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四场梦
站在门外的那人顶着一头鲜艳夺目的粉色头发,身量很高,一只手撑着门框,微微低下头,定定地注视着傅意的脸。
他的眼瞳漆黑,像乌沉沉的玻璃珠,傅意从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在前男友面前刚好,但在别人面前就稍显狼狈了。
傅意尴尬地挠了挠脸。
“简心……怎么是你?”
那人仍盯着他,从他泛红的眼角看到颊边的湿迹,又落到略显苍白的嘴唇。像是被那份遮掩不住也无意遮掩的憔悴糟糕刺了一下,简心敛起睫,眼下那颗极淡的蓝痣微微颤着。
他轻声说,“你哭过了?”
“……”
傅意嘴唇嗫嚅着,“呃……我……”
他没有啊!
这都属于生理性泪水。
但也不能这么直接说出来。
不知道简心会怎么想他……
他悄悄抬起脸,瞄了一眼简心,发现那人的眼瞳中似乎流露出了几分……无措?
简心自己揭过了上一个问题,闷声道,“我给你带了一点吃的,有甜品,但没有过分甜……有气泡酒饮料,如果你需要的话。”
傅意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中拎着一个很大的袋子。
“……谢谢,先进来吧。”
傅意想去接那人手中的袋子,他直接从里面抽了两罐焦糖芝士布丁出来,递到傅意手上。
简心小声说,“这个会让人心情变好。两罐加倍。”
他语气认真,傅意先是怔了怔,然后才有点想笑。
在梦里,这人的性格也是这样啊。
如果他真的失恋了,有简心这样的朋友来安慰他,应该会在分手的阴影中感到一分治愈吧。
傅意领着简心坐到写字桌旁的一张扶手椅上,把刚刚这人递过来的两罐布丁,又分了一罐出去。
他自己拿小勺挖了一口,送进嘴里,该说不说好吃的东西确实会让大脑多分泌一些多巴胺。傅意不自觉地流露出满足的神情,简心侧头看着,也弯了弯唇角。
傅意倒没光顾着吃,他还惦记着通关任务。
要是这一场梦不是复合挑战,是分手挑战就好了,可惜换不得。
还是得想办法了解一下这个分手了的“男朋友”。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简心,斟酌着开口,“简心,那个,你能联系到我男朋友吗?……其实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提分手。”
“……”那人本在专心地吃布丁,蓦地动作一僵,眼睫颤了颤,他抿着唇,声音很低,“傅意,你暂时不要去想,关于他的事了。”
“……哎?”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别再想着他了。”
“但是我想找他复合……或许我们的关系能不能再挽救一下……”
“……”
轻轻的“啪”的一声。
简心手中的透明勺子被他掰断了。
傅意一怔,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不争气的恋爱脑?
“我、我去给你换一个。”
借着起身去给简心再拿勺子的空隙,傅意躲避了一下尴尬的氛围。他倒也不想这样,但是通关条件在那里摆着……
“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又来?
这又是谁?
傅意带着一丝疑惑,走过去开门。
他刚拧下门把手,就有一股强硬的力道从门后传来,带得他险些踉跄一下。那扇门被从外边拉开,傅意抬起眼,先望见的是张扬的一头银发,然后才是时戈那张立体深邃的脸。
那人挑了挑眉,原本嘴角微微上扬着,看清他眼下一片擦红了的痕迹,又一凝,低低啧了一声,
“没出息。”
傅意:“……”
这人是来干嘛的?
时戈顿了顿,凑向他的颈侧,“没喝酒?”
“我不是说了没喝……”
失恋醉酒是标配吗?这也太刻板印象了!
不过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间,既然又一个npc送上门来,必须抓住机会问问线索。
这场梦的通关进度到目前还毫无正经推进。
“对了,你知道我男朋友……”
“前男友。”
时戈打断他,似笑非笑。
“呃,前男友。”
好吧,傅意只好跟着改口,
“你能联系上他吗?我想……”
“你别想了。”时戈再一次打断他,眉眼间染上了几分极淡的愠意,并不明显,至少没有被傅意察觉,他抱着臂,挑高了半边眉毛,直接道,“跟我走。”
“啊?”
“带你出去转换下心情。”
傅意:“……”
又自顾自地安排上了。
这人怎么还是这幅习惯了高高在上指挥别人的模样,而且强硬得不容抗拒。
傅意在第一场梦里不自觉地对着时戈犯怂,此刻开口拒绝也有点硬着头皮的艰难感。
“不、不用了吧。”
他倒是也想出去,关键是有空气墙在啊!
根本迈不出这扇门。
时戈置若罔闻,沉下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吐出两个字,“出来。”
“……”
“他说不要。”
一道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时戈原本凝在傅意脸上的视线往上抬了抬,傅意下意识地回头,看到简心站在自己身后。
这人脚步声轻得跟猫一样,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简心没有看向杵在门口、存在感拉满的时戈,微微低下头,那双乌沉沉的眼瞳盯住傅意,轻声问,“我的勺子呢?”
啊,还有这回事。
傅意想说“稍微等一下”,又听时戈轻轻嗤了一声,语气稍带讥诮,“分个手,你这里倒是热闹。”
他的目光移回傅意脸上,神情晦暗,声音低沉。
“到底跟不跟我出去?”
“他说不要。”简心先一步回答,语气依旧平静,没什么起伏变化,像在慢吞吞地照本念字,“你没听见吗?”
时戈的神色冷了几分,没说话,只盯着傅意。
“……”
傅意刚刚还在努力地想什么时机能插一句自己的前男友是个什么情况,但好像氛围已经在他走神的时候变得莫名其妙,他只能先尝试把时戈这恶霸大爷送走,
“……不了,我就呆在宿舍里。”
时戈盯了他半晌,突然笑了一下。
就是笑得有点瘆人,傅意不自觉地眼神飘忽。
空气墙在这里,他能怎么办?
不是他的锅啊!
不对,他为什么要觉得心虚。
这人在这场梦里又不是他的“男朋友”,拒绝一下怎么了?
思及此,傅意又有点硬气地看了回去。
时戈没再说什么,直接转身走了。
那扇门被他随手甩上,震得傅意往后缩了一缩。
“……”
也不知道这人上门一趟是为了什么,怎么一点npc的功能性都没有发挥。
你完全不提供任何信息是吗?
傅意有点郁闷地摸了摸鼻子,转身想去给简心再拿一个透明勺。简心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沉默了片刻,突地开口,
“为什么……想复合?”
傅意干笑一声。
好问题。
系统的任务罢了。
见他不答话,简心抿紧了唇,轻声接着说,“你有那么喜欢他吗?是他跟你提的分手,他把话说得很重……他那个人,不可能低头的……”
傅意聚精会神地侧耳听着。
果然简心还是要比时戈靠谱太多。
哪怕在梦里做npc也一样。
时戈自顾自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东西,简心自顾自地就会说出来“男朋友”相关的线索。
按照简心的说法,他应该认识并且熟悉自己的“男朋友”,知道是“男朋友”提的分手,并且了解那人的性格。
不可能低头?
有点模糊的描述。
“把话说得很重”……看来这分手也不是小打小闹,应该场面有点严重。
难道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男朋友”的事情吗?
傅意思忖着,蓦地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怎么又?
梅开三度。
傅意把勺子递给简心,走过去开门。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谢琮时,他已经没有什么意外、惊讶,只有一种猜到了的无聊,加一点无语。
要跟三个npc轮番见面是吧?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有点像赶场子。
那人身量很高,肩背宽阔,显得有种超出同龄人的成熟感,他还是没穿圣洛蕾尔的学院制服,只套了一件无袖卫衣,露出绷紧鼓起的结实肌肉。
傅意又想起来一个原书设定,好像这人就是不爱穿制服,他也不认同学院的分级制度,所以一直不系代表Class等级的领带。
不过话说回来,也是因为谢琮是谢家的,他才能这么肆意地在圣洛蕾尔不穿制服,而不被校方找麻烦。
谢琮低下头,目光扫过傅意的脸,“你还在难过?”
傅意敷衍地“嗯”了一声。
谢琮说,“我有个方法,能让你暂时忘掉他,要不要跟我试试?”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气息拂过耳边,莫名有点痒意。
傅意听得心不在焉,什么叫“暂时忘掉”,其实根本没想起来过。
他现在都不知道这个“男朋友”是哪位。
他刚想开口说话,感觉肩上落了一只手,简心的声音又先他一步响起。
“知道他难过,就别来打扰他。”
简心直直望着谢琮,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谢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反问道,
“那你在这里是……不算打扰?”
“……”
……
简心一换一带走了谢琮。
现在傅意的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默默地无语了一会儿,扶住额头叹息一声。
这都什么魔幻发展。
感觉一直在门口接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接客接得好累,但好像没有收获任何东西。
这场梦到底要怎么通关,他此刻是真的有点迷茫了。
傅意又回到那张胡桃木的写字桌前,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摆弄,EDSL的聊天界面还是一片灰色,一个沙漏在上面兀自翻转不止。
也不知道要等到时候才能解锁。
他含着一股郁气,反复刷新了十几次,界面依旧没有一点变化,在傅意泄气的时候,“叮”的一声,屏幕顶端突然跳出来一条物流消息。
[您的包裹已寄送至【圣洛蕾尔·落羽杉林·宿舍区】,请注意查收。]
包裹?
傅意精神一振。
梦境中的自己下单的吗?
这代表什么意思呢?
他站起身,怀着一丝疑惑,走到门口,打开门往外望。
外面的白色台阶上,居然真的有一个包装完好的硬纸板箱。然后十分诡异的景象出现了,那个箱子一点一点地挪动,直到有一部分穿透空气墙,才静止下来。
傅意:“……”
他上前去把箱子拖了进来,胶带贴得很牢,不过傅意一双铁手,直接暴力撕开,露出里面的内容物。
一排排四四方方的烫金包装袋整齐摞着,不知道装的什么,傅意拿起一包,看到上面印着的“Violin Set”。
他小心翼翼打开,往里瞄了一眼。
这……好像是小提琴琴弦?
第32章 第四场梦
傅意又确认了一下包装袋上的字母。
有品牌名,有音高和张力。
他拿手机搜了一下,还搜到了令人咋舌的不菲价格。
所以这是一箱,昂贵的小提琴琴弦。
他刚才搜索的时候,还了解到这套琴弦音色非常明亮通透,但花期极短,使用一小段时间音色就开始急剧下降,需要极为频繁地换弦。
所以才会买了一大箱。
傅意的目光落在手中拆开的一包琴弦上,开始思索。
这当然不是买给他自己的。
但是小提琴……他想到了一个人。
不会是……?
难道说这场梦的“男朋友”是他……?
这梦境中演员的重复利用率是不是有点高?
全是二次出镜。
正发散思维的时候,傅意听到自己的手机震动了一声,他摸出来,打开EDSL。
就像是对他猜测的回应一样,EDSL的聊天界面新解锁了一行白色对话框。
[方渐青:]
系统难得贴心地在方渐青的纯黑头像上备注了一下,“复合对象”。
……真是这人啊?
傅意一时有点复杂,刚在现实中因为这位首席在校内论坛腥风血雨了一波,他还暗下决心一定要对主角受的后攻们敬而远之,结果这场梦里就和方渐青处上了?
所幸梦只是梦。
他收拾好情绪,点进和方渐青的对话框,发现空白一片,一条聊天记录都没有。
系统还在藏。
没关系,至少可以给“男朋友”发消息了,也算步入正轨。接下来就是想点巧妙的求复合话术先哄哄这人吧……
傅意对于说对不起没有什么思想负担,上辈子有人说他最擅长的就是冷战后主动开口,主要是他一般气消得很快,而且不会为了面子或者好胜心死犟着不下台阶。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方渐青和他分手,总之先放软态度肯定没错。
功利一点,他的目的是复合。
傅意开始埋头编辑文字,由于不知道他和方渐青从恋爱到分手经历了什么,只好硬套万能公式,洋洋洒洒写了一长段,核心思想就是亲爱的男朋友别闹了我们和好吧。
中途一度肉麻得他表情抽搐,默默忍耐了下来。
等打好字,他又忍着恶心确认了一遍,深吸一口气,点击发送。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Sternstunde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
……!
