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幻想新世界:唯一的观众席(番外)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亚瑟的归宿,所以活在这具躯壳之中的人只能是小丑。
如果还有最后一个他想去的地方,就只有……
小丑并没有理会因为他所做的行为而举起双手的移植仓值班护士。
他转过身,摁亮了朝下的电梯,于是向下的箭头就亮起,上面留下了血色的手印。
小丑走了进去,抬头看着上面的数字逐渐减小。他怀里抱着被白布遮着的女儿,自己则是忍不住一直在抖腿。
每当他感到焦躁或者兴奋,都会忍不住这样的小动作。
电梯门被打开,警笛声远远地从城市的某处响起,距离医院越来越近。
小丑知道,他是今天让哥谭燃烧起来的引星,也是让一切混乱起来的罪魁祸首。虽然走上街头的人们会扰乱治安,但是警局率先要抓住的目标只会是他。
他知道自己几乎没有掩藏痕迹,离开的时候采取的手段也并不高明,所以,警方搜查过后发现他不在电视台,就会做出推断,以最快的速度一路追踪来到医院。留给他离开的时间不多了。
“叮。”
电梯门被打开,等待在电梯之前的人们纷纷被从里面走出来的小丑吓了一跳。
他的身上泛着浓重的血腥气,迈着步伐从全金属的轿厢之中踏出,人们如同摩西分海般地给他让开了宽敞的过道。
他们纷纷用异样的眼光注视着绿色头发的小丑一步步地离开。
这些人的眼神与过去亚瑟发病时候那些路人看他的神色很相似,可是里面仿佛又有些不同。
过去是异样中夹杂着厌恶,而现在是异样中夹杂着恐惧。
无论是哪一种,亚瑟都不喜欢。因为,这代表着他一直是被人群所排斥着的异类。无论他怎样掩饰自己的癫笑症,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他人都无法理解他。
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的话,小丑更喜欢现在这些人看他的眼神。
比起让人厌恶他,不如让人恐惧他。
小丑离开了医院,他抢来的那辆车依然停在大门口,并没有人在他上楼的半小时里将它开走。
他走了进去,把女儿放在了副驾驶,细心地为她系上了安全带。
远方传来的警笛声已经越来越近了,几乎只隔了一条街。
小丑知道自己不能够再磨蹭了,于是他在确认女儿的安全带系紧之后,就将油门踩到了底。
危险不让他觉得恐惧,汽车擦着墙壁和障碍物危险地在马路上疾驰的时候,小丑觉得刺激极了。他的一切的痛苦在这一刻都被抛到脑后,只有挡风玻璃前的路和两边飞速后退的风景。
这一辆林肯汽车的速度很快,因此那些一成不变的街区在他的余光之中也变成了花花绿绿的光影。
而当小丑开得越来越远,这些光影也渐渐地变少了,与之相反的是,街道上的混乱变得更严重。路边到处都是醉醺醺的人,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打砸,将怨气发泄到那些被资本和寡头所持有的商铺和车辆上。
亚瑟已经不再思考那些事情的对与错,这些人都是小丑的信徒,他们打破了界限,走上了街头,燃起了旗帜,这才被整个哥谭市看见。
若他还保有着自己的善良,他会发觉无数无辜人也因他受到了波及,他会为此感觉到愧疚。
可是,或许一个人能够同时感觉得到的痛苦是有极限的。
他的心中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与苦难,已经无法挤出一分一毫的地方来安放曾经的懦弱和善良。
当火光映入眼帘,烟雾飘进鼻腔,这个男人只是将所有的车窗摇到最下,发出似哭非笑的大笑声。
小丑猛打方向盘,在旧城区一成不变的窄巷之中行驶。汽车擦过路边的邮筒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停下来了。
亚瑟抱着女儿,一路走上这个色调阴冷的公寓楼。电梯一如既往的老旧,上方的顶灯隐约闪烁。
