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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80-90

80-90

    第81章 峰回路转:唯一的观众席


    亚瑟看着自己懂事的女儿,再一次感觉到自己仿佛就要忍不住眼眶发热。白日里所受到的那些白眼和委屈在此刻完全算不上什么了。


    他别开脸,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感觉到他此刻从内心升腾出的、已经近乎完全要溢出的悲伤。


    可是,亚瑟又忘记了自己的病症,当情绪这样猝然涌了上来之后,在这样的时候他又开始忍不住上扬嘴角发出无法抑制的笑声。


    亚瑟捂着自己的嘴巴,想要让自己至少不在女儿静养的病房之中喧哗,可是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他捂住口就能控制住的。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都未曾做到,现在更完全没有可能性。他愈是想要遮掩,从喉咙深处往外发出的笑声就愈发尖利。


    亚瑟站起身想要离开这里,却感觉到了自己的衣摆上传来一股拉力。


    他被沙理奈拉住了自己的外衣。


    “爸爸,请坐下歇一会吧。”沙理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她一点都不在意亚瑟的病症,也早已习惯了对方时常发出的笑声。


    在两次笑声之中勉强换气的间隙,亚瑟得以看清了女儿脸上的神色。


    她与他见到的所有人都不同,神色里面如过去一样没有任何的冷漠和鄙夷,只有纯粹的关切和担忧。


    ——他一个大人,在让一个小孩操心和担忧。


    已经习惯了在任何公众场合不分时段地发病,接受所有目光的审视,亚瑟早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那些不该有的自尊心,可是此时在亲近的女儿的面前,他方才想到的却是硬撑着躲开,不让对方见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他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总是这样的一无是处,尤其是在对方需要依靠自己的时候。


    可是,在女儿那温暖的视线之中,亚瑟勉强搭起的防御已然完全决堤。他身上所承受的担子太重了,重到几乎压垮了这个男人。


    他没有离开,只是顺着力道慢慢跪在了地上,额头靠在沙理奈的病床前,埋在对方的被子上闷声发出一声声又哭又笑的悲哀的声响。


    沙理奈躺在洁白的病床上,一头金发在此刻也显得素淡,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着对方的脑袋,就像是以前亚瑟安慰自己的时候那样。


    过了许久,亚瑟的病症才勉强得到了缓和。他握住了女儿的手,力道不算大,但是却握得很紧。


    “莎莉娜,不要再说出刚刚那样的话了,好不好?”亚瑟将沙理奈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前,哀求地注视着她,“我会想办法,答应我好好治病。”


    他想要紧紧抓在手里的东西,只有沙理奈一个人了。其他的事情没有一个是不能够被舍弃的。


    即使倾家荡产,债台高筑,对于亚瑟来说都无所谓。


    他是如此的恐惧,害怕着会失去自己最爱的孩子,也怕她会放弃自己。


    沙理奈感觉到了对方的颤抖,她最终说道:“我知道啦,我答应你。”


    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男人的脸颊。


    亚瑟忍不住将她整个抱在了怀里,过了很久都不曾放开。


    等过了好一会,亚瑟才松开了她。他用衣袖擦去自己方才忍不住落下的眼泪,努力做出平时的样子。


    “我昨晚买了蛋糕给你,你现在想不想吃?”亚瑟问道。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弯腰,把自己拎过来的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了前夜买的小小蛋糕。因为拎着的时候总是很小心,所以蛋糕看起来同刚从橱窗里拿出来的时候区别不大。


    “想吃!”沙理奈小小地欢呼一声。


    小小的蛋糕上被插了蜡烛,亚瑟在这冷清的病房里为他的女儿戴上了生日帽。她闭上眼睛许愿,随后便把拉住吹灭了。


    “许了什么愿望?”亚瑟问。


    沙理奈刚要回答,却又在话语即将吐出的时候被她捂嘴紧急收了回来。


    “我听别人说过,如果把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我要保密。”她做出在自己嘴巴上拉拉链的动作。


    亚瑟被她一本正经地相信这件事情的样子逗笑了。


    他不知道是否有这样的说法,在亚瑟贫瘠的记忆之中他几乎没有庆祝过生日。


    他把被吹灭的蜡烛拿了下来,用餐刀将蛋糕切开。


    父女二人共同分享了这一块放置了一天的小小蛋糕。


    ……


    事情的转机以一种亚瑟未曾想到的方式降临。


    “这件事……是真的吗?”亚瑟坐在沃尔夫医生的面前,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内容。


    沃尔夫医生露出微笑:“您没有听错,韦恩集团慈善基金会前日到医院探访,最终决定为白血病儿童建立专项慈善基金。您的女儿刚好在名单之中,治疗所需要的费用减免95%。”


    亚瑟坐在原地,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片刻后,他那张眼球都因为消瘦而略有凸出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喜色。


    “所以,我的女儿现在可以减免大部分费用得到治疗吗?”


    “没错。”沃尔夫医生说,“你和你的女儿的运气很好,刚好赶上了对方的慈善援助。”


    “谢谢,谢谢您……”亚瑟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运气,就在不久之前韦恩与他的对话仿佛还历历在目。


    托马斯·韦恩并没有因为他的冒犯而生气,反而真的做了调查,真实地给予了救助。而对方并不是只救助沙理奈一个人,还包括了其他同样有重大疾病的孩子。


    这或许只是政客慈善作秀的手段,但却如同雪中送炭。


    这巨大的惊喜几乎冲昏了亚瑟的头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虽然有韦恩的慈善基金,但白血病依然是相当难以治愈的病症。”沃尔夫医生说,“你女儿的情况已经有些恶化,院方会尽快安排专家会诊,确认第一次化疗手术。”


    亚瑟连连点头,他努力记下医生所说的词汇,手里拿着他常常会用来记喜剧台词和灵感的黑色封皮笔记本。


    他听不太懂那些医用术语,努力跟上对方话语的节奏,问道:“……化疗具体要怎么做?莎莉娜需要一直住院吗?”


    “诱导化疗一般可以让病情缓解,这个过程需要住院,时间大约一个月到一个半月不等。化疗结束之后可以离开医院回家,定期回医院复查。”沃尔夫医生耐心地解释着。


    亚瑟又问了许多个问题,好在这位儿童医生并没有任何不耐烦,全部都一一给予了回答。


    在结束这段对话之后,亚瑟迫不及待地回到了病房。


    他将沙理奈从病床上抱起来,热泪盈眶地与她分享了这个喜讯。


    剩下的医疗费用不再是这个男人完全无法承担的数字。


    亚瑟想,自己的女儿终于有救了。


    ……


    化疗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亚瑟除了出去工作,就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的病床前。


    在一系列的检查过后,医生将配置好的药品通过输液袋延伸出的针剂缓缓输入孩子的体内。


    比起躺在病床上还能够对医护人员露出笑容道谢的女儿,亚瑟的表情却显得紧张得多,他整张脸都是绷住的,手指握着女儿未曾输液的那一只手紧紧不放开。


    在第一剂输完之后,当天晚上药物的副作用就在沙理奈的身上得到了体现。


    ——亚瑟送来的晚餐被她吐了个干净。


    沙理奈本来并没有任何食欲,但是因为怕爸爸会因此担心,她才勉强吃了一些。


    现在这样的情况反而让亚瑟更担忧了。


    他反复查看着女儿的样子,询问医生护士,之后又去买了些别的餐食,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女儿捧在掌心。


    为了防止住院的女儿感到无聊,亚瑟还将家中的电视也搬到了医院里来。于是冷清的病房里也有了一些人气。


    亚瑟依然喜欢看一些喜剧节目,病房里常常传来父女二人的欢笑声。


    在化疗的第三天,默里·富兰克林秀准时开播。


    只是,这次出现在荧幕上的那张脸让电视机前的父女二人分外熟悉。


    沙理奈忍不住拉了拉亚瑟的袖子,惊讶地指着屏幕想要让对方看清楚此时荧幕上出现的人形。


    那正是在俱乐部之中,亚瑟·弗莱克第一次登台表演。他刚刚做出自我介绍,便癫笑症发作止不住地发出阵阵笑声。


    病床旁的亚瑟忍不住挺起了胸膛,他没想到自己的偶像竟然会看到过自己的表演,仿佛梦中的场景来到了现实。


    “哦,你们刚刚看到的录像竟是一场喜剧表演。”默里·富兰克林坐在他惯常的位置,摆出了一个诧异的表情。


    于是,观众们发出一阵哄笑。


    亚瑟脸上流露出来的笑容在他听到默里所说的内容之后变得僵硬了。


    第82章 配型:唯一的观众席


    电视机之中喜剧主持人的话语并没有因为病床上的父女二人的表情而停歇,默里将亚瑟的表演从头到尾地批判了一遍,下方的观众纷纷发出哄笑声。


    亚瑟就像是被钉在了座椅上,目光盯着那时不时发出笑声的他的偶像,脸色铁青。


    直到整场节目结束,亚瑟都坐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忽而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有了一抹温热,男人回过头,便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女儿正用一种担忧的表情看着他。


    “爸爸,别难过。”沙理奈说。她知道亚瑟对于默里·富兰克林有多么崇拜,现在被偶像亲口嘲讽的感觉肯定很难受。“他不知道……”


    默里不知道那是亚瑟初出茅庐的第一场表演,也并不知道他患有这样的精神病症,所以才会傲慢地发出了点评。


    “我知道的。”亚瑟打断了自己的女儿的话,“我都知道的。”


    本来就是处在社会底层的落水狗,被放在电视机上大家嘲讽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事情罢了。


    亚瑟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他的心脏却在因为方才那些哄笑声而加速,名为愤怒的火种在精神的某一处燃烧,即使他刻意将之遮掩,也依然难以止息。


    凭什么呢?


    这些人为什么可以全部都不知道,站在所有人的头顶,高高在上地肆意做出评价呢?