傅意瞪着屏幕。
被单删了……?
好家伙,这下不仅不是男朋友了,连EDSL好友也不是了。
……方渐青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有必要吗?分手了就单删?
还有他这个昵称,什么小众逼格单词,看也看不懂。
傅意有点被戏耍的愤怒,早知道被单删了他还费劲打那么多肉麻话……不过也无从发泄,他憋了一会儿,用指节锤了一下屏幕,正锤在方渐青的纯黑头像上。
无语。
所以解锁这个对话框是干嘛的呢?只是为了告诉他,这场梦的“男朋友”是方渐青,一个分手分得很决绝很冷酷无情的男的?
哎,又僵住了。
傅意躺倒在床上,郁闷地放空了一会儿。
他翻了个身,视线又落到那一箱小提琴琴弦上。
这无疑是给方渐青买的,也许是分手前下的单,现在才寄送到。
这么贵的东西。虽然他现在不缺钱,但还是时不时会犯穷酸病的,能舍得给方渐青成箱成箱得买,自己应该对“男朋友”挺上心的啊。
为什么会分手呢?
简心说,方渐青提的分手,当时他把话说得很重……还说什么他那种人,不可能低头。
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吗?
出轨,劈腿,给他戴绿帽子了?还是怎么伤害到他了?
不然怎么会分手分出了一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气势?
傅意感觉他和方渐青之间的矛盾应该有点严重。
如果是纯粹拌嘴,赌气,方渐青会连联系方式都抹掉吗?感觉他也不是那种气性非常大非常不理智的人。
以第二场梦的相处来说。
傅意忧愁地叹了口气,迷茫地望向天花板。
这场梦真的好棘手啊……
正茫然间,窗外突地传来雨落的声音。
起初淅淅沥沥,下了一阵之后雨势绵密起来,打在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天色渐渐变得暗淡,大雨滂沱,无休无止。
……分手总要在雨天?
这场梦还有环境变化来做氛围烘托吗?
傅意暗自腹诽,欣赏了一会儿雨幕,反正进度也僵住了,不如先发会儿呆。
然后他便听到了夹杂在雨声中的叩门声。
很轻,混着雨落的沉闷声响,显得有点模糊。但由于之前的梅开三度,他对这个声音很敏感,因此能分辨出来。
是那三个人中的谁又折返了回来?
还是……?
傅意心中一动,快步走到门口。
他怀着一丝紧张拧下门把手,抬眼向外望去。
方渐青安静地站在雨幕里,身上的制服满是洇湿的水痕,显得原本的墨绿色浓重得接近漆黑。
不知怎地,梦境中的这位首席戴一幅无框的平光眼镜,镜片缀满雨珠,蒙着淡淡一层水雾,使得他的神情看不分明。
傅意呆了呆。
他这副模样实在……与印象中的方渐青出入过大。
他不是有专车吗?他为什么不打伞?
明明是他跟自己提的分手,为什么看起来这人才像是被分手的那个?
傅意之前那点“为伊消得人憔悴”的伪装,在全身淋湿的方渐青面前,好像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傅意张了张嘴,在问出问题之前先伸出了手,把人直接拽了进来。
雨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出一圈圈湿痕。
那人任由傅意牵着他的袖管,把他带到扶手椅前,按着他坐下,唇线抿成薄薄的的一条,似含着一道笔直的刀刃,不发一语。
他不说话,傅意竟也感觉开口变得异常艰难。这种莫名沉重凝滞的氛围让他有点不自在,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方渐青看起来像是一个很标准的“失恋的人”。
什么嘛。
不是他要分手吗?又是话说得很重,又是单删的。
傅意还以为这人分得很决绝很冷酷。
现在又一幅让人心绪复杂的样子。
不过这样,是不是说明方渐青接受复合的可能性增大了许多?
进展一下子突飞猛进。傅意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去拿了一条崭新的毛巾,试探着轻轻擦过他带着潮气的头发。
那人的眼睫似乎很轻微地颤了颤,并未拒绝,只依旧沉默着。傅意想去摘他的眼镜时,方渐青却蓦地有了动作,他浑身一僵,猛地攥住了傅意的手腕。
他的手很冰凉,铁钳一般攥得很紧,傅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那人又一怔,慢慢地放松了力道。
傅意小声说,“……不摘下来,擦脸不太方便。”
这人自己了无生气一般一动不动,只能他来上手。没想到方渐青突然应激。是抗拒接触吗?摘眼镜这个动作和擦头发比起来好像也没有过分亲密吧?
方渐青看了他一眼。
镜片后的眼眸乌黑,像是含着极浓重的情绪,如吸饱了水气的积云雨,有种沉甸甸的压抑感。
方渐青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别摘。”
“……”
傅意感到一丝奇怪,动了动嘴唇,没说什么,默默地缩回了手。
两人之间又回到诡异的沉默,连带着室内的氛围也变得莫名凝滞。
……好煎熬。
反正人都在自己面前了,不如直接勇猛一回……傅意不自觉吞咽了一下,话语在喉间滚过,却总感觉自己被沉默了似的,对着方渐青好像很难开口。
他还是需要一个契机辅助……
那人安静了半晌,目光动了动,似乎落在了傅意拖进来的那个硬纸板箱上,望见了里面摞着的那一包包琴弦。
傅意心头一跳。
没错,就是这个机会。
他不免有些激动起来。
方渐青看见了自己给他买的琴弦,不说感动不感动吧,至少让他知道自己对这段关系是很上心的,分手了之后还惦记着他。
然后等他开口询问,傅意就能顺势把准备好的复合话术一口气说出。之后的事情难道不是水到渠成?
毕竟他能淋着雨过来,也是存着一分复合的心思的吧?
只是需要一个台阶而已。
琴弦就是那个台阶。
傅意屏息凝神地瞄着方渐青,等他开口。
但那人似乎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作出预期的反应。
那张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方渐青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像是极力克制忍耐,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他用的是这套弦?”
第33章 第四场梦
他?
傅意简直呆若木鸡。
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是我买给你的……”
方渐青低低笑了一声。
他鲜少笑,唇角勾起时,还染着一丝咽不下去的苦意。
那人垂下眼,语气里含着一分淡淡的自嘲。
“是啊,琴弦也要用一模一样的。”
“……”
……?
傅意在疑惑与懵逼中陷入了宇宙猫猫头的状态。
我靠这人在说些什么?
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是他的知识储备好像跟不上了。
什么情况?买错了吗?
方渐青用的琴弦不是这种?
方渐青口中的“他”又是谁?
自己不会是出轨了吧……?
他呆滞地看着方渐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似乎这箱琴弦不是他想当然的两人复合的催化剂,反而成了浇火的油,让气氛无可救药地滑向最低点。
见眼前人流露出那种不知所措的无辜模样,方渐青攥紧拳,用力到指节泛白,闭了闭眼,才压下不断翻腾的情绪。
说什么在演奏会对他一见钟情。
花言巧语。
那人只是正巧找到了一片模糊飘渺的影子,钟情于一个隐约相似的瞬间。
他无意间的一次戴着平光镜的试琴,微微侧身,拉动琴弓的样子。
让台下人恍惚想到了那个——
曾经的第一小提琴首席兼交响乐团首席,圣洛蕾尔学生会会长,与他走在相似道路上的、精英教育体系下完美而标准的模范人物。
仅此而已。
方渐青蓦地站起身。
他像是无法忍耐再与那一箱他人惯用的琴弦同处一室,面色发青,沉默着想向门口走去,却被一把拉住。
一双带着温热的手掌紧握住他冰凉的手,热意从掌心传来。
方渐青浑身一僵,顿了顿,停住了脚步。
傅意原本还有点紧张,怕这人强行甩开他的手,就这么径直走了,于是像拔河似地紧紧攥住,暗地里还在加大力道,但发觉方渐青似乎没有一点想挣动的意思。
他松了口气,不过还是警觉地没放开手,“等等等等,别走,把话说清楚。”
虽然没有完全理解,但他也差不多察觉到了他跟方渐青之间可能好像还有个第三者,就是方渐青口中提到的“他”。
这大概就是导致分手的原因。
靠。
不会真的涉及到出轨劈腿这种狗血情节吧。
这个系统能不能编点正常点的梦,这都什么跟什么,稍微想想都头皮发麻。
傅意设身处地地代入了一下方渐青的心情,要真是这样,那确实憋屈,是个男人都不能忍,把他删了也是情有可原。
他越想越觉得心虚,虽然还没太搞清楚状况,但隐隐感觉貌似真的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男朋友”的事情。
然而这场梦境的通关条件又是和“男朋友”复合,傅意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他垂头丧气地,
“方渐青,我、我们……”
方渐青定定地望着他。
在他将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话语说出口之前,方渐青已经向前一步,那人俯下身来,紧紧地将他箍进自己的怀中。
傅意猛地睁大了双眼。
方渐青的怀抱带着潮意,拥住他的双臂用力收紧,使得他莫名生出一种溺水的窒息感。两人的胸膛紧紧相贴,他听到沉沉的心脏跳动声,似要跃出胸腔。
“算了。”
那人的声音低哑而沉闷,像是将长久以来维持的什么东西一寸寸亲手碾碎,透出一种决绝的艰涩。
“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随便你把我当成谁。我不在乎。”
他顿了顿,轻声道,
“我们重新在一起,好吗?”
“……”
傅意在他的怀中,一动不敢动,大气不敢喘。
此刻对他来说有点信息量过载。
恍惚中他不仅看到了不断拉近的宇宙,还有纷乱的各种数学物理化学公式全冒了出来。
他甚至感觉自己脑袋顶上有一个loading符号在疯狂旋转。
而且还被一个男人紧紧搂抱着,呼吸相闻,又加一层debuff,思考能力降低20%。
什么情况现在是……?
提分手的前男友主动要求复合吗?
自己的闯关任务方渐青帮忙做了?
然后方渐青说的话……
“随便你把我当成谁……”
“琴弦也要用一模一样的……”
傅意感觉好像有一道久违的天雷劈了下来。
他脑海中浅薄的相关影视剧知识开始被动复苏,然后自动播放起什么纵得菀菀,菀菀类卿,亦除却巫山非云也……
究竟是我的福还是我的孽……
傅意简直五雷轰顶。
不会……不会是……?
能想出来往梦里加替身文学这种阴招的系统真的应该电一电了。
神经病啊!
但是这么一来也是让他窥破了分手原因,再加上方渐青现在主动复合,那岂不是直接成功通关了吗?
赶紧从这场天雷滚滚的梦里出去吧。
雷得他都无法直视这个方菀菀了。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轻拍了拍方渐青的后背,想让这人别抱那么紧,自己好开口说话,不然声音都闷闷的听不清。
那人的呼吸声稍重了些,却没有放轻力道,埋在他的颈侧,轻轻地,像是带着些极其浅淡、不易察觉的恳切意味,又问了一遍,“好吗?”
“方渐青……”
在傅意欲要回答的时候,不远处,放在那张胡桃木写字桌上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随即响起。
“您特别订阅的自然科学界新闻频道更新了一条新动态,现在为您语音播报——”
“帝国自然科学院神经科学教授谢尘鞅,已确认结束为期三年的新型神经诊疗研究项目,并决定暂时关闭位于瓦雷诺北部峡湾的认知神经科学研究所。谢尘鞅教授及其团队预计将于本周之内返回帝国,届时会与皇帝陛下于露泉宫会面。这无疑是帝国自然科学界的一则重磅消息。另外,据谢教授团队声称,不仅会继续效力于帝国自然科学院,也将以客座教授的身份参与母校圣洛蕾尔的学术交流……”
“……”
傅意听得有点莫名。
这第四场梦的重复利用率是不是真的太高了一点?
怎么还有谢尘鞅的事?
合着前三场梦的“男朋友”全都来了。
熟人开会啊。
他正暗自腹诽,却感觉那种被紧箍着的窒息感骤然消失。
方渐青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明明脊背挺得笔直,却莫名有种摇摇欲坠之感。他与愣神的傅意对上视线,不知何时镜片上又蒙了一层水雾,让他眼中浓重的情绪都看不真切。
“方渐青……?”