他轻轻地拢着怀中的女儿,自言自语地说道:“别怕,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两人走进了门,亚瑟把女儿妥善地安置在沙发上。
他翻箱倒柜,为女儿套上她最漂亮的裙子,亲手为她穿上配套的鞋袜,戴上圆圆的小帽子,如同在打扮一个洋娃娃。
屋里很黑,但亚瑟却并不点灯,他只是在一片蓝调的黑暗里,轻轻哼着歌来完成这一个个细节。
疯狂、痛苦和温柔的感伤同时涌上他的心头。他的女儿明明值得更好的东西,这些廉价的衣裙完全配不上她。
不过,如果说在结束之前,他的心中还有哪些事情需要去做的话……
亚瑟来到了公寓楼的走廊里,他本应该只是普通的敲门,但是或许是他情绪失控难以掌握自己拍门的力量,或者是这栋公寓楼的门板过于脆弱,总之,他使劲一推,轻易闯入了邻居的家。
索菲立刻从她所坐着的位置站了起来,迎向这个男人。
小丑走上前,直接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每天晨间的时候,他们都会在电梯相遇,亚瑟向她倾诉自己的烦恼,总会得到这个女人温和而包容的安慰。
而当亚瑟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的时候,索菲也会向他询问沙理奈的身体状况。
他想,或许这是世上最后一个能够理解他心情的人。
曾有罗曼蒂克的情愫在萌芽,只不过一直都被现实的泥土覆盖。现在只剩下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的渴望。
在拥抱了一会之后,亚瑟才松开了她。
他想要从对方那里听到一些安慰。
索菲看着他,后退了两步,神色之中显出紧绷的样子:“你要做什么?我女儿还在睡觉。我求你不要伤害她。”
亚瑟怔住了。
邻居女人的神情显出对他十足的陌生和恐惧。
——索菲压根没有与亚瑟有过任何的他以为的深入交集。
那些晨间的交谈、喜剧节目后的漫步、医院里彻夜的陪伴,全部都是亚瑟停药之后的脑中幻想。
失去药物不仅让他的头疼加重了,也让他的幻觉愈发真实。
潜意识塑造了这个虚假的幻影,在他的每一个低潮时刻给予他安慰。
从来没有什么他人的关心,只有他自己在试图拯救自己。
亚瑟后退了两步,神色狼狈地离开了邻居索菲的家。
当他离开邻居家进入长长的灰色走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的女儿莎莉娜会不会同样只是他的脑中幻想?
实际上,他从来都没有收养过一个女儿?
随着这个设想出现,恐惧攫住了这个男人的心脏,无数的记忆如同爆炸般地涌向他的大脑。
没有收养,没有补助金。他被青少年们殴打,被同事栽赃带枪辞退,每天回家没有亮起等他的灯光,也不曾被韦恩施舍过医疗金,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被每个人唾弃,他杀了人,被锁进阿卡姆,被审判,去忏悔,最终结束自己懦弱善良的一生。
亚瑟几乎要被逼疯了。
他的记忆一会存在女儿的音容笑貌,一会却又只有他自己待在洁白的精神病房之中一下一下用门撞着自己的脑袋。
现实之中,他做出了近乎同步的动作。
当大脑不再像之前那样疼痛,亚瑟连滚带爬地想要回到自己的家中。
他想要去确认,莎莉娜到底是不是他的幻想。
穿着红西装、打扮怪异的男人在走廊的平地上重重地跌了一跤,但是他立刻就爬了起来,好像没有任何感觉。
他打开了自家的门,跌跌撞撞地跑进去,抬起脸来。
当他的视线上移,他身上的那种颤抖便停止了。
孩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穿着他给她换上的衣服,显出一种静谧的安详。
小丑慢慢走过去,跪在了沙发前的地板上,在这样的角度,他刚好可以低下头,看着孩子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模样,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他看着自己宝贝的女儿听着自己讲的童话故事入睡。
“爸爸,你怎么一直在发呆?”