    亚瑟的嘴唇紧紧抿着,他的理智让他妥帖地与沙理奈说了几句话之后,才离开了病房。


    一踏出病房门之外,亚瑟就几乎迫不及待地从兜里掏出了廉价的香烟,将之点燃吸了一口。他最近常常这样做。


    即使是在杀死潘妮之前,他同样在指间夹了根半燃的烟。尼古。丁的味道过肺,让亚瑟感到一种病态而虚幻的平静。


    沙理奈的第一期治疗很长,即使韦恩的援助减免了大部分医疗费,但剩下的那些对于弗莱克家的家境来说依然有些吃力。


    亚瑟起早贪黑地打零工,他从才艺中介公司带出来的几套用于扮演小丑的道具让他能够在一些活动之中充当临时演员。


    有时候,亚瑟来不及换演出服,就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病房之中看望女儿。


    沙理奈的化疗进入到了关键阶段,对于环境的干净要求很高。沃尔夫医生告诉亚瑟,这时候哪怕是一点点的病菌都可能让孩子大病一场,因此,亚瑟笨拙地学习着这些对于他来说很陌生的知识。


    他自己做的食物会格外注意加热消毒,即使有时候赶时间从外面买吃的,亚瑟也会借用医院的微波炉和食品消毒柜。


    最近女儿的食欲总是很差,吃一点点就不再进食了。亚瑟感到担心,可自从有一次沙理奈在他的劝说下勉强多吃了两口之后不久就把所有的药都吐出来之后,亚瑟也不敢在勉强她。


    穿着白色衬衣和姜黄色马甲,戴着绿色假发的小丑敲响了病房的门。


    在三次叩门之后,男人便打开了房门,沙理奈向着这边偏头一看,一眼便认出了面上涂着油彩的男人:“爸爸!”


    她的表情很惊喜:“今天的爸爸打扮很帅气。”


    亚瑟露出一个笑,脸上用红色画出的嘴角更加上扬。


    他迈着演出时那种摇摇摆摆的步伐走到了沙理奈的面前,向她展示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猜猜今天的晚餐是什么?”


    “意面?”沙理奈猜测道。


    亚瑟摇摇头。


    “或许,汉堡?”沙理奈又猜道。


    亚瑟只是摇头。


    也不知他怎样做到的,明明前一刻手中空空如也,下一秒一个沉甸甸的饭盒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我买了苹果派。”亚瑟揭晓了答案。


    这场小小的表演结束,他依然按照表演时候会有的习惯,对着小孩做了一个轻盈的吻手礼,结束这小小的插曲。


    亚瑟来之前便洗过手,此时也是用酒精小心擦拭过餐盘和女儿的双手之后,才为她打开饭盒,烘烤食品的香气便传了出来。


    沙理奈拿起叉子开始吃饭,她的动作不快,一边吃一边不住地偷看坐在椅子上的小丑。


    “认真吃饭。”亚瑟忍不住对她说道。


    “爸爸的样子很好看,所以我想多看一看你。”沙理奈被抓包之后也不尴尬,而是大大方方地望着他说道。


    “只是普通的妆而已。”亚瑟扯了扯衣领。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装束,却在女儿好奇而崇拜的视线里感觉到一种赧然。


    可无论哪次他这样出现在沙理奈的面前,都会把对方亮晶晶的视线牢牢吸在自己的身上。


    “晚上我还有工作,等结束之后我会再回来看你。”亚瑟别开脸说。


    “我没事的。”沙理奈躺在病床上看着他,目光真挚,“爸爸工作结束之后直接回家休息就好了。”


    亚瑟没有回应她的话,他当然知道工作结束直接休息会更好,可是,他还是不放心让孩子一个人待在医院之中,常常会在一侧陪护。


    他退出了女儿的病房,便遇见了正要进去查看沙理奈状况的医生。


    在见到他的装束之后,沃尔夫医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这是……”她看了看病房又看了眼面前的小丑,显然有些疑惑。


    亮眼的油彩完全将亚瑟的五官遮住,变成了小丑的样子。


    “我来看看女儿。”亚瑟开了口。


    沃尔夫医生这才认出来了他,松了口气说:“弗莱克先生,你现在的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


    “既然这样,你来到这里刚刚好。”这位医生继续说,“如果现在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你谈谈你女儿这次化疗的情况。”


    亚瑟看了眼时间,说:“要多久?”


    “十分钟就可以。”沃尔夫医生示意对方找到一处僻静的位置,他们开始交谈。


    “我女儿的情况怎么样?”亚瑟关心地问。他总是早出晚归起早贪黑地工作,每当出现在医院的时候常常是医生已经下班的时刻,交流孩子病情便没有那么频繁。


    “客观来说,目前第一期的化疗已经走了一半,莎莉娜的各项指标变化都不大。”沃尔夫医生微微摇头,“白细胞居高不下,血红蛋白和血小板一直都只维持在低数值。”


    “这是不好的情况吗?”亚瑟问。


    “这只是开始,但我现在在这里,只是请你做好化疗效果一般的准备。”沃尔夫医生说,“莎莉娜最近还是会发热。”


    “为什么已经开始治疗了,但效果不大?”亚瑟脱口而出。


    这样的质问并没有让医生生气,她只是说道:“不同的病人化疗的效果也不同。我很抱歉,莎莉娜是对于化疗反应不明显的一类。”


    亚瑟有些难以接受,他问:“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治疗我女儿吗?”


    “如果一期效果很差,医院这边会尽快考虑给她寻找合适的配型。”


    第83章 邀请:唯一的观众席


    治疗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对于父女二人来说都是。


    鉴于沙理奈总是会默默地隐藏自己的感受,尽量不让其他人察觉到自己是否会有不适,因此每当她表现出来的时候实际都是反应很严重的情况。


    亚瑟除了打工便是寸步不离地守护在自己女儿的病床边,他事无巨细地照看着她,从女儿的每个小小的眼神和动作里判断她有哪里不舒服。


    虽然照料女儿是辛苦的,但亚瑟却沉浸其中。每当感觉到疲惫的时候,只要看看女儿小小的脸颊,他便觉得自己又重新拥有了力量。


    清晨,亚瑟吻了吻自己女儿的额头,将早餐放在旁侧的柜子上,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在男人离开不久,沙理奈醒了过来。


    病房里白色的墙壁和消毒水味总是显出一种冷淡,而沙理奈已经习惯了这一点。


    她坐起身来要去洗漱,在回头的时候,却看到了枕头上散落的金色发丝。


    她呆呆地看了一会,吸了口气嘟起嘴巴,想要将自己此时忍不住上涌的眼泪憋回去。


    沙理奈从来不知道,原来治疗不仅要被打很多针,还会掉许多她很宝贝的头发。


    【我会变得很丑很丑吗?】沙理奈问系统。


    【不会的。】系统顿时回答道,【这只是化疗的正常现象。你很漂亮,即使没有头发也不会变丑的。】


    【爸爸会因此讨厌我吗?】小孩又问道。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本在亚瑟家里养出的脸颊肉现在又全部消了下去,显得她那双眼睛变得更大了。


    【不会。】系统断然说,【亚瑟·弗莱克不是会这样的人。】


    正相反,他认为亚瑟会更心疼他的女儿,也更爱她。


    实际上,系统知道,头发脱落这样的副作用亚瑟比沙理奈更清楚,也更早地发现了这件事。


    在某一天他拥抱自己的女儿的时候,发现了她像是小动物一样在褪毛,头发一绺绺地落在他的掌心。


    亚瑟更无微不至地照料沙理奈,就像是在努力拯救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他心里怀揣着治疗女儿的希望,于是无论有怎样的艰难境况都在往前去闯。


    只是,为期四周的化疗过去,沙理奈血液检测的数值却依然不容乐观,甚至达不到最初医生所说的能够出院的程度。


    亚瑟只能继续频繁地在医院和家之间奔波。


    每当女儿开口问他什么时候能够回家,亚瑟都只避开她的眼神回答说再等等。


    他也很想接女儿回家,过着之前那种普普通通的、贫穷但却幸福的生活。可是这样的日子即使是回想起来都已经很遥远。每当踏上即将返回公寓楼的那条长长的台阶,亚瑟都会感觉到一种生活的重担和疲惫。


    平时的亚瑟并不倔强,但在女儿的面前他却很要强,绝不愿意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为了支撑她与他的生活而疲累。


    他们都试图在对方面前表现出自己状态最好的一面,可每个人的演技都有些拙劣。


    每当看着女儿常常因着病重陷入昏睡的样子,亚瑟就觉得心疼极了。他知道对方在没有生病的时候是最闲不住的孩子,敢一个人就在旧城区游荡好几条街。现在却数天都被拘在小小的病房里,只有偶尔亚瑟在的时候他们会出去走一走,很快便又回到了这里。


    冷色调的病房里,只有一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可供小孩平时的娱乐。


    要找到合适女儿的配型并不容易,在得知这件事之后,亚瑟第一时间就去做了检测,可惜他与女儿的骨髓配型并不匹配。


    他只能够等待、一直等待,期待有一天好运能够降临在他的身上。


    亚瑟曾经在脱口秀的现场为关于神明的笑话贡献出笑声,现在却真的在工作完路过某一家教堂的时候忍不住驻足,试图为自己的女儿祈祷。


    他想,即使是有一点可能性,能够得到上天眷顾,或许就能够找到合适的配型,或许女儿的病就能够被治好了。


    ……


    对于亚瑟来说相当漫长的三个星期,哥谭市也有了一些变化。


    当初的杀人案依然悬而未决,哥谭市监控设备的缺乏和混乱的治安给案件的破获带来了巨大的阻力。无数普通人乘坐地铁都会逃票,只要排着队越过闸机这项交通工具就可以免费。所以警方很难通过排查去人小丑面具下的真实身份。


    官方媒体之中政客们对于小丑行为的抨击不仅没有让普通人的游行受到打击,反而引发出愈演愈烈的打扮成为小丑的热潮。在一些节目之中,“小丑”甚至会被形容成为打败社会渣滓的义警,得到底层人们的称颂。


    街头上打扮成小丑模样的人愈发活跃地在亚瑟的面前出现,而他却只能伸长脖子多看两眼,随后回归到现实之中。他会关注这方面的电视节目,确认GCPD目前还没有掌握自己的身份。


    亚瑟不想被追查到,他还想陪伴在沙理奈的身边。于是他忍住了内心那种隐约的蠢蠢欲动,让自己如同过去一样在雇主面前表现得老实能干。


    在迈着疲惫脚步回家的夜晚,亚瑟发现自己家门口被塞进了一封信,他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垃圾信息,可上面的寄件人却清清楚楚地写着“哥谭市电视台——默里·富兰克林”。


    亚瑟打开信封,发觉里面放着一张邀请函,他的偶像默里·富兰克林邀请他参加对方两周之后的节目。


    他将登上自己梦寐以求到的地方,与自己的偶像同台,出现在电视机的荧幕里。


    “那就去吧,爸爸。”沙理奈在得知之后,笑着看着他,“我的爸爸要上电视,成为一个有名的喜剧演员了。我会认真观看你们的表演的。”