“……我该走了。”
他只留下这一句话,然后像是实在无法再忍耐,近乎逃离似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傅意呆了呆,下意识地追上去,但是这次并没有能拉住方渐青。那人像是有了某种决意般,直接挣开了他的手,没有再回过头看他一眼。
“喂……等等!”
傅意眼睁睁看着方渐青的背影消失。
雨还没有停。
“……什么啊。”
他迷茫地吐出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锤了一下门口的空气墙。
第34章 第四场梦
傅意有点郁闷地走回了写字桌边。
他拿起桌上仍在震动的手机,心浮气躁地划了两下屏幕,可能是手指上沾了水,一时没成功解锁。
锁屏界面的那张写满密密麻麻字母的书页仍在他眼前。
傅意盯了两秒,突地好像有道灵光闪现,他瞪大眼睛,蓦然明白了之前那股熟悉的头疼感源自何处。
这是……第三场梦里看过的,谢尘鞅的书?
什么neurodegeneration什么electroencephalography的……是谢尘鞅的神经科学催眠著作啊!
他当时没看多少就困得不行,但还是强撑着读了一段时间。
那种困意和头疼夹杂的、被神经科学拒之门外的感觉又翻涌了上来。
自己为什么会拿谢尘鞅的书的其中一页当锁屏?
傅意愣了一下,想通的一瞬间,好像一切都被串联了起来。
之前明明在论坛里看到别人提过吧,谢尘鞅做过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第一小提琴首席兼乐团首席,和方渐青同一个位置。
他也会拉小提琴。
所以那箱琴弦是……?
还有特别订阅的自然科学界新闻频道,谁没事干订阅这种东西啊!
怪不得方渐青一听到谢尘鞅的消息,反应突然那么大。
怪不得他一直戴着无框的平光镜。
傅意还想说其实不太适合,有点显老。
原来方渐青口中提到的那个“他”,就是这人啊……?!
傅意风中凌乱了一会儿。
“系统是不是有病?”
他没忍住骂了一句。
傅意没谈过恋爱,甚至女孩子手都没牵过,不过他一直奉行一种很纯朴保守的恋爱观,这种狗血至极的炸裂情节对他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而且找替身这种行为给人一种其实两个人谁也不爱,只是寻求刺激的古怪感。
他上辈子加这辈子都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情。
之前的梦境都没有给他生硬地乱加隐藏设定,这场梦怎么回事啊……?
傅意心里简直堵得慌,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门口有空气墙挡着,还是无法出去,他只能继续无意义地刷新手机的EDSL界面。
明明只要跟方渐青说通就行了……偏偏现在还没法找到他。
傅意盯着界面上仅有的四行对话框,三行是被锁住的灰色,一行属于被单删发不出消息的方渐青。
他忍了忍,没忍住,手握成拳,往手机屏幕上有气无力地砸了一下。
没多用力。
但屏幕却好像突然花屏了一瞬。
下一刻,[时戈]、[谢琮]、[简心],三个梦境中“npc”的对话框蓦地由灰色转为正常的白色,那个不断翻转的计时沙漏也消失不见。
“……解锁了?”
这手机怎么跟老电视机一样,拍拍打打就能好。
傅意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没想到还有这威力。
不管怎么说,有进展就是好事。
傅意精神一振,下意识点开了[简心]的对话框,发现屏幕上有着来自系统的一行提示。
[收到****打赏,赠送您一次通话机会哟~]
打赏?
傅意愣了一下。
他的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违和感,还不待他捕获住,那行提示却蓦地一变,前半句话被抹去,只剩下了[赠送您一次通话机会哟~]。
变化很快,快到傅意以为只是错觉。
傅意眨了眨眼,愣愣地盯了一会儿屏幕。那行字不再变动了,甚至像从始至终从未变动过。
他只好将困惑压了下去,心神不定地甩了甩脑袋。
还是先想办法从这场梦中醒来吧。
他又捋了一遍目前的情况。
分手的原因已经搞明白了,接下来要达成的条件就是成功和方渐青复合。
由于门口有空气墙挡着无法出去,只能通过手机来联络。
但现在他的EDSL还是被方渐青单方面删除的状态,所以需要三个npc来充当桥梁。
解题思路应该是这样没错。
傅意接着分析。
简心和方渐青同是演奏部和交响乐团的成员,第二场梦里他们就认识并熟悉。
而时戈也是学生会的,原书里F4彼此之间都互有联系,他记得等主角受入学之后,F4还会同处一个什么集社。
所以找这两个人,间接地去联系方渐青,应该是可以的吧?
傅意犹豫了一下。
反正是在梦里,他们是来辅助通关的。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先拨给了简心。
那边接通得很快,让傅意都没什么打腹稿的准备空间。
“简心,那个,不好意思,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傅意说得断断续续,磕磕巴巴,不知怎地莫名舌头打结,
“你可以让方渐青重新加下我的EDSL吗?……我有话想跟他说,但是……呃,所以能不能麻烦你……”
“换一个。”
傅意没反应过来,“什么?”
“这个忙不帮……你换一个别的,我帮你。”
简心的声音很轻,也很平淡,没什么语气起伏,只是陈述。
“我不做你们之间的传声筒。”
“……”
传声筒……?
电话挂断了。
傅意怔然地望着屏幕,半晌才眨了眨眼睛。
也是。在已经闹矛盾分手的情侣中间带话这种事情,本来就吃力不讨好,让人抵触。
简心拒绝他,也没什么意外的。
傅意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他想当然地觉得梦境中辅助通关的npc什么要求都能答应,也许是第二场梦里的方渐青给了他这种错觉。
但应该不会一直这么轻易。
不然通关不就一点难度也没有了么?
只是他没做好被拒绝的心理预期,才会感到有点莫名其妙的闷闷的感觉。
傅意这回准备好了说辞,抚平心绪,才给时戈拨去语音通话。
大概是之前在门口没答应时戈和他一起出去,这人自觉被驳了面子,那份不虞到现在还没有消散。舒缓的音乐铃声响了很久,始终没有接通的迹象。
时戈气性很大,很容易莫名其妙地生气,这是傅意在第一场梦里就领略过的。
不过他一向富有耐心,倒不会因为别人持久地不接电话而情绪不稳。
傅意锲而不舍地拨了三次,终于听到对面那人漫不经心的慵懒声调。
“什么事找我?我现在可没空陪你。”
“……”
念及此人那张完全空白的细胞生物学实验报告,傅意想到他的文化水平,默默按捺下了对他说话方式的吐槽欲。
“时戈,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能拜托你帮个忙吗?”
傅意一板一眼地念稿,得到了时戈的一声轻嗤,那人尾音微微上扬,含着不甚明显的笑意,“你房间里的那个S Class没法帮你办到吗?……最后还是得来找我。说吧。”
既然对方乐意帮忙,傅意接着道,“能麻烦你和方渐青说一下,让他重新加下我的EDSL好友吗?我被他单删了,现在想找他复合都没办法和他联系。谢谢你。”
“……”
沉默。
三秒钟。十秒钟。半分钟。
沉默的时间长得让傅意感到有点不对劲,他小心翼翼地又喊了一声“时戈”,那头隐隐约约地像是呼吸一窒,然后是夹杂着讽意的一声嗤笑。
时戈直接掐断了通话。
“……”
啊这。
傅意挠了挠脸。
好吧。反正他也有被拒绝的心理预期了,倒也没有感到失落。
不过这下该怎么联系上方渐青呢?
系统就这样给他上难度。
傅意一动不动,思考了一会儿。
突然间福至心灵,他蓦地猛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还有回溯机会啊!
只要这一次入梦被判定失败了,然后会触发回溯机会,再等到方渐青来宿舍找他的那个节点,凭借着这一次已经捋清楚的信息,到时直接跟他说明白就是了。
也别让那箱琴弦刺激到方渐青,还有手机上特别订阅的自然科学界新闻频道,就是因为突然播报的谢尘鞅回国消息,方渐青才突然离开的。
傅意一一记下这些注意事项,准备到时挨个把系统挖的坑给填平。
不过也不知道这个闯关失败是怎么判定的……
这场梦到现在也没触发黑屏,他都觉得毫无推进下去的可能了。
好歹到了第四场梦,自己已经失去了萌新身份,但好像关于系统和恋爱梦还是有很多疑点没探索清楚,甚至有越变越多的趋势。
思索半晌也没什么头绪,傅意躺倒回了床上。
总之,他现在只要安逸地什么也不做,等着失败就行了。
他抓过一旁的手机,无聊之下,打算先为下一次回溯提前预演一遍。
首先是这个自然科学界新闻频道,实在是歹毒,身为导致任务失败的最大祸源,直接让方渐青跑了出去,追都没法追。
那则语音播报的消息响起来的时机未免太恰巧了吧。本来他马上要答应方渐青“重新在一起”的,这应该就算复合成功。
结果突如其来的“谢尘鞅返回帝国”横插一脚,把大好局面都搅没了。
傅意郁闷地取消了特别订阅,并且删除了这一新闻频道。
等下一次回溯开始,最先做的就是这套流程。
然后是那箱价格不菲的琴弦。
以方渐青的反应来看,这应该是谢尘鞅常用的弦。这位教授现在又不在帝国内,自己下单要么是睹物思人……要么是给方渐青用上一模一样的……
哪种都有点恶心。
傅意搓了搓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再一次压下对这种情节的无语,翻找到那箱琴弦的物流信息,直接选择退货。
总之这东西一点用没有,尽添乱了。
还死贵死贵的。
花的冤枉钱能退还回来,即使是在梦里,傅意也感到一阵心情舒畅。
这套弦不好,以后不提了。
就不该出现在方渐青眼前被他注意到。
解决完这两样,还有他的手机锁屏。傅意利索地换回了默认屏保,老年款花开富贵。
不得不说这看着比那写满密密麻麻字母的书页顺眼多了。
属于谢尘鞅的痕迹被他逐一删除,说到底这只是梦境强加的设定而已,他又不是真的喜欢谢尘鞅,也从不可能生出拿别人当替身的心思。
他毫无负担地做完这一切,还感觉松快了一些,似乎稍微远离了那个狗血漩涡。
既然不是这场梦钦定的“男朋友”,就别加戏了吧。
然而系统却偏偏像是要和他对着干一般。
“叮”的一声,傅意循着动静看向手机屏幕,EDSL的聊天界面在两秒前新解锁了一行白色对话框。
[谢尘鞅:]
“……?”
傅意下意识点进去,然后就看到屏幕上方的“谢尘鞅”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怎么回事?这位教授从圣洛蕾尔毕业这么多年了,在EDSL的账号还保留着吗?而且怎么就加上他的好友,看起来还要找他聊天的样子?
自己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以这场梦的设定来说,这人也是个祸患啊。
傅意当机立断,反手拉黑了谢尘鞅。
还是别来添乱了吧!
第四场梦的通关条件是和“男朋友”成功复合,这位谢教授既不是“男朋友”,也会影响复合。
断不可留。
傅意对自己的果断生出几分赞许之意。
就在他将谢尘鞅加入黑名单、成功制止那人发出任何一句消息的三秒后,他蓦地听到了有什么碎裂的声音。
像玻璃,也像玉石,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仿佛蛛网状的裂纹蔓延开来,碎裂成一片片。那幅画面像是凭空出现在傅意脑海,让他微微一怔。
冥冥之中有所感应一般,他转头望向门口。
那扇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存在蓦然弹开了一样大敞着,雨后的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漫进来,屋外重又有阳光照射,一片明媚。
傅意走过去,伸出手掌,尝试着往前推。
没遭到任何阻滞。
空气墙消失了。
第35章 第四场梦
傅意忍不住感到一丝神奇。
难道谢尘鞅和这面空气墙的存在有什么关联吗?
删去了他的一切痕迹,阻止傅意去向外面的透明障碍物也随之消失不见。
他没有多想,振奋感盖过了好奇心。他现在能出门了,行动不受限制,自然可以出去找方渐青,不需要再困在房间里一筹莫展。
这人会在哪儿?要先去音乐楼碰碰运气吗?