一道声音响起来,熟悉的音色传入小丑的耳朵,让他霍然抬起了头。
他的小天使正坐在沙发的靠背上,穿着他方才为她套上的漂亮衣服,脸色健康而红润,金发从帽檐之下露出来,一路垂到腰际。她脚下踩着沙发的坐垫,正困惑地看着他。
“我……”亚瑟艰涩地长了张嘴,却不知道该给予怎样的回答。
他想,如果这是他的精神疾病导致的幻象,那么,他愿意让这样的幻象一直持续下去。
“我们该走了。”梦一样的幻象对他说道。
“什么?”亚瑟问。
“听,警笛声变近了。”沙理奈将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耳朵上,看向窗外。
于是,亚瑟终于注意到了警笛声。
“那我们走吧。”亚瑟迅速站起身来。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眼躺在沙发上没有声息的小小尸体。
男人走进厨房之中,将里面的食用油全部都倒在了沙发上。
他用打火机将这个沙发点燃,火光明明灭灭地将女儿的脸庞照亮。
如果警方想要拿到一些属于他的线索,这所公寓里的一切必然需要得到保存,他们来到这,会请消防来救火。
在跃动的火光之中,小丑半跪下来,最后吻了吻女孩的额头。
随后,他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去,红色的西装和脸上的油彩让他的面颊显出一种残酷的可怖。
“走吧。”小丑偏过头,对着沙理奈做出了一个邀请的绅士礼,拉着她的手从他们的家离开。
若是这里有另一人存在,只会觉得恐惧,因为这个打扮怪异张扬的小丑分明只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小丑闭了闭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因为自己的精神疾病而同时拥有了两份记忆。
无论有没有女儿的存在,每一个人生都充满了举步维艰的苦难。
这不是他的错误,更不是他的孩子的错误。
是哥谭。
虽然那些衣着考究的上层阶级从来看不到边缘人,但是,托马斯·韦恩在竞选哥谭市市长的时候,有一句话并没有说错。
这个世界、这座城市需要得到改变。
小丑在错综复杂的巷子之中不要命地将油门踩到底,躲避着警车的追捕。他怪异的笑声从敞开的车窗之中传出去,副驾驶坐着他的女儿,告诉他该在哪个岔路口转向。
——他成功甩开了所有追捕他的警车。
“哦,Joker真是一个疯子。”追捕的警车里,驾驶座的警员额头见汗。
对于小丑来说这是生死逃亡,对于警员来说这是他们的工作,所以再怎么尽力,也追不上这个将自己生命也看作儿戏的男人。
“我改变主意了,莎莉娜。”被撞烂大门的奢侈品店前,小丑的停下了破破烂烂的林肯车,对旁边的空气说道。
他现在没有任何可失去的东西,也彻底拥有了无用的自由。
不过,他也不想要去懦弱地结束自己的一生,因为女儿的灵魂一直与他同在——作为一个父亲,他的表现总不能一直中庸下去。
小丑走下车,闯进了这家店里,无视里所有的警报声。
“我会让哥谭变成一个全新的城市。”小丑说道。
他用撬棍将橱窗玻璃砸碎,取出了里面摆放着的珠宝:“宝贝,你喜欢哪件装饰,银色的还是金色的?”
【当前反派修正值:0%。】系统播报道。
小丑抬起头,看着店里闪烁着红光的监视器,露出了一个高高扬起的笑容,随后他抬起了枪,在一声“砰”响中将它崩碎。
“哥谭的所有人都应当平等地、快乐地活下去,对不对,莎莉娜?”
系统屏幕像是雪花一样闪动了一下,最终变成了另外的结果。
【当前反派修正值:100%。】
第92章 结算与降临: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本局游戏已结束。任务结算中……】
白色空间之中,沙理奈盘腿坐在这里不知何时添置的松软的双人沙发上,怀里抱着抱枕,抬眼望着在自己眼前悬浮的大屏幕。
【这样算是游戏成功结束吗?】望着在自己死去之后才被拉满的进度条,沙理奈开始有意识地询问系统自己的完成水平。
【最终反派修正值:100%。】系统向他的玩家播报着信息。
在公式化的内容结束之后,系统在白色空间放了小小的礼花:【恭喜任务完成!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面对系统的夸奖,沙理奈反而不像平时那样坦然接受,而是挪开视线,说道:【我不知道,其实我一直没有明白,为什么数字会变化。】