    “莎莉娜,我想默里应该不会介意我把你带过去作为观众。”亚瑟说。他瘦削的脸上笑容满面。


    “那就说好了,我要去看爸爸这场登台表演。”沙理奈说。


    “我这次会好好准备。”亚瑟说,他依然有些没有实感,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即使他曾经在节目上看到过默里对于自己表演的讽刺,可在受到对方的邀请的时候,亚瑟依然会觉得受宠若惊。


    他在默里的身上倾注了过多的寄托,于是得到这次邀请便让亚瑟感觉到晕头转向。


    亚瑟很珍惜这次机会,陪在女儿病床旁的时候,都会拿着自己的那个笔记本写写画画。


    有时候兴之所至,亚瑟便会将椅子拉到另一边,站在自己唯一的小观众面前表演。


    每一次,他骄傲地弯腰鞠躬,都会迎来小孩发自内心的欢呼。


    第84章 幸运:唯一的观众席


    亚瑟所受到的邀请要在两周之后才能得到兑现,比起即将迫近的上台演出,沙理奈的治疗却是眼前一直都要注意的事情。


    男人一边练习表演,一边照顾女儿,还兼顾了他为自己找的零工。比起之前的日子,亚瑟看起来更瘦了。


    偶尔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旁人的眼光里带了些过去不常有的锐利。只是对于像他这样挣扎求生的底层人,其他人没有人会在意他些微的变化。


    至于唯一会在意父亲的沙理奈,病痛让她变得虚弱,也不再像是过去那么活泼,当满头冷汗地扶着床头的栏杆忍下药物的副作用的时候,她很难能够关注到亚瑟的神色。


    男人穿着驼色的旧夹克走进了病房之中,他从外面透过窗户看到了自己的女儿还在醒着,于是他迈开表演时候会有的左摇右摆的步伐,逐渐接近了病床前的孩童。


    在距离接近的时候,他直接一个跨步,出现在了女儿的眼前,手中所隐藏的东西也被他变魔术般地举到了孩子的面前。


    那是一束红色的玫瑰花,不是平日里亚瑟会用来当道具的廉价塑料花筒,而是真正的一束新鲜的玫瑰,红色的花瓣透出它们火一样的生命力。


    “哇!”沙理奈顿时睁大了眼睛,她接过了那一捧花束,神色之中还带了些惊讶,目光新奇地打量着那束花朵。


    这是花店里包装好的玫瑰,为了防止扎伤,连带下方的刺都已经被剪掉,里面的三朵花被紧紧扎起来,放在沙理奈的怀中刚刚好。


    “花好好看。”沙理奈凑上前,闭上眼睛嗅了嗅,能够闻到从花瓣之中传来的浅淡花香。


    “这是我从别的地方捡来的。”亚瑟的表情有些窘迫。实际上,他在感到受侮辱或者委屈之后会去踢打垃圾桶发泄,今天他照例过去,却看到一对情侣在吵架之后将花朵丢在垃圾桶上。


    于是,亚瑟左右看看没有他人,就飞速地将这捧花收入怀中带到了病房这里。


    如果沙理奈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里面有一两朵花的形状有些扁,因为亚瑟用外衣裹住了它。


    “我很喜欢,谢谢爸爸。”沙理奈认认真真地说,“爸爸今天出去工作也辛苦了。”


    女儿表现得懂事,让亚瑟感觉到有些心疼。在过去的时候,沙理奈还常常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会出去乱跑甚至找同龄人打架,现在却像是转瞬间长大了,再不去做那些会让他操心的出格的事情。


    亚瑟知道,这是沙理奈可以想要让减轻他的负担。


    可是,对于亚瑟来说,无论沙理奈是怎样的性格,做出怎样的事情,她都从来不是任何的负担。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让沙理奈自由地做任何想做的事。


    亚瑟动了动嘴唇,可是他笨拙的唇舌让他表达不出自己的想法,剖白自己的心意对于这个常年沉默的男人来说也很艰难。最终,他只是问道:“现在渴了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沙理奈缩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就像是亚瑟注意到了她脱落的金发,小小的女孩也注意到只是这一个月的住院就让亚瑟头上灰白的头发里白色的发丝越来越多。


    可是,沙理奈也学会了沉默。因为她恍然之间也学会了这座残酷城市之中的规则,知道自己即使说出来也不会让现状有任何的改变,亚瑟依然每天都会坚持去工作很久。把这样的细节告诉他,只会让亚瑟徒增烦恼。


    ——而他不会去看这样小小的病。


    “弗莱克先生,请出来一下。”病房的房门被敲响,沃尔夫医生出现在门口,她的手中抱着一个文件袋,探头看向病房中的父女二人。


    亚瑟将水杯放在床头,匆忙地走出门,跟着对方顺着走廊和电梯来到了医生的办公室之中。


    “您找我是因为,我女儿的治疗出了什么问题吗?”亚瑟打量着女人的神色,语气有些不安。


    “确实是莎莉娜的治疗方案要进行调整,”沃尔夫医生看着他,几秒后露出了一个笑容,“恭喜你,弗莱克先生,就在刚刚我接到电话,骨髓库里找到了与莎莉娜合适的配型,对方同意进行捐献。”


    她的这段话将亚瑟砸得晕头转向。虽然在之前就已经完整地咨询过治疗的事项,但是当事情真正顺顺当当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亚瑟又感觉到难以置信了。


    他白日里在对着人们表演的时候,心中还在担忧着女儿愈发低迷的状态。没想到,晚间沃尔夫医生就告诉了他这件消息。


    “这是真的吗?”亚瑟下意识对着沃尔夫医生求证。


    女人微笑点头:“没错,莎莉娜很幸运,没多久就找到了合适的配型,而志愿者的身体情况合适,也愿意进行捐献。”


    “我女儿的病可以治好了,对吗?”亚瑟瘦削的脸上也逐渐浮现出一个欣喜的笑来。


    “虽然不能百分之一百地来保证治愈,但是,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沃尔夫医生说道。


    她又耐心地解释了一些其他的病历方案和注意事项,亚瑟仔细地听着,在他手中的黑色笔记本上记录着,上面早已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字迹,都是他的女儿的治疗方案。


    从医生的办公室离开之后,亚瑟深呼吸了一口夜晚有些微冷的空气,转头又返回了自己女儿的病房之中。


    电视机里播放着动画片,小小的孩子本来正躺在床上看着画面,听到声音之后就转过头来看他。


    亚瑟用酒精为自己的身上全部消毒之后,才忍不住大踏步凑上前给了女儿一个紧紧的拥抱,语气温柔而欣喜:“莎莉娜,你有治好的希望了,我好高兴!”


    沙理奈有些惊讶,她嗅着对方身上浅淡的烟草味,从父亲的怀中抬起头,看着他有些青色胡茬的下巴。


    “有新的方法了吗?”


    “医生说已经给你找到了合适的骨髓配型,如果能够成功移植的话,你就可以与普通人一样生活了。”亚瑟说。


    沙理奈听懂了他的话语。


    在住院的这些天里,亚瑟不在的时候,沙理奈就已经完全询问过系统自己身上的病症,知道自己该如何得到治疗。在涉及到具体治疗过程的时候,医生也不会完全避开她与父亲交流,只要竖起耳朵,就能够得到很多信息。


    沙理奈看着面前这个几乎要喜极而泣的男人,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对方的脸颊。


    在自己能力的范围之内,亚瑟已经用尽全力让她过得最好。沙理奈知道自己很幸运,能够遇到亚瑟成为自己的爸爸。


    “那我治好之后,要一直一直与爸爸生活在一起。”她说道。


    “会的。”亚瑟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和而坚定。


    在这个夜晚,亚瑟将童话书重新翻到了开头,给沙理奈讲着睡美人的故事,哄着女孩陷入香甜的梦境。


    第85章 游乐园:唯一的观众席


    在确认配型成功之后,沙理奈便又进行了一系列的身体检查,沃尔夫医生拿了厚厚的一沓资料请亚瑟签字确认。


    “在进行骨髓移植之前,我需要您确认知道过程中可能蕴含的风险,患者可能会在清髓过程之中产生一系列副作用。”护士向亚瑟说道。


    男人点点头。


    他拿起那些印着密密麻麻英文内容的知情同意书和各项药物治疗一览表,即使他已有的知识水平让他难以理解那些专业术语,亚瑟依然一字一句地从头到尾将那些资料看了两遍。


    为了治好沙理奈的病,亚瑟将那些条款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在每一处需要签字的地方都签上了自己作为沙理奈监护人的名字。


    “那么,弗莱克先生,在您确认之后我们就会开启清髓的流程。在此期间,病人需要剃光头发,进入移植仓的特殊医疗环境来降低感染风险。”沃尔夫医生对亚瑟说着一些注意事项。


    亚瑟问:“那我能一起进去照顾她吗?”


    医生摇摇头:“我恐怕不行,病人家属并不能一同进入,仓内需要确保环境无菌,保持全封闭状态。直到移植结束,病人才能从里面出来。”


    “那我要怎么才能时常探视我女儿?”亚瑟微微皱了皱眉,眼里带了点担忧,“如果她有地方需要我去照顾怎么办?”


    “探视有规定时间,在固定时间段你们可以隔着双层玻璃窗交流。”沃尔夫医生回答,她在这方面总是很专业而富有耐心,“如果需要传递物品也可以通过双向传递窗,餐食或物品经过紫外消毒之后到达病人手中。”


    亚瑟拧着眉头,记下了这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他过去也常常地无意识地皱眉,以至于只是人到中年,眉宇间就有了几道皱纹的刻痕。


    “如果必要的话,她需要帮助和照顾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请不要担心,医护人员会进入的。”沃尔夫医生说,“护士会全程照顾。”


    在这一来一回的问答过后,亚瑟才放心了一些。


    很快,沙理奈也知道自己的头发将要被剃光的消息。她有些不开心。


    在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小女孩爱美的年龄,即使理智知道这是医治的必要流程,她还是抿起了嘴唇。


    过了一会,沙理奈才将自己的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说道:“我知道了,爸爸,头发可以剪掉的。”


    亚瑟有些心疼地抚着她金色的发丝:“等治好了以后还会再长新的头发的。”


    “真的吗?”沙理奈的脸色顿时多云转晴。她还以为自己会一直都变成一个光头的小孩。


    “是真的。”亚瑟确认地说,“等治好了病,就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我要自己待在那个仓里多久啊?”沙理奈看着他,用自己的小手抓住了他的两根手指。她能触碰到男人工作许久之后留在指缝皮肤上的粗粝的痕迹。


    “医生说大概三到四周。”亚瑟守在她的病床旁,说道。


    “那好久。”沙理奈望着他,“那会不会好久都见不到爸爸?”