傅意迈步出门,先被外面从云隙中照射出来的日光刺了一下眼。
雨后的晴空碧蓝如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湿润的气息。白色石阶两边的海棠花仍蒙着未蒸发的雨珠,在阳光下有种熠熠生辉感。
这场滂沱大雨来得莫名其妙,停得也很突然,就好像梦境真有一个天气开关一样,可以随意控制环境。
看来原本设想过的“冒雨找前男友复合”这种影视剧情节不会在自己身上发生了。
只有方渐青被雨淋了个透彻。
傅意还略有点遗憾,总感觉没有雨天加持,复合的诚心有点被削弱。
但雨停了也不能强求,到时语气诚恳一点……方渐青应该,会,原谅他吧……?
傅意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气。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落羽杉林中有几条不同的小径,蜿蜒连接出口与不同的宿舍分区,小径两边植被茂盛,不时有深秋时分金红色的杉树叶落下来,轻轻拂过他的肩膀。
出了落羽杉林,然后要前往心脏位置的音乐楼应该是顺着林荫道向南……
傅意摸出手机,打开EDSL地图来看路线,一时没注意脚边,被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绊了一下。
“……呃。”
真是阴险的石头。
傅意险些跪地,所幸用手撑了一下,稳住了重心。
就是手掌沾满了湿泥,脚腕那里稍有点刺痛。
不过问题不大,他把那块石头捡起来扔远了一些,免得再暗算他人,又拍了拍手上的泥,欲站起身时,身前蓦然投下一片阴影。
他视线上移,先望见一身仍有湿痕的墨绿制服,再是方渐青神情冷淡的一张脸。
那人唇线紧抿,微蹙起眉,还是弯下腰,递给他一只手臂。
哎?
傅意呆了呆。
什么啊。
自己还想着去音乐楼找他。
结果方渐青根本没走出这片落羽杉林吗?
复合对象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傅意愣了两秒,赶紧伸出手想抓住那人,免得方渐青又受什么刺激,不声不响地再跑掉。
但他蓦地想起自己手上糊满了泥巴,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去拽那人的制服袖子,于是伸出的手没攀住方渐青递来的那只手臂,只撑了一下地,自己站了起来。
方渐青没说什么,眼神暗了暗,转身欲走。
“等等等等!”
傅意有些踉跄地跑到他前面,然后像老鹰捉小鸡里的母鸡那样展开双臂,直接拦在方渐青身前,不让他通行。
“……”
方渐青的语气很冷,“做什么?”
傅意直白地问,“你一直在这儿等我追出来吗?”
这人不会刚才就在他的宿舍楼栋前一直徘徊吧?都没走出去多远,距离这片落羽杉林的出口甚至还有段路程。
“……”方渐青眼中有不甚明显的被看穿的狼狈一闪而过,他顿了顿,语气中极难得地带了一丝恼意,“没有。我没奢想过你能出来找我。”
他绷紧了下颌,眼睫低垂,重新迈开步子,想要从小径的旁边穿行过去,但又被傅意挡住。
“你……”
“别走。”傅意深吸了口气,大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他已经预计到接下来的场面与对话都会十分羞耻,有些绷不住面皮,但谁让这场梦的情节就是如此狗血且天雷滚滚,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方渐青没再有动作,那人安静地站在原处,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清醒的无望,似在等着他开口。
“你和我分手……是不是因为发现我其实,呃,是喜欢谢尘鞅的?不是真心实意的跟你在一起。”
方渐青没说话。
傅意忍着莫大的尴尬,继续讲,“你刚才没听完我的答复,就离开了,是不是因为我手机播报的那则新闻动态,说谢尘鞅要返回帝国了?”
方渐青面上有了些波澜,他浓黑的眼睫微微颤着,避开了傅意的视线,冷淡道,“我没那么不知趣。”
“那你之前在房间里和我说的话……”
“就当我没说过。”
“好吧。”这在傅意的意料之中,仔细想想梦境给出的通关条件,复合应该还是要由自己这边主动提出的,“那我来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偷偷瞄了一眼手机备忘录里写的草稿,清清嗓子,用一种“三年级六班李子明同学,你妈妈带了旺仔牛奶要给你”的广播语气,字正腔圆地道,
“方渐青同学,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该动机不纯地跟你谈恋爱。现在我已改过自新,和那个谢尘鞅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你可以重新做我男朋友吗?”
“……”
方渐青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那人语气古怪,带着些许讶异,似是并未将傅意这一番话当真。他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眉眼冷淡,只是克制不住地低声追问,“你……和他……?”
傅意端起自己的手机,向他展示证据一,“你看,我已经把他加入黑名单了。单删教授是不是不太礼貌……算了都拉黑了,单删也行……”
“……”
方渐青看向他的目光中带了几分难以置信。
“还有那个自然科学界的新闻频道,我也取消订阅了。”傅意继续展示证据二,一板一眼地说,“以后就不会收到相关消息了。”
“……”
傅意还有证据三,他感觉准备的内容还是相当详实,以致于越说底气越足,“另外,那箱琴弦,我退货了。这玩意儿怎么这么贵,再也不买了……”
他意识到什么,又找补一句,“啊……你用的弦,我还是愿意给你买的……”
扮演一个称职的“男朋友”这种事,他也是越做越熟练了。
“……”
方渐青仍沉默着。
他攥紧了拳,又茫然地松开。
就这样定定地望了傅意许久,他才动了动嘴唇,像是实在忍耐不了逐火的本能,轻声问了一句,“你真的,不再喜欢他了?”
其实没喜欢过。
只是上一场梦的钦定“未婚夫”而已,时效性只有一场梦境,拒绝“前未婚夫”加戏。
傅意暗自腹诽,目光和方渐青对上,语气十分笃定,
“当然。”
他又很敬业地补上一句,“我现在只喜欢你。”
“……”
方渐青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他肩头,像金色的丝线。
那身墨绿色制服上,暴雨留下的湿痕已悄无声息地几近蒸干了。
傅意心中一动,伸出手,替他摘下了那一副并不怎么适合他的无框眼镜。
方渐青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再抗拒。
一阵清凉潮湿的风刮入落羽杉林中,拂动树叶发出沙沙声响。
方渐青的额发亦被吹拂起来,露出完整的清隽眉眼。
那人乌黑的眼珠被日光照映得格外澄明,好像也带了一分灼热。
“再说一遍。”
“……”傅意这会儿才感到有点肉麻,他摸了摸鼻子,熟练地开出空头支票,“以后再说。你先答应我,跟我复合。”
赶紧先把任务交了。
他估摸着应该是十拿九稳,毕竟他自觉还是很诚心的,看上去方渐青真被他感动到了,紧抿着的唇角都放松了,莫名有种冰块消融之感。
方渐青眼里喧嚣着浓厚的情绪,却不立时回答,又问,“为什么突然就不喜欢他了?”
傅意只好耐着性子,编了个含混的理由,“就是没感觉了。年纪相差有点大,还是觉得年轻的会好一点。”
同龄人会比较有共同话题吧。
“你以后,也会这么轻易地厌弃我吗?”
“……”
这人怎么回事啊。
说完“喜欢他”之后突然就好像变了一副态度,问东问西的,倒是先答应复合啊!
傅意嘴角抽了抽,敷衍道,“不会。”
方渐青低声说,“我会比他好的。”
“嗯嗯……所以到底做不做我男朋友?”
方渐青的唇角似乎轻轻地往上提了提,幅度微小得仿佛错觉。他上前一步,扣住了傅意的手。自己的掌心里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傅意一边喊着“脏脏脏”一边连忙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那人更用力地攥住。
少顷,方渐青竟对着他笑了一笑,如冰雪初融。
“傅意,我们一直在一起吧。毕业之后,你和我……”
那人的话音渐轻,被另一种喧嚣嘈杂的声音所盖过。在礼花筒喷出彩带的砰砰声中,亮晶晶的彩色纸屑慢悠悠地落下来,伴着闪烁不定的霓虹灯光芒,傅意眨了眨眼,感觉方渐青的身影变得扭曲模糊,也没有听清楚他的未竟之言。
下一刻,系统洋溢着喜悦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
“恭喜宿主!【第四场梦】通关成功!”
第36章 现实
傅意回到了最初始的粉红色空间之中。
闪耀的光球在他眼前徐徐旋转,它还歪戴着一顶浅粉色的小睡帽,帽尖垂挂的星星也随之晃动。相比起之前三场梦的结算时刻,整颗球貌似十分兴奋激动的样子。
……显得更欠揍了。
“宿主,您真是渐入佳境了。恭喜您这次也是一命通关喔!”
傅意还记着梦里那一盆把他雷倒的泼天狗血,忍不住横眉冷对系统,“别恭喜了。这梦的情节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还能加……那种复杂设定的?把一些我根本不会干的事情强加到我身上。”
不过仔细一想,这梦里最本源的东西,和男人谈恋爱,已经算是直接改变他的取向了……
再往上叠雷人的情节,只能说是进一步产生行为偏差。
傅意在脱口而出质问的后一秒,自己默默地想通了恋爱梦本质上就是一个大型雷击场。
而系统似乎只觉得他的疑问有些幼稚天真,笑眯眯地解释道,“每一场梦境都是精心为您编织的哦。旨在为您提供梦幻般的甜蜜恋爱体验,以及令人心跳加速的闯关挑战。为了达到感官刺激,有一些些情节是会采用比较大胆的想法哟~”
傅意皱眉,盯着这颗光球。
系统给他的可疑感始终没有减弱过。主要是傅意看过的acg作品也算丰富,完全利他、忠诚于宿主的系统不是没有,但很多作品里,绑定系统获得力量的宿主也会在不知不觉间付出相应的代价。
虽然说他貌似也没从恋爱梦系统获得什么有用的东西……
但防统之心不可无。
还有第四场梦里,消失的那半句话,[收到****打赏],也让他莫名在意。
不过眼前这颗光球明显习惯性地回避疑点,对许多事都选择缄口不言,它语调轻快地另起话题,“宿主,请查收这场梦境的通关奖励。由于您本次表现优异,现为您提供基础奖励三百四十六金币,再加上前三场梦的七百三十二金币,总计是一千零七十八枚金币,已计入您的账户。”
傅意冷不丁问道,“打赏是什么意思?”
系统沉默了片刻,像是某个小漏洞被人敏锐地逮住了一样,顿了顿,才用甜美的声音回答道,
“呵呵,宿主,您不必感到好奇,这并非是给您的,您不要觉得冒犯。这只是对系统辛勤工作的奖励而已,用您能够理解的词汇来说,这是我的‘加班费’。”
“……”
加班费?
什么牛马系统。
这个加班又是怎么定义的,难道系统还会在他进入梦境之后继续修修补补吗?
“那,打赏你的人是谁?”
“……”
系统微笑不语。
半晌,它才彬彬有礼地回以一句,“编号520——恋爱梦系统不能说喔~”
“喂。”
……企图蒙混过关吗?这家伙。
“宿主不如还是来逛逛为您提供的商城吧。您现在有这么多金币,可以在里面好好消费一番了喔。宿主您进来看一看,都是很好的东西……”
“不逛。”傅意打断它,再一次提出问题,“之前你和我说过的,当积累了一定金币,可以选择和系统解除绑定,我现在离那个数量还差多少金币?”
“……”
沉默。
那颗闪耀的光球停止了旋转,睡帽上垂挂的星星也静止下来。足足过去了半分钟之久,在傅意心生一股不详预感的时候,一道刺目的白光瞬间铺天盖地地吞没了这一方空间,将他湮没。
他又一次被系统强制踢出,陷入无意识的沉眠之中。
……
……
再醒来时,窗外居然是一大片酡红色的晚霞,太阳已经快要完全熔化在天际线。
傅意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日期时间。
所幸今天一节课都没有,室友曲植照常早早离开前去实验室,他昏睡一整天也没显得太奇怪。
怎么感觉做完一场恋爱梦之后,醒得越来越晚了?