她只是全心全意地在每一局游戏里用自己的性格来生活,把每一段人生都当做自己唯一一次来过。
对于一个满打满算只有七岁的孩子来说,理解这样的人心游戏还是过于复杂了。
【没事,这样就很好。】系统说道。他一直不赞成宿主投入太多的情感进入到游戏之中,对待这个游戏——或者干脆说是工作,本应公事公办地去做。
毕竟,这样才不会因为任何游戏里发生的事情而受到伤害,尤其是沙理奈的主线任务全部都与反派有关,更容易因此受到伤害。
可是,现在的系统也没有做到像是最初那样,冷漠而公事公办地去将沙理奈当做暂时一起合作的同事来看。
看着小孩因为完成了任务而笑起来的时候,他也会感觉到温暖。
白色空间里的东西是他专门增添的,这样小孩在这样的间隙里,也不需要呆站在地上,等待游戏结算。
【最后的时候,爸爸为什么没有对我的出现吓一跳?】沙理奈问出自己现在还记得的疑惑。
她想,无论是谁见到本来死去的人忽而又出现在家里,而尸体在沙发上,都会觉得怪异吧。当时沙理奈都已经跟系统串通好了面对亚瑟的盘问要给出的答案。
【或许,是因为他并不知道你是真实存在的。】系统斟酌着回答,【也许他认为你是出现在他渴望之下诞生的幻觉。】他没有点破亚瑟的精神疾病变得更严重的事实。
【原来是这样。】沙理奈恍然。
【还有其他的困惑吗?】系统问道。
【还有的,】沙理奈微微往前倾了身体,【爸爸在我离开之后会过得好吗?】
她看到了GCPD对亚瑟的围追堵截,不免会有些担忧他的生活。
【他会的。】这次,系统的回答很顺畅,【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再向之前那样欺负他了。】
【那太好了。】沙理奈彻底放下了心,【爸爸可以有新的生活。】
确认女孩没有更多的问题之后,系统才继续进行下一项工作:【任务过程已收录,记忆压缩中——】
【记忆压缩完成。】
小女孩心满意足地躺在了沙发上,她很久没有这样健康的毫无病痛的身体,于是打定主意好好休息休息。
系统将这片空间的光亮调暗,为她披上了大小合适的毛毯。
【睡吧。】
在真正睡饱了之后,沙理奈才告诉系统,自己做好了准备。
【宿主是否匹配下一局游戏?确认/取消。】
沙理奈开口做出了回答:【确认!】
【世界加载中……】
……
五百年前的战国时代。
“可恶,别让奈落跑了!”穿着红色袍子的犬夜叉在林间发出一生愤怒的喊叫。
他有着一头银色的长发和毛茸的白色耳朵,脸上的表情愤恨,当咬牙的时候会露出虎牙,是会让这个时代所有的普通人都会感到害怕的属于妖怪的外貌。
“犬夜叉!”背着弓箭的戈薇焦急地呼唤了一声,她努力跑着想要赶上对方的步伐。
女孩穿着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高中女生制服,绿色的领结和短裙让她能够在山野间便于行动。
“别跑!”犬夜叉手中拿着长刀,将锋利的刀尖指向了正好整以暇站在林地中央等待着他的男人,“你当初做了那么多恶事,现在又想逃走吗?”
被他所指着的人身上披着全套的白色狒狒皮,显得身材高挑,动物形状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头脸,而剩下的皮毛将他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真是愚蠢。”冷漠的声音从男人的兜帽下传了出来。
“欺骗了我和桔梗,让我们自相残杀,现在还摆出这样毫无愧疚的样子!”犬夜叉冲上去,举刀便挥,“奈落,我杀了你!”
穿着狒狒皮的男人向后跳跃,躲开了对方的攻击。
犬夜叉不管不顾地上前纠缠,于是狒狒皮便被撕裂,显露出正用袖遮掩自己的男人的身形。
穿着蓝紫色羽织的妖怪振袖一挥,于是暗色的有毒瘴气便如同狂风一样席卷了这附近的所有地带。
所有正在追击的人都被迫停下了脚步,遮掩着自己的口鼻。
犬夜叉强行顶着狂风往前走了两步,最终却在视线之中失去了对方的身影。
“可恶,被他逃走了。”他愤愤不平。
被这个气血十足的少年所咬牙切齿念叨着的妖怪,此时正用极快的速度在山野间飞驰。
海藻一样的长发披在男人的身后,他的苍白而英俊的面目透着阴郁,狂风只在他的身周徘徊,而中间这片却是无风无浪的地带。
他的视线落在下方的大地上,在左右转动之后确定了方向。
奈落悄无声息地降落到一处城池之中,迈步走进廊台之中。
转过拐角处,便有洒扫的侍女见到了他。
于是几人急忙弯腰行礼:“少城主大人好!”