    “在能探视的时候,我们可以隔着玻璃说话的。”亚瑟说。


    “可是,我也不能一起跟爸爸去默里·富兰克林秀的现场了。”沙理奈有些失落。她想要在最近的位置见到亚瑟的表演,那场脱口秀将是亚瑟很好的机会,也能够让哥谭所有人能够在屏幕上认识他。


    亚瑟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候,女儿还会在在意他作为喜剧演员的那个演出邀请。


    “你乖乖治病,在电视上看到也是一样的。”他揉了揉女儿的金发。


    父女二人交谈了一会,沙理奈便注视着亚瑟离开房间去为自己洗水果吃。


    她躺在白色的枕头上,长长的金发仿佛伞一样随意地向着四周散开。


    【最近的游戏任务进度有些僵持了。】系统说道。


    【怎么?】沙理奈问。在生病之后,她很少能够集中精力去看自己的游戏进度面板。


    【反派修正值一直保持在50%,几乎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系统说。在潘妮去世的当晚,亚瑟的修正值就在那一夜从60慢慢退到了50。


    【最近爸爸太累了。】沙理奈说,她掰着指头为自己的反派爸爸向系统解释,【他白天要一大早来给我送饭,接下来一整天都在外面上班,直到晚上才风尘仆仆地来探望我,有时候还会带他专门做给我的营养餐。】


    【爸爸很辛苦,数值维持在这里不变就已经很好了。】


    小女孩现在已经完全开始站在自己父亲的位置上替他思考,这让系统再次陷入了沉默。他对于任务进度的确有推进的任务,可也知道沙理奈所说的内容都是事实。


    系统最终还是没有在沙理奈生病的时候催促任务进度,他回答道:【我知道的。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做任务也不迟。】


    当晚,在共同吃晚餐的时候,沙理奈斟酌了一会,向着父亲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进入了那个移植仓,就好久都不能出来了。”她说道,“我本来就住了很久医院,在进去之前,我想离开医院,和爸爸一起去外面玩一天,好不好?”


    亚瑟一怔,他张口就想要答应下来,可是在最后关头他又止住了自己点头的动作。


    “我去问问医生如果离院一天会不会有问题。”他这样说道。在任何涉及到女儿病症的问题上,这个男人都会变得非常谨慎。


    五分钟之后,亚瑟从外面回来了,他神色之中带着些高兴,对沙理奈说道:“明天我们就出去玩一整天。”


    沙理奈的脸庞也被点亮了,显出在生病之前的活力来:“医生说可以吗?”


    亚瑟点点头:“你想去哪里?”


    沙理奈想了想,说:“我之前在上学的时候,有听到同学讨论去游乐园。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那我们就一起去游乐园。”亚瑟说道。


    “我还想再回一次家,很久没有回去,感觉有些想念家里的小床。”沙理奈说。


    这个亚瑟自然也都全盘同意了。


    于是,在第二天一早,亚瑟便带着沙理奈离开了医院。


    空气之中没有了一直存在的消毒水味,亚瑟带着女儿走到了外面的阳光之下。


    天气很好,正是适合出游的一天。


    这是工作日的一天,哥谭市游乐园之中的游客并没有太多。


    亚瑟带着沙理奈到售票处买了票。


    沙理奈指着摆出来的牌子,将上面写的英文念了出来:“七岁及以下的儿童半价!”


    “是这样的。”亚瑟摸了摸她戴着黄色帽子的小脑袋,脸上同样挂着久违的放松的笑容。


    这是沙理奈第一次来到游乐园,也是亚瑟第一次以游客的身份来到这里。


    在过去,潘妮从未想过带孩子到这样的地方玩。而亚瑟长大之后,他只有会在上班的时候偶尔接到游乐园扮演小丑表演的委托。


    他牵着女儿的手,在入口处领了一份游乐园的地图,从第一个设施开始逛起来。


    入口处是一个观光乐园,装扮成女巫和魔法师的工作人员们在一个个房间里表演出不同的情节,而沙理奈被他们营造的气氛时不时拉着亚瑟的手发出一声声惊呼。


    他们穿过了这个小魔法乐园,便继续去玩其他的东西。像过山车那样的项目对于沙理奈这样的小孩来说当然很勉强,但是轨道小火车就很适合。


    沙理奈抓着座位上的方向盘,被自己的父亲亚瑟揽在怀中,列车顺着轨道一路下滑,带出一种刺激的失重感和吹响脑后的凉风。


    这样的风仿佛能够把所有的烦恼都被吹跑。


    沙理奈放任自己大叫出声,坐在旁边的亚瑟也短暂地忘记了现实的烦恼。他没有看周围的景色,只是低着头注视着此时在自己怀中快乐而无忧无虑的女儿。


    在玩累了的时候,沙理奈便坐在长椅上,等着亚瑟排队为她买来巧克力味的冰淇淋。


    在医院的时候,她一直都没有吃过零食,于是有这一次放纵的机会便格外珍惜。


    在吃了三分之一之后,沙理奈把冰淇淋分享给了亚瑟。因为现在她身体状况的特殊,医生曾经向亚瑟强调过两人不能共用餐具,避免可能的病毒或是细菌影响到小孩的身体,所以剩下的冰淇淋全部进入了亚瑟的肚子里。


    等到了晚上,旋转木马的灯光便被打开了,金光灿灿的旋转木马旁排了长队。


    亚瑟看出沙理奈有些挪不动眼,于是问道:“想去吗?”


    “嗯。”沙理奈点点头。


    “那便过去排队吧。玩完这个之后,我们就回家。”亚瑟说。


    他带着她排到了旋转木马的位置。亚瑟小心地将女儿抱上其中的一匹小马,随后自己才骑上旁边的另一匹马。


    乐声响起,于是马儿便随着乐声开始奔跑,流离而闪烁的暖色光亮洒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


    沙理奈有些留恋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要将今天所经历的一切全部都记在心里。


    而坐在她旁边的亚瑟同样也是,他想要把今天所有的沙理奈都珍惜地存在自己的记忆之中。今天的一切都像是在梦里一样令人开心,他想,等以后沙理奈的病好了,他要常常带着女儿出门来这样的地方玩,即使票价贵一些也没有关系。


    父女二人玩完最后一个项目,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空气中的风逐渐转凉。


    亚瑟将拉链和帽子都为沙理奈扣紧,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回家。


    游乐园的喧嚣逐渐被他们抛在身后。


    第86章 登台之前:唯一的观众席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轻轻的剪刀修剪的声音,于是金色的长发便顺着重力飘落到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簇簇发丝随着重力像是羽毛一样飘落,很快便把地面上铺了一层。


    小小的女孩坐在令她脚都无法着地的椅子上,脖子上围着一条罩布,任由护士将她那头漂亮的长发全部都剪去,最后用嗡嗡响的电推将她最后的发茬全部都剃干净。


    “稍微低点头。”护士说着,“很好,乖,很快就好。”


    对待这样年幼的病患,他的语气温柔而富有耐心。


    而在斜后方,亚瑟正站在那里,看着护士的一步步操作将女儿的发丝全部都剪掉,这让他有些痛心,不过,他告诉自己剪掉头发是女儿想要治好的必要流程,现在还不是感伤的时候。


    过了一会,护士轻轻拍了拍沙理奈的肩膀,说道:“好了!”


    他将裹在孩子身上的纤维布拿开,用毛巾扫了扫她脖颈上的碎头发。


    “要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吗?”护士弯下腰,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打量着小女孩此时的神色,担心她会因此而哭泣。


    “我要看看。”沙理奈抬头说道,她看起来并没有护士想象之中的那样低落。


    于是镜子很快便被递到了小女孩的面前,而旁边亚瑟也凑近了过来,将镜子调整成沙理奈能够看到自己的方向。


    于是,沙理奈便一下从镜中看到了此时剃光了头发的自己,脑袋是很完美的圆弧形,在没有头发之后她的五官便显得更大更漂亮了。


    “哦——”沙理奈忍不住张大嘴巴,新奇地看着现在的自己,眼神之中还有一些难以置信。她伸出手,对着镜子里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圆圆的,很光滑。


    “爸爸,我现在的脑袋好像是一个鸡蛋。”沙理奈忍不住与亚瑟说话。


    这顿时逗笑了旁边的两个大人。


    “看起来很好,跟之前一样漂亮。”亚瑟说道,“你有了新的造型。”


    “我想是的。”沙理奈还是忍不住盯着镜中的自己看来看去。


    “真好看,你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护士也夸赞道,“看现在的模样有什么感觉?”