他起身下床,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梦境的细节,还有与系统的对话,还能够清晰地回想起来,那种违和的古怪感,也并没有消失。
傅意直觉这突然冒出来的系统肯定有点问题,但具体是什么,也不好说。
不过他属于是那种心大的性格,而且穿书本身就很诡异了。当回归到正常且平静的普通校园生活后,傅意忍不住又很快懈怠下来,懒得思考那么多有的没的,只想安安稳稳按部就班地念书加娱乐。
其实一切还是在稳中向好的,有了学生会和学习互助小组的加分,再参加几个大型活动刷刷履历。伊登公学的交换生名额,不说唾手可得、十拿九稳,也是有挺大概率申请上的。
到时隔岸观火,既不用被卷进来充当主角受与后攻play的一环,还能继续做个普通暴发户之子好好享受金钱的滋润,是真的爽。
傅意自己给自己画完了饼,感觉写论文做课题都更有劲了点。
就这样度过了几天平静无波的日子,傅意在EDSL上收到了来自学生会的一封邮件。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会议通知,但写成了邀请函的格式。
傅意粗略地扫了一眼,发现长长的好几页,原本试图一目十行但貌似没获取任何有效信息,只好尴尬地再次从头读起。
圣洛蕾尔学生会综合事务大会……参会对象是全体学生会成员,地点就在之前去过的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没把议程写进来,倒是仔细地写了着装要求。
保证制服外套与领带整洁,并搭配无金属装饰扣的黑色鞋履,且学生会的金珐琅胸章应悬挂于右胸衣扣上方。
傅意:“……”
好吧,顺从。
贝予珍还没有结束访学返回学院,傅意没别的学生会的熟人,到时只能独自前往。
不过倒是可以提前问问这个不知所云的会具体是做什么的。
傅意想着,直接打开EDSL找贝予珍。
这人明明应该忙于访学交流,却在EDSL上异常活跃,交友圈天天发,回消息也是秒回。
[傅意:学生会综合事务大会是干什么的?]
[贝予珍:……你终于知道主动给我发消息了啊。]
[贝予珍:你的学院生活有那么充实吗?]
[贝予珍:你不会把要给我准备的惊喜礼物也忘了吧?]
[贝予珍:喂,我没多久就要回圣洛蕾尔了。]
[贝予珍:你最好抓紧点。]
消息不断冒出来。
傅意对这人自顾自的单方面轰炸式交流已经见怪不怪,他只捡了其中一句回复。
[傅意:没忘。]
那边喋喋不休的轰炸蓦地停止了。
安静了几秒钟后,才再度有消息发过来。
[贝予珍:那就好。]
[贝予珍:这个会,就是字面意思啊,综合事务大会。]
[傅意:……我看不懂,解释一下。]
[贝予珍:呵,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贝予珍:简而言之就是学生会把近期要做的事情大致通报交待一下,安排一下分工和进度,以便下面各个部门认领活儿。]
[贝予珍:会上一般重点提到的都是招待和交流事宜吧,访学团体之类的。去年就有风声要签署姊妹校协议了,今年可能会有别的学院学生过来交流。]
贝予珍讲得很细致,傅意心里也慢慢有了底,大概就是一个分工派活儿大会。既然加入学生会了,那总归也要干点事的。
傅意也没想过躺着不劳而获150分加分。
[傅意:那我这样新入会的,会被分到什么工作呢?要准备什么吗?]
[贝予珍:……]
[贝予珍:你也知道自己是新入会的,一点经验都没有,而且Class等级还低。不会有事情落到你头上的,安安分分地听完就行了。]
[傅意:。]
[傅意:那挺好。]
不是他想躺的。
傅意心安理得了。
是学生会不屑让他干活儿。
摸清楚了大概情况,等到大会召开的当天,傅意特意换上了一套刚熨过,格外笔挺的制服,拿过浅灰色领带,系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四手结,还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角和领口。
也不知怎的,去学生会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开会,有种上辈子去非常昂贵的西餐厅用餐的惴惴感。
傅意自我评价为庶民思维的再一次发作。
他又把小心收藏起来的学生会胸章从绒布盒子里拿出来,这一珐琅胸章触手冰凉,内圈镂刻的狮鹫图案栩栩如生,别在右胸口处,确实莫名有一种身价被抬高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戴上还是挺好看的。
傅意将自己拾掇好,欲要出门之际,又蓦地想起了什么,折回到衣柜前。
他半蹲下来,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了一件折叠好的围巾。
围巾是米白色,印满了眼熟的logo,充斥着一种智商税产品的华而不实感,与抽屉里其他符合傅意简单实用风格的衣物显得格格不入。
确实也不是他自己买的。
这是上一次与学生会胸章一起寄来的。大概是学生会的入会礼?
果然是贵族学院的做派,入会附赠一条奢侈品围巾。
虽然着装要求里没提,但傅意出于谨慎心理,还是选择把学生会发的东西都带上。
从学生宿舍区坐落的落羽杉林到学生会办公地路程很远,傅意去过两回,下了校内巴士之后,还是得掏出EDSL地图来按图索骥,不然分分钟迷失在学院相似的曲折林荫道里。
每逢这种时刻,他都要感叹一句F4的专车待遇确实让人有点羡慕。
远远望见那栋庄严肃穆的白色大理石建筑,傅意加快速度走过去,穿过长长的前庭,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好闻的菖蒲香气。
进入建筑物内部之前,有学生会的成员在门口依次核验邮件与胸章,傅意稍微等了一会儿,才被领进去,带入开会的礼堂。
这座学生会礼堂据说是某位圣洛蕾尔毕业生的私人捐赠,规模宏大得堪比音乐厅,穹顶装饰着浮雕与壁画,投下金碧辉煌的光晕。如此铺张浮华的场地却只供学生会内部的学术活动与艺术演出使用,傅意一面沿着阶梯往前走,一面暗自腹诽,要是一座贵族学院倒下了,不知道有多少座正常学校能建立起来。
原书世界观下的钱仿佛真的不是钱一样。
没有座位安排,他十分自觉地到偏后排找到一个偏僻位置坐下,像他这样的小卡拉米,只是用来填场的,没什么存在感地旁听完就行。
礼堂的丝绒座席上已经坐了不少学生会的学生,傅意往四周望了一圈,多数是黄色领带,也就是B Class。也有C Class,不过人数比较少,深红领带的A Class则坐在前排。
大家都很默契地按照Class等级入座。
反正他坐在后面应该没错,傅意放松地往后靠了靠,把脖子上的围巾解开了一些,只松松搭在胸前。
他刚才观察了一番,貌似没什么人戴着入会礼,看来并不是硬性着装要求,并非和珐琅胸章一样,每逢学生会活动都必须佩戴。
是他多虑了。
但是多准备总比少准备好,又没什么损失。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一会儿,傅意见周围人居然都没有低头刷手机的,全在正襟危坐,不禁也挺直了背,打算纯靠发呆来度过这段时间。
一道彬彬有礼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
“同学,你是新入会的吧?”
傅意偏过头,看见过道上站着一个深红领带的学生,那人戴一幅金丝细框眼镜,气质儒雅随和,像是什么干事一类的,正含着笑望向他。
傅意的神情原本还有点那种放松状态下的呆滞,闻声赶忙眨了眨眼,有些局促地答道,“呃,对的,我是新入会的……同学,有什么事情吗?”
眼镜又笑了笑,像是指引方向一般往阶梯那里伸出手臂,“那麻烦同学跟我过来,新入会的成员要往前坐。”
“哎?”
傅意愣了愣。
学生会开会还有这规矩吗?
不知怎的,莫名有种上水课时抢占了最后一排的摸鱼位置,但被老师叫到前排去的窘迫感。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地起身,跟着那位戴眼镜的A Class沿着阶梯往前走去。
一路穿过了好几排,每当傅意以为要停下了,但眼镜还在领着他继续往前走。周围已经都是深红领带的学生,不时有好奇的目光投过来,又转过头去窃窃私语。
傅意都有点冒汗了。
最终,他被领到了第三排。
前方的主席台简直无比清晰,想来从台上往下望也是一览无余。这回别说偷偷摸摸玩手机了,有点小动作恐怕都不行。
眼镜微笑着,“请入座吧。”
第37章 现实
“……”
傅意只好走进去,如芒在背地坐下了。
前两排的座席是留给学院的行政秘书的,等于说他算是坐在最前排的学生,两边甚至连一个A Class都没有,空得他心慌。
这到底是哪门子规矩啊?贝予珍怎么也没提过……
傅意如坐针毡了一会儿,从过道上又进来一个学生。傅意抬起头,目光与他对望上,两人皆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迷茫与慌张。
“……”
“你好。”那人先开口,他在傅意旁边坐下,语气里还带着紧张,“同学你也是新入会成员吧?”
“是的是的。”
傅意注意到他的领带,居然也是C Class的浅灰色,不免油然而生一种亲近感。
还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倒霉蛋。
那人似乎也松了口气,稍稍凑近了一些,笑着说,“幸好不是只有我坐这么前面。我叫路仁嘉,你呢?”
傅意:“……”
路仁嘉……
比他还路人的路人角色出现了,起名这么敷衍的吗?
“我叫傅意。”
路人惜路人,傅意腹诽的同时更觉亲切,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小声说,“你也觉得坐这里有点不自在是吧?”
路仁嘉猛点头,“对啊对啊!真的不懂有些人怎么争着抢着要到前面来,说什么能被副会长注意到……太窒息了吧。”
傅意简直深有同感,听到“副会长”三个字又一愣,“副会长?方渐青主持会议吗?”
“不然还有谁?会长休学了,学生会就是副会长独揽大权啊。”
“……”
傅意挠了挠脸。
总不能说,自己最近才在梦里和这位副会长上演了一出“菀菀类卿”的狗血戏码,不仅看到了这人全身淋湿的狼狈样子,还义正言辞地和方渐青告白了……
虽然都是假的,但在现实里看到真人,还是会尴尬啊!
傅意默默压下吐槽欲,又和路仁嘉闲聊了几句有的没的。
这期间,又有几位新入学生会的成员被带领着来到第三排。傅意左边坐了一位B Class的微胖男生,他也是一脸莫名,几人悄声交谈间,他压低声音说,“之前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要求……普通的新入会成员一上来都是边缘化的。”
路仁嘉摊了摊手,“可能就是上面哪位一时兴起呗。”
他们的对话蓦地停止了,同时戛然安静下来的还有整座礼堂。
鞋跟踏过柚木地板的声音清晰可闻,方渐青从幕布后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微微垂着头的A Class。他神情冷淡,径自在主席台中轴位坐下。另外两个学生一个落座于他右手边,另一个空开了中间的位置,坐到了另一侧边缘。
一共四个位置。
还有谁没来吗?
傅意其实并不好奇,只是漫无目的地想了一下,反正谁坐在那上面跟他都没什么关系。就是乍一见到现实里的方渐青,多少有点尴尬翻涌上来,他默默低下头,避免和那人视线对上。
不得不说还是面前这个冷淡寡言十分有距离感的副会长更符合他对原书人物的认知,梦里那样有点太ooc了吧?
这人还是高冷点好。
礼堂安静了片刻,主席台最边缘的学生整理了下讲稿,拉过话筒,开始了会议前的流水线套话环节。
即使是这座精英遍地的贵族学院,会议发言也还是大差不差的那套。只是辞藻华丽,声调优雅,听感倒是挺舒适,不过没什么有效内容。
傅意听得心不在焉,他眼观鼻鼻观心,只专注地盯着自己制服外套上的扣子,一边盯一边发愣。
他向来擅长于在这种场合放空,沉浸在天马行空的思绪里,故而没注意到台上正中央那人似有若无投过来的视线。
凝了几秒,又很快移开,过了半晌,又状似无意地投来一瞥。
傅意毫无所觉,他身侧的路仁嘉却感受到了,忍不住吞咽了一下,有些忐忑地坐直了身子。
……原来坐在前排,是真的会得到副会长的“特别关照”啊!
