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现实
“……”
啊?
傅意一时有些茫然。
简心默默地把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正是他EDSL的界面,在最上方的搜索框中输入学生id,就可以添加好友。
虽然嘴上问着是否可以,但貌似并没有给傅意拒绝的空间。
傅意呆滞了几秒,没办法晾着他,只好接过,低头输入自己的id。
……太奇怪了。
这场面怎么想怎么诡异。
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不然想不出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问他要联系方式。
不过这人一个S Class,有什么事情可拜托C Class的……
简心摇了摇头。
“没有。”
“那为什么……”
“就是想加你。”
他言简意赅。
傅意仍旧一脸困惑。
他输好了id的一串数字,把手机递还回去。简心的嘴角似乎挂了一抹非常浅、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他的语调上扬,“以后可以找你聊天吗?”
都交换EDSL了。傅意还能说不可以吗?他只好僵硬地点了点头。
简心像是达成了目的,莫名流露出一股满足感。然后他如同任务完成了一般,又转身向着旧天文台的方向走回去。
傅意:“……”
等等,所以不是正好遇到,是简心在天文台看到了他,然后特地出来找他交换了EDSL?
这人……
傅意蓦地有种古怪感。
他和简心产生交际的地方,其实也就是在第二场梦境中。现实里白露街的那次见面,他应该没给对方留下什么印象才对。
难道说是梦境的影响?
傅意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下一次入梦之前得问问系统-
圣洛蕾尔。学院主楼。
这座恢宏气派,集哥特、巴洛克、罗曼风格于一体的建筑,大抵是圣洛蕾尔城历史最悠久的存在,百年内历经过三次翻新,又特意调色做旧。平日里除学院理事会与定级委员会之外的人员禁止出入,仅作为地标性建筑供外部参观。
穿过正门,走过摆放着历任学院长雕像的庭院,暗红色的地毯一直铺到以灰泥浮雕装饰的复古阶梯。
主楼内部光线昏暗,鲜有人声,透过花窗投下的一圈光斑中,却有一只漆皮皮鞋踏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皮鞋的主人是一位西装革履、抹着发蜡的中年教师,他的胸前别着代表“定级委员会”的胸章,作为决定入学学生Class等级的裁决者,他此刻像一个热心殷勤的导游,正引着身后那位沉默寡言的转学生参观主楼。
“谢琮同学,所有的入学事宜都会有专门的老师跟你说明。你的制服应该已经定制好了吧?呵呵,我们的学院制服可是非常有型的。”
没得到回应,他也不觉尴尬,继续滔滔不绝道,“要我说,你本就应该到圣洛蕾尔来的,毕竟你的哥哥就是从这里毕业的,那位鼎鼎有名的人物啊。说到他,那真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学生了。”
谈及那位在学院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学生,中年教师不免有些激动,言语发散了些,“呵呵,他担任学生会长的那三年,可真是让人舒心啊……他也是圣洛蕾尔交响乐团最优秀的一位首席,可惜现在听不到他的演奏了,毕竟全身心投入神经科学研究了嘛。”
他身后的转学生始终缄口不言,沉默地听着兄长的事迹。
中年教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好奇问道,“听闻令兄现在离开了帝国自然科学院,并未公开去向。谢琮同学,你知道谢教授现在在哪儿高就吗?”
那名身量高大,肩背腰身隐隐透露着遒劲有力的转学生,闻言微微抬起了脸。昏暗的光线下,青年眉眼如锋,轮廓冷硬,一道疤痕纵穿眉骨,极淡,却仍显得狰狞。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
“不知道。”-
夜幕笼罩下的落羽杉林一片昏暗的红锈色,仅有深处圣洛蕾尔宿舍区的建筑群,在夜色中透出澄黄的光芒。
傅意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习惯性地打开EDSL,此前倒也没什么人会在上面给他发消息,但现在贝予珍和简心都莫名其妙地喜欢在晚上发点有的没的。
贝予珍挤牙膏式地给他发上次三角公园拍的照片,并附大段大段的点评感想,比如这张他闭眼了显得很呆,那张他的笑容僵硬。
由于这人热衷于发长语音,傅意基本没点开过,连蒙带猜地完成应付式交流。
简心发来的内容则显得非常天马行空,跟第二场梦里的聊天记录惊人得风格相似,除了没有腹肌照外,有很多莫名其妙的照片,比如分享他捡的石头,很可爱的丑猫,糖分致死量的甜食。
以及他的数分作业。
在一堆公式下面,他在prove that后接的空白页写了一串数字-
1-1-1-1-1-1-1-1
[傅意:?]
[简心:-1]
[简心:傅意。]
傅意:“……”
好像有阵冷风吹过,凉飕飕的。
这人的脑回路确实奇特。
简心发消息的频率并不频繁,也没有什么规律可言,神出鬼没,随机刷新。
傅意偶尔会觉得,还挺有趣味的。
和梦里的评价一样。
光线有点刺眼。
傅意换了个侧躺的姿势,刷新了一下聊天界面,正巧有红点冒出来。
是贝予珍。
傅意没什么点进去的欲望,但难得的不是长语音,他叹口气,还是打算看看这人说的什么。
他专注于手机屏幕,因此没注意到房间另一侧曲植起身的动作,只感觉室内的灯光似乎柔和了些。
[贝予珍:你是不是在学院的学习互助小组里?]
傅意打了个“?”过去。
[傅意:怎么了?]
他确实在。这是圣洛蕾尔的一项老传统。学习互助小组最初建立是为了帮助神经多样性同学,一方面是改善社交困难,另一方面共同学习能帮存在多动障碍、读写障碍等的学生克服一些焦虑感。
后来随着学习互助小组的发展,范围逐渐宽泛,成为了广义上的共享学习资源的平台。不过加入的大部分学生还是自认有着轻微神经系统障碍,希望通过互助小组得到帮助。
傅意则是作为“疏导、陪伴”的一方申请加入的,他的绩点还有性格都挺符合要求,因此很顺利地通过了审核。
他进学习互助小组就和进学生会一个目的,都是为了加分。
最终目标就是有足够的分数,能申请到伊登公学交换生计划的名额。
这学期学习互助小组还没开始过活动,到时应该会有老师分配搭子。一个“疏导”的学生,搭配一个需要帮助的神经多样性学生,两人要在学期内共同学习,充分交流。
其实抛开加分不提,傅意觉得互助小组还是挺有意义,比天天办晚宴的学生会要务实一点。
不知道贝予珍突然提到这个是要说什么。
傅意等了一会儿,对面才再次发来消息。
[贝予珍:那个新来的转学生也进了学习互助小组。]
[贝予珍:他……]
[贝予珍:反正你一定注意点。]
[贝予珍:如果你和他分配到一个组,你绝对要向老师提出拒绝。]
[贝予珍:私下里找老师说就行。或者你现在退出学习互助小组,我可以帮你。]
傅意不免有些困惑。
贝予珍搞得氛围怪紧张的,是这个转学生有什么问题吗?
没等他问清楚,房间另一侧的曲植突然开口叫他,“傅意,你现在有空吗?”
“啊,有有有。”傅意把手机扔到一边,利索地从床上下来,他晃荡到曲植身边,“少爷有何吩咐?”
他的睡衣领口惯常得敞开着,露出一小片白得透明的皮肤,灯光下锁骨凹陷处的阴影很深,骨骼线条显得清晰又漂亮。
曲植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蹙起眉问道,“你是不是申请加入了学习互助小组?”
“啊?”傅意愕然一瞬,一下子有种错乱感,“你怎么也问我这个?”
“还有谁问你?”
“喔,我在烹饪课认识的一个同学。奇怪,到底怎么回事?”
傅意挠了挠脑袋,在桌角坐下,偏过头来看着曲植,“你不会也要说那个新来的转学生的事情吧?”
曲植沉默半晌,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虽说没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但A Class以上的学生应该都知道了。那个转学生……”
他的声音低下去,“可能有过因暴力倾向致人重伤的……经历。”
“……”
傅意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什么情况。
这还是贵族学院文吗?
他怎么记得作者虽然极力描绘贵族学院的黑暗面,但其实都是小打小闹啊,没造成过特别严重的肢体损伤。
曲植又轻声道,“总之这件事情并不是空穴来风,有可信的匿名爆料源。那人背后的家族势力很大,所以他没受到任何影响,也没有记录,甚至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转到了圣洛蕾尔。他应该……是有类似暴力倾向的人格障碍的,听闻那个伤者,是被他一拳一拳……”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他现在居然进了学习互助小组,不知道他会不会……所以你……”
“等一下曲植。”傅意蓦地打断曲植,他表情古怪,像是一时想起了什么,神情微妙地皱起眉头,试探着问道,“……你知道这个转学生叫什么名字吗?”
曲植说,“他是谢家的,谢琮。”
傅意霎时顿悟了。
是原书人物。
他作为通读原著的人,难得地有了一丝安心感。
他就说这个情节好像听着有点耳熟,果然是书里写到过的。
原书中,在主角受入学一学期后,圣洛蕾尔新来了一个神秘转学生,名字就是谢琮。
他这会儿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在第三场梦里,看到谢尘鞅的名字,会觉得谢这个姓氏有种熟悉感。
小说里确实出现过一个姓谢的角色,只不过不是谢尘鞅,是谢琮。
只是他当时没能想起来谢琮这个人物。
书中这个转学生也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在S Class与A Class中,不知源头为何,突然流传起了他曾因暴力倾向致人重伤的传言。于是高等级的学生们纷纷默契地孤立了谢琮,导致他在学院里陷入了和主角受一样,孤立无援的处境。
没错,接下来的剧情自然就是,谢琮加入了主角受的阵营,成为后期主角团中的一员。
其实他原本就与那些学院里的天龙人格格不入,虽然他背后家族势力庞大,但谢琮极度厌恶精英教育,也极为反感圣洛蕾尔的Class分级制度。他与主角受一样,认为这座学院划分阶级过于腐朽,并希望从根本上撼动、改变这一切。
而他“暴力倾向”的传闻,日后也会出现反转。
这当然是误解。
事实真相是,谢琮在上一所学校里曾经见证过一起极为严重、极其恶劣的霸凌。
因为忙碌于游泳训练,他与同班同学相处的时间极为有限。当他意识到的时候,那个被暗中票选出来,成为发泄对象的底层平民学生,已经因创伤性脾破裂,不得已被送往了医院治疗。
医护人员将其抬走时,教室的窗外雷声隐隐,骤雨如注。带头的始作俑者姿态懒散地踩在那张空掉的课桌上,似是觉得不尽兴,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真脆弱啊”。
同时阴毒的视线环视过教室里不敢发声的学生们,低低笑着,“又要重新选了啊,下一个是谁呢——”
他的笑声没有完整地持续下去,因为一只拳头重重地砸到了他的脸上。
“砰”地一声。
他摔了个人仰马翻。
那张课桌亦倒了下去,压住了他的左腿。
还来不及品味疼痛,有道黑沉沉的人影压了上来。
窗外雨落如鞭,谢琮的拳头也如雨点般落下。
砸进皮肉里。
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后,当那个被霸凌的同学康复出院时,他仍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
没有“致人重伤”,但后果也相当严重。谢琮经历了退学,接受专门教育矫治,然后在谢家的安排下,抹去一切,转入圣洛蕾尔。
傅意回想着这些情节,又找回了当时看书时的那种心情。
像仲夏时的暴雨,特别痛快。
他其实觉得谢琮这个角色挺爷们儿的。
虽然并不提倡以暴制暴,但看着很解气。
正是因为这些经历,使得谢琮义无反顾地站在了主角受的同一边。
他厌恶霸凌现象,也厌恶圣洛蕾尔阶级分明的现状。
至于为什么会有流言说他“暴力倾向”,为什么当初会被人误解,傅意看的时候以为是个伏笔,结果一直到结局都没有揭晓。
合着只是为了让主角受救赎谢琮,为了创造一个大家都害怕谢琮只有主角受不怕的环境,来推动谢琮加入主角受阵营,与主角受交心。
小说果然是小说,有着奇奇怪怪的逻辑漏洞。
傅意暗自腹诽,同时也察觉到一些疑点。
首先,时间点对不上。谢琮在书中是在主角受入学后一学期才出场,这会儿甚至主角受都没被特招进来,谢琮怎么突然登场了?