    “没有头发之后,感觉脑袋也凉凉的。”沙理奈诚实地回答。


    这又引来了两个大人善意的笑声。


    结束了这样的过程之后,医生和护士都很体贴地为父女二人留下了交谈的时间。再有一个小时,沙理奈就要收拾一切东西进入到移植仓里。


    “我把你的床上的玩偶也带到了这里,还有所有的生活用品也都全部送过去了。”亚瑟低声对沙理奈嘱咐着他能够想到的事情。


    “好,我会记得使用的。”沙理奈点点头,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爸爸放心吧。”


    “在仓里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去找护士。”亚瑟继续说,“我也会每天都来看望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也可以提前告诉我,我会给你带。”


    男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要把作为父亲所能想到的一切事情都在这里交代给她。


    从收养了女儿之后,亚瑟还从来没有要与沙理奈分开这样长的时间。他说得口干舌燥,大到病症的治疗,小到每天去刷牙的姿势,都细细地与女儿交流一遍。


    沙理奈只是捧着下巴听着,即使这些事情早就已经被亚瑟讲过无数次,她也没有打断他,还从椅子上跳下来给亚瑟接了半杯饮用水。


    外面的护士敲了敲门,隔着门说道:“弗莱克先生,时间快要到了。”


    亚瑟这才身体一震,他抬头看了眼钟表,有些不敢相信时间会过得这么快。


    他像是整个人都失了力气,轻轻地抚着女儿的脸颊,语气低沉:“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能干,那些事情全部都能够处理好。”


    “嗯,我进仓之后,爸爸也不要太辛苦,多留一些休息的时间。”沙理奈说。


    亚瑟忍不住上前拥抱了自己的女儿,他将那小小的身躯拥在怀里,心里涌起了一种浓厚的不舍。在成为父亲之后,他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情感叫做牵挂,当女儿上学的时候总会担忧她会受到欺负,在女儿现在要入移植仓的时候担心她得不到好的照顾。


    “莎莉娜,我的宝贝,”亚瑟感觉到自己几乎要哭出来,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哽咽的喉头,“我爱你。”


    “我知道的。”沙理奈安慰道,她用自己的小手轻轻地拍了拍父亲的手臂,“我也爱爸爸。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出来的。”


    两人拥抱了一会,时间便到了。


    亚瑟站在原地,看着护士将自己的女儿带走。看着孩子逐渐远去的背影,他努力抑制住自己此时想要跟上去的心情,脚下如同生了根似的留在原地。


    直到他们消失了很久,亚瑟才慢慢地挪动开了自己有些僵硬的膝盖。


    护士带着沙理奈去洗了澡,重新插管之后穿上无菌的衣服,完全消毒之后进入了移植仓。


    她还有些新奇,这个小小的舱室之中只有床和一些医疗设备,双层的窗可以看到室外洁白的走廊,不过那里并没有任何行人。


    亚瑟送的生活用品已经被送了过来,沙理奈把玩偶放在了医疗床的枕头旁,转身躺倒在那上面,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感觉到有些不习惯。


    亚瑟不想与女儿分开,沙理奈同样也不想见不到父亲。只是因为亚瑟表现得不舍,所以沙理奈忍住了自己的情绪,现在自己独处便感觉到无法抵抗的孤独。


    之前住院的时候她也总是只一个人待在病房里,可是那时她确切地知道每天的早晚亚瑟都会出现在病房门口。


    就当沙理奈躺在这里不动的时候,她的余光注意到移植仓的窗户那里仿佛有东西。


    她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去,在看清之后顿时从床上跳了下来。


    “爸爸!”沙理奈喊道。她贴着窗户,隔着玻璃与另一侧的亚瑟对视了。


    男人顿时露出了笑容,但是他们很快发觉彼此都无法听到对方所说的话语。双层玻璃的窗户不仅阻隔了外界的一切病菌,密闭的空间也阻隔了声音的传输。


    两人的手都贴着窗户,仿佛这样也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过了不久,医护便开始将亚瑟往外推,于是男人急忙挥手与女儿道别。


    比起化疗的过程,清髓令沙理奈的感觉更好受一些。她每天躺在床上,便看到护士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输一些她不知名字的药,常有不同的仪器连在她的身上。


    最初沙理奈还能每天与凑到自己移植仓前的亚瑟比划很久,但一周之后,她的状态就变差了许多。


    肠胃总是很疼痛,呕吐的想法很剧烈,亚瑟送来的饭菜只动一点便被原样退了回去。


    亚瑟站在窗口前看到即使不舒服也要凑到窗前与自己见面的孩子,忍不住眼眶发红,但也只能努力摆手让她回床上休息。


    沙理奈变得更喜欢睡觉,有一次错过了亚瑟来探望她的时间便很低落,拜托了护士一定要在亚瑟来探视的时间叫醒她。


    她掰着手指来算自己进入了这里一共有多久,在数到第十天的时候,沙理奈这天的精神比之前好些,甚至比平时多喝了半碗蔬菜汁。


    在时钟走到正确的位置的时候,沙理奈凑到了移植仓的探视窗前,看到了的景象让她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小丑,头发被染成了绿色,面上用油彩绘制出了白色的面容和红色的高高扬起的嘴角。红色引人注目的全套西装让男人有了与往常不同的气势,而他的脖颈上戴着深绿色的印花丝巾——正是父女二人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她送的礼物。


    第87章 登台演出:唯一的观众席


    沙理奈条件反射地去看自己在病房之中手绘的日历,从进入移植仓之后,她每天都会在上面打上一个勾,而现在时间显然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亚瑟要去参加默里·富兰克林秀的节目的日子。


    她的爸爸即将登上这个能够被哥谭市所有人看到的舞台。


    小小的女孩从床上跳了下来,在落地的时候她的动作趔趄了一下,好险没有摔倒。


    站在门外的小丑下意识地伸出手,然而手指只是撞到了透明的双层玻璃。


    沙理奈冷汗涔涔,并不是因为方才的腿软,而是因为她又感觉到了分外想要呕吐的感觉。


    ——一定一定要忍耐下来,现在她正在被父亲注视着,沙理奈绝对不会想要让亚瑟因为她的原因在舞台上发挥失常。


    她深呼吸了两下,抬起头来露出了毫无异样的笑容,慢慢地走到了探视窗前。


    “爸爸。”她慢慢地说道,确保那打扮得分外正式的小丑能够看到自己的口型。


    “莎莉娜……”亚瑟站在窗前,同样念着自己女儿的名字。


    他的脸上绘制着厚重的妆容,一只眼睛上绘着星星,而另一只眼睛则是挂着泪痣。


    小丑后退了两步,摆出各种各样的滑稽姿势,将双层玻璃之后的小女孩逗笑。他竭力地表演着,将自己转了一圈,想要把最好的状态展示给自己的女儿。


    最后,随着他旋转身体的动作,小丑不知从何处抽出了一朵如同毽子一样的粉红色塑料花朵,递到了窗口前。


    窗后唯一的小观众如同过去一样目光亮晶晶地看着他,做出将花拿进去抱在胸口前的动作。


    于是,小丑便也满足了。他贴到窗口前,变成了亚瑟。


    他凑在玻璃前,并没有因为对方无法听到而保持沉默,而是低声絮絮地说着话,在探视时间与女儿说话是亚瑟为数不多的可以放松自己的时间。


    “今晚,我就要去参加我的偶像默里的直播秀了,到时候会同步出现在电视上。发言的稿子我背了好多遍,在家里也模拟过很多次,但是都没有在你面前的时候感觉更顺畅。”


    “不过,别担心,这次我会控制情绪,做出一次好的表演的。”亚瑟停顿了一会,又说道,“莎莉娜,我多么希望,你也能够去现场看我的表演。等你病好了,我会再单独表演给你看。”


    沙理奈趴在窗口前安静地看着他,她的确听不到亚瑟的声音,可是系统在她的身边。


    博学的系统曾经连上过这个时代不算发达的网络,学到了一些辨认人类口型的知识,便可以把亚瑟所说的话全部都转述给她。


    于是,沙理奈听着亚瑟的话语,也回答道:“爸爸尽可以去参加节目吧,我相信,你会是最棒的喜剧演员。”


    她的声音很小,除了系统便没有任何别的生物能够听到她的声音。


    沙理奈看着亚瑟转身从旁边搬了东西过来,顿时睁大了眼睛。


    她不知道亚瑟是怎么做到说服了周围的医护人员,才令他们松口准许将家里的电视机搬到探视窗口前,一张带滑轮的升降床将它在合适的高度支起来,于是沙理奈便能够躺在移植仓的病床上看到电视里的节目。


    亚瑟将频道调整成为默里的节目那一个,看着女儿流露出来的惊讶的表情,他忍不住也笑了。


    “感谢沃尔夫医生的准许,你也可以和其他观众们一样看到我的表演了——如果那时候你还没有睡觉休息的话。”亚瑟说道。


    他最后与女儿道了别,从医院出来。


    亚瑟不知道的是,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原本还站在窗后看着他的小孩扶着冰凉的墙壁,惨白着脸缓缓地滑到了地面上。


    沙理奈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发热,头脑之中的晕眩感让她不敢随意动弹,生怕下一瞬就会呕吐出来。


    体感过了很久之后,她才慢慢地站起身来,扶着床,按上了床头墙壁上的呼叫铃。


    做完这一系列的事情之后,沙理奈才失去了力气地趴在床上。


    穿着全套无菌隔离服的护士很快赶了过来,开始询问她现在的状态,并为她检查生命体征,在发现数值的不稳定之后,面罩后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于是,很快便又有其他的护士赶了过来,为沙理奈接上更多专业的仪器。


    这时候,沙理奈还保持着清醒的神志,护士们也平稳地与她交谈。


    好在这次的数值波动只是虚惊一场,在换了一种药物之后,沙理奈感觉自己的状态恢复了一点。


    晚餐是亚瑟放在保温盒里消毒之后被送进来的,即使在重要的表演这天,亚瑟依然坚持为自己的女儿做营养餐。沙理奈将盖子打开,明明是对方精心准备的食物,三明治里夹着卖相很好的鸡蛋、肉和生菜,可是在闻到食物的香气的时候,她却没有任何食欲,只想干呕。


    她想要将东西原样收起来,只是这时候系统却忽而开了口:【无论怎样,只有吃下东西,身体才能有力气好起来。稍微吃一点吧。】


    【我等会再吃。】沙理奈想要推脱。


    【你现在趁热吃点东西,待会才有精神看亚瑟的节目。】系统哄着她。


    这个理由让沙理奈听进去了,她坚持着咬了两口三明治,咀嚼了很久才将它吞下。


    再多她感觉自己就又要开始呕吐了,于是她将食物原样放回到保温饭盒里,想着等待会饿了或许可以再坚持吃一点。


    ——————


    另一边,亚瑟看了眼有些阴沉的天色,想着乘坐地铁到达哥谭市电视台。


    只是,就在他在街道上行走的时候,一名男士却忽然拦住了他,说出了让他的血液当场冻结的话。


    “你好,我是哥谭市警局的警员,我有几个问题想要现在问问你。”男人说道,在他的身侧还跟着另一名警员,两人都出示着证件。


    小丑下意识的反应是撒腿就跑。


    他不知道两名警员的目标是否是自己,但亚瑟知道自己完全经不起盘问。


    后方两名警员见状顿时叫喊着让他停下,想要追捕他。


    亚瑟慌不择路地蹿上地铁。


    ——他的运气很好,这辆车上到处都是打扮成小丑的示威者们,整列整列的车厢里或坐或站,全部都是绿头发惨白皮肤的小丑。


    他成功摆脱了两位警员,按时到达了哥谭市电视台。


    亚瑟的心沉重地垂着,但现在他只能按照走一步看一步,他不后悔之前开枪所杀掉的那些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想办法带走沙理奈。


    等她的病被治好的话,他就带着女儿离开哥谭,摆脱警员的追捕,到其他的城市过平静的生活。


    ————


    沙理奈躺在病床上休息,安静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电视节目广告终于结束,熟悉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默里带着一贯的活力走到了他在节目之中惯常坐在的位置上,笑眯眯地对着观众们说道:“大家好,欢迎来到今晚的默里·富兰克林秀!”