难道是想认一下他们这些新入会成员的脸吗?感觉副会长也不是走这种亲民路线的……
而且那道目光不知怎地,好像带着一种遮掩感。每次只是极快极轻的一瞥,停留的时间也不长,转瞬便轻飘飘地移开。但过不多时,又淡淡地凝了回来。
路仁嘉甚至感觉自己头上有数字在跳动,压力+1+1+1+1……
他想戳戳身旁的傅意,小声吐槽一下不知为何频频瞥向这里的副会长,蓦地却又有一阵脚步声响起,突兀地盖过了发言人的声音,众人的目光于是纷纷循着声源望去。
傅意闻声也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时戈那张凌厉张扬到璨然夺目的脸。
礼堂内不可避免地发出一些没压住的兴奋抽气声。
那人的眼神直勾勾的,不偏不倚地望过来,让傅意莫名有种被锁定的感觉。
错觉吧?
自己和时戈在现实里又毫无交集。
在他尴尬地埋下头之前,时戈的目光先落到了他的脖颈间。
漫不经心地掠过了那条印满logo的围巾。
然后那人扬唇一笑,像是心情极好,没理方渐青的轻咳声,姿态随意地在主席台空着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被他迟到的出场打断了发言的学生得到了轻描淡写的一句“你继续”。
短暂的躁动之后,礼堂内又响起了平稳的念稿声。
傅意背蹭着座椅,往下又缩了缩。
可惜前方的行政秘书不是什么大块头,并不能将他完全遮住。
从主席台上往下俯览,还是能很轻易地看清他的表情,甚至上半身的动作。
虽然大概率只是错觉,时戈根本没有理由那样直勾勾地、甚至带着几分轻佻地盯着他看,傅意还是稍微有点不自在。
所幸那人很快就低下头去,随意地翻着主席台上的几份文件,并不再看台下,只唇边还挂着一抹浅淡笑意。
傅意慢慢也回到了安定的走神状态。
穿进这本书之后,他好像头顶了一个泯然众人的路人光环,作用是让自己变成存在感稀薄的透明人。对于轻微社恐且不太擅长于交际的傅意来说,是非常令人安心的一层buff。
他还是很信任自己的路人体质的。
主席台中轴的那两位都收敛了视线,他们这一排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一些。傅意默默地捂嘴打了个哈欠,右边的路仁嘉悄悄凑近他,明显是憋不住想要讲小话了。
傅意会意地矮下身子,就见他一脸“麻了麻了”的神情,低声抱怨,
“为什么刚刚副会长和时戈都盯着我?”
傅意左边那个微胖男生也凑过来,“难道不是在看我?”
更左边一个A Class闻言诧异道,“我天啊你们少自作多情了。是因为我上次在云中城堡的晚宴和他们见过一次,他们可能记住了我的脸吧。”
傅意一看这人的深红领带,再看长相也是颇有姿色,唇红齿白的,感觉他言之有理。
时戈用那种直勾勾的轻佻视线注目的应该是这人。
虽然主角受还没出场,但是时戈这样……是不是有点……丧失竞争力?
作为后攻之一,那种“男人,你很有趣”的眼神应该只能留给主角受啊!
傅意发散了一会儿思维,偶尔偷瞄一眼台上,发现时戈光明正大地在把玩一支钢笔,也不知自顾自地想些什么,嘴角一直噙着一抹笑。
玩个钢笔都能高兴成这幅德性。
自从在第二场梦里看到他那份空白的实验报告起,时戈不管做什么,傅意都会自动带上一层“文化水平低”的滤镜。
傅意撇了撇嘴,没再继续关注这位F4之一,垂着头继续发呆。
主席台最边缘的那位学生已经发言完毕,用谄媚得恰到好处的声线彬彬有礼地引出方渐青,“接下来由方会长为大家简述学生会本学年接下来的重要事务安排——”
不用等他的发言串词,礼堂内已经自发自动地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震得正在神游的傅意猛地一个激灵,也跟着机械地拍了两下手。
前面两排学院的行政秘书们甚至纷纷站起身,含笑注目,鼓掌示意。
傅意简直瞠目结舌。
好家伙。方渐青的地位都到这种程度了,这人怎么不干脆去当学院长算了。
哎,果然这个世界就是围着这么几个人转的。
等掌声止息,方渐青才开始发言。
那人的音色十分独特,如玉石相击般冷冽动听,像是某种乐器流泻出的声音似的,在听感上极富美感。
傅意不自觉地听了进去,他讲得也确实简练,前几项事务大概就是自然科学类竞赛,晚宴筹划,还有一些正常的学院活动组织,中规中矩,稍显无聊。
“……近期还有一件重点事项,即将与圣洛蕾尔签署姊妹校协议的圣蔷薇女校,将与圣洛蕾尔合作开展为期四十天的访学交流活动,届时……”
傅意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方渐青。
他听到了什么?
圣蔷薇……女校……
女校……
女校!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炙热,像是能把台上的方渐青活生生烧个对穿,那人居然轻微地卡顿了一下,瞥了一眼傅意的方向,才接着话音冷淡地讲下去,
“届时圣洛蕾尔学生会需要做好接待工作,我会与圣蔷薇的学生会长直接进行接洽……”
傅意的心情简直无法言说。
谁能懂得他一个正常取向的普通人穿进这本遍地是男同底层逻辑是搞基的耽美小说,在一所全男贵族学院待上数月后,蓦然间有可能见到女孩子的救赎感?!
啊啊……啊啊啊……
他倒也不是畅想什么gal展开,没有恋爱经验的宅男根本没考虑过这些。
而且圣蔷薇这个名字,一听就是那种经典的女女关系性作品里会出现的贵族学校,全女版。
隐隐约约还透着百合花的香气。
没关系,这更好了。
对现在的傅意来说,在梦里和男人卿卿我我甚至嘴贴嘴之后,能在现实生活里远远地看到女孩子的存在,都会感到莫大的幸福。
他忍不住露出笑容,然后笑意逐渐扩大,几乎是方渐青说一句话,他就要晕陶陶地笑一下。
那幸福甚至洋溢到了旁边的路仁嘉,他有些惊愕地看一眼笑得格外荡漾的傅意,又看一眼台上发言的副会长,眼神中带了些不忍直视。
原来这哥们儿是……有必要吗?副会长发个言讲个话就荡漾成这样,简直了。
傅意兀自笑得开心,时戈嘴角的笑意却蓦地凝固了。
他微眯着眼,不动声色地往台下盯了一会儿,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那人在方渐青讲话之前,还是一幅恹恹的呆呆的模样,下巴埋进围巾里,困倦得像能睁着眼睡着。
怎么转头就能对着方渐青,笑成那一副……满含春意的样子?
第38章 现实
傅意仍沉浸在一种只有自己懂得的、纯粹的喜悦中。
没注意到时戈不对劲的面色,亦没有发觉方渐青稍显不自然的语调。
他的心已经不在这座礼堂内,只自顾自地感慨万千,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充满十八九岁刚成年男生雄性荷尔蒙的基情四射的世界,还能再见到同龄女生。
让他有种回到了正常学校生活的错觉。
怎么说呢?
一直待在这种男男恋爱如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环境里,他迟早也会压抑的……
这时候出现了贵族女校的访学团,可以说是巩固了他的道心,让傅意又找回了正常人该有的感觉。
傅意不可避免地荡漾了。
落在时戈眼里,就是春光满面,春意盎然。
偏偏这春意不是对着他的。
他稍稍用劲,捏紧了手中那支钢笔,往后一靠,冷着一张脸,用舌尖顶了顶腮。
在他身旁,方渐青一直垂着头,没再往台下看,声调没什么起伏地讲完了圣蔷薇女校访学交流的初步安排,
“……学生会将成立专门事务小组,来负责圣蔷薇女校访学团的后续接待工作。如有意愿加入这一小组的同学,可以在EDSL上发送申请邮件,学生会将会筛选出合适的成员。”
他顿了顿,又淡淡地补充道,“小组负责人是我。”
然后他抬起眼,果然看到那人低下头去,雀跃且激动地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着些什么,想来是打开EDSL准备编辑申请邮件了。
傅意确实在干这件事。
本来打算心安理得地躺平,做个边缘小卡拉米的,毕竟他只是个C Class,怎么轮也轮不到他。
但是……那毕竟是……他做了几场男同梦之后也需要有点心灵慰籍吧。
他真的怕自己压抑久了就变异了。
后面又由主席台最左侧的学生讲起了其他的事务,傅意没怎么听进耳中,只专心致志地在EDSL上写邮件。
旁边的路仁嘉也在埋着头编辑,傅意悄悄问,“路同学,你也想进这个小组吗?”
路仁嘉瞥他一眼,“对啊,不过我和你的目的应该不一样。”
自己只是很纯粹地刷学生会履历,这人……恐怕是冲着负责人副会长去的吧?
亏自己之前还莫名觉得和这位同学很有共同话题呢。
傅意没能理解路仁嘉的小小郁闷。
这场学生会综合事务大会的后半程,傅意在心不在焉中度过。
到了散场的时候,主席台上的四位与行政秘书们先行,剩余的学生们顺着引导再慢慢挪向礼堂的出口。
出口在最后一排附近,从第三排起身的傅意远远坠在人群的尾巴位置。他不喜拥挤,走路也慢吞吞的,人几乎都走光了,他才出了礼堂,踏上延伸向连廊的大理石台阶。
两侧的高窗投射下斑斓的光影,沿着连廊走到头,才能依稀看到前庭的景象。傅意不想在学生会这栋建筑内逗留太久,他闷头加快脚步,余光却瞥见前方的廊柱旁边,似乎有道人影。
随着他走到近前,那道人影越发清晰。顶着一头银发的时戈正抱着臂,微垂着眼,姿态闲散地虚倚着廊柱。
很像番剧里男角色会凹的站立姿势,还挺帅,就是有点脊柱侧弯的风险。
傅意很欠地默默在心里点评完,目不斜视地打算径直走过去。那人却蓦然出声,用一种随意且漫不经心的语气喊住了他。
“傅意同学……是吗?”
时戈微微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两眼,像是花费一番工夫才将他的名字与脸对上。那人颊边浅淡的笑意掩不住惯常的居高临下感,直接迫使傅意停住了脚步。
……?
傅意有点忐忑。
被人直接叫全名,不管在哪个场合都会让他心头一跳。
更何况是被时戈叫出名字。
这人怎么会……
难道是学生会的事情吗?
被那道视线盯着,傅意不得不小声回话,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时戈轻描淡写地说,“之前学生会寄送胸章时,方渐青那边出了一些纰漏……好像给你造成了一点困扰。”
傅意愣了一下。
居然是这件事。
说实话他都淡忘了,当初申请入会时他的定制胸章莫名其妙地晚到了很久,险些没卡上认证时限。
但反正结果是好的,傅意也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时戈会特意来跟他提一句。
傅意有些惶恐地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只是迟了几天收到而已,我还要谢谢副会长能通过我的入会申请。”
他一直是背后刚当面怂的。
时戈应该跟方渐青挺熟悉,这两人都是学生会的核心成员,傅意也不至于当着这人面大吐学生会和方渐青的苦水。
时戈顿了顿,似是随口一提,“你的申请表不是方渐青审核的,审核人是我。”
“哎……?”
之前贝予珍明明说,只有副会长方渐青负责学生会申请表的终审。
傅意有点茫然,还是下意识地开口,“啊……那谢谢你。”
时戈神情淡淡,算是收下了这句感谢。
“胸章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是方渐青出了差错。也是学生会的疏忽。”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傅意的脖颈间,凝在了那条印满logo的围巾上面,手握成拳,放在唇下轻轻咳了一声,“这是我个人给你的补偿。”
那人尾音带钩,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似的,“看来确实很适合你。”
“……”
明明是羊绒围巾,傅意却突然感觉脖子那里扎得慌。
原来不是入会礼……!
是时戈给他的……“补偿”。
怎么感觉那么诡异?
时戈是这种性格吗?会因为学生会的小小疏漏对一个存在感稀薄的C Class学生有所表示?
……难道是自己被刻板印象影响了吗?