难道时间线莫名其妙地变动了?
其次,谢琮和谢尘鞅……这两个人都姓谢,会有什么联系吗?谢尘鞅在书中是完全没有出现过的名字,也没提到谢琮有个哥哥,不过同样的姓氏就是很可疑。
他总忍不住想起那个在第三场梦里,看上去长得很凶的青年。
哎,可惜原著小说没有插画,他完全记不住角色的外貌特征,有时候甚至名字和设定也会忘……虽然是穿书,但也没把情报优势全发挥出来。
傅意这么在脑中捋了一遍已知信息,不忘安抚曲植,他拍了拍曲植的肩膀,“少爷,你说的这个事情,我好像知道一点内幕……”
他说得含糊不清,毕竟不能直说“这是作者钦定的正面角色”,只好语焉不详道,“……总之另有隐情。不是导致人重伤,也没有人格障碍啦。你别把转学生想得多么穷凶极恶,也别担心我。”
曲植静静地盯了他一会儿,抿紧了唇,不知想了些什么,低声道,“所以你不退出学习互助小组?”
“没必要吧……其实和转学生分配到同一组的概率很小。”傅意安抚道,“我不是也说了么,他没那么可怕,传言传着传着就夸大其词了。”
而且这项加分很慷慨。
见曲植还是一脸凝重,他凑上前去,捏了捏室友僵硬的肩膀,“真的没事。别操心了少爷,你早点改完论文早点睡吧。”
曲植沉默了片刻,才道,“那等学习互助小组开始活动,你要告诉我。”
“一定向你报备。”
哄完了室友,傅意又躺回床上,想起来回复贝予珍。
毕竟对方也是一番好意,傅意同样好生安抚了一遭。谢过贝予珍之后,他又去EDSL看了看自己投递的学生会申请表的审核进度。
圣洛蕾尔学生会的制度森严,退出加入都有繁琐程序。靠着贝予珍的指点,傅意的线上申请顺利过关。至于线下审核的部分,目前EDSL显示刚通过了二筛,应该下一步就是送去学生会办公室进行终审。
关于终审,傅意也曾跟贝予珍打听过,“是几个老师一起负责审核吗?不知道标准是什么。”
贝予珍表情古怪地看他一眼,“没有老师。是副会长审。”
“副会长……?”
“就是方渐青。”
由于这位副会长实在有名,贝予珍并未多做解释,他只啧了一声,“也没有标准。过不过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也没人敢提出异议。”
“……”
好家伙,不愧是原书的F4之一。
傅意其实都有点淡忘这人了,他埋头回想着那位冷冰冰不近人情的贵公子,又听贝予珍说,“但他基本上还是会认真看申请表的,没那么随意。”
傅意拖长声调,“哦”了一声。
反正都提交了,顺其自然吧。
他打了个哈欠,熄了屏。
然后换成平躺的安详姿势,合上了双眼-
圣洛蕾尔的学生会办公地占据了学院南边靠近桦树林的一整片区域,主体由白色大理石构成,布局规整对称,简洁肃穆。配套的中庭倒是绿草如茵,大草坪上铺满紫藤、鼠尾草、马蹄莲与各色菖蒲。花池映着云影,有了一丝生动感。
整栋建筑平日里实际进出人数不超过五十人,大多数学生会成员只在入会领取胸章时来过这里,之后便再无机会走入内部。
如此大的占地面积似乎显得有些铺张浪费。
但没人在意,反正圣洛蕾尔从来不缺空地。
穿过前庭与拱廊,进入建筑内部后再顺着连廊与楼梯旋转而上,副会长办公室在最高层,门前挂着黄铜精雕的铭牌。
厚重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当那扇门被推开时,门内戴着眼镜整理会议材料的学生慌忙回头,猝不及防地望见一道高大的人影。
那人一头银发,右耳那枚四芒星耳钉亮得晃眼。
“呃,您、您好……”戴眼镜的学生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局促不安地站起来,他的胸前是深红领带,但A Class在S Class面前似乎和其他几个等级也没区别,“方会长现在不在,您找他的话……”
“我不找他。”时戈打断他,挑了挑眉。
眼镜瞬间噤声,会意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
时戈迈开步子,走到那张强迫症一般一尘不染的胡桃木办公桌前,不客气地拉开那张高靠背皮革椅,姿态懒散地靠坐着。
他对这里不熟悉,毕竟鲜少来一次。时戈将桌下的几个抽屉全拉开,挨个看了看,才找到那一摞新鲜的学生会申请表。
刚送来不久,方渐青还没来得及过目,被规整地收进抽屉里。
时戈状似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那日在云中城堡,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然后旁人答道,“负责甜品台角落的不是学生会的人,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是被人带进筹备组的外援。他好像就是想申请加入学生会,才让人带进来帮忙的,蹭个大型活动经验。”
那人答得诚惶诚恐,还在看他眼色。时戈神情淡然,不置可否,没表现出丝毫波澜,随意掀过,又聊起别的话题。
他不至于为了这种荒诞的事情再追问什么。
但是……
时戈略带烦躁地捋了把自己的头发,向后靠了靠。
他现在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
真是邪门了。
时戈微蹙起眉头,唇线抿成薄薄一条,他带着些许不耐烦,手上动作便显得凌乱随意,一时间室内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过去了半晌,他蓦地顿住。
时戈修长的手指落在那张平平无奇的申请表上,轻轻地、似是无意识地点了点。
他的目光凝在照片栏,长久地没有移开。
那里贴着一张尺寸稍大的照片,黏贴得不太牢靠,一角甚至有些卷边。
照片中是那张透着些呆滞的脸,背景明黄色的花丛衬得皮肤越发白,表情有些许不自然,像是面对镜头感到局促似的。若颊边染上薄红,便能与梦境完全重叠。
嘴唇会嗫嚅着,小声吐出一句“老公……”。
……
一个无聊的梦。
一块甜得腻人的黄油饼干。
一张不值得费心记住的脸。
可他偏偏全都没忘。
时戈又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他的眉峰生得凌厉,没有额发遮掩,便显得过于锋锐,带了些咄咄逼人感。
时戈盯了那张照片片刻,指尖摩挲过卷起的一角。
神使鬼差似的,微微用力,完整地揭了下来。
他将薄薄的相片纸握在掌中,面上依旧没起什么波澜的样子,接着微微眯起了眼,将那张申请表从一摞纸张中抽了出来,极快地扫过申请人的名字。
傅意。
他没再多看一眼,随意地揉皱了密密麻麻写满墨迹的申请表,又将那一摞无用的纸扔回方渐青的抽屉,然后面色寻常地站起身来。
方渐青这间无趣的副会长办公室不值得再多逗留一刻。
时戈垂下眼,幅度轻微地提了提嘴角,转身离开了-
傅意这几天一直在蹲学生会的审核通知,有事没事就打开EDSL,看一眼有没有收到新邮件。
据贝予珍说,学生会的账号会统一发来邀请入会邮件,里面会附一份领取学生会胸章的指南,等按照要求取到胸章之后,才算正式加入学生会。
胸章是金珐琅材质,内圈描绘的是狮鹫,外圈则与圣洛蕾尔学院纹章一致。傅意曾见人佩戴过,不得不说挺好看的。
而且学生会也不收定制费。
他原本是顺其自然的心态,还算平和,不至于太焦虑。但一天天过去,还是不可免俗地生出一种类似等待考试成绩的忐忑,打开EDSL的频率也直线升高。
毕竟加入学生会就代表到手一百五十分加分。
为了伊登公学交换生计划的名额。
他是真的很需要啊……!
傅意忍不住默默地在心里拜了拜方渐青。
这种虔敬的心理类似于期末考后还没出分时,对判卷老师的敬重,不管怎样就是求捞。
希望他能高抬贵手,放过自己。
也不知道方渐青的审核标准是怎样的。
傅意叹了口气。
他心不在焉地将面前摊开的书翻过一页,这节是帝国新闻史,也就是约定俗成的水课。老师与学生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傅意忍不住再度摁亮手机屏幕,点进EDSL内置的邮箱刷新了一下。
红点突地冒了出来。
傅意心一紧。
两封新邮件。
一封来自学习互助小组。
一封来自圣洛蕾尔学生会。
第25章 现实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这种时候还真有点心跳加速的紧张感。
他决定先看学习互助小组发来的邮件。
打开是很简短的一封通知:
【傅意同学:
经圣洛蕾尔教学委员会与学生心理办公室共同倡议,本学期学习互助小组活动将于下周一起正式启动。请于明日下午16:00前登录EDSL“协同学习”板块,完成线上随机分组工作。
(本活动纳入SLCC评分体系,全程参与者可获加分。)
特此通知。】
傅意把内容添加进自己的备忘录。
明天随机分组,就是分配搭子了。他要和另一位学生在学期内共同学习,并且达到一定次数。
也不知道会匹配到谁。
傅意蓦地想起了曲植之前跟他提到过的转学生谢琮。
不过他也没多想什么,料想不至于那么巧。虽然申请学习互助小组的学生不算特别多,但也是几十分之一的概率。
他把学习互助小组的事情放到一边,屏息凝神,带着几分紧张,点开学生会的邮件。
先被十分高级的特效晃了一下眼。
一只狮鹫从焰火中飞出,收拢羽翼,化作学生会胸章上的模样,圣洛蕾尔学院纹章随即浮显在周围。
片刻后焰火重燃,屏幕上的狮鹫被吞噬其中,随余烬消散。
傅意:“……”
搞这一出是在……?
