在心里默默吐槽了几句,跟随那名干事的指示,和其他岛民一起走上铺着手织地毯的楼梯,然后四散开来,找寻合适的躲藏地。
这一栋建筑与其说是别墅,或许更适合被称作为一座小庄园。
占地面积巨大,内部布局更是豪奢。
灯光黯淡,傅意绕了几圈就感到头晕。
他不想藏得太深,主要是躲在一个地方迟迟没被人找到的话,呆久了也忍不住心里发毛。
他随便挑了一间卧房走进去,顺手带上门。
入目是散置各处的灯盏、摞着几本藏书的小圆桌,与铺着柔软织物的扶手椅。一张华丽的四柱床放在中央,帷幔半垂。靠墙则摆放着一面巨大的胡桃木衣柜。
恐怖片里爱作死的主角和凶手都喜欢藏在衣柜里。傅意站了一会儿,发觉衣柜还真的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莫名吸引着人往里面钻。
好的。就这儿了。
傅意拉开柜门,空荡荡的没有一件衣服,容纳空间很大,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他猫着腰钻进去,抱着膝坐下。
其实还挺舒服。
有一点小缝隙,可以透光,呼吸也不会觉得勉强。
傅意头靠着木板,调整了一下坐姿,默默地等着时间流逝。
他发了一会儿呆,还是没忍住摸出手机,将亮度调到最低,下意识地打开EDSL。
聊天界面还是一片被锁住的灰色,只有[时戈]这一个孤零零的对话框。
红点提示有新消息,傅意有些讶异地点开。
[语音通话未应答]
再往上划。
[时戈撤回了一条消息]
[时戈撤回了一条消息]
[时戈撤回了一条消息]
咦?
不是把他拉黑了吗?
这人又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什么礼尚往来。
傅意没懂这人的想法,正疑惑间,突然听到了很轻的、鞋跟踏过地面的声响。
有人走进了这间房间,离他越来越近,似乎找寻过一圈,最后在衣柜前停下了。
杀人魔……?
这么容易就被找到了吗?
明明只是猫捉老鼠游戏,傅意在一片漆黑中还是莫名感到一丝紧张。
时间过得这么快?
总感觉根本还没过去十五分钟啊。
那人立在衣柜前,就像叩门一样,轻轻地用指骨敲了两下。
清脆的两声过后,他拉开了半扇柜门。
炽白的灯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刺得傅意眯起了眼。他以为游戏就此结束,但那人并没有得逞地说着“抓到你了”,宣告杀人魔的胜利,而是矮下身子,同样猫腰钻了进来。
他反手带上了柜门,重又将所有光线隔绝。
一片昏暗中,那人挨着傅意坐下。
衣柜的容纳空间很大,藏两个人不能说是绰绰有余,但也不算多么拥挤。只是那人似乎有意靠近了他,肩膀碰着肩膀,一扭头就能对上眼,快要到了气息交缠的距离。
傅意憋着气,忍不住想小声说哥们儿这地方已经藏了人了当然要共享一个衣柜也行就是能不能稍微过去点……
在他脱口而出前,那人微微侧过脸。
借着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点光,傅意勉强看清了他的样貌。
“……方渐青?”
第59章 第六场梦
傅意愣住了。
这人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亲民了一点……?
果然是在梦里,居然能出现方渐青和他在猫捉老鼠游戏中躲到同一个衣柜,还相互紧挨着的奇妙场景。
原本衣柜算是一个比较舒服的藏身地,方渐青进来之后,好像变得有点逼仄了。
傅意颇感不自在,尴尬地往边上缩了缩。
方渐青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挨近了些。
那人靠过来时,身上的气息不可避免地拂过,像结着霜的清晨,开窗涌入的干冷空气,冷冽而清新。
傅意浑身一僵,实在有点受不了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奇怪氛围。他一边伸手想去推柜门,一边用气音说,“方会长,你藏在这儿,我、我换个地方呆着……”
这间卧房应该还有能藏人的隐蔽处吧。
窗帘后面,桌子底下……实在不行趴在床底下也行。
他尽量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动静,正欲探身向外,手腕突然被一把扣住,一股力道把他拉了回来。
“别走。”
方渐青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起伏。
傅意讶异地扭头望向他,那人的神情在一片昏暗中看不分明,安静了片刻,才重又开口,“陪我待会儿也不行吗?”