面容俊秀而苍白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神色温和。他的发丝齐整,没有丝毫的凌乱,一举一动之中也符合礼节,显得高贵而富有涵养。
待到他缓步离开之后,几名侍女才忍不住互相看了看,都发觉对方的面颊激动得发红。
“少城主大人深居简出,我们真的好幸运,能够看到本人。”
“是呀,没想到本人比画像上还要俊美。”
“可惜少城主体弱多病,所以很少会出来走动。”
几人之中级别最高的侍女开口说道:“虽然少城主很温和,但是有一件事大家都要记住,少城主的院落中,有一个房间是被禁止进入的,那就是少城主的房间往上行的阁楼,都记住了吗?”
“是。”众人纷纷应道。
过了会,有人好奇地开口:“为什么那里不被允许进去?”
“收起你的好奇心,那是跟城主书房一样的要地,不能随便出入。”头等侍女训斥道。
而此时,奈落已经走回了他在城主府所居住的院落。
在返回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他的寝殿,走上通往阁楼的楼梯。
在那里,存放着一样独属于他的东西。越是靠近,他就越能够感觉到那样生命与他之间隐约的联系。
如果是任何普通人出现在这,一定会为眼前的景象而尖叫出声。
因为,这间阁楼之中,并没有摆放任何的家居和陈设,独独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肉球,上面遍布着各种各样的血管,每一根血管抚上去都跟随着脉搏而跳动。
——如同一个孕育怪物的子宫。
奈落站在这里,昏暗的房间在他的面颊上打下阴影。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这个正在跃动着的肉球。
在此之前,他已经失败了无数次。
而这个肉球,是他前不久唯一一次成功从自己身体之中分离出来的东西。
或者,不能说是分离,而是孕育。
取了他的肉与桔梗的血,强行糅合而出的肉球。
只有这一个,没有在他孕育到一半的时候心脏停止跳动,也没有因为肉球脱离身体而瞬间崩溃。
他能够感觉到,距离真正“出生”的时间不远了。
第93章 父母亲: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与奈落的计算分毫不差,在当天晚上,那颗巨大肉球的表面就逐渐变成坚硬如同岩石的质地。
“你觉得,一会从里面爬出来的,会是什么样的怪物?”脸色苍白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对着这个空间之中的另一个生物发问。
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的女孩安静地站在那里,她浑身上下都是白色,头发、睫毛和衣服,全部都是素淡的白。
听到奈落的问话,她微微垂下毫无高光的眼睛,轻轻抚了抚怀中的镜子,也没有试图开口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奈落本来也并不好奇她的答案。他的视线紧紧落在那巨大的肉茧上,赤色的瞳孔微微放大,显出一种残忍的兴奋。
他做一切事情都有着后续的目的,但这场实验却纯属用来打发时间的尝试。如果失败了他毫无损失,如果成功了,那就可以看看会有怎样的结果。
毕竟,这是最富有灵力的高洁巫女和集齐世界一切肮脏的妖怪集合体所共同缔结的生命。
海藻一样的长发披在肩上,内里如同恶鬼一样的男人却拥有着举世无双的皮相,白色带暗纹的和服让他仿佛真的是气质高华的贵族,而不是心中全是卑鄙算计的妖怪。
他耐心地等待着。
球体变得愈发坚硬,但是,内里孕育的东西却散发着在场二人能够清晰感觉到的、愈来愈强的生命力。
终于,在天边即将吐出鱼肚白的时候,巨大的球体逐渐悬浮在了空中。
黑色的粗糙球体表面上有了第一条裂纹——有金光从那罅隙之中隐约透了出来。
有了这一条缝隙,无数缝隙顿时从此往四周蔓延,无数条光亮从那些空档之中漏了出来。
光亮迸发,伴随着一阵向四周拂过的强风。
站位最近的奈落抬起袖子遮挡,他随手一挥,布下了结界,阻挡这里的动静向周围的传播。
球体内部是一个清澈透明的茧,小小的女孩蜷缩在其中,闭着眼睡得香甜,金色的微卷的发几乎覆盖了她的全身。
奈落放下了遮住自己的袖子,看清了自己制造而出的生命。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纯洁而漂亮的孩子睫羽微微颤抖,纯色的茧摇摇欲坠,在光线的忽闪之后便随着她的睁眼而消失。
那是双红色的纯真懵懂的眼。
她第一眼便将视线落在了奈落的身上,眸光顷刻间便浮现出如同幼兽般的依赖,对着他伸出柔软的双手。
“爸爸。”
奈落没有动弹,只是看着她。
微妙的感觉自内心之中升起,而男人面上的表情却是有些不虞,泛着紫色眼影的双目在打量这新生的孩子的时候显出一种傲慢的审视。
小小的女孩看对方站在原地不动,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疑惑地微微歪头,有些不确定地说出了另一个词汇:“……妈妈?”