    他松弛而富有风趣地说出了几句俏皮地开场白,便引得观众们一边发出笑声,一边鼓掌期待着接下来的节目。


    默里是哥谭市最有名的喜剧演员,他主持的节目在晚间的收视率很高,而能够在现场观看的观众大多非富即贵,既有常出现在新闻之中的议员政客,也有富有的各个商业集团核心成员。


    而今天,台下就有哥谭的首富韦恩夫妇带着他们的儿子来看这场直播秀。


    “今天我邀请了几位嘉宾来参加我的节目,首先是萨莉医生……”


    “接着是大家熟悉的人,或许有人还能想起他……”


    后台顺着默里的示意开始播放亚瑟当初上台表演时无法抑制的大笑的画面。


    第88章 death:唯一的观众席


    沙理奈躺在病床上,隔着移植仓的双层玻璃看着电视之中此时正在播放的默里·富兰克林秀。


    玻璃的隔音很好,她听不到任何声响,只能见到里面正在运转的画面。


    她看着默里展示出了亚瑟之前表演的场景,于是微微将自己往上挪了一点,想要看清楚亚瑟的出场。


    然而,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却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她用手抚着胸口,又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在发热。


    过了一会,沙理奈终于慢慢地缓了过来,她的额头上有了一层薄汗,周围的仪器此时处在岌岌可危的数值,只差点就要数字飘红。


    与刚刚入仓的时候相比,沙理奈的状态不仅一直没有好转,甚至还变得更加严重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病症发展和治疗的自然反应,只是尽力在配合着医生们的治疗。


    平卧让沙理奈感觉到呼吸困难,在最近几天的时候,她都是拜托护士调高了床的一边才顺利入睡的。她询问过来为她看病的金发医生,他解释说这只是正常表现,等回输之后就会症状减轻,于是沙理奈相信了他。


    只是,今天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了,已经到了沙理奈自己都感觉到明显的衰弱。


    她努力打起精神,费力地呼吸,看着正在上演的节目,不想错过亚瑟的登台。


    电视机的屏幕里,穿着红色西装的小丑迈着特有的滑稽步伐登上舞台,他随着音乐动弹着自己的四肢,展现出一种略有僵硬而怪异的舞蹈。


    男人的妆容很完美,他在舞台光的照耀之下,如同梦中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向着观众席的众人彬彬有礼地弯腰致意。


    “这位是小丑先生。”默里介绍道,“虽然不知道这位Joker为什么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姓名,不过,默里秀欢迎任何特立独行的嘉宾。”


    观众随着他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调侃话语而发出一阵笑声。


    亚瑟在默里旁边的那个铺着软垫的扶手椅上坐下了。他翘起一条腿,目光放空地注视着前方,那里有摄影机,更有无数的衣着华贵的观众们。


    “晚上好,小丑。”默里说,“感觉怎么样?”


    “棒极了。”亚瑟的语速很慢,仿佛说话的同时也一直在思考,“这与我无数次做梦之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我倒是一次也没有梦见过现在的场面。”默里摊了摊手,“一个涂满油彩的小丑来到我的节目。关于你今天这样特殊的打扮,你有什么想要表达给我和观众们的吗?”


    “我很习惯这样的装束,人们总是因为我这样的扮相而发笑。”亚瑟说,“而我喜欢让人们因为我而发出笑声。”


    “Well,最近有许多人都喜欢装扮成小丑,把它变成一种潮流,仿佛不这样做就落伍了似的。”默里幽默地说。


    下方的观众发出一阵笑声并为此鼓掌。


    “不,”亚瑟摇摇头,“我这样做并不是追随任何潮流,也不是政治行为。只是因为,从小我的母亲就告诉我,要给他人带来欢笑。我一直在努力这样做。”


    “哦,那你之前的成绩看来很糟糕。”默里实话实说道,面上恰到好处地表露出一点同情。


    观众又因为他的话语而发出应景的笑声。


    即使知道笑话有时是冒犯的艺术,被偶像亲口说出自己的表现很差,亚瑟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与观众一样笑了起来。


    只不过,与常人不同的是,他的笑声很怪异,音调被拉得高高的,声带仿佛一条绷紧到极致的弦。


    “不过,每个人都会从新手的时候慢慢进步的。”默里翻了翻自己面前的材料,又看向坐在一旁的亚瑟,“我知道你之前一直是个喜剧演员,你今天要表演一次吗?”


    “当然。”亚瑟回答道。


    观众们顿时应景地给予了热烈的掌声。


    亚瑟坐在位置上,他从自己的兜里翻出了那个被反复翻动折叠而显得破旧的本子。


    “你还带了一个笔记本?”默里扬起眉毛,饶有兴致地表现出惊讶来,“喜剧表演,带了小抄?”


    亚瑟没有回答对方的质疑,只是安静地垂下头,将里面的纸张翻开,略过那些记录着乱七八糟的药品和医学护理知识的涂鸦,一路来到正确的位置。


    “那么,就讲现在的这一个吧。”亚瑟压了压将纸面压实,“我有一个女儿,她是个漂亮可爱的孩子,有一天我们去出门散步,一只鸟从我们头上飞过,天空很晴朗,云也很美——如果那只鸟没有落了一坨屎到我的肩膀上的话。”


    观众们发出一阵笑声。


    默里适时地附和道:“哦,那可真糟糕!”


    在笑声平息之后,亚瑟又开了口。


    “我女儿非常贴心,从她的背带裤前面的小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巾。”亚瑟继续说,他时不时垂下眼,看着自己写下的字迹,“她告诉我说,为什么小鸟飞走了,不愿意停下来等她给它擦擦屁股。”


    观众们先是一静,随后发出了哄堂大笑,伴随着一阵热烈的鼓掌声。


    哥谭市立医院。


    移植仓内,所有的仪器几乎在同一个时刻发出了告警声。


    小小的女孩躺在病床上,身躯在轻微地颤抖。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窄到只能看到眼前一点点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沙理奈模模糊糊地见到了正在赶来的医护人员。


    他们穿着全套的隔离服,来到了这个移植仓试图救治突发状况的孩子。于是这里本来就不大的空间顿时显得逼仄极了。


    “心音很遥远。”


    “病人吸气困难,快把她扶起来!”


    护士从旁边拉来了氧气罩,直接扣在了沙理奈的面颊上。


    她半睁着眼睛,努力想要维持意识的清醒,透过忙碌的医护人员的空隙,她能够看到远方的屏幕里,红色西装的小丑正在自信地表演。


    医生的声音仿佛是从远方传过来,进入了她的耳朵,却一时间无法被她理解。


    “该死!情况依然没有好转,可白血病人并不能进行心肺复苏。”有人喊道。


    “肺部水肿,病人在吐粉红泡沫。呋塞米递给我。”


    哥谭市电视台之中,亚瑟讲述的笑话看起来很成功。


    “真没想到,只是过了不久,你就已经成为了专业的喜剧演员。”默里诧异地看着他。


    亚瑟笑了笑,掌声和来自默里的夸赞声让他感觉到一阵飘飘然的高兴。他想,自己真的实现了梦想,成为了真正的喜剧演员——即使这是母亲搪塞给他的梦想,但是他已经习惯了追求这件事,也真的从中获得了成就感。


    病房之中,白色的灯光显得内部冰冷,可在场的每个人无菌帽的头上都隐隐出汗。紧张的急救还在进行。


    “病人情况还在恶化。”守在病床旁的护士语速很快。


    仪器的报警声从一开始到现在就一直没有中断过。


    急救医生停顿了一下,说道:“通知病人家属了吗?”


    “她只有一个父亲,但没有联系方式。”护士说。


    亚瑟并没有钱买一部手机,即使是最老旧的那款对他来说都是昂贵的数字,他的电话通常是从接到旁的电话亭打到医院的。


    “没时间了,”急救医生做下了决定,“吗啡2mg,皮下注射抢救。”


    药物被注入到幼小的身体之中,各种各样的管子几乎覆盖她的全身。


    在药物的作用下,沙理奈又短暂地睁开了眼,但是眼神却是没有聚焦的。


    仪器上的心电图频率短暂地被加快了,但很快却又跌落了正常水平,渐渐的只有畸形的波纹。


    在场的医生和护士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手段,试图将这幼小的生命挽救回来。


    默里·富兰克林秀的现场。


    此时正是中场休息的时刻,亚瑟走到台后的地方整理自己有些激动的心情。


    他的手上拿着一支未曾点燃的烟,对旁侧的工作人员问道:“可以借我用一用你的手机吗?我想跟我女儿通个电话。”


    工作人员将电话借给了他。


    亚瑟拨通了自己记下来的今日的值班护士的电话。


    只响了两下,对方就接通了。


    “可以把电话给莎莉娜吗?我想跟她说两句话。”亚瑟说道。


    电话另一头的人说了一句话,男人拿着它,面上原本的笑容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僵硬住了。


    “这不可能,你在骗我!”亚瑟说道,“我来之前才见过她,那时候她还好好的。”


    “我很抱歉。”对方的语气沉重,“我们已经尽力了,但还是没有办法……”


    亚瑟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他的眼里带上了点茫然无措,质疑着:“为什么你们不提前联系我?”


    “弗莱克先生,我们没有你的电话。”护士说。


    亚瑟还想继续说话,但他发觉自己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语。


    他只想要立刻离开这里,回到那家医院确认这件事。


    护士沉默了一会,说:“您可以回来与遗体告别。”


    这句话让亚瑟整个人停顿住了。他不敢——


    他完全失去了去医院确认的勇气。


    如果他不回去,那么这通电话就可以当做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


    身后,隔着幕布的台上,传来了默里的声音。


    “那么,中场休息结束,欢迎回到默里秀!”他说道。


    观众们爆发出一阵掌声,中间还夹杂着一两声吹口哨的响动。


    “那么,请我们的嘉宾重新上场。”默里继续说道。


    只是,在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幕布之后迟迟没有动静。


    “小丑?”默里发出一声困惑的声响,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观众们又是一阵笑声。


    终于,幕布被重新掀开,红色西装的小丑从里面慢慢地走了出来。


    第89章 JOKER:唯一的观众席


    “哦,短短的十分钟休息时间过去,小丑先生就要最后出场来享受明星待遇了吗?”默里说道,语气里带了点阴阳怪气。


    全副武装的小丑没有理会他,只是返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他只是沉沉地注视着面前的空气,显出一种抗拒的沉默。


    “Well,”默里向后靠在椅子上摊开手,“你是想表演新的笑话吗?就这样坐着不动?”