“……”
非得在衣柜里吗?
傅意下意识地在心里吐槽完,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人语气的不对劲。
怎么回事……?
听上去像是掺杂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一样,带着淡淡的涩意。
傅意终于警觉了一回。
莫非?难道?
方渐青也是这场梦境的“前男友”之一吗?
傅意没再动了,任方渐青握着他的手腕。
那人原本没抱什么期望,蓦然见他竟真没有挣动的意思,不由得怔了怔。
凝滞的沉默中,方渐青垂下眼,浓黑的眼睫轻微地颤动了几下,唇线抿成薄薄的、笔直的一条,像是试探一般,轻轻地摩挲了下傅意凸起的腕骨。
“……?”
傅意原本屏息凝神地等着方渐青开口,再透露点什么有效线索。
没想这人沉默不语,倒是突然在他手腕上摸了一把。
那一瞬间傅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看来他俩过去是真有一腿。
没分干净还是怎么的?
这人怎么迟迟不说话。
傅意实在忍不住,按下了莫名的羞耻感,凑近过去小声问,
“方渐青,我和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方渐青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在他的视角里,只看到那人突然凑上前,距离蓦地拉近,似乎说了些什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像是奇异地被吞没了一样。
“……怎么没反应?”
“方渐青?呃,我们分手了?闹掰了?”
“……你是我的前男友吗?”
“你想不想跟我复合?”
傅意试验了好一会儿,人机一样地颠来倒去说了好多句话。方渐青一直沉默不语,只看着那人越凑越近,最后快要贴在他耳边说话,但始终听不清楚内容。
他的耳根不自觉地染上一抹薄红,幸而置身于封闭的衣柜内部。一片昏暗中,并不容易察觉。
“……&%#@!”
傅意折腾一通,总算得出结论。
貌似直白的,涉及到分手、前男友、复合这样的询问语句,都被系统强制静音了。
看来梦境简介中特意提到的“请用迂回试探的方式”,是一个必要的前提条件。如果超出了“迂回试探”的界限,就会变成一个哑巴。
好吧,想想也对,怎么可能让他直接获得答案。这样通关就没有什么难度可言了。
但要怎么“迂回”地确认对方的心意,是否有复合的意愿呢?
他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也没什么灵性禀赋。
傅意忧愁地叹了口气。
封闭昏暗的衣柜中,弥漫着淡淡的、似有似无的陈旧气息。两个人并排坐着,方渐青沉默不语,傅意心不在焉,气氛又回到一种古怪的凝滞。与此同时,卧房外的杀人魔已经开始出没。一片寂静中,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与翻找声。
“……你,还没和他在一起吗?”
安静了半晌,方渐青突兀地开口。
傅意虽然一头雾水,但直觉这人终于要吐露重要线索了,小心翼翼地问,“我和……谁?”
“谢尘鞅。”
他的声音很低,说出这个名字时,含着一点模糊的讽意,不知是对着谁的。
“……”
“你跟我提分手之后,第二天就找了他弟弟当男友,难道不是为了近水楼台?”
方渐青话中的讽意更甚,他像是极力克制着,还维持着平静的面色,只是已不自觉地攥紧了拳,手背上青筋浮显。
“你去过谢家了吧?和他见到面了?”方渐青没有看他,垂着眼,更像是自言自语,“怎么还没有公布你的新恋情?”
信誓旦旦地说着不再喜欢别人了,只喜欢他……几句廉价的甜言蜜语而已,到头来还是轻飘飘的谎话。
方渐青抿紧了唇,像含着一道笔直的刀刃。原本还能冷静克制,只是越是质问,越像是又揭一遍自己的伤疤,不自觉地带了点无计可施的愠意。
他偏过头去,下颌绷得很紧,不再言语。
“……”
话音落下后,是长久的沉默。
傅意一脸呆滞,足足消化了十几秒,才哆嗦着嘴唇,挤出几个字,“不是,等等……我、我……”
这场梦的感情线怎么能这么混乱啊!