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奈落的神色微微一厉,冷眼看向这个初生的孩子,身上溢出一些森冷的杀气。
可是,小孩却根本并不害怕他,反而还又往前走了一步,向他张开手,有些委屈地抿起唇:“要抱!”
奈落的神色转瞬间恢复了平静,左右不过是一个刚降世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他顺势弯下腰,顺着她的意思将小女孩抱在自己的怀中。
“之后称呼我为父亲。”他说道。
距离拉得更近,于是奈落能够轻易看出来,虽然孩子的年纪很小,但是已经完全能够显出她有着肖似桔梗的五官,还有与他一样颜色的眼睛。
他嗤笑了一声:“费了那么就功夫,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男人顿了顿,继续说道:“名字的话,就叫沙理奈。”
衣发皆白的女孩安静而冷淡地注视着这一幕,如同她怀中所抱着的镜子一样冰冷而毫无生息,只安静地反射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
在长久的暖洋洋的睡眠之后,沙理奈在这个世界上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她的父亲。
当她清醒地拥有自我意识的时候,便感觉到有信息印在自己的身体本能里,让她能够第一时间分辨出眼前的男人与自己血脉相连。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看见对方便油然而生一种自心底的亲近。
沙理奈不知道产生这样的感觉的原因,但没有任何抗拒地接受了这一点。
【任务对象已确认,恭喜宿主开启反派修正任务。】
【当前反派修正值:0。】
“接下来你就跟着神无,她会照顾你。”奈落对初生的女儿说道。
沙理奈顺着他的指向看去,便被那纯白的少女吸引了视线。
“神无?”
如同器物一样冰冷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少女对她轻轻颔首。
沙理奈感觉到,对方身上没有任何的气息,如果不是刚才动了动,便与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另一点,看向抱着自己的男人:“我不可以跟着父亲吗?”
小孩祈求的目光并没有引起任何奈落的怜悯之心——他向来就没有这样的东西。
“我对带小孩暂时没有兴趣,这里没有你的地方。”男人按照现实的状况直接说道。
褪去了白日里在人们面前的温文尔雅,奈落一直都是个无情狡诈的妖怪,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心软。
沙理奈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奈落将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拿开,交给了等候在旁边的神无。
于是,沙理奈便握住了少女微微发凉的左手。
她们都只有七岁左右的模样,此时站在一起也显得差不多高。
沙理奈转过头,向站在旁边的奈落挥手道别。
她忽而觉得眼前一黑,随后又变得亮了起来。
就这样一眨眼的功夫,原本站在她面前的奈落便消失了,阁楼也消失了,沙理奈与神无出现在了完全陌生的山野之中。
“这里是哪里?”沙理奈有些讶然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孩,“我们突然就来到这里了吗?”
神无轻轻点头。她总是这样安静极了,对于这个新诞生的孩子的疑问,也只是指了指远方。
沙理奈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便见到远处的城池。
她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分外轻盈和敏锐,能够清晰地望见极远的地方,感应到那里存在着的不祥的妖气。
“我明白啦,我们从那里来到了这里。这是神无姐姐的能力?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嘛?”
神无再次颔首。
“姐姐也是父亲的孩子吗?”沙理奈又问道。
这一次,神无摇了摇头。
“嗯……”沙理奈思考了一下,“那姐姐是追随父亲的家臣?”