不过这下倒是冲淡了他的紧张感,傅意微眯起眼,匆匆地扫过邮件内容。
没有细看,只一眼瞥到了“欢迎成为圣洛蕾尔学生会的一员”。
噫。
中了!
傅意一下子身心舒畅。
顾忌着还在课堂上,他没表现得太兴奋,只偷偷地在心里高兴了一会儿。
感觉交换生名额就在眼前。
前途一片光明啊!
不得不说只要不卷入狗血的主线剧情里,在这个世界安安稳稳地做一个暴发户出身的普通路人,还是挺舒服的。
他把新闻史的课本立起来,稍微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然后接着低头看邮件里附的领取学生会胸章的指南。
里面详细地写着时间地点楼层,学生会的办公地傅意只在EDSL地图上见过,离教学区还挺远……有些奇怪的是时间并不是整点,像是随机出来的一个数字。
学生会本来也古怪,从邮件自带特效就能看出来。傅意没多想,算了算时间,等午休的时候出发应该差不多刚好。
结束了这节帝国新闻史,他一边下阶梯一边看EDSL地图,学生会在南边靠近桦树林的区域,他得先坐校内巴士到附近的站台,下来再走一段路程。
傅意在林荫道上走着,空气中弥漫着秋季的味道,夹杂着一点凉风,他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蓦地听见一道清冽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傅意。”
傅意抬眼,看见室友曲植站在自己前方不远处,他单肩背着包,正摘下耳机望过来,脖子上也围着一条羊绒围巾,与傅意同花色,只是一条深一条浅。
这是傅意之前没适应暴发户身份,犯穷酸病时看见两件打折不自觉购入的,转手就送了一条给室友。
看着虽然其貌不扬,但真的很保暖舒适。
想来也是得到了曲植的认可。
傅意朝他挥了挥手,走上前去,又听曲植问,“你怎么会往这边来?”
他语气淡淡,像是随口一问。
“哦,我要去学生会领入会的胸章。”
傅意摸了摸鼻子,他才想起来曲植做实验的地方也是在这附近。这小子最近天天早出晚归,甚至不归,难得在这个时间碰到他。
曲植闻言敛起睫,顿了一下,才道,“那我陪你过去。”
“哎?”
“领完之后,正好我们一起吃个饭。”
傅意思考了两秒,顺畅地接受了提议。
他心情颇好地拍了拍曲植的肩,“也好也好。这几天都找不见你人,还怪想你的。”
“……”
曲植没说话。
只眼睫微微颤动了下。
剩下的路程不长,或许是因为一路在和曲植闲聊,傅意没怎么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很快学生会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的轮廓便映入眼帘。
虽然见得多了,但每次走进这种明显资产阶级气息浓重、砸重金大动土木的建筑物,傅意那种没个几十年改变不过来的庶民思维都要不合时宜地发作一下。
哎,阶级。
他和曲植沿着长长的连廊和旋转楼梯往上走,期间又打开EDSL确认了一下,领取胸章的房间是404。
有些奇怪的是,这栋楼内部空荡荡的,完全看不到一个人影。厚重的帷幕遮蔽了光线,一片模糊不清的昏暗感。周围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沉寂得甚至都有点诡异。
学生会的人难道都在紧闭的房间内安静无声地办公吗?
他忍不住跟身边的曲植小声嘀咕了几句。
怎么说呢?莫名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他倒也不是怂,只是如果单独来这儿,真的会有点心里发毛。
还好半路遇到了曲植。
傅意侥幸地想着,低着头继续拾级而上。
每一级阶梯都有手工织就的地毯铺过,一直延伸到每一层的长廊。繁复的棕榈叶与花卉纹沿着地毯边缘蔓延,厚重且柔软,吞没了鞋跟踏过时的声音。
因此他没有听到头顶的脚步声。
亦没有察觉到似有若无的,从上方投下来的视线。
有道人影倚着栏杆,俯瞰着底下的二人。
他姿态随意,神情冷淡,右耳那枚四芒星耳钉亮得晃眼。
目光落在那两个人相同花色的围巾上,凝了几秒,又轻描淡写地移开。
他捏了捏手掌中那枚冰凉硬质的珐琅胸章,微扯嘴角,似笑非笑一般。
没再往下看一眼,直接转身走了。
傅意无知无觉地跟着曲植一起爬到了四层。
这栋建筑物的层高简直无法无天,阶梯密密麻麻,空间磅礴感是有了,爬得人头晕眼花。
傅意喘了口气,走到那一间挂着纂刻“404”的黄铜铭牌的房间前。房门紧闭,他伸手轻轻叩了叩。
没有回应。仿佛叩门声也被吞噬进了一片寂静中。
他与曲植对望一眼。
曲植没说什么,直接拧动门把手,却感受到一股阻力。
门锁了。
“……”傅意呆了呆,忍不住愕然道,“什么意思?……里面没人吗?”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现在正好是邮件上约定的时间。又确认了一遍房间号,确实是“404”无误。
学生会不至于出这种纰漏吧。
还是说这个世界也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傅意干等了十分钟,那扇门还是紧闭,看起来没有任何要打开的迹象,四周空荡荡的依旧看不见一道人影。他实在不好意思再拉着曲植陪他傻站下去,闷声道,“我们走吧。”
曲植亦感到疑惑,“难道学生会的通知时间不对?”
“不知道,也许吧。”
傅意只当是自己倒霉,碰上了出岔子的时候。
等到晚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可以问问贝予珍,那人回得很快,新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贝予珍:喂,我专门问了一下,学生会还没开始发入会邮件呢。]
[贝予珍:而且今年定制胸章发放是以寄出的形式。副会长亲自负责,绝不会出错。]
[贝予珍:你收到伪造邮件了?]
[贝予珍:完全不会辨别真假啊你。]
……
[贝予珍:但你确实过了终审,内幕消息,别再提心吊胆了。过几天你在EDSL上也能看到审核状态变更。]
[贝予珍:不过你是怎么上到四层的?]
怎么上去的?
走上去的啊。
傅意想着,贝予珍讲话一直带点莫名其妙。
他应该是被人涮了,也不知道是谁伪造的学生会邮件,还搞了一个那么傻缺的特效。
不过对方图什么呢?
傅意懒得思索,反正他也没损失什么。而且确认自己真的过了学生会审核,他长出了一口气,后面只要等待胸章寄送到,用EDSL扫描认证之后,就算正式成为学生会一员了。
加入学生会也真是够麻烦的。
他在聊天框里打字:
[傅意:谢谢啦贝予珍,要是没有你帮忙,我肯定进不了学生会。你最近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或者有什么想让我做的事情,只要是我办得到的。你告诉我,我会尽力。]
他这一番也不是客套话。虽然最初是因为导致自己食物中毒,贝予珍高高在上地“补偿”他,但能进学生会真的仰赖于贝予珍帮的各种忙。
而且和贝予珍相处久了,他感觉对方并不是原书描绘的无药可救的恶毒性格。
傅意理所当然地想到了答谢。
对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贝予珍直接语音拨了过来。
傅意听到他带着几分矜傲的声音,“你要谢谢我?这也是当然的。不过我完全不缺什么东西,别人都会争先恐后地送过来……”
“那就算了。”
“喂!你……”贝予珍的声音大了些,他气急道,“不许挂!我要你给我准备一个惊喜,你自己想。”
“惊喜?”
这人是小孩子吗?
“没错。”贝予珍哼哼两声,又加了一个时限,“我下周要出去访学,两周后回来,到时候我要看到这份惊喜。”
傅意想了想,应道,“行。”
挂了电话,傅意再一次打开EDSL。
倒不是确认学生会申请状态,他还有另一项工作待完成。傅意登录“协同学习”板块,草草地扫了几眼。
按照学习互助小组发来邮件的要求,他得抓紧完成线上随机分组。
输入自己的学院id,然后就可以等待系统匹配。配对成功之后就代表找到了本学期的学习互助对象,自动成为搭子。
莫名有种盲婚哑嫁感。
傅意自娱自乐地想着。
等待的时间出乎意料得短,就像是系统完全不需要打乱重排、随机选取一样,直接将定好的答案展示了出来。
一串数字显示在屏幕上。
这是对方的学院id。
数字当然看不出什么,傅意不知道这位搭子是个怎样的人。对方也许是神经多样性学生,存在着认知、情感、神经功能上的“障碍”,也许不是。
总之这学期他们要多多交流,共同学习。
达到一定学习次数,才算“全程参与”,获得纳入SLCC评分体系的加分。
傅意记下了那串数字,然后低头在EDSL上添加对方。
很快通过。
他决定主动打招呼,编辑好了一段文字发送过去。
“同学你好,我是傅意。”
那边回消息的速度很快,内容则言简意赅。
“谢琮。”
第26章 现实
谢琮……?
这一熟悉的名字让傅意当场愣住。
居然就是撞上了这么小的概率。
这算什么?量子纠缠吗?
脑子里想象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
之前还在信誓旦旦地安抚曲植,说和这位转学生分到一组的概率很低。
傅意莫名感到一阵复杂。
在学院的S Class和A Class眼中,谢琮是一个存在暴力倾向、曾致他人重伤的危险分子。但是自己又很清楚,这一人物是正面角色,这些都是误解和传言。
要按照贝予珍说的,私下里跟老师提出拒绝吗?
傅意有些犹豫。
他表情纠结地摸了摸鼻子,思索了半晌,还是决定什么也不干。
就顺其自然吧。
装聋作哑,假装不知道关于谢琮的任何事。反正普通的B Class以下的学生也没接触到关于“暴力倾向”的传言。
谢琮只是被高等级学生孤立了而已。
他应该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C Class学生。普通路人角色是这样的。原书压根不会细致刻画B Class以下的人物,他们对谢琮的态度也无关紧要。
就是得瞒着曲植,免得室友担心……他之前还答应过要向曲植报备,看来得加工一番了……
傅意差不多理清了这一堆事情,于是抛开脑海中关于谢琮的那些情节,纯粹将人看作匹配到的陌生互助对象,继续打字:
[傅意:谢琮同学,很高兴和你成为学习互助搭子。你看什么时间比较合适,我们见个面?我来订研讨室。]
盲婚哑嫁感莫名变成了相亲感。
傅意微微一尬。
[谢琮:明天。]
[谢琮:上午。]
……这么紧迫的吗?