方渐青这几句话信息量还真是大,傅意在脑中捋了好几遍,才勉强拼凑出顺畅的情节。
自己先是和方渐青谈恋爱,然后分手,第二天又和谢琮谈上了?
不是,怎么还有谢琮的事,这一共多少个前男友了?
按照方渐青的说法,自己实际上还是喜欢谢尘鞅的?谢琮只是他用来接近谢尘鞅的跳板,毕竟两人是兄弟。
……什么狗○剧情。
傅意人都麻了。
隐隐约约又有点熟悉,感觉好像第四场梦和第五场梦的延续一样。补充dlc。
那个男人的阴影还是笼罩在上空,不得安宁啊……
傅意真的对谢尘鞅感到畏惧了。
……总之,这下通关进度大大地往前推进了一步。
能确定的“前男友”,有时戈,方渐青和谢琮。
不会复合的有时戈。
剩余的两个……如果分手是因为被他当作,呃,替身,或者接近谢尘鞅的桥梁的话,那不就完全是感情的受害者吗!怎么可能会想着再和伤害过自己的人重新在一起……
傅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偷偷往方渐青的方向瞄了一眼。
还要试探一下吗?
感觉,其实,好像也没必要……
但难得有这样独处的机会,为了准确地答对通关问题,最好还是确认一下这人是否想要复合吧。
不能直白地发问,傅意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对着“迂回试探”四个字使劲揣摩出题人的意图,最后凭借自己全部的经验与智慧,想出来了一个有点雷人的办法。
他咳了一声,试图吸引方渐青的注意,然后小声说道,
“我没想和谢尘鞅在一起。”
方渐青眼睫颤了颤,微微侧过脸,看向傅意。
正是这个时机。傅意深吸一口气,大义凛然地眯起眼睛,上半身凑近那人,笨拙地亲了一下方渐青的脸。
那人的瞳孔骤然放大,如同一座石化的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傅意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身经百战,但主动亲男人的脸居然还是臊得慌。
他支支吾吾、含混不清地问,“你……讨厌我对你做这种事吗?”
如果不想复合的话,就会震惊厌恶立马划清界限甚至直接离开了吧?
“……”
傅意紧紧盯着方渐青。
从那一点小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还是不足以照亮那人的面庞,神情依旧看不真切。他忍不住摁亮了手机屏幕,试图看清方渐青脸上的表情,来判断这人到底什么反应。
白惨惨的亮光中,映出那人神色茫然的一张脸。
隐隐约约的,还带着点不可置信的无措。
好罕见好稀有的表情……出现在方渐青这张脸上违和感貌似有点过重了。
“咔哒——”
傅意正暗自腹诽,衣柜外突然传来了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卧房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并未刻意放轻脚步,鞋跟踏过柚木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回真是杀人魔吧。
被学生会的人发现副会长和自己一起藏在衣柜里,那场面是不是多少有点尴尬……扮演杀人魔的同学会高情商地假装没看见直接转身走开吗?
傅意胡思乱想间,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通动静很大的翻找之后,停在了衣柜前。
“哼——找到了……”
咦?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傅意还没反应过来,在外面的人有所动作之前,方渐青突然推开了柜门。
明亮炽白的灯光涌进来,刺得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下一刻,方渐青拉过了他的手,带着他一起探身向外,钻出了衣柜。
那人泰然自若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平视着来人,语气平静。
“我们输了。”
“……”
傅意才从骤然亮度拉满的环境变化中缓过神来,他的手还被方渐青紧紧牵着。无暇顾及方渐青的动作,傅意下意识地望向那个找到他们的杀人魔,看清那人的样貌后,愣了一愣。
贝予珍正站在他们面前,那张俊美的脸庞剥落了一贯的傲慢与不屑,狠狠拧着眉,表情甚至有几分扭曲。
“你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他气地嘴唇都在哆嗦,声音发着颤。
傅意有点纳闷。
这指控语气莫名像是从衣柜里揪出了两个行不轨事的奸夫一样。
这人好胜心一贯强,赢了游戏怎么是这副反应?