    他的问句之后,随着一阵短暂的沉默,亚瑟开了口:“是,没错。”


    此时,这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得惊人:“我要再讲一个笑话。”


    “愿闻其详。”默里宽容地说。


    他在台上总是表现出轻松诙谐而宽和的人设,而观众们也很喜欢他的台风,这才让默里秀总是上座率极高。


    这一次,亚瑟没有拿出那个他总是带在身边的本子,而是直接开始发言。


    “叮咚——叮咚——叮咚……”亚瑟模仿出一阵门铃声。


    “是谁在敲门?”默里问道。


    “是警察。”亚瑟说道,“警察敲响了一家人的房门。”


    “警察:先生,你母亲在路上遇到了歹徒。”亚瑟边说话边发笑,“她被勒死了。”


    观众席一片安静,隐约发出一阵夹杂着困惑和同情的响动。


    “哦不不,不可以这样。”坐在亚瑟另一边的嘉宾矮个子女士摇着头,发出不赞成的声音,“这样的东西不能当做笑话……”


    默里同样说道:“即使只是喜剧节目,也不可以用这样类型的段子。”


    “哦,好吧,那对不起,”亚瑟说道,他垂着眼睛,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歉意,“那我换一个玩笑讲。”


    “叮铃铃——一通电话响起来。”亚瑟说道。


    他把声调变得尖细,模仿出通话另一头的声音:“医生说:你的女儿得了绝症。”


    “这可真是个坏消息。”默里插言说道。


    “她死啦!”小丑抬起双手,用夸张的语气说道,话音刚落,他就发出尖锐的笑声,通过话筒传过这个演播室大厅到达了所有的角落。


    这类似的素材让默里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他说道:“我们节目不提这个,这不是很好笑的东西。或许你该换个有趣的题材,而不是拿死亡和绝症开玩笑。”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亚瑟偏过头看着他,涂满了油彩的脸颊让他的表情被遮掩,但那双眼睛却显得晶莹剔透,仿佛即将破碎前的玻璃。


    “难道不是在表演吗?”默里反问。


    亚瑟沉默了下,说:“好吧,是我不对,只是……我只是遇到了一些事情。”


    “在这里我要强调一下,这里是喜剧节目,不是心理咨询。”默里对着镜头认真表示。


    观众们发出一阵哄笑。


    在这片笑声过去之后,默里又说道:“不过我愿意给你再次表达的机会。”


    于是,亚瑟才得以继续述说:“我遭遇了一些事情,所以我枪杀了那两个政府职员,还有地铁上的三名财团精英。”


    “一共五个人。”他简短地总结道。


    “这又是一个新的段子?”默里说,“但是,这很好笑吗?”


    “这不是笑话,也不是玩笑。”亚瑟看了眉头紧锁的默里一眼,“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好吧,好吧,既然你坚持说自己是凶手的话,”默里顺着他的话中的意思继续道,“你为什么要在这个节目里讲述出来?”


    “因为,”亚瑟停顿了一下,仿佛将某些情绪压抑到喉管之中,又语速飞快地回答道,“因为我现在已经没有需要守护的东西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他再次说了一遍,语调放得轻缓了些。


    亚瑟稍微吸了口气,道:“事情即使说出来也无所谓。或许,我的一生就是笑话组成的喜剧。”


    在joke和comedy的两个单词上,他压下了重音。


    “你觉得杀人,或者说,人们的死亡很可笑?”默里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确实。”小丑笑着点头,“难道不好笑吗?你们为什么都不笑?”


    “高层人——或者说像是你们所有人,你们制定所有的游戏规则,约束正确和错误的认定,也规定什么是可笑的。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决定什么可笑呢?”他在座椅上舒展开身体,将心中锁着的话语说出来让他感觉到放松。只是,肯在他的笑话面前大笑出声的小孩已经没有了。


    台下的观众发出一阵嘘声,有人喊着让亚瑟滚下台。


    “所以,你登上这个节目,并不是为了成为有名的喜剧演员,而是想要成为某种政治运动的……”默里思索着找出了一个词汇,“领袖?”


    “不,当然不。我当不成任何领袖,也不能带领任何人。”小丑摇着头,“他们是人渣,他们该死,所以我就杀了他们。哥谭市全是这样的渣滓,孩子们也跟着腐烂,从小就变成坏蛋。”


    “你疯了。”默里说道,“那些年轻人前途无限,你不能因为嫉妒他们,就做出这样的恶行。”


    “我当然不嫉妒他们,我杀他们只是因为他们用双腿走路。”小丑开了个玩笑。


    然而,这次依然没有人觉得好笑,观众们纷纷发出同情和惋惜的声音。


    “别这样,像我这样路边的普通人、或者说底层人,死多少个你们都完全看不见的。”亚瑟说,“如果我的孩子得了绝症,你们也完全不会在意。除非我走到你们面前碍了眼,你们才会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的底层人活着。”


    “你的话太偏激了。”默里说。


    亚瑟并不觉得:“你每天在这里主持节目,当然看不到哥谭市的人们怎么生活,没有人有同情心,所有人只是麻木地活着,不愿意沾染别人的一点麻烦,为了一点小事就破口大骂,大打出手。而只要表现得善良,就会被人吞吃得骨头都不剩。”


    “活在电视机里光鲜亮丽的人们总觉得我们这些底层人从来不会发出声音,当有人死去的时候才会觉得我们活着!”亚瑟大声说道。


    “你的话太偏颇了,那些年轻人很无辜,不该用‘人渣’这样的词汇形容他们。”默里说,“他们是华尔街的精英,本来该有更好的未来。”


    “他们难道不是人渣吗?”小丑瞪着他,眼里燃着一簇怒火,“你也是这样肮脏的人。”


    “为什么我是?”默里表现出不能理解的样子。


    “你在这里播放我的视频,邀请我来参加节目。”亚瑟说。


    默里·富兰克林实际上一开始就只是想看他的笑话而已,只是前半场他意外地表现得还不错,为默里节目增添了一些色彩。如果亚瑟表现得好,默里能获益,如果亚瑟的表现很差,默里依然能通过播放他的视频和他的现场嘲笑他,从中获利。


    所有人都当他是个逗趣的小丑而已。


    观众们觉得嘲讽亚瑟笨拙的表演很可笑,却不觉得亚瑟后来所讲述的地狱笑话可笑。在提及虚假的死亡的时候,这些人反而又表现出善良和道德感来了。


    在提及那些被杀的年轻人的时候,这些人又开始表现出正义感和同理心了。


    可当亚瑟因为他们的嘲笑而感到难过的时候,这些人却毫无所觉。他们不明白,如果当事人不觉得那种出丑是可笑的事,那就不能被当做笑话讲给别人。


    然而,亚瑟却与这些人无法讲通这些道理。


    他笑了起来,一阵阵笑声从小丑的胸膛之中往上发出。


    “你为什么要笑?”默里看着他,“你做出那么多事情,五个年轻人被杀,还有追捕你的两个警察被路上的‘小丑’们伤害……”


    亚瑟已经不再试图让默里理解自己了,他发觉,这些人生来就在云端,不可能理解自己。


    小丑笑得愈发猖狂,听着对方细数自己的罪行,两个嘴角都高高地弯起:“你还想再听笑话吗?”


    “不,你不要再讲了。”默里强硬地说道。他认为面前的小丑是一个毫无同理心的混蛋,而他不仅要阻止对方的发言,还要继续挽回自己的节目。


    亚瑟与他同时说着话,两人的争论几乎变成了争吵。


    默里抬高声音:“我们不需要你这样的人,你最初还告诉我想给女儿在观众席留下位置,她如果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绝对会很失望……”


    亚瑟被激怒了:“作为一个没有任何牵挂的被社会完全摒弃的精神疾病患者,你邀请了我,现在又凭什么让我闭嘴?!”


    “保安,报警把他带走。”默里却不想理会他,想要请安保直接带亚瑟离开这里。


    “砰!”


    巨大的声音传遍整个演播厅,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观众发出惊恐的尖叫。


    默里向后仰倒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血溅了周围一圈。


    他不会再阻止亚瑟说话了。


    电视机的屏幕之中,小丑发出尖声怪笑。


    他挣脱了所有的世俗的束缚,迈着滑稽的舞步,在自己的杀人现场跳起了舞。


    第90章 小丑浪潮:唯一的观众席(完)


    哈瑞纳是一个朝九晚五的律师,在晚间他与妻子孩子吃完晚餐便打开了电视,播放起平时总会看的节目“默里·富兰克林秀”。


    当穿着红色西装的小丑登场的时候,他只是笑着对妻子说道:“他打扮得可真夸张,是吧?”


    当节目表演到一半,妻子说:“也许只是个想要哗众取宠的演员,毕竟这可是默里的节目。”


    电视机上小丑和默里的争辩对于处在中产阶级的他们来说有些无聊,可随着那声枪响,沙发上的三人同时抖了抖。


    “这……这不是节目效果,是吗?”妻子语气颤抖地说道。


    “我想不是。”哈瑞纳同样震惊地看向电视。


    默里被爆头的尸体就躺在扶手椅上,鲜血四溅,而小丑兀自大笑。


    妻子忙伸出手,遮住他们的小儿子的眼睛。


    这样的反应和对话同时发生在哥谭无数个正在播放默里秀的电视机前,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正在做的事情,不可置信的看向屏幕。


    而在一些廉价餐馆或者酒吧之中,夜晚老板们同样经常会将电视机放在显眼的位置。


    坐在桌前靠体力劳动和脏活累活谋生的人们看到了他的表演,所有人先是短暂一静,随后忽而有第一个人开了口:“干得漂亮,Joker!”