傅意看了眼现在的时间,EDSL上倒是还能订到研讨室,只不过在非常偏僻的旧图书馆。
[傅意:好的。我订了旧图书馆二楼研讨室。明早八点半到十点半。]
[谢琮:嗯。]
[谢琮:到时见。]
傅意发了个友善的表情包过去,对话至此结束。
躺回床上,傅意忍不住枕着手臂开始思索。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之真的很奇怪,为什么他身边突然开始出现原书中戏份很多的角色。
先是反派贝予珍,然后是主角团成员谢琮。
身为一个炮灰的路人室友,按理说他完全不应该和这些人产生交集才对。
毕竟他们接近舞台中央,而自己连舞台的边缘都没混上。
不过等主线剧情开启,主角受出现,到时候自己和曲植跑路去伊登公学,也就不用烦心这些了。
傅意翻了个身,吐出一口气,合上了眼睛-
翌日。
傅意捏着一袋咖啡走出落羽杉林。
他特意背了双肩包,放了整理的一些学习资料在里面。虽说第一次见面应该大半时间用来破冰,但毕竟是学习互助小组,他还是把准备的东西都带上了。
其实昨晚答应这么匆促的见面,他也有一丝好奇,这个谢琮,和第三场梦中谢尘鞅的弟弟,会有关联吗……?
毕竟是一个姓氏。
而且谢尘鞅是圣洛蕾尔毕业生,他的弟弟很可能也是圣洛蕾尔的学生。
早知道应该在梦里直接问的。
傅意一边吸着咖啡,一边轻车熟路地走过秋意浓厚的林荫道。旧图书馆他去过几次,作为圣洛蕾尔极其稀少的内部透着一股淡淡霉味的陈旧建筑,鲜有学生过来,便显得更为僻静。
傅意不挑环境,觉得这里还行,主要是很好预约。
他打开EDSL扫码经过闸机,直接上了二楼。他订的研讨室是藏在最里面的一间,傅意推门进入,猝不及防间险些撞上里面站着的那人。
“……呃!”
他一下僵住,没想到那人站得离门这么近,就像是要贴在门上透过玻璃窥视外面一样。
那人见他进来,并未主动向后拉远距离,只是拽住他的手臂朝里轻轻拉了一把,然后身体前倾,傅意几乎感觉他的胸膛要贴上自己的脸,一时大脑空白。
那人将研讨室的门带上了。
他侧过头,黑沉沉的眸子盯住傅意,额发极短,露出眉骨处一道极浅淡的疤痕,无端添了几分狰狞。
傅意看清那张脸的同时,在心里想,果然……
果然是那个半裸青年。
谢尘鞅的弟弟,就是谢琮。
乍一见到梦里的熟人,难免尴尬。
所幸谢琮开口不是掷出一句天雷滚滚的“嫂子”,只正常地喊了一声“傅意”。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成熟得不像少年人。
身形也同样。那人身量高大,肩背宽阔,隐隐流露出遒劲有力。他没穿圣洛蕾尔的制服,身上只套一件卫衣,虽是宽松款式,胸前仍有紧绷鼓起的弧度。
三拳打死傅意没问题。
倒是和“暴力倾向致人重伤”的传言十分相符……普通的低等级学生即使不清楚流言,看到这幅凶神恶煞的长相恐怕也会不自觉惧怕。
大概是对方相貌威慑力过大,傅意略感拘谨,小声打过招呼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谢琮沉默地坐到他对面,直直盯着他,却不说话。
那种直白的视线让傅意稍微觉得有点刺挠。
好像过于灼热了一些……?
他开始装模作样地翻自己的双肩包,试图通过显得自己很忙碌来逃避沉闷尴尬的氛围。
但这么一翻,还真让他翻到了能打破沉默的东西。
傅意从包里掏出来一袋巧克力饼干,向对面递过去时才发现有些压碎了,包装袋也瘪瘪的不太美观。
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道,
“吃点吗?……吃点甜的有助于活跃大脑。”
谢琮的目光终于从他的脸上挪开,落在了他握住饼干袋的手指上。
那人手指纤长,指关节处透着极淡的粉。
那人就是这样,乍看时似乎放在人群中过目即忘,但又有许多的瞬间,令人莫名印象深刻,奇异地生出一股躁动。
梦中如此。现在也如此。
谢琮说,“好。”
傅意于是将那袋饼干拆开,放在了两人的中间。
由于谢琮此人实在是沉默寡言过了头,他只能又从双肩背包掏出了准备好的学习资料,试图跳过破冰阶段,直接进入共同学习阶段,
“呃,我准备了一些自然科学的实验集,我们可以一起看这个……”
谢琮并不拒绝,简单地又回了个“好”。
傅意将那些资料铺开,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公式,他反倒能够静下心来,纯粹地把谢琮当成学习互助对象,一板一眼地讲解着。
只是对方的视线仍直白地粘着在他身上,似乎专注于实验集的时间很短。谢琮的目光流连过他的面庞,又滑落脖颈,顺着衬衫的褶皱一路往下,到了空荡荡的腰际。
傅意就在这种古怪与刺挠中度过了两小时。
研讨室的预订时间快要结束时,谢琮起身离开了一趟,用的时间稍有点久,回来时他拿着两罐柠檬苏打。傅意一边说着“谢谢”接过,一边忍不住想,自动贩售机不就在二楼吗?难道故障了,所以在外面待了那么久?
他并不知道,谢琮刚刚在反复地用水流冲洗双手,直至搓得皮肤发白才走出盥洗间,然后去自动贩售机花一分钟买了两罐苏打水。
此前那人在隔间干什么,他也并不能想到。
等两人走出旧图书馆,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傅意从拘谨中放松了一些,他吐出一口气,打算在林荫道前和谢琮岔开方向,那人蓦地问道,“傅意,下一次什么时候见面?”
呃,真的好像相亲。
傅意暗自腹诽。
他短暂地思索了一会儿,不确定道,“下个月?”
学习互助小组的硬性要求是学期内五次以上共同学习,需提供研讨室使用证明。傅意算算时间,感觉两三周碰面一次差不多。
谢琮微微拧起眉,他本就气质阴沉,如此更显得轮廓冷硬,他低声道,“间隔太长了。两周后。”
倒不是什么不容置喙的语气。
只是傅意莫名觉得好像也没给自己留反驳的空间。
他张了张嘴,只好道,“也行,到时候我订研讨室。”
那人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
望着谢琮远去的背影,傅意强行按下心头那一丝古怪。
他也不是迟钝到完全没有察觉谢琮粘着在他身上,直白到灼热的目光。
确实有点让人刺挠。
但谢琮……一个会对霸凌者挥出重拳,特别爷们儿的角色,傅意总是不可避免地会因为这种情节对人物生出几分好感的。
他抗拒去把谢琮想得奇怪。
也许就是这人太过不懂得遮掩了,看人都直勾勾地看,丝毫不避讳从头到脚地打量,所以他的想法才会很纯粹,奉行以暴制暴。
傅意又一次自己说服了自己-
贝予珍出发访学之前,变得越发絮叨。
傅意不知道这人哪来的这么多有的没的话题。性格使然,他又绝不是那种晾着不回复的人,不知不觉间聊天记录就翻页翻页翻页……
等这人正式访学,离开圣洛蕾尔那一日,他还不忘提醒傅意,记得两周后给他准备的惊喜。
[傅意:知道了,你就安心去吧。]
[贝予珍:……]
[贝予珍:对了,学生会胸章已经开始寄出了,你别忘了EDSL上扫描认证,有时限的。]
[傅意:好的。]
[贝予珍:等你进了学生会,我再带你开开眼界。]
[傅意:TD]
接下来的时间,傅意一直在等着来自学生会的包裹。
然而他就像是被学生会遗忘了一样。
当认证时限临近,他甚至刷到了校内论坛上成功加入学生会的还愿帖,下面一堆“蹭欧”、“接”,但自己这边没一点动静。
不对。也不是一点没有。
他EDSL上的学生会申请状态变更了,显示着“终审通过”,并且提示“请尽快扫描胸章完成认证,加入圣洛蕾尔学生会群组”。
所以确实通过了啊!
但是邮件和胸章完全没有一点出现的迹象。
怎么回事?
难道草台班子又发力了?
傅意的生活总是如此。
当一件事情出乎意料得顺利,后面总会意料之外地出点岔子。
老倒霉蛋了。
没有拿到胸章,就没法完成EDSL认证,也就等同于卡在了加入学生会的最后一道关卡上。
傅意又一次对学生会流程的繁琐感到无奈。
他唯一认识的学生会的人这会儿还不在学院内。
傅意等了几天,积攒了一些怨气,他壮起胆子,决定再去一趟学生会。
不是说副会长负责这件事,绝不会出错吗?
这方渐青也不靠谱啊。
他告诫自己别怂,古代都有草民求告无门进京面圣,学生会又不是白宫,方渐青也不是总统……总之不要对着资产阶级庞然大物犯怵,他只是想去问问情况,没准就是他的胸章寄丢了呢?
傅意于是又通过校内巴士加步行的方式,辗转来到学生会那一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前。
穿过长长的前庭,空气中弥漫着菖蒲清新的香气。
在走进那栋建筑物内部之前,里面先步出了一个胸前系着深红领带的学生,那人戴着眼镜,彬彬有礼地微微抬手,拦住了傅意,
“同学,请问你有收到学生会的邀请吗?请出示给我。”
“……”
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一环节啊。
话说这学生会真是有人在里面办公的啊,傅意悄悄往里瞄了一眼,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穿行在阶梯与连廊间,俱是一身冷淡不近人情的精英气质。
那他第一次来学生会那种阴森森、没有一道人影的诡异感是怎么回事……?
而且那一次畅通无阻地就进去了,他当时还有点奇怪……
到底什么情况?
傅意压下思绪,先回答眼前那位戴眼镜的A Class学生,“呃,同学,我没有邀请……就是我想咨询一下,EDSL显示我过了学生会的终审,但是我一直没收到寄送的胸章,认证时限也快到了……我想问这里面是有什么环节出问题了吗?”
眼镜瞥了他一眼,笑容弧度不变,依旧彬彬有礼,“胸章的定制、寄送事宜是由我们副会长全权负责。抱歉,我并不知情。”
“呃,所以说……”
眼镜又笑了一下,语气笃定,
“副会长不会出错。”
“……”
傅意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A Class学生直接转过身,离开了。
这什么人机回答?
可是他确实没收到胸章啊……?