“我们去大厅等候游戏结束吧。”
方渐青没有回答贝予珍的话。他稍稍低头,看向傅意,说过这一句话后,便十分自然地牵着他的手,径直走出了这间卧房。
经过贝予珍身边的时候,傅意只来得及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说“等下见”。
虽然不知道这人又是怎么被惹到了,但总之先哄哄他。
傅意跟着方渐青穿过长廊,走下楼梯。那人就像刚才在衣柜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不言不语,但一直没放开他的手。
所以这是有复合意愿吗?
都被亲脸了还不拒绝……看来还是旧情难忘。
傅意被自己脑内的用词雷了一下,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走入大厅后,能看到一些已经被找到,淘汰出局的岛民,还有等待参加下一局游戏的学生们,或站或坐,在明亮的灯光下随意地交谈。
傅意默默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在公开场合和男的牵手实在是挑战他的脸皮厚度,方渐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好像有一种微妙的、不可言明的氛围在流淌,傅意莫名地感到有点不自在,刻意站得离方渐青远了点,伸手摸了摸鼻子。
就在这一刻,没有任何预兆地,灯光蓦地猛烈闪烁了一下,然后遽然熄灭。
整个大厅突如其来地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厚重的天鹅绒帷幕将室内遮掩得密不透风,此时一点光亮都没有。一切好像浸泡进了浓稠的墨汁里,徒劳地睁大眼睛,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短暂的惊吓过后,众人倒是没有如何恐慌。毕竟主题是纳凉试胆大会,先前为了营造氛围还特意做出了灯光忽明忽暗的效果,这次熄灯应该也是有意安排吧。
有人笑起来,“还没到试胆大会正式开始呢,我已经被吓了好几跳了……”
听到有人出声讲话,傅意拍了拍胸口,刚才提起来的心也放了下来。
看来又是学生会故意搞的小把戏。
自己吓自己。
直到一只手冷不丁地从他的侧腰揽上来,他猛地一颤,一股力道直接将他带进了某个怀抱。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
傅意猛地睁大了眼睛。
想喊,却没喊出声。
又有一只手捂上了他的嘴。
那只原本箍在他腰上的手掌一路向下。
下一刻,他整个人突然腾空了。
那人单手将他抱了起来。
傅意浑身僵硬,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竟然是,难道岛民说的故事不是杜撰的?
什么情况……?
岛上真有杀人魔吗……?
……
一分钟后。
大厅的灯光重新亮起。
室内重又变得一片亮堂。
没什么异常,众人俱松了口气,神态轻松地聊起了天,笑着调侃这一次的纳凉试胆大会实在是怪有氛围感的。
方渐青紧蹙着眉,下意识地看向傅意原先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第60章 第六场梦
傅意像盘菜一样轻轻松松地被人直接端走了。
那人单手抱着他,像抱小狗小猫似的毫不费力。傅意徒劳地挣动了一下,那只捂住他嘴的手掌压得更紧,这下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了。
他莫名觉得自己像是什么待宰的鸡鸭,面对力量差距恐怖的屠夫毫无反抗之力,被按在案板上动弹不得。
这是学生会的人为了制造恐怖氛围故意安排的吗?天黑时随机抓走一个岛民?他恰好是被选中的倒霉鬼?