    于是所有的底层人都开始欢呼吹口哨,还有许多人举手找服务员要了更多的啤酒来庆祝。


    而在默里秀的直播被强行掐断之后,哥谭市所有的电视节目,大到歌坛电视台的官方新闻频道,小到边边角角的娱乐节目,穿着不同制服的主持人们都在向社会播报着这一个令人震惊的新闻。


    “默里·富兰克林在今天的直播秀之中被他的嘉宾枪杀而亡……”


    这段枪杀画面和亚瑟在此之前说的话被新闻节目反复播放,与此同时,新闻也注意到了另外一个情况。


    “哥谭被他引燃了。”


    无数打扮成小丑模样的底层人们走上街头,有的还只是到成年人胸口的小孩,也都套上了小丑面具,戴上假发,举着街上拆下的各种各样的东西,游荡在哥谭这个疯狂燃烧的夜晚。


    他们尽情地释放着在这个社会之中被当做边缘人而压抑久了的情绪,汽车被打砸,油箱被点燃,爆炸和烟花以及人们呼喊的喧哗成为了如同大海浪潮般的乐曲,于是这场海啸便将整个哥谭市都席卷了进去。


    而在不久之前,迈着怪异步伐走到摄像机前,将镜头拉近对准自己的小丑正在逃亡。


    当看到剧院里的人们纷纷逃离的时候,小丑发热的大脑逐渐清醒。


    他还有一些想要做到的事情,所以现在还不是被警方逮捕的时候。


    于是,亚瑟同样跑了起来,从消防通道逃离,想要离开哥谭市电视台。


    当他来到大街上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离开的希望很大,到处都弥漫着浓烟,底层人全部都冒了出来,地上则是各种汽车或是商铺门面的残骸。


    亚瑟离开了电视台,跑到一处拐角,进入到一处窄巷之中。


    在这里,他遇见了另一个穿着小丑服的男人。


    “真是一个很好的夜晚,不是吗?”他对亚瑟说道。


    亚瑟竟也回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是啊。”


    他大笑了起来,神色既高兴极了,眼神却又悲哀极了。


    而在这时,亚瑟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过头,竟看到了托马斯·韦恩和他的妻儿。他们三个人匆匆地走在这个疯狂夜晚的街道,显然是这混乱令他们猝不及防,身上昂贵的衣服都有了褶皱,过去时时保持一丝不苟的发型都变得凌乱。


    正在护着夫人和孩子走过来的托马斯·韦恩抬起头,顿时停住了。他和妻子在看到两个小丑的时候眼里都多了点恐惧,只有年幼的布鲁斯还不明白这发生了什么,只是单纯地看着他们二人。


    托马斯·韦恩和他的妻子举起了双手。


    男人说道:“别伤害我的妻子和孩子。”


    站在亚瑟身前半步的小丑举起了枪,枪口正对着举着手的托马斯·韦恩。


    “砰!”


    托马斯·韦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但等了一会,他却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他睁开眼,看到原本正要射击他的那个小丑昏倒在了地上,而红西装的小丑只是放下了自己的手肘,从地上将那个小丑的枪拿了起来。


    “你们走吧。”小丑亚瑟说道。


    如果不是韦恩为他的女儿建立了慈善援助,现在的他本不会阻止这件事。


    “走吧,趁我还没有后悔。”小丑继续说道。


    他手里拿着枪,看着托马斯·韦恩一边露出惊讶的表情一边道谢,绕过他之后走向巷子转弯之后的地下停车场。


    小丑看着三人的背影,他们相互扶持着,在这样的局面之中也显出一种令人嫉妒的幸福。


    小丑的枪口慢慢抬了起来,对准了哥谭市首富的后背,他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而在这时,小男孩布鲁斯回头看了一眼。


    亚瑟没有动作,直到看着他们一家人彻底消失在拐角处,大街上的警笛声让他停下了僵住的动作,飞快地离开了这里。


    “这对吗?”金发的小女孩发出了质疑的声音。


    也不怪她感觉到异常,因为此时,沙理奈发觉自己的这一局游戏并没有宣告结束,而她依然可以留在这里。


    不过,她已经不再感觉到任何身体上的不适,与之相反的是,沙理奈察觉到自己很舒服,周身冰凉凉轻飘飘的。


    她站在空地上,以第三视角看着医生和护士们还在试图抢救她躺在那里的身体。


    【你上个世界的任务最终完成,所以这个世界同样得到了一些权限……权力。】系统说道,【或许,这是你还可以在这里短暂停留的原因。那么,现在你有什么想要去做的事情吗?】


    【我想看完爸爸的表演。】沙理奈不假思索地说道。


    她走到了双层玻璃前,想要趴在上面去看放在移植仓外的电视,可是当她趴在上面一用力,就感到浑身一轻,随后沙理奈就穿过了墙壁。


    她有些惊讶,也感觉到有些有趣。属于小孩的天性让沙理奈想要再玩一次,不过,她想到了亚瑟正在表演节目,于是转过身,想要去看上面的内容。


    但是,不巧的是,现在电视机上的节目已经结束了。


    沙理奈呆站在那里,看到有医生路过,将电视机关掉。


    既然如此,于是沙理奈转过身去开始试着玩穿墙游戏。


    小孩子对于死亡没有实感,也潜意识里并没有去多想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如同过去一样延续着有着好奇和玩心的行为习惯。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而健康的身体了,于是跑跑跳跳都想要再重新做一遍。


    ……


    小丑随便开了一辆路边被砸开门的车,风驰电掣地来到了医院门口。


    ——他并没有驾驶证,所以开始的时候车往前跳了好几下,在歪歪扭扭地晃了两周之后才上路。


    哥谭市的混乱或许影响到了这所医院,但不算太多。


    在医院里的医生们都没有时间看电视,所以暂时还都不知道小丑杀人的新闻,人们只是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这个穿着鲜艳红色西装大踏步走进这里来的小丑。


    他脸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所以病人没有看出这是属于人的血迹,而匆匆一撇的医护人员则以为这是他在外面的混乱中与人斗殴而受的伤。


    小丑走路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在医院的白色走廊里跑了起来。他按了好几下上楼键,走进了上行的电梯。


    当电梯门打开之后,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他的女儿所在的移植仓那层的病房。


    可是,当身后的铁门缓缓合上,亚瑟却觉得两条腿变得无比沉重。


    明明是无论如何都要确认的事,他竟感觉到了一股怯意。


    他顿了顿,这才重新迈开了步伐,而就在这时,亚瑟正撞上了一队人推着移动病迎面走过来。


    那张床上的东西很奇怪,一张白布将整个床盖得严严实实,而布料上凸起的小小人形显示着下方躺着一个孩子。


    一种强烈的预感让小丑凑上前,抓着布料的一角将它使劲高高扬起。


    白色的布轻飘飘地飞向空中,露出了躺在下面的小女孩。


    她闭着眼睛,身上所有的医疗设备都被卸去了,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要叫一声,就可以将熟睡的孩子唤醒。


    可是,谁都知道,她并不是睡着了——她如同亚瑟讲给沙理奈的童话故事一般,成为了不会醒来的睡美人。


    旁侧的医护人员露出惊讶的表情想要阻止亚瑟,可是这个小丑却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伸出的手握住了女儿的小丑,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哭泣声。


    医护们面面相觑,对方的表现让他们确认了亚瑟就是去世病人的家属。因此,最初想要阻拦亚瑟的护士停下了。


    亚瑟只发出了最初那一声哭泣,随后就彻底安静了下来。巨大的痛苦让他此刻几乎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他趴在担架上,低着头,没有人知道他此时正发出无声的大笑,涕泪从他的眼睛与鼻孔之中全部流了出来。


    胃部仿佛被扭成了一团,那些看到其他发出反抗的小丑们的愉快如同泡沫般地消失了。


    他将头靠在女儿幼小的肩膀上,仿佛这样就能聊以慰藉。


    “莎莉娜……”亚瑟念着女儿的名字,可是一向温柔活泼的孩子却狠心地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躺在床上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女儿的空壳,而她的灵魂或许已经飞向天堂。


    “弗莱克先生,我很遗憾这件事。”护士说道,“我们已经尽力抢救了,但结果还是不如人意。”


    亚瑟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任何人,可是他还是无法抑制地感觉到怨恨,他们为什么没有救活她。


    可是,在所有人之中,他最恨的人是自己,为什么要把女儿送到那个有问题的学校,为什么只想去参加节目却错过了见到女儿最后一面。


    沃尔夫医生也来到了这里,她看到这一幕,劝说道:“亚瑟,到楼下与遗体道别吧。”


    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其他人都离开了,只剩下小丑与他的女儿还在这里。


    亚瑟缓缓地伏下身体,用手轻轻地抚在女儿的头顶,他注视着她的睡颜,仿佛怎样都看不够,将她完全刻印在心里。


    “我真是个傻瓜。”亚瑟忽而说道。


    所有的底层人都一样,在病房、或者干脆就在大街上无声无息地死去,最后被拉到火葬场火化。


    一想到沙理奈也会是这样的,小丑便觉得这是荒谬的。


    他该直接把女儿带走的。


    而属于他的时间不多了。警方很快就会赶过来,将他逮捕。


    亚瑟将女儿小心地抱起来,踏出了太平间。他本想直接离开这里,却想到女儿的遗物还被医生收了起来。


    于是他脚步一转,换了个方向,一路来到了医生办公室门前。


    大门是虚掩着的,亚瑟本想直接进去,却听到了里面传来了一阵争吵声,里面提到的名字让他顿住了脚步。


    “波尔多,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吗?”沃尔夫医生向来平稳的声音此刻因为愤怒而被抬高了,“你杀了莎莉娜,你杀了一个孩子!”


    “我……对不起,我只是太缺钱了。”


    亚瑟透过门缝,认出了那是沙理奈进入移植仓之后一直照料她的贴身护士。


    “你把该输给她的高价卖给别人,她已经做了清髓。作为一个从事这方面的护士,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沃尔夫医生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亮,而那名护士垂下了头:“请别这样。是他们在威胁我,我才把药给了另一个同样适配的病人。”


    “他是谁?”


    “……就是,就是移植仓在莎莉娜隔壁的老人。”护士嗫喏地说,“他有权有势,我不敢忤逆他的交易。”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


    两人都转过头往外看去。


    红西装的小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上了膛的枪,如同一尊死神。


    “砰!”


    护士倒下了。


    小丑没有去管另一个女人下意识的尖叫。


    他的怀里小心地抱着用白布盖着的女儿,从他的角度垂眼,刚好能够看到她熟睡的小脸。


    她这样的可爱,这样的小,却因为这些人渣没能再睁开眼活下去。


    滔天的怒火让他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发出尖锐的嬉笑声。


    小丑顺着走廊,目标明确地来到了另一个移植仓前。


    “砰!”


    鲜血迸溅到了玻璃上。


    小丑用它在破了的隔离窗上绘制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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