傅意摸了摸鼻子。
可恶,要是没戴过的话,还能顺势退回去。
现在只能别扭地收下了。
傅意只得又诚惶诚恐地向时戈道了谢。那人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也没有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傅意同学,期待以后在学生会的晚宴上看到你。”,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
看着那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傅意直接一把将脖子上的围巾抓了下来,团了团塞进口袋里。
倒也不是嫌恶之类的情绪,就是觉得很怪。
难道时戈也跟曲植和贝予珍一样,在主线剧情开始前会有程度不一的ooc?
这人会这么好心……?
怎么想都不太对吧……?-
从学生会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出来之后,傅意没回宿舍区,另换了一条路线,乘校内巴士到圣洛蕾尔城的兰彻斯特街,去取给贝予珍准备好的礼物。
这条街道不仅有学生通行,游人与观光客都能够自由进出,两侧密布各种高街商店,橱窗中的模特姿态与绚丽设计令人目不暇接。等到夜晚时,流动的灯光映着树影,有种纸醉金迷的奢靡感。
虽然并不算走出圣洛蕾尔学院区域,但这里莫名地会有一种“校外”感。
傅意平常基本不怎么过来,虽然穿书之后他算是出身于不缺钱花的暴发户家庭,但消费欲一直没膨胀。
主要是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能对上他的爱好。
他略有些生疏地根据EDSL地图找到了上一次来预订的那家专柜,接过了烫金工艺的礼品袋,在非常客气的道别声中浑身不自在地走了出去。
傅意对这些品牌没什么了解,更不可能知道这实际是时家数不胜数的产业中微不足道的一处。
他只是想着既然是给贝予珍的答谢,感谢这人的帮忙让自己顺利进了学生会,再加上贝予珍本身又是一个喜好浮华、十分热爱在交友圈炫富的人,所以挑贵的买就好了。
离开兰彻斯特街前,傅意还犹豫了一下。
时戈说是“个人补偿”的那条围巾,他查了一下价格,比他设想的还要昂贵很多,简直溢价到了一种疯狂的程度。
如果换一个人,他肯定要想办法把钱款退还回去,或者准备差不多价位的回礼,一来一回的算是抵消掉。
他不太习惯和陌生人有这种涉及到大额钱款的单方面赠予。
虽然打着“补偿”的名头,但真的很奇怪。而且学生会的定制胸章最后也还是到了他手上,并没有错过认证时限。
不过那是F4之一的时戈。
首先这人压根不在意撒出去多少无谓的钱财,其次自己后面也没什么机会见到他,更不可能主动制造交集。
那就算了。
别想这件事了。
傅意有了决意,于是没再在兰彻斯特街逗留,辗转回到了落羽杉林。
他洗完澡,换好了睡衣,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
室友今天依然晚归,傅意仰躺在床上,给曲植发消息问要不要给他准备点夜宵,那人估计在实验室忙碌,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回复。
[曲植:不用。]
[曲植:你早点睡。]
[曲植:明天我早回来。]
[曲植:一起吃晚饭?]
[傅意:没问题啊没问题。]
[傅意:你点菜。]
[傅意:禁止说随便。]
[曲植:……]
[曲植:都行。]
[傅意:……哥们儿你。]
回完了曲植,傅意翻了个身,照例在晚上统一批阅一下交友圈。
贝予珍的精装访学日记……真能发,阅。
贝予珍的炫富日常……划过。
贝予珍的高清氛围感自拍……好想屏蔽这人。
傅意一目十行地往下划拉,发现是茫茫无尽的贝予珍,直接选择刷新,刷出来一条简心刚发的交友圈,才停顿一下。
这人的交友圈一向很有意思。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染发失败。
[照片]
圣洛蕾尔·钢琴湖·宿舍区
傅意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这人居然试图把那一头原生粉毛染成鹦鹉绿。
翻车现场还挺搞笑的,超绝杀马特复古风格。
傅意没忍住点了个赞。
大概过了一分钟,他收到了简心的消息。
[简心:喜欢哪个颜色?]
傅意呆了几秒才福至心灵。
不会问的是发色吧?
傅意想了一会儿,可能是第一印象太入脑了,竟然想象不出来这人换其他发色的样子。感觉还是原生粉色最适合他。
[傅意:火龙果色。]
那边回了个“≥ ≤”。
……杀马特少年用颜文字。
那人没再说些什么,估计是忙着收拾染发残局去了。
傅意于是从聊天框回到EDSL的主页面,打算随便刷点学院资讯就准备就寝,恰巧邮箱亮起一个红点,他点进去,发现发件人是圣洛蕾尔学生会。
他粗略一扫,只看到一行“你已确认进入圣蔷薇女校访学交流专门事务小组。”
第39章 现实
邮件里还有一行链接。
傅意点击跳转,发现自己被拉入了一个EDSL群组。
名字很简洁,“专门事务小组”。
里面一溜儿的学生会成员。
群主赫然是方渐青。
这就是会上提到的,专门负责圣蔷薇女校访学交流接待的工作小组了吧。
自己居然就这么丝滑地进来了。
听方渐青说要筛选,他还担心标准会很严,作为新入会成员没什么优势。
看来自己在申请邮件里表现出来的诚意打动了这位副会长。
傅意默默地在心里喊了一句“好耶”。
想到圣洛蕾尔学院即将迎来一群在这个世界非常之珍稀的女孩子,冲淡一些这座全男校的男同气息,他忍不住在床上翻滚了两圈,兴奋得困意都消失了。
哎,这日子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比圣蔷薇女校访学团更先到达圣洛蕾尔的是贝予珍。
这货带着十个行李箱落地圣洛蕾尔城的低清照片还在校内匿名论坛流传了一波,下面有人感叹贝少爷到底什么时候升S Class,又有人阴阳怪气这位不过是暴发户中的暴发户而已,能不能停止碰瓷真S Class。
没过两小时,这人被睚眦必报的贝少爷扒码揪出来好一通教训,论坛也就识趣地不怎么聊这位脾气不好的A Class了。
那个帖子沉底地太快,原本就不爱刷论坛的傅意并没有看见,自然也不知道贝予珍的报复手段。
他是收到贝予珍在EDSL上发来的消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已经回来了。
[贝予珍:老地方。]
[贝予珍:我订了下午茶。]
[贝予珍:快点过来。]
[傅意:1]
他已经懒得再跟这人讲,有什么话可以都留到烹饪课上攒着说,每周固定两节。
反正贝予珍就是要提前见面。
那人说的“老地方”,指他们经常去的那处小花园,最初商量如何进学生会的时候就是在那里。
傅意走到苹果树下的那张白色圆桌前坐下,对面的贝予珍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他倒没有不耐,只凑上来和傅意抱怨去访学的那所学校哪里哪里不好。
多日不见贝予珍,这人看上去更张扬肆意了一些。
傅意听他讲了一会儿,时不时敷衍一下,贝予珍又略带得意地提起,“……我回来那天论坛有人竟敢讽刺我碰瓷S Class,还说我是……”
他本想复述“暴发户中的暴发户”,瞥了一眼面前的C Class,又一顿,继续说道,“……他居然蠢到以为匿名了就万事大吉,很快就被我揪出来狠狠教训了一顿……”
傅意眼皮一跳,“你对他做什么了?”
贝予珍下意识地看他脸色,见他神情并不是松快的模样,莫名气焰熄了几分,“我把他关在旧体育馆了。谁让他那么说我,你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拿我的Class等级嚼舌根了吗……”
傅意没理会他,只松了口气。
旧体育馆有五个出口,还有一个地下室延伸出去。贝予珍这种完全不使用旧体育馆的A Class学生,99%的概率只锁了大门。
估计他前脚刚走,后脚那个被关的人就从随便哪个出口溜出去了。
这人搞起霸凌来还是和书里设定的一样,纯菜比。
贝予珍见他不说话,忍不住带了些恼意,“难道你觉得我做得不对?我还需要对这种人忍气吞声了?”
傅意温吞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
“以后别做这种事了。”傅意叹了口气,“别的不说,就是把人关禁闭这种,有点过分了。”
其实也是怕你以后遇到硬茬,比如主角受,然后霸凌不成光速小丑的你就成为被迫害的谐星角色了。
傅意感觉贝予珍也没有那么无可救药,要是能掰一掰性子,别去招惹主角受就好了。
贝予珍瞪着他,半晌憋出来一句,“是那个人先找的事,我就看着他阴阳怪气我吗?”
“你可以酣畅淋漓地骂他。你有论坛特权的话,置顶你的骂人帖。别再随意关人了。”
贝予珍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哦”了一声。
那人语气十分平静、温和,却像是有着某种束缚的魔力似的,让人不自觉地放弃偏执的念头,想着就听那人的话也没什么损失。
他瓮声瓮气地,“好吧。本少爷真的不屑于跟那群虫豸计较。”
孺子可教也。
傅意于是给他倒了杯咖啡,又夹了两块方糖扔进去。
“再加一块。”
“行吧。”
“哦对了。”傅意蓦地想起来了什么,从身后拿出了礼品袋,直接递了过去,“答应给你的。”
“……惊喜?”贝予珍一下有点愣,“你就这样给我了?”
这么平铺直叙的。
一点氛围都没有。
但也不能强求这个C Class。
贝予珍克制不住地嘴角上扬,接过来,从礼品袋里拿出包装精美的礼盒。
傅意一边看着他拆,一边说,“谢谢你之前帮我忙,我能进学生会,还是多亏你了。”
贝予珍只轻轻啧了一声。
他迫不及待地,又小心翼翼地将礼盒拆开,白色丝绒衬布上,躺着一条熠熠生辉的天河石手链,幽微地闪烁着蓝绿色光芒,光泽清亮如冰。
贝予珍的眼睛瞬间闪闪发亮。
傅意只是拣了贵的买,看来误打误撞的合了这人的口味。他在心里暗暗地记下了那家专柜,应该是符合这个世界有钱人喜好的。
以后如果要给谁挑礼物也去那里。
直男就是容易形成路径依赖。
贝予珍盯了好一会儿,没忍住拿起手机拍了两张,又试着在两边手腕戴了几次,然后兴奋地抬眼对上傅意,发现那人在专心致志地拿叉子戳蛋挞。
贝予珍:“……”
算了。
他矜持地没表现出太多激动,但傅意晚上照例躺在床上批阅交友圈时,被贝予珍反复、来回、超经意地晒那一条手链的交友圈刷屏了。
完全拉不到底。
傅意:“……”
他忍无可忍地点开那人头像旁边的设置,手指移到屏蔽那一栏。
还是忍了忍,又移开了。
算了-
过了两天,迎来了圣蔷薇女校访学交流专门事务小组的第一次线下会议。
会议地点仍然在学生会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傅意已经是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只在巴士站台看了一眼EDSL地图,接着便十分自信地成功走到了目的地。
他迟早有一天能熟悉这座学院的所有路线的。
傅意被人领着去到了二楼的一间大会议室,里面七七八八地站着一圈人,各色领带都有,以B Class居多,只有三个深红领带的A Class学生,很明显地占据了发言主位。
方渐青当然并不在这其中。
专门事务小组又细分成了三个组,分别负责策划、执行、对接。方渐青作为总负责人,并不参与他们的讨论。
应该是有了具体方案之后,直接有人呈递给他,然后再依照他的指示作调整。
傅意站在两个B Class中间。貌似省略了自我介绍与暖场寒暄环节,一位看上去是会议主持人的A Class学生直接开始播放幻灯片。
傅意于是专注地望向大屏。
他其实有点疑惑为什么不在桌前坐下来,但所有人都围成圈站着,他只好从众。
也许是这样更适合聚众讨论。
幻灯片的内容有圣蔷薇女校访学团的概况介绍,加上对方学院的行政秘书,人数在二十左右,也许还会变动。她们将在圣洛蕾尔待满四十天,体验完所有的课程与圣洛蕾尔传统活动,最后参与结业仪式,展示并分享这一行的见解与学术成果。
后面又提到了女校学生的食宿和插班安排。
不知怎地,也许是发言人的语气略带着几分高高在上,傅意总觉得有些怪异。
比起正常接待,更像是居高临下地要给圣蔷薇女校的学生开开眼界似的。
那人讲完幻灯片,算是初步搭了一个接待工作的框架,然后往下扫了一圈,淡淡道,“大家可以继续补充完善下,从顺时针方向开始发言吧。”
轮到傅意时,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我个人觉得,是不是可以给女校的学生们开一个临时EDSL账号?毕竟很多学院事务都是在EDSL上发布的。还有我们平时用到的各种功能,比如地图……”
那人轻飘飘地笑了一声,打断他,
“不是圣洛蕾尔的学生,怎么能用EDSL。想确认方位的话,学院里到处都有导览牌。”
“……但这样,对她们来说可能会有点不便。”
不仅是地图,还有路线规划,校内巴士的站台时刻表,各栋教学楼的当前课程与抵达用时,各种活动的资讯发布,甚至包括教授的课件分享。
学院的官方APP绑定了太多功能,以致于没有EDSL,在圣洛蕾尔不仅出行艰难,还容易错过很多消息。
再说这人的语气,就像是自动区分了圣洛蕾尔和外校学生两个档次一样,莫名透露出一股矜傲的轻视感。
明明只是一个APP而已吧。
听到傅意仍想说EDSL账号的事情,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藏住些许的不满,再一次打断道,“同学,你在说什么呢。”
“这样一来,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看到圣洛蕾尔的内部消息了,甚至是政教处发布的资讯。难道要为了一群外校学生暂时的便利,作出让步吗?”