总不可能是碰上真的杀人魔了吧……
傅意额角滑下一滴冷汗。
那人步子迈得很大,片刻后便带着他拐进了一间同样黑漆漆的房间。
傅意听见转动钥匙的咔哒声。
居然上锁了。
傅意这会儿是真有点害怕了。
他吞咽了一下,正打算蓄力来个鱼死网破,下一刻便感觉自己被放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灯光蓦地亮起。他下意识地闭眼,又立马睁开来,也无暇顾及眼角不自觉淌下来的两滴生理性眼泪,只迫切地去看那个屠夫一样的“杀人魔”到底是谁,同时扯开嗓子大喊,“救命——”
刚挤出来两个音节时,傅意突然闭上了嘴,像是被人强行按下暂停键一样,戛然而止。
明亮的光线下,顶着一头银发的时戈抱着臂站在他面前,一幅悠然从容的样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人丝毫没有始作俑者的自觉,冲着他挑了挑眉,嗤笑一声,“还躲着我么?”
傅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人。
呆愣了几秒,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你神经病吧!”
所以跟学生会的纳凉试胆大会没有关系,只是这人一时心血来潮,特意趁着大厅灯光熄灭的空档,堂而皇之地把他“劫持”走吗?
简直莫名其妙,不可思议,匪夷所思……
怪不得梦境中的自己会和时戈分手呢。
完全搞不懂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听到他那句中气十足格外清晰的“神经病”,时戈脸色倒是没变,并不如他预想中的那样轻易恼怒,反而勾了勾唇角,好整以暇地冲着他偏头笑了一下,“你生起气来还挺可爱的。”
傅意:“……”
变态。
他忍了忍,深吸了一口气,瞪着时戈,站起身想往门边走,被那人用了些力道扯回来,又按进沙发里。
时戈盯着他,眸色幽深,“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一句,“除了‘神经病’之外的。”
傅意怒壮怂人胆:“……文盲?”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心虚地垂下头,像只半死不活的鹌鹑。
反正是在梦里,时戈还是他已经分手撕破脸的前任男朋友。
应该,没事,吧?
那人脸上居然还是没什么愠意,只轻嗤了一声,“这词可以留给你新分手的那个。”,然后伸手捏住了他的嘴巴,带着几分警告意味开口,“想好了再说。”
傅意憋着气,“……那、那没别的了。”
不是,明明是这人不知道突然犯什么病,把他从大厅抱走带到这儿来,最后还来问他有什么话想说。
是不是反过来了?
需要他发表被惊吓感言吗?
时戈看了他一眼,状似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突然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吗?既然如此,就给你一个和我见面的机会好了。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傅意:“……”
之前出于好奇试了一下是否能给时戈发消息,忘记再把这人重新加进黑名单里了。
他嘴角抽了抽。
……这人不会误会自己对他还有那个意思吧?
……等等。
傅意突然抬起头,有点震惊地看向时戈。
好像有哪里不对。
恋爱经验为白纸一张的傅意试图用自己所具备的常识来推导时戈的行为逻辑。
之前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和时戈既然都互相拉黑了,想必分手分得很难看,没有什么复合可能。
但这人……如果真的打算和他老死不相往来了,为什么又大费周章地把他带到这里。
正常来说,不是应该井水不犯河水?
不说避得远远的,总之不至于因为黑名单被放出来这种事情,就心血来潮地突然想要单独见面吧?
毕竟都第六场梦了,傅意还是锻炼出了一点点做题手感。
难道说时戈……也是想要复合的“前男友”之一吗?
听上去好反直觉。
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狂傲不羁的恶霸大爷角色,分手了之后也会后悔想要回头吗?
他潜意识里觉得大概率是时戈提的分手,主要是这人有一种“宁教我踹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踹我”的气质。
傅意偷瞄了一眼时戈。
那人看上去神色平静,姿态随意地站在他身前,垂眼看向他。似是并不如何在意稍后能从他口中听到什么,仅有一点微小的好奇而已。
傅意拿捏不定这人的心思,先前武断的结论被推翻,这会儿他又觉得,好像还是有必要“迂回试探”一下时戈,是否有复合意愿。
不能直白地问……那还用刚才在衣柜里对方渐青的那套方法吗?