傅意愣在原地,愣了几秒。学生会的人各个目不斜视,视若无睹地穿行在建筑内部,仿佛外面的人是一团毫无存在感的空气。
傅意的肩膀不自觉塌了下来。
他不再自找没趣,又顺着来时的路,穿过长长的前庭,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在他身后越来越渺远。
傅意闷头走了很久。
越走越觉得憋屈。
明明就是学生会出了纰漏吧。
他通过了终审,却没有收到胸章。
无法完成认证,等于加入学生会这件事也打水漂了。
什么叫“副会长不会出错”。
傅意恶向胆边生,一时气血上涌。
方渐青又不是真的总统,想见他一面问问清楚也不至于难如登天吧。
学生会进不去,这人还是交响乐团首席,总会在圣洛蕾尔音乐楼出没。
傅意凭借着一股郁气,以及第二场梦的经验,径直来到了那栋位于学院心脏位置的音乐楼。
走上弧形阶梯时,他就感到了一丝后悔。
恢宏壮美的古希腊罗马式柱廊,壁顶上华美的浮雕与壁画,散发出黄澄澄光芒的水晶吊灯,扑面而来的浮华气息,让傅意下意识地怵了一下,然后醒悟过来自己完全是理智丧失的冲动行事。
梦境是梦境。现实是现实。
交响乐团使用的排练厅,普通学生根本进不去。
更何况现实里他与方渐青压根不认识。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现实中一个C Class的学生想要见到方渐青,应该本来就是难如登天的。
……这是F4之一与路人角色的差距。
傅意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抹了把自己的脸,不可避免地垂头丧气,但还是收拾好心情,然后顺着阶梯一步步地下去。
他走出了那栋音乐楼,抬起眼,看到林荫道上深秋时开花的栾树,火一般艳红的一簇簇蒴果夹在淡黄色的花中,会让人以为是两种颜色的花朵在盛放交缠。
怪好看的。
傅意的心情莫名又好了一点。
经常倒霉的人擅长于自我调节。
他想凑近些看看,听到身后有人喊他,仿佛是初中生喊同班同学一般的语气。
“傅意。”
简心背着大提琴从音乐楼的弧形阶梯上走下来,他粉红的头发看上去也像栾树的蒴果,鲜艳得极其夺目。
那人的眼瞳亮晶晶的,似有光芒闪烁。
“你来找我?”
第27章 现实
大概是栾树花的香气随着风拂过了鼻尖,淡淡的,像稀释了很多倍,莫名有些痒意。
傅意挠了挠脸,下意识回避简心的目光,如实说,“我……我是想找方渐青……”
那人欲要上扬的嘴角突然凝固了。
简心的眼瞳漆黑,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他不在。”
傅意干笑,“所以我又出来了嘛……”
不管方渐青在不在,自己应该都没有机会见到这位堪比总统的忙人。
他已经接受这个结果了。
简心安静了半晌,有一片栾树叶子打着旋落到他的头顶,鲜艳的粉红中夹杂着一抹绿。傅意忍不住伸出手,但简心身量太高,他于是拂了拂自己的脑袋顶,示意简心,“你头发上有叶子,弄掉。”
那人闻言垂下头,他瘦瘦高高的一长条,有点像长颈鹿弯腰,“掉了吗?”
“没有。”这片叶子还挺顽强。
简心将脑袋垂得更低,往前凑了凑,“那你帮我。”
一颗火龙果就这样杵到自己面前,傅意莫名觉得有点好笑,他动作很轻地捡出那片栾树叶,“好了。”
简心直起身子,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给我。”
“叶子吗?”
“嗯。”
傅意知道这人有点奇怪的收集癖,不然也不会蹲在四十八教捡那么多小石头了。
他把那片栾树叶展平,放进简心的手掌中,听到那人轻声问,“你找方渐青……做什么?”
傅意感觉随意诉苦有点尴尬,只含混不清地说,“是我申请学生会的事情,他是副会长嘛。”
他还是天真了。草民岂能随意面见总统。
待久了都忘记这是一本封建阶级分明的贵族学院小说了。
简心专注地盯了他片刻,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申请学生会,是为了方渐青吗?”
“哎?”
何出此言?
傅意一愣。
不过回想起书里这位F4之一的超高人气,学院里确实有不少学生,是想要攀附方渐青,或者单纯因为爱慕,挤破头进学生会的。
虽说不能近距离接触,好歹学生会的大型活动能远远看一眼副会长,就跟在演奏会上遥遥地注目交响乐团首席一样。
傅意觉得纯男校就是容易出变态。
怎么大家都会这么轻易地爱慕上同性?
压抑了。
“不是。”傅意斩钉截铁地对着简心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坚定,“怎么可能?”
“是因为学生会经历可以加分……很多分。”
想到那一百五十分,傅意又忍不住丧气。
学生会完全没给出解决方案,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副会长不会出错”。
不按时完成认证的话,难道申请学生会这事真就打水漂了?
大概他流露出的沮丧有些明显,简心顿了顿,然后小声道,“加分对你很重要吗?”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纯粹的困惑,傅意想到这人画着音符涂鸦的细胞生物学实验报告,有种无所谓分数和教授态度的纯真美,无奈地点了点头,“算是吧。”
简心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然后他安静而专注的目光落在傅意脸上,声音很轻,
“我带你去找他。”
“……哎?”
傅意睁大了眼睛。
眼前这颗火龙果,确实应该和方渐青熟悉,毕竟他们都是交响乐团的成员,想来经常在一起排练。
但他没想过要拜托简心,一时有些无措,“不、不用,其实我……”
简心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今天不在。明天你在这里等我,我带你去第一排练厅。”
那人的语气平淡,说得却很认真,像是自觉筹划得不错,他对着傅意扬了扬眉。
但他没有时戈那种熟练地挑起半边眉毛然后邪肆一笑的技巧,两边眉毛都在不受控制地动,傅意没憋住,低头笑得肩膀颤抖。
那人蓦地呆了呆,“笑什么?”
他的耳根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眼瞳中含着困惑。
“没有没有……谢谢你。”
傅意止住笑,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小声道谢。
那人继续一板一眼地说,“不用谢。我帮你,你也要给我相应的回报。”
傅意总觉得这对话有点熟悉,他顺着简心的话问,“什么回报?只要是我做得到的。”
简心敛着睫,眼下那一颗极淡的蓝痣似乎在微微颤着。他有些不自然地摩挲了一下肩上大提琴琴盒的背带,黑而亮的眼瞳盯住傅意,轻声道,
“带一束花,来看我的演出。”-
傍晚。圣洛蕾尔宿舍区。
傅意盘腿坐在一张扶手椅上,鼻梁上架了一副没度数的黑框眼镜,搭配条纹棉麻睡衣,有种非常经典的居家宅男感。
旁边的小矮几上放着咖啡杯,但里面盛的是柠檬茶。
傅意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低头刷着手机。
曲植今晚还窝在实验楼,宿舍只有他一个人。
他漫无目的地刷了一会儿,仰起脖子放松一下僵硬的肩颈,余光正好瞥到写字桌上,夹进笔记本的那张门票。
烫金边,凹印字体,正面用了局部烫银工艺,镂刻着交叠的线条化的小提琴与单簧管,握在手中甚至有沉甸甸之感。
这就是校内论坛炒到有价无市的,“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秋季演奏会”门票。
对于只有在开学典礼进去过音乐厅的傅意来说,这门票摸着都烫手。
但简心平淡地就像递过来一张刚从卷纸筒上撕下来的纸,塞进他手里,然后定定地看着他,语调上扬,“到时候要来。”
傅意忍不住站起身,走到胡桃木写字桌前,小心地拎起那张价值不菲的门票,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
“来看我的演出。”
这句话方渐青在第二场梦里也对他说过。
在第二场梦中,为了找到“男朋友”简心,他求助方渐青,对方要求的回报是“来看我的演出”。
而现实里,他为了学生会胸章想见到方渐青讨要个说法,帮忙的人变成了简心,索要的回报却奇妙得一致。
这既视感让傅意觉得有点神奇。
难道交响乐团的人都这么热爱邀请别人来看他们的演奏吗?
傅意想着。
哦,简心的要求还多了一条,要带一束花去。
应该就是谢幕时献花的那种环节。
傅意属于没见过猪跑但吃过猪肉,校内论坛就有圣洛蕾尔音乐厅献花礼仪攻略,可以照葫芦画瓢。
选什么花呢?
傅意此前没有过相关经验,上辈子也完全没机会给女孩送花,只大致想了一下,应该是要一大捧吧,用牛皮纸、玻璃纸和网纱细致包起来的,再附上喷着香水的手写卡片。
反正他现在也不缺这点买花的钱,拿不定审美标准,到时就挑最贵最好的。
毕竟是作为对简心帮忙的答谢。
傅意差不多想定了主意,将那张门票细致地放回笔记本的夹页中,顿了顿,又拉开写字桌下的抽屉,把笔记本妥善地收了进去。
他走回矮几边,再度拿起咖啡杯,打算在洗漱前将杯子里的柠檬茶一饮而尽,正往嘴里灌时,门外突地响起了叩门声。
咚咚两下,不轻不重。
傅意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曲植?又没带钥匙?前天不是还提醒过你——”
他打开门,一愣。
门外是深蓝发黑的一片夜色,深秋的凉风轻柔吹过,带来一阵海棠花的香气。
但是眼前空无一人,仿佛是谁的恶作剧一般。
傅意往前走了几步,视线向下,然后看到白色的台阶上,静静地放置着一个包装细致的礼盒,上面用绸带系着一张卡片。
傅意凑近了看,卡片上印着一只拢起羽翼的狮鹫,围绕着狮鹫的是花体字母写就的SLUS。
圣洛蕾尔学生会。
……?
学生会寄来的吗?
傅意蓦地心跳加速。
难不成是……?
他带着几分激动,连忙抱起礼盒,匆匆回到宿舍里。也顾不上找剪刀,直接撕开了包装纸,然后怀着期待掀起盒盖。
“……”
白色丝绸的衬布上,躺着一条折叠起来的围巾。
一看就是至少百年历史的奢侈品牌用来收智商税的那种,印着傅意莫名眼熟的logo,乍看华而不实,也的确华而不实。
样式确实好看,配色确实高级,但估计不舒适也不保暖。
等等……傅意点评完了才感到一丝被戏耍的愤怒。
怎么是围巾?
他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不过学生会给他寄围巾做什么?方渐青的神奇物流又出什么岔子了?
傅意烦躁地抓起那条围巾,本想随手一扔以此泄愤,却有一块什么东西“当啷”一声掉了出来,隐隐闪着亮光。
傅意摸索着捡起来。
他瞪大双眼。
那是一块珐琅胸章。
冰凉硬质,内圈绘着狮鹫。
圣洛蕾尔学生会定制款。
第28章 现实
傅意紧握着那枚学生会胸章,发了好一会儿愣。
什么情况?
错怪方渐青了?
只是寄送的时间久了一些,并不是将他漏掉了?