……内部消息?
说实话EDSL上根本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学院密辛吧!
这又算什么让步了?
学院的APP也要讲究纯洁性吗?
神奇的脑回路。
傅意暗自腹诽。
他摸了摸鼻子,仍试图挣扎一下,“或许可以限制临时账号的权限,只让她们使用基础功能就行了。不然总会有点麻烦吧,她们也不是只在这里呆几天……”
“同学。”
那人彬彬有礼地笑了笑,眼底却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极淡的讽意,
“我觉得没有再讨论下去的必要了。”
他的视线掠过了傅意,直接落在后一个学生身上,点头示意道,“请接着发言吧。”
“……”
后面的学生略带局促地瞟了一眼傅意,没等他说出什么来,会议室的门被很轻地敲了两下,然后一道身影推门而入。
众人参差不齐地抬眼望去,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惊愕的神情。
方渐青走进来,神情淡漠,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冷淡地掠过。
“讨论得怎么样了?”
第40章 现实
“渐青哥?”
自然地充当主持角色的那位A Class讶异出声,俨然一幅沾点亲带点故的姿态,顿了顿,才像是骤然想起来似地换了称呼,“方会长怎么过来了?”
“我们的讨论很顺利,应该很快就能出一版详细的策划方案,到时我会送去你的办公室的。”
那人殷勤地接话,只得到了方渐青冰冷的一瞥。
他状似无意地又扫了一圈会议室中错落站着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傅意脸上,凝了几秒,淡淡道,“轮到这位同学发言了是吗?继续吧。我旁听。”
“……”
气氛变得凝滞起来。
众人的额角纷纷开始冒汗。
副会长这种人物还是需要有点距离,蓦地同处一个空间内,有种在上司面前汇报工作的不妙感。
简直压力拉满。
被他视线锁定住的傅意:“……”
我吗?
在傅意开口之前,那位A Class又抢先道,“副会长,已经过了他的轮次了,现在该是后面那一位同学发言。”
方渐青平静道,“他还没说完。”
“……”
A Class有些无措地闭上了嘴。
傅意亦愣了愣。
这人为什么会……?
他没有细想,在这种情境下,傅意只感觉被先前那位A Class否决的提案貌似又重燃起了一点希望。
毕竟涉及到那些女校学生们在圣洛蕾尔学习生活的舒适度问题,这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机会必须抓住。
傅意没怎么思索,又十分诚恳地把自己给访学团开设临时EDSL账号的建议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当然也没说太久,并且尽可能地措辞委婉。
方渐青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位先前充当会议主持人的A Class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忍不住又开了口,语气中稍带急切,“方会长,怎么能让外校学生……和圣洛蕾尔的学生享有同等待遇呢?圣蔷薇女校甚至并不是帝国承认的紫罗兰联盟中的一所,都快变成贵族与平民混校了……”
傅意听得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让人家临时用一下学院APP就牵扯到“同等待遇”问题了吗?
神经小说里的神经角色。
这个世界里充当背景板的大部分路人npc,没得到过作者的细致刻画,日常行为也无关紧要,一般都还挺正常。
但也会有像这个A Class一样脑回路十分奇特的圣洛蕾尔极右保守党人士,把访学的外校学生当非法移民一样看待。
这座学院实际上完全像是一个微缩帝国吧。
占地面积辽阔,阶层分明,还存在君主立宪制,指学院理事会和学生会……学院长其实存在感稀薄得如同吉祥物……
傅意的思维又不自觉发散了。
在他走神的时候,方渐青看了那个A Class一眼,那人的声音于是越来越低弱,直至细若蚊呐。
最终还是带着些不甘,又带着些惶恐地闭上了嘴。
方渐青顿了顿,才转过头与愣神的傅意对上视线,语气没什么波澜起伏,
“这件事,这位同学和我想得一样。我已经提前通知下去了。到时会下发一份记录账号的表格。从来没有EDSL不允许外校学生使用的规定。”
“……”
傅意呆滞了一瞬,不仅刚刚那点心头的憋闷一扫而空,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虽然学生会有保守党,但方渐青居然意料之外是很通情达理的性格。
这下圣蔷薇女校的学生们至少可以保障日常生活的便利性。
副会长还是挺英明的。
青天大老爷。
傅意在内心默默赞许方渐青的时候,那位A Class的面皮一直在轻微地发着颤,一会儿涨红,一会儿发白,众目睽睽之下,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塞进去。
他确信自己这位家世煊赫的远房表哥,一向是理智到近乎冷酷,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多余的同理心。
那人当然不会如他们一样,对混迹于贵族中的平民流露出明显的厌恶。
他只是完全漠视而已。
现在怎么会……?
“圣蔷薇女校与圣洛蕾尔即将签署姊妹校协议,对对方学校与学生们保持尊重,这是最基本的。”
方渐青留下一句话,似乎丧失了再继续旁听的兴致。他走至门口,对着那个低垂着头失魂落魄的A Class,语气冷漠,
“出来吧。你不适合再留在这里了。”
“……”
A Class梗了一下,在众人悄然投去的视线里默默离开圆桌。
关上会议室的门前,方渐青微微侧过身,又冷淡地扫了一圈房间里呆若木鸡大气不敢出的学生们。
“你们继续讨论。”
傅意总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似乎多停留了几秒。
他最近怎么老是表现得自我意识过剩一样……?
那人又淡淡地加了四个字。
“都坐下吧。”-
接下来的几天,专门事务小组的策划进度稳步推进。临近圣蔷薇女校访学团抵达圣洛蕾尔的日子时,跟随副会长方渐青一同在大礼堂出席欢迎仪式的学生会成员名单也定了下来。
傅意赫然在列。
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傅意还没反应过来,又机械式地读了两遍,才后知后觉地有种中彩票的不可置信感。
那岂不是可以第一时间,并且近距离地看到圣蔷薇女校的女孩子们了吗?!
幸福就这样悄悄降临……
不过自己一个新入会的C Class,怎么会被挑选中呢?虽然只是扮演方渐青身后的背景板角色,但背景板也不是他这种级别的能当上的啊?
傅意后来又研究了一通名单才恍然大悟。
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C Class,以及几个D Class。
特意塞了一些低等级学生进来,应该是为了对应圣蔷薇女校访学团中的平民学生。
对方学校近年来平民招生规模一直在扩张,之前那个A Class说圣蔷薇几乎变成了贵族与平民混校,也不算夸张说辞。
这所女校似乎从某一任学院长开始直接打破了对平民的隐形歧视,圣蔷薇的学生会核心成员也有一半平民学生。傅意了解清楚之后,觉得圣蔷薇的环境风气还挺健康的。
圣洛蕾尔就不能学习一下吗?
估计是A Class学生普遍自带一种心高气傲感,还是由低等级学生来接待贵族与平民混合的访学团会更合适一些。
副会长还真是思虑周全啊。
傅意又默默地给方渐青加了一层办事可靠滤镜。
他就是如此健忘且不记仇,已经完全忘记了因为迟迟没收到学生会胸章而辗转反侧那几天的心情了。
当人开始盼望某一件事的发生,等待的时间便会流动地异常缓慢,让人感到抓心挠肝的煎熬。
随着落羽杉林的红锈色又加深一层,在傅意兴奋、激动、紧张的期盼中,终于迎来了圣蔷薇女校访学团抵达圣洛蕾尔的日子。
她们从圣洛蕾尔城的火车站台乘上学院专车,行李另有人安置。访学团直接到达大礼堂,由学生会接待,再与学院长、学院理事会会面,最后象征性地被人带领着参观一圈圣洛蕾尔的学院主楼。
傅意分配到的任务只是跟随在方渐青的身后,在副会长与圣蔷薇的学生代表会面交谈时充当安静的人形背景板,不用讲话,不用握手,只起到一个气势上和造型上的作用。
就像某医疗剧里,大教授开始总巡诊时,身后跟着一堆毕恭毕敬的医生,傅意就是这其中之一。
说实话正合他意。
可以看到非常珍稀的女孩子们……而且也没什么要干正事的心理负担。
实在是美事一桩。
傅意屏息凝神,与一群严阵以待的学生会成员们一起,安静地站在大礼堂的后台。
光线昏暗,他又很容易在这种情境下心不在焉地发呆,等身边人齐齐弓下腰,恭敬地低声喊“副会长”时,他才意识到那位即将开始总巡诊的“大教授”来了。
方渐青走过他的身侧,停顿了一下,然后突兀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的领口处。
动作很轻,傅意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对上目光,才微微一怔。
那人垂下眼,神情淡漠,帮他正了正领带。
那只手很快抽离,方渐青重新迈步,径直走向了人群的最前,傅意一句下意识的“谢谢副会长”还卡在喉咙间,最后只挤出了“谢谢”两个字。
“……”
领带歪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居然在这种场合出点小岔子。
副会长怎么莫名其妙还怪亲民的……?竟然会注意到这些。
他没有时间多想,因为方渐青即将要走出幕布。他跟着移动的人群一起向外走,光线骤然明亮。伴随着十分整齐的掌声,舞台的另一侧,圣蔷薇女校的学生们正步伐轻盈地向他们走来。
傅意的脸一下子红了。
虽然还隔着不少人头,但这种距离已经会让他紧张且不知所措。
不过,终于,在这个世界,见到了女孩子!
不再是举目望去只有轻易会对同性着迷的刚成年男生的令人绝望的尴尬窘境。
一种仿佛身处于正常世界、没有穿书也没有做男同梦的幸福感将他包围,让他甚至晕乎乎的。
圣蔷薇女校的制服是水手服上衣搭配墨蓝色过膝的长裙,领结与裙上的褶痕都透露着一种一丝不苟的秩序感。站在最前方的,像是学生代表的三位女生,身量十分高挑,甚至能与傅意平视。
最中间那位一头瀑布般的红色长卷发,左边双马尾,右边黑长直,黑长直怀中还抱着一只黑猫,眼睛圆溜溜的,四处张望。
这就是贵族女校的F3吧……
这一刻,傅意突然懂了为什么很多读者会对贵族学院题材的F4男主感到痴迷。
这确实太帅了……
那位红色长卷发的女校学生就是圣蔷薇的学生会会长。
傅意没听清她与方渐青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一些彬彬有礼且优雅得体的场面套话,只神使鬼差地捕捉到了一句双马尾对会长的称呼。
“姐姐大人。”
“……”
……这既视感也太强烈了!
傅意确信这座女校定然飘散着某种单子叶植物的香气。
他的脸更红了。
傅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随圣洛蕾尔学生会的成员们走下台,又是怎么猫着腰进入幕布后的。由于紧张出现了短暂的记忆缺失,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的时候,自然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注意到方渐青状似无意投过来的视线。
他脸颊与脖颈泛起的淡淡红晕落入那人眼中,让方渐青浓黑的睫翼微微颤了颤。
那人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触碰到自己胸前的领带结,摩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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