神无思索了一下,微微点头。
金发的女孩如同初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雏鸟,叽叽喳喳地向着白色的少女抛出一个又一个疑问和话题。
竟显出一动一静的和谐。
第94章 风: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山川之间,云雾缭绕之处,纯白的女孩坐在树木的枝杈上,抱着怀中的镜子轻轻擦拭。她无声地坐在那里,白得像一个无声无息的幽灵。
正值晨间,属于小女孩咋咋呼呼的欢笑从下方的草地传过来。
神无分了一缕注意力过去,便看到穿着嫩绿色小袖的小姑娘正光着脚晃晃悠悠地踩在尚且带着露珠的草地上,新奇地在周围跑来跑去。
她从诞生的时候就没有任何感情,不能够理解初生的小女孩对这个世界探索时的雀跃,现在也只是坐在这里,按照奈落下达的命令照料小孩。
在两人落地之后,沙理奈很快就脱掉了鞋袜,尝试踩在柔软的草坪上,在脚丫落在地面上的瞬间她就“喔喔喔”地叫了起来,然后迅速踢掉了另一只木屐。
如果是人类的话这样做会有受凉生病的风险,但是现在的沙理奈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从未有过的轻盈,源源不断的温暖和力量从她的身体上的每一寸涌出来。
【这是因为,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人类了。】系统说道,【你是奈落的女儿,注定不平凡,在这个时代,你应当属于半妖。】
——会有远超人类的力量,会有很强的恢复力,甚至会使用术法。
没有任何人的阻止,于是沙理奈彻底失去了束缚,尽情地在这片山顶撒欢,舒展着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肢体。
她的感知力很敏锐,很快就在草丛里发现了一些小小的妖怪和精灵。
有能够一跃两米高的松鼠飞速地蹿走,还有头上顶着叶子很害羞的植物成精将自己躲在一朵花后面,甚至还有会在她转开视线的时候偷偷给自己挠痒的色彩斑斓的小蘑菇。
这个时代的山林之中有着无数精怪,有的弱小而温顺无害,也有的凶悍无比。
不过,神无会带着沙理奈停留的地方当然不会有任何大妖怪的存在。沙理奈四处探索,也只有三三两两的弱小可爱的生灵。
她相当愉快地就与每个自己感应到的小家伙打了招呼,完全没有一点见外。
“神无姐姐!”沙理奈还不忘招呼坐在上方树杈上白色少女,指着自己在树干上发现的小小洞口,说道,“你快来看呀,我找到小松鼠的家了。”
白发的女孩只是往前探了探身,轻轻点了点头,就又挪回了视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对于这样的冷淡,沙理奈完全没有注意到——无论在怎样的境况之下,她都会把自己的心情照顾得很好。
现在她们距离最初的落点隔了一段距离,不过,从这里远眺依稀能够看见来时的人见城。
神无带着女孩来到这里,只是因为她天蒙蒙亮的时候兴高采烈地提议想要来山顶看日出。
远距离移动对于神无来说是转瞬间就能够办到的事情,而奈落的意思明显是让她在不出格的范围之内照料沙理奈。神无明白对方的意思,所以并不会拒绝沙理奈这样小小的要求。
她看着小女孩逐渐安静下来,跑到一块石头上站着,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场日出。
朝霞将云层染成灿烂的橙红色,东边的整片天空将沙理奈的小脸照得红扑扑。
红色的球体突破了地平线,将自身的光和热毫无差别地洒向整个大地,于是无数生灵便被唤醒。
神无感觉到了光线的照射,白色的她也被朝阳染上一点暖色。她抬起手,遮住了过量的光线,看着下方高兴得嗷嗷叫的小孩子。
……她无法理解这样的雀跃,只是普普通通的、她早已见惯了的日出罢了。
沙理奈不知道上方的神无在想什么。她只觉得在山林之中自在极了,太阳升起的时候也美极了。
她四处走走看看,即使是树上的鸟窝也要凑过去数一数共有多少只幼鸟,身上昂贵面料做的小袖很快就沾满了灰尘。
神无是与之相反的完全安静,她只呆在树木的枝杈上,抚着自己的镜子,偶尔会抬起眼,望一望远方。
过了一会,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就感觉到了身侧贴过来的属于小孩温热而柔软的躯壳:“神无姐姐,你在玩什么?”