他摸出睡衣口袋里的手机,打开EDSL,对着胸章扫描了一下,屏幕上很快出现了“已认证通过”的界面,他的个人信息栏旁边也随即刷新出了一枚迷你的狮鹫图案。
他现在确实完成加入学生会的所有流程了。
胸章不是谁搞恶作剧戏耍他的赝品。
是货真价实的学生会特别定制款。
“……”
傅意心绪复杂地躺进床铺里,枕着柔软的被褥,将那枚珐琅胸章举高,映着吊灯发出的澄黄光晕,那上面的镂刻痕迹更显得细腻精巧。
这玩意儿……难道是分批寄出的?
但怎么唯独他的比别人晚到那么久,赶着认证时限的尾巴才寄来。
而且围巾又是什么意思?学生会给新加入成员的入会礼吗?倒是符合贵族学院的做派。
最早那一封伪造邮件又是哪个傻缺开的愚人节玩笑?
问题不停地冒出来。
傅意双目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把自己摊成一张薄薄的饼,一动不动。过了半晌,他蓦地坐起来,像是有了某种决定。
先点个外卖吧。
反正不管怎么说,一波三折,峰回路转,他还是如愿以偿地加入了圣洛蕾尔学生会,拿下一百五十分加分。
可喜可贺。
傅意将那些思索不出结果的疑问抛之脑后,专心致志地浏览了好一会儿EDSL上的预订外送菜单。
这所学院能上预订菜单的食物名字都非常长,比如咸奶油黑金榛子烤杏仁片橘香薄饼卷,傅意自动翻译成“煎饼”,接着他又点了“炒面”、“肉夹馍”、“冰红茶平替”,十分豪气地下了单。
他也逐渐适应自己普通暴发户之子的身份了。
等待外卖送达的间隙里,他回到EDSL的聊天界面,怀着一丝不好意思点开跟简心的对话框。
他收到了学生会胸章,自然不需要再去音乐楼找方渐青。明明几个小时前才跟简心说好,却这么唐突变卦,傅意不由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编辑了一段解释的话发过去,没等几秒钟,对话框上方的“简心”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又变回“简心”,来回反复了几次。
[简心:不需要我帮忙,那……也不来看演奏会了吗?]
隔着屏幕,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也无从揣摩语气。
傅意踌躇了一会儿。
对面又很快发来新消息。
[简心:回报保留,我帮你做一件别的事。]
[简心:可以吗?]
不知怎地,傅意好像能从文字上听出声音似的。简心说话时总是安静而专注地垂眼看人,语气平淡,慢吞吞的。
没什么傲慢和咄咄逼人感,可以算电波系。
时常会让人忘记他也是圣洛蕾尔学院的S Class学生。
简心这样说,傅意当然不可能再拒绝。
而且说是“回报”,但也压根不需要他付出什么。
除了订花的钱。
[傅意:其实没什么别的事要拜托你……]
[傅意:我到时候会来看的。]
[傅意:谢谢你送我门票。]
他打完字,然后得到了对面一口气发来的三个表情包。
很怪很丑但莫名可爱的猫meme。
在高速原地旋转。
傅意克制住偷表情包的冲动,又打了一句客套话。
[傅意:提前祝你演出成功。]
[简心:没失败过。]
傅意:“……”
果然是思维方式很奇怪的电波系-
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的秋季演奏会持续一个月,共六场。
从学院内的金色音乐厅,到最为繁华的港口城市奥瑟里昂的大剧院,再到首都兰卓的帝国交响音乐厅,最后则由皇室邀请,进入露泉宫演出。
傅意从校内论坛了解到这些的时候,不由得对这本小说的世界观设定再次感到了深深的槽多无口。
算了,这个帝国创造出来也是围着这所贵族学院转的。
金色音乐厅并不禁止谢幕时送花,但有固定的名额,要提前和音乐厅的演职人员预约,并且经由他们检查花束。确认安全无虞,没有私藏什么危险物品,才能在绒绳礼宾杆外,排成一排向台上献花。
据校内论坛的马甲大佬披露,曾经有人试图往花束里藏香水内衣,被音乐厅发现之后,第二天那个勇气可嘉的学生就从圣洛蕾尔转走了。
这是上上上不知道几届的事情了,那时候的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第一小提琴首席兼乐团首席还是传奇学长谢尘鞅,傅意在论坛吃瓜看到熟悉的人名,还愣了一下。
看来这位优秀毕业生名气真的很大,毕业这么久了还有人不断在论坛提到谢尘鞅。
他没关注谢尘鞅的相关八卦,只啃完了演奏会相关的注意事项,自觉应该不会出丑丢人,然后就去预订了花束。
由于他没什么经验,等拿到成品的时候才感到些许不对,他似乎对花材的数量选择有点过分想当然……以致于到手的是一捧盛大到可以拿去求婚用的巨型花束。
包装也是十分夸张,黑色的长尾纱配酒红色的牛皮纸,垂坠着印有花体字母的缎带。
好像隆重过头了……
算了,既然是送人的,不怕隆重,就怕寒酸。
万事俱备,傅意就在些微的紧张中等来了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秋季演奏会的开幕。
进场过程中,音乐厅的演职人员倒是都很正常,可能因为是边缘路人角色,没有因为学生的Class等级而变换态度,一以贯之得亲切又彬彬有礼。
傅意被人带着穿过长长的阶梯,去到池座中央。
这座内部是香槟色的建筑实在过于辉煌宏大,每根立柱顶端都有浮雕的双色玫瑰,梯田形状的座席从两侧的巨大花窗一直延伸至中心,雕刻的飞鸟簇拥着彩绘玻璃穹顶之下的金色舞台。傅意走在其中,甚至有种眩晕感。
一直到坐下许久,他还有些不适应的局促,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音乐厅内安静得过分,甚至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少有听到。傅意屏息凝神地等待了一会儿,当灯光骤然明亮,热烈的如雷的掌声几乎是瞬间爆发,震颤着傅意的耳膜,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少顷后才看清舞台中央的那道人影。
居然只出来了一个人。
首席单独登场。是方渐青。
他一身燕尾服,驳领处是漆黑缎面,一手拿着琴与琴弓,一手放于胸前,微微躬身致意。暖色的光晕中,那人面容清隽,身姿挺拔,如镌刻在油画板上的一幅肖像。
傅意忍不住呆了呆。
……好像比第二场梦里初次见到方渐青还要震撼一点。
该说不愧是F4之一吗?
作为作者给主角受严选的后攻,硬件条件确实太出挑了。
那人在舞台中央抬起眼,神情冷淡,只向舞台下投去了淡漠无波的一瞥,欲收回视线时,却蓦地一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傅意总觉得,方渐青似乎直直地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好像……在和他对视?
他左边右边的位置上,那两个A Class学生都开始忍不住面泛潮红,心头小鹿乱撞。
难道在看我?
……不会是在看我吧?
傅意有点莫名,但那人的目光并没有凝滞太久,其余的交响乐团成员也纷纷登场。于是傅意不再关注方渐青,张望着简心的身影。
不得不说这颗火龙果真的在哪里都显眼,简心同样一身燕尾服,难得地没有微驼着背,只是仍是一幅带着困倦的厌世模样。
他拎着大提琴走到自己的位置,看向台下找人的动作十分明显,几个被他视线扫过的学生不免又是一阵小鹿乱撞,但那道目光毫不留恋地移走,最后落到座池中央的傅意脸上。
傅意特意把鼓掌的手举高了些。
简心毫不掩饰地笑了一下,被旁边的指挥诧异地看了一眼,他没理,只默默地坐下,将琴身抵在自己的左胸口。
当琴弦发出声音,深沉的,浑厚的,心脏也会跟着颤动。
但现在明明还没有拉动琴弓,心脏却好像已经在微微发着颤。
简心眨了眨眼,没有再看台下。
拉琴之前,要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指挥举起双手,仿佛一瞬间室内变成了真空,没有任何声音,静得针落可闻。
那双手随即落下——
提琴、竖琴、长笛、单簧管、圆号、长号、定音鼓,旋律四散迸溅,又奇异地揉杂成和谐乐章,流泻而出。
仿若沸腾的一团火焰,又如淙淙泉水,沿着音乐厅内的阶梯一级级倾泻下来,尽数流向座席中的观众们。
傅意呆坐在原处,感觉不仅听到了旋律,眼中似乎还看到了色彩,不止是耳膜在震颤,还有种眼花缭乱之感。
……演奏会,好像确实很容易沉浸其中。
他貌似也理解为什么交响乐团秋季演奏会门票会炒到有价无市的程度了。
傅意有些着迷地盯着舞台中央,指挥与演奏者在怒放的旋律中总是额外具有魅力。身旁两个A Class学生一直殷殷望着指挥的最左侧,那是第一小提琴组,方渐青就在那其中。
而傅意则看向指挥的最右侧,大提琴组,他毕竟是为了看简心的演出而来的,而且拉琴的简心褪去了那一身散漫懒倦感,显得异常安静专注,竟莫名地引人瞩目。
傅意虽然笔直,但还是能够不含任何杂质地欣赏同性的魅力的。
第一乐章。第二乐章。第三乐章。最后以奏鸣曲结尾。
当演绎结束后,学生们终于能毫无顾忌地鼓掌,甚至有人难掩激动地站起身来,傅意不免也被那种氛围所感染,掌声格外真诚。
灯光变换,舞台的色调冷了下去,交响乐团的成员们躬身致意后,开始纷纷退场。傅意没忘一会儿返场谢幕时献花的事,赶忙匆匆从座席间猫腰溜了出去,还有不少学生大概也是同样献花的,跟他一块去到了外面,音乐厅的演职人员随即过来带走他们,去拿保管的花束。
傅意抱着那一捧盛大非常的花束,看了看周围才觉格格不入,别人大多是一束包装十分精美的小花束,三四枝,五六枝,单手就能握住,显得傅意夸张又有点狼狈。
旁边有个同学注意到他,善意地说,“同学,首席他不喜欢那种巨大一捧花,想要碰运气被他收下,最好小一点。”
傅意下意识说了一声谢谢,说完又想,这也不是送给方渐青的,他的喜好有什么要紧。
不过也没必要跟别人解释,傅意没再说什么,耐心地等着演职人员安排他们。
等再度走入音乐厅内,舞台边已经围上了绒绳礼宾杆,抱着花束的学生们站成一排,傅意正好在中间偏右一点。
那捧花盛大得都有点遮挡视线,傅意不得不偏着头,努力地张望着舞台。
他也不知道等待了多久,只感觉身旁的人群突然一下子沸腾起来,然后猛地振作起精神,伸长脖子——
就见一身燕尾服的方渐青走出来,神情冷淡,步伐与仪态俱是无可挑剔的精英气质。
又是只有他一个人。首席单独谢幕。
排在傅意左边的观众们齐刷刷地伸出手臂,将一束束鲜花热切地递上去,方渐青从舞台的最左边出来,一路上都有花束在争先恐后地期望着去到他的臂弯里。
傅意突然明白了,刚才那位同学怎么默认自己也是献花给方渐青的。
合着基本上全是给他的啊。
傅意出于好奇,探头望了一眼。那一束束鲜花小巧而精致,符合那位同学口中说的方渐青的偏好,花材选择上亦是掏空心思,有铃兰、鸢尾、睡莲,甚至有人抱了一束青翠欲滴的橡树叶,姹紫嫣红看得人目不暇接。
但方渐青并未有一刻停留,只是淡淡地躬身致意,掠过了那些伸向他的花束,走向舞台的右侧。
傅意抱着自己那捧花,抱久了有点手酸,他缓慢地换了个姿势,再去看舞台上的方渐青。
大概又是错觉,他感觉那人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他身上,并且凝了几秒。
方渐青向着他走近。
当距离缩短,再缩短时,傅意终于意识到,好像不是错觉。
排着队献花的观众们一时纷纷侧目。
方渐青停在了傅意面前。
隔着绒绳礼宾杆,方渐青站在舞台上,居高临下地看向傅意。那人眉目冷淡,浓黑的眼睫低敛着,眼珠似于冰水中浸过,望过来时不带什么温度。
他扫过傅意怀中的花,顿了顿,才伸出手,语气淡淡。
“给我吧。”
第29章 现实?