出其不意地亲一下脸,然后看那人会不会感到抵触。
傅意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蓦地头皮发麻。
……还是算了吧。
衣柜里光线昏暗,这里实在是太亮堂了,羞耻指数成倍增长。
而且对着时戈……他下不去嘴。
傅意尴尬地咳了一声,抬眼与时戈的目光对上。
那人挑了挑眉,“有那么难开口?”
他语气轻松,带着些许戏谑。
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就像是将谁人放在指尖磋磨一般,散发着极其轻微、不易察觉的焦躁感。
“呃,我把你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就是……”不能直说“复合”,傅意绞尽脑汁地想着替代词,他对相关词汇的储备实在匮乏,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原因就是你想的那样……”
“……”时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灼灼地盯住他,轻笑了一声,“你想重新追求我?”
“……”
这人的脑回路好神奇啊!
只是解除了拉黑状态而已,为什么一下子就跳到“重新追求”这一步了。
怎么得出这一结论的……?
傅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愧是原书的F4之一。
戏份越重的角色离正常人的距离越远。
傅意在心里默默吐槽完,表面还是顺着时戈的话,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所以你呢?你愿意……呃……就是……”
违禁词太多,傅意只好支支吾吾,吞吞吐吐,让时戈自行理解。
那人唇边挂着一抹浅淡笑意,语调轻缓。
“你觉得,我会这么轻易答应你吗?只要你轻飘飘一句话,我就可以既往不咎了?”
……啧,果然这人还是没那个意思么。
只是打算借此来嘲讽他一番?
真是没事闲的。
傅意有点无语。
“那算了。”
“……”
他再一次站起身,又被时戈按回了沙发上。
那人乌沉沉的眼眸盯着他,扯了扯嘴角,“要我答应你,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们把婚约定下来。”他声音低沉,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单从语气听不出一点患得患失,“你总得展现一些诚意。”
“……”
傅意彻底迷茫了。
这是想跟他复合的意思……吧?
怎么都扯到结婚上了?
总之时戈是“前男友”,也有着复合意愿,x和y都应该算上这人。
得到了问题的答案,傅意便不想再跟他共处一室了,实在是哪里都不自在,于是只敷衍道,“嗯嗯……你想怎样就怎样。我可以回去了吧?”
“咔哒——”
他的话音刚落下,蓦地传来拧动门把手的声音。
房门上了锁,外面那人停顿了一下,没有试图踹门而入。过了几秒后,似乎响起了一道轻微的“哔”声。下一刻,那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时戈扭过头,与站在门口的方渐青目光对上。
两人面色俱是一沉。
安静了片刻,时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方渐青,你打扰到我们了。”
那人冷着一张脸,没搭理时戈,径直走向沙发上的傅意,看了他一眼,才低声道,“跟我走吧。”
方渐青顿了顿,又淡淡地补充一句,“你不用在意他。”
“……”
傅意看了看方渐青,又瞄了瞄时戈。
怎么回事。
为什么突然感觉空气中的尴尬快要凝成实质了。
呃,毕竟说起来,这俩在这场梦里都是自己的“前男友”。
……好想把自己从这个场景中一键删除。
傅意正手足无措间,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时戈拦在了他身前,使得方渐青的脚步停住了。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再一次对上视线。
时戈平视着方渐青,神情淡淡,用漫不经心的口吻。
“有必要告诉你,他已经跟我复合了。”
他扬唇一笑,含着些许讥诮的讽意。
“就在刚才。”
方渐青呼吸一滞。
片刻后,他抬眸望过去,乌黑的眼珠似于冰水中浸过,不带什么温度。
“他主动亲了我。”那人同样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就在刚才。”
“……”
气氛凝滞了。
傅意一下子站起身。
他憋红了一张脸,闷头从那两人中间匆匆走了过去,试图不管不顾地逃离现场。结果时戈与方渐青俱是反应迅速,一人拉住了他的一边胳膊。
“去哪儿?”
“呃,我、我……”
傅意感觉自己像是悬在中间颤颤巍巍的绳结,两股力道拉着他,似乎微妙地达成了一种平衡。
他闭了闭眼,硬着头皮道。
“……我去上个厕所。”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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