沙理奈好奇地问道,视线落在了她抱着的镜子上。
于是神无就顺势将手中的镜面挪了挪,留给沙理奈一个位置。她们坐在同一个枝杈上,脑袋也凑在一起,如果只看外貌就像是一对年轻相仿的姐妹。
不过,比起沙理奈的懵懂,神无的诞生要早得多,远不像是外表看起来的七岁的年纪。
镜面上逐渐浮现出了清晰的画面。
那也是一处山野,穿着红色火鼠袍的银发少年正走在最前面,而跟在他身后的是骑着一辆粉色自行车穿着JK制服的少女,车筐里还坐着一个有着巨大狐狸尾巴的小孩。
沙理奈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凑过去认真看。
她指着少女骑着的自行车,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个东西……”
虽然一切前尘都被压缩,但是过去所获得的知识并不会因此改变。沙理奈感觉到这明显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反而更像是……
神无只是毫无波澜地看着镜中的景象,仿佛无论发生怎样的事情都无法让她感觉到动容。
沙理奈方才因为惊讶张开了口,但是最终又闭上了嘴巴。
——她都已经见到过瞬间移动这样的术法了,有自行车完全不值得惊讶。
【沙理奈,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主角与反派的定义吗?】系统问道。
【嗯。】沙理奈一边看着镜子,一边回应道。
【主角是一篇故事的主视角,他们代表着善良与正义,有着共同的目标集合在一起,最终经历一切艰难险阻,达成完满的结局。】系统娓娓道来,【而反派就是他们要共同击败的目标,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坏蛋,最终自食其果。】
【父亲会是这样的吗?】沙理奈问。
她想起了自己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与父亲短暂的交流。他表现得很梳理,也似乎对她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可她却感觉到与生俱来的亲近。
两人有着同源的妖气,而奈落近乎完全孕育了她,以至于沙理奈最初有些混淆,不知称呼他为父亲还是母亲。
【没错。你的父亲故事里是当之无愧的反派,他阴险卑鄙,无恶不作。现在的他手上就沾染了鲜血,未来更会有无数无辜的人因他而死。】系统说道。
沙理奈被系统过于严肃的态度震得懵懵的:【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你已经完成了两个世界的任务,因此我也得到了升级。】系统解释道,【于是,我获得了从过去到未来的故事本身。】
【是当我没有来的时候,主角打败反派坏人的整个故事吗?】沙理奈微微偏了偏头,靠在身侧神无的身上。
白色的女童有着如同玉石一般的质地,身体的温度也是冰凉的。
【对,是所有的故事。】系统说。
【那很好呀。】沙理奈说,她望向冉冉升起的太阳,微微眯起了继承自奈落的那双暗红色的双眼,【如果父亲是好孩子,那我便无忧无虑地生活,如果父亲是坏小孩,我就提前去阻止他。】
不过,在这之前……
“神无姐姐,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父亲呀?”沙理奈问。她坐在枝丫上依然无法安静下来,无聊地晃荡着自己悬空的双腿。
神无只是轻抚镜面,将上面的画面抹去,似乎在思索女孩的问题。
见她许久不答,沙理奈并不气馁,而是又兴致勃勃地问道:“既然这个镜子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那是不是也可以让我见到父亲现在正在做什么?”
闻言,神无摇了摇头。
虽然理论上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奈落应当不会允许这种未经准许的注视。
“这也不可以。”沙理奈有些苦恼,“可是我想见父亲了。”
神无不言,但却有女人的声音自远方传来。
“呦,好久不见。神无,你怎么开始接下带小孩的任务了?”来人尚且未至,声音已经被风带过来。
下一秒,随着迎面的凉风,神色桀骜的女人乘着一根巨大的羽毛稳稳地停在两个女童身前。
她用红色的眼睛睨着沙理奈,身上的和服鲜艳而漂亮。
——沙理奈的心跳微微乱了一拍。
她感觉到对方身上与父亲如出一辙的气息。
“你是谁?”她脱口而出。
“在开口问别人之前,难道不应该自我介绍吗?”女人转了转手中的扇子,却并没有等待沙理奈的回答,而是直截了当地介绍了自己。
“我是风,自由的风。”
第95章 父亲的测试: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你可以叫我神乐。”外表艳丽而充满桀骜不驯的气质的女人这样说道。
话音落下,她转而看向坐在旁侧的镜妖,说:“那个家伙又生了新的妖怪?”
神无轻轻点点头。她总是没有表情,缺乏对一切事物情绪化的反应。
“神乐也是父亲的孩子吗?”听着她的话,沙理奈不由得好奇问道。神乐的妖气与奈落的