傅意的心里颤巍巍地冒起一个问号。
众目睽睽之下,那只手就这样理所当然地伸至自己面前。
左右两边投过来的视线有羡慕,有激动,有纯粹看热闹的惊奇。
因为方渐青的停留与注视,原本舞台边缘阴影中的路人角色,却突然站在了刺目的光晕里。
仿佛有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傅意蓦地感受到一阵灼热。
他的脸一下憋得通红。
纯纯尴尬的。
不、不是,这人怎么这么脸大?
难道随便一个人就是献花给他的吗?
他这自然而然的动作是怎么回事?
可这束花是送给简心的,又不可能在这里随随便便半推半就地给了方渐青。
傅意逼迫着自己赶紧作出反应。
这种情境下的高情商处理方式到底是什么?
他不能把这束花给出去,但好像也不能什么也不给。
不然放任方渐青空着手,也太尴尬了吧!
傅意大脑空白了三秒,然后下意识地去掏自己的口袋,他记得入场前没忍住买了限定的……慌乱间摸出来了什么东西,直接不管不顾地塞进方渐青手中。
假装是个小礼物。
至少糊弄过旁观的人群。
方渐青微微一怔。
他低下头。
手心里躺着的是一枚音乐厅的纪念银币。
与普通硬币一般大小。
被舞台的灯光照映着,闪着光泽。
就在这愣神的短暂时间里,台下的那个人已经侧过了身子,不再望向他。方渐青听到后方传来脚步声,是交响乐团的成员依次出来谢幕,走在最前的是大提琴组。
“简心,祝贺你演出成功!”
方渐青不自觉地循着声音偏过头,他转动的幅度很小,只不动声色地向后看了一眼。
那人抬高双臂,将那捧巨大的花束向上举,简心直接在舞台边半蹲了下来,俯身把那束花抱进怀中。那里面的粉玫瑰跟他的头发一样鲜艳显眼,也像他脸颊的颜色。
或许还有一些小声的对话,无非就是对演出的感想,祝贺,道谢,方渐青没有再听下去。
他径直离开了-
傍晚。
EDSL校内论坛匿名区首页飘起一个帖子。
由于刷新速度过快,短短时间便码了上百楼,以致标题尾巴带上了一个【hot】。
【有谁看清楚fhz到底被塞什么东西了吗???】【hot】
1L:楼主视力不好,距离太远,没看清,现在有点抓心挠肝,到底是啥啊???
2L:在现场,同问。
3L:同问+1。
4L:顺便问另一当事人是哪位,求私信解码。
5L:原来大家思路一直错了fhz其实根本就不收花,所以到底是什么礼物吸引了他的注意?
6L:有没有可能不是花的问题也不是礼物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感觉他们像是说好了一样?而且啥东西能过音乐厅安检带进来啊。
7L:我一出来就在高强度刷论坛,居然都没有涛的,大家对fhz还是太敬畏了。
……
13L:就是就是。最该涛的难道不是fhz千年一遇弯腰收礼物但是那人转头又送花给了大提琴?
此层一出,像打开了什么神秘的匣子一般,各个匿名账号都开始踊跃顶帖,楼也迅速歪到了那个无名送花人身上。
34L:这人谁?从未见过,如此有实力,竟能让fhz弯腰。
35L:好像是灰色领带……omgC Class的我怎敢靠近S Class的你……
36L:同时是fhz和大提琴的亲友吧……
37L:亲友这个词是可以和fhz出现在同一句话中的吗?好违和。
38L:拜托一个C Class怎么可能和fhz认识啊?
53L:不是,兄弟们黑话迭代速度慢一点,fhz是谁?粉耗子?方盒子?
……
57L:回53哥,在外称职务,学生会那位啊。
58L:你提到了学生会对吧,此帖危矣。
59L:要封就封57哥一个人,别封整栋楼啊!
77L:算了,抓紧在危楼聊五毛钱的,层主来说一段书观众老爷们听个乐呵。我是单簧管好友,谢幕时全程围观,fhz确实有弯腰伸手的动作,层主当时也是目瞪狗呆。印象中这位只收过教授的花。然后层主以为要给花了结果好像给了一个什么别的?更目瞪狗呆的还在后面,那花居然转头给了大提琴。哇好不能理解这三个人的关系。
……
137L:77哥你去哪儿了再聊五毛钱的。
138L:招魂77哥。
139L:77哥是不是已被学生会缉拿,单簧管好友这个太容易掉马了。
160L:还没8出来那个C Class是谁吗楼友我对你们很失望。
161L:C Class那么多怎么8,也没听说大提琴有亲友,那不是经典特立独行神必人一枚吗?
162L:白露街的车轮饼传说是吧……
163L:楼友就这样仗着那些人不屑看论坛妄议S Class。
233L:有没有人再提供点线索……我好像,无意中接近解码了……
————————本楼封禁————————
傅意躺在床上,生无可恋,一动不动地摊平了好一会儿。
一直到那个盖楼飞快的论坛帖被管理员封禁,沉底,他才从那种眼睁睁看着别人讨论自己的心惊肉跳中缓过来,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事啊!
他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方渐青是怎么对他说出那句话,怎么能如此自然而然地伸手想要接过花束的?
F4轻轻一个动作,留他心惊动魄一整晚。
这人的论坛讨论度还是太高了,连带着自己被翻来覆去地研究了百余层楼。所幸金色音乐厅入场标准严格,任何录像录音设备都不允许带入。即使谢幕时在场者众多,注意到那一幕的观众也不少,但始终没有相关照片流出来。当时他挤在献花的人群里,背对着大部分观众,也没多少人真正看清他的脸,论坛内的匿名用户只模糊地用着“C Class”、“无名送花人”来指代描述。
而且傅意作为只在原书捞到一句台词的普通路人角色,自带存在感稀薄的透明人光环,不至于被迅速扒码。
想想主角受在原书里腥风血雨的论坛待遇,傅意嘴角抽搐。
这就是和F4扯上关系的下场。
要想过风平浪静的校园生活,就要懂得对这些数值拉满的主角受后攻们敬而远之。
他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脑袋搁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百无聊赖地刷着EDSL的交友圈。
贝予珍哪怕在访学期间依旧不忘高强度交友圈刷屏,傅意感觉满屏幕都是这小子的炫富痕迹,他按捺下屏蔽此人的冲动,随意往下划拉了两下,本想退出时,看到了简心刚发布的交友圈。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演奏会。
收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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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洛蕾尔·音乐楼
傅意:“……”
有必要拍那么多花的正面背面左面右面照吗?
他都不好意思点赞了。
不过这人倒是确实很爱拍照,什么都拍。包括各种石头,各种涂鸦笔记,还有千篇一律的腹肌,傅意想起和这人在梦中的聊天记录,微微一尬,直接关闭了EDSL。
他看了一眼时间,不知不觉都快零点了。
大概是刚才一直盯着论坛帖子,高度紧张导致精神疲惫,困意很快上涌。
他打了个哈欠,也没有抵抗,拉起被子,合上了眼睛。
……
……
“宿主,好久不见。”
“欢迎光临您的梦境。编号520——恋爱梦系统在此恭候多时了。”
熟悉的甜美女声响起,伴着仿佛踩在云朵上的轻飘飘感,傅意有些无奈地睁开了眼,一片显得腻人的粉色随即进入视野中。
又到扮演男同的日子了。
虽然间隔确实在逐关拉长,但再度进入这片粉红空间,傅意不禁又回想起上一场梦跟男人嘴贴嘴的那种天雷感,多少还是生出了一丝消极怠工的心理。
那颗耀眼的光球看上去倒是十分愉快,“宿主,请您做好准备,开启第四场梦——”
“等等。”傅意打断施法,“我有问题要问你。”
光球顿了一顿,那种愉悦的气息散去了些。大概是傅意之前的问题角度刁钻,它这次带了一丝警惕,“您问吧,但我不一定能回答您。”
“梦境中除我以外的那些人,他们也会有这场梦的记忆吗?”
傅意将自己的疑惑和盘托出。
之前简心在现实里的举动,总让他觉得有些奇怪,以及方渐青在演奏会谢幕时也很反常。
他隐约感觉自己的生活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是从恋爱梦系统出现后开始的。
“啊,这个嘛。”光球微笑着,似乎并不觉得这一问题棘手,它像一位耐心的客服那样,讲解起来,“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我们都知道,梦是会被遗忘的。对于他们而言,醒来后只剩下一片空白,不会有任何场景碎片被记住哦。”
傅意拧起眉,还是感到有一丝古怪。
没等他再提问,光球接着解释,“让我从神经科学的角度跟您说明吧,梦境是海马体神经元的调谐变化,一场梦会生成短时记忆,但梦醒时大脑的活跃程度不足以将短时记忆巩固成长期记忆,故而只要过去五分钟,十分钟就会完全遗忘。”
傅意:“……”
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系统,居然在和穿进小说里的他,试图讲科学。
“所以你确定他们不会记得任何关于梦的一切?也不会对我有……似曾相识感?”
光球发出了一种稍带点冒犯的笑声,“当然啦。宿主,如果您希望现实里也被这些优质男朋友注意、包围,还请前往商城购买我推荐的【人见人爱万人迷】套餐,会将您改造得魅力四射哦!”
“这个就不必了。”
这系统的金手指还能再无用一点吗?
晦气。
虽然系统说得很笃定,但傅意也没有全信。
毕竟他确实莫名其妙地和梦境人物产生了意料外的交集。
还是要尽快解除和这个恋爱梦系统的绑定。
他压下复杂的思绪,吐出了一口气,“好了,我没别的问题了,来吧。”
“宿主,准备好入梦进行闯关挑战了吗?”
“嗯。”
“好的,现在为您开启第四场梦境——”
光球推出那个熟悉的仪表盘,上面的指针从“Awake”拨到了“Asleep”。
在失重感中,傅意感觉周围的场景在重新以极快的速度构建,发生变化。
几行粉红色字幕凭空出现在一片片模糊不清的马赛克上。
【第四场梦】复合挑战
【梦境简介】你的男朋友向你提出了分手。请弄清楚分手原因,并成功和男朋友复合吧!
第30章 第四场梦
——
眼前的景象稳定下来。
傅意眨了眨眼,发现是熟悉的老地图。
这次的初始场景又回到了圣洛蕾尔,还是在他自己的宿舍。
这应该是最让他感到放松且舒适的环境了,傅意不自觉松了口气,感觉初进入梦境的那种紧张感都被冲淡了些。
而且根据梦境简介的说法,这场梦的“男朋友”跟他提了分手。
所以他现在……是单身状态?
简直梦幻开局。
这总不会有猝不及防如遭雷击的各种亲密接触了吧。
都分手了。
有些事情男朋友做是理所当然,必须忍耐,但前男友基本等同于陌生人。
陌生人要跟你嘴贴嘴可以报警。
哎,一定要复合吗?
感觉没有男朋友的状态挺好的啊。
情绪都昂扬了一些。
傅意略感遗憾。
但通关条件摆在那里,要想从梦境中醒来也只能顺从。
傅意轻车熟路地开始在房间里找寻线索。
虽说是“恋爱梦”,但每次一上来都好像是进入了推理游戏的搜证模式。这场梦的“男朋友”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都得一点点探索。
还有分手的原因。
分手能是因为什么呢?
出轨?劈腿?做了对不起另一方的事情?
还是单纯性格不合?
傅意没谈过恋爱,只作为网络判官断过多起情侣吵架案件,劝分劝得很熟练。
在一起谈恋爱的两个人之间能产生的矛盾可以说千奇百怪,多种多样,无奇不有。
估计是没法硬猜了。
他在房间里晃了一圈,先走到门口。房门是可以打开的,与第二场梦一样,门后是正常的学院景致,不是通往什么黑洞洞的异空间。
但梦境简介上没把地图范围标出来,傅意还是决定试验一下能否正常出门。
他朝门外迈出脚步,快要跨出房间时,突地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嗯?
空气墙?
傅意伸手去推,面前好像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壁,没有实体,却能感受到阻碍感。
这一类透明的虚拟障碍物在游戏里是用于限制玩家活动范围的,看似可通行,实际上无法穿越。
傅意没再做无谓的尝试,退回到床边。
这场梦的活动范围居然只有自己的寝室?
这么一个单一场景,“男朋友”也不在这里,要怎么完成复合啊?
难道先得把人弄过来?
傅意环视四周,还是印象中的一应简单布置,看不出和现实有什么分别。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了窗帘下的那张胡桃木写字桌,经一通翻找,傅意从其中的一个抽屉里摸出了一部智能手机,翻到背面,发现外壳贴着乐园畅销的熊猫贴纸。
看来这是梦境中的财产。
手机无疑是关键道具。
不过这场梦不让出门,难道是打算让他通过纯线上聊天的方式完成复合吗?
傅意怀揣着一腔疑问,摁亮了屏幕。
倒不是自带的屏保,应该是特意设置的壁纸。好像是拍了一页书的照片,然后经裁剪留下的部分。
有点像某些视频软件上的那种#我会被文字打动#读书摘抄#生活灵感的点滴记录,此类标签下的内容。
不至于这么文艺吧?
不过傅意仔细看了一眼,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母,什么neurodegeneration什么electroencephalography的,好像也不能组成那类蕴含人生感悟的文艺句子。
他看着只感觉有点头疼。
这种头疼还莫名有点熟悉。
总之信息量为0。
为什么梦境中的自己就是不能用“男朋友”的正脸照片当锁屏呢?
既然当男同了就好好谈恋爱啊!
搞得要确认对象是哪个都得费一番功夫。
傅意毫无负担地吐槽完自己,又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解锁,打开了EDSL,直接进入这一学院APP内置的聊天界面。
应该会有和“男朋友”,啊不对,前男友的聊天记录吧。
要解题,也得先把题干给了。
然而系统给线索永远是抠抠索索,傅意在聊天页面看到了熟悉的灰色,上面还有着一个不断翻转的沙漏。
和第二场梦一样的计时沙漏,看来是经过一段时间才能解锁。
僵住。
这开局已知的信息也太少了。
傅意不死心地又将页面往下滑,也不知刷新了几次,屏幕似乎蓦地卡了一下,然后下方的“消息”那里突然冒出了红点。
三行聊天框凭空出现。
[时戈:和他分了?]
[谢琮:你分手了?]
[简心:你还好吗?]
傅意:“……?”
从天而降的线索。
不过这什么……他怎么会有时戈的EDSL好友?还有这几个人和他有这么熟吗?突然就像安慰失恋的好哥们儿一样纷纷来找他聊天?
傅意暗自腹诽,随即又想到,一场梦境中除了“男朋友”,也有辅助通关的npc,比如第二场梦里帮他开地图的方渐青。
这几个人,应该也是起到这个作用吧?
看上去,自己和他们都认识,至少是被分手了他们会来关心一句的关系。
傅意扫过那三个人的头像,没想到时戈和简心也会在这场梦里扮演npc,他们俩不是第一场梦和第二场梦的“男朋友”吗?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自己的“前男友”……?
这样串场好像有点奇怪,但反正梦境之间也是不互通的吧?
在这里就把他们当成辅助通关的npc好了。
傅意又刷新了几次,发现还是只有这三个人有对话框。而且点进去只有这一句聊天内容,再往上翻是没有记录的。
要进一步获取这一关卡“男朋友”的线索,应该是要通过和这三个人开启对话。
傅意犹豫了一下,决定先找简心。
现实里他也就和这颗火龙果还算说得上话。
而且感觉和简心聊天,奇妙得没什么压力。
[简心:你还好吗?]
[傅意:。]
他总不能说分手状态其实还挺爽,也装不出什么伤心的样子。主要是没谈过也没被甩过,不知道此时应该是什么心情,所以有点纠结地打了一个句号。
[简心:分手,会难受吗?]
[傅意:……有一点。]
[简心:你现在在哪儿?]
[傅意:宿舍。]
[简心:在做什么?]
[傅意:跟你发消息。]
不对,怎么一直是简心在问问题?
自己完全是被动回答,都没什么有效信息。
他得问出关于“男朋友”的线索。
傅意正想打字,聊天框却突地变灰,屏幕上跳出来一行提示:
[您的聊天次数已经用完啦~]
啊?
傅意简直无语。
怎么这还有限制的?
这也没说上几句话吧?
估计是为了增大通关难度,但系统埋的坑也太多了。他浪费了和简心的聊天机会,结果什么有效线索都没有得到。
这三行聊天框有点像他手里仅剩的三根火柴,现在熄灭了一根,还剩两根……也就是两个人。
傅意吐出一口气,面色凝重地点开和时戈的对话框。
[时戈:和他分了?]
[傅意:他是谁?]
没错。就这样单刀直入,简单粗暴,省略掉无意义的部分。
虽然显得自己好像有点智力问题,或者有装傻充愣嫌疑,但可以套出来“男朋友”的名字,顺势再了解一下“男朋友”。
那边沉默了片刻,半晌才有消息发过来。
[时戈:……你喝酒了吗?]
傅意:“……”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回复?
好歹解释一下这个“他”到底是谁啊!
[时戈:发定位给我。]
[傅意:……没喝。]
[时戈:定位发我。]
[时戈:快点。]
那人隔着屏幕也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命令感,莫名让人感觉拒绝他的要求很艰难,怂惯了的傅意只好发了个定位过去。
就在发送成功的后一秒,聊天框骤然变灰,屏幕上的提示又一次跳了出来。
[您的聊天次数已经用完啦~]
……火柴又熄了一根。
傅意捂着脸,自闭了一会儿。
不是,这场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通关成功的条件是和提分手的“男朋友”复合,但到现在“男朋友”的痕迹一点都没有出现,反倒是只给了他三个npc的对话框。
关键npc也没给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这些人不像是来帮助他通关的,倒是很有自主性,直接反客为主问他问题……
这场梦怎么感觉乱糟糟的。
傅意沉重地叹了口气。
还剩下最后一个没有变成灰色的对话框。
傅意破罐子破摔。
闭眼编辑了一段话上去。
[谢琮:你分手了?]
[傅意:对啊你怎么知道?那你还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跟我分手,我要怎么跟他复合?]
[谢琮:……他也没那么好。]
[谢琮:不值得你难过成这样。]
[谢琮:你在宿舍?]
自顾自地在说些什么呢……
傅意有点郁闷地扶住额头。
他的问题怎么好像被无视了?
这人是觉得他失恋了,在安慰他吗?
他难道表现得很难过?
男的被甩也不至于被别人想得这么脆弱吧?
傅意正盘算着还能给谢琮发点什么,来套点关于“男朋友”的线索,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两声。带点急促,但似乎还是小心翼翼地收住了力道,并不很重,傅意也没被突然吓一跳。
咦?
会是谁呢?
虽然他出不去宿舍,但是别人可以上门找他。
难道是“男朋友”吗?会这么轻易地送上门来?
如果是“男朋友”,自己是不是得表现得为伊消得人憔悴一点……毕竟是要求复合的,总要有点诚意吧。这样没准对方一见他就心软了呢?
等等……心软这个词用在同性身上有点恶心。
不管了,都是系统逼的。
一会儿开门前就得酝酿情绪。
分手之后我是茶不思饭不想失魂落魄,男朋友我不能没有你啊!
傅意重重搓了两把自己的脸,一边用力咬着嘴唇,一边闭上眼,开始揉眼皮,揉了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睛,盯着发出明亮光晕的吊灯,眨也不眨,直到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淌出两道湿润的泪痕。
他其实很不齿这种假装可怜的行径,男人就该有担当一点,有泪不轻弹。但是他上辈子刷到那种情侣分手视频,男生一言不发沉默以对跟个没事人一样,女生会更觉得他冷漠,导致寒心,而痛哭流涕情绪激动的倒还有几分挽回可能。
仔细想想也是,要是对一段感情看得重,分手之后肯定不能很快释怀,人总会有几日显得消沉憔悴。
傅意调整好了状态,又抹了把脸,走到门口。
他打开门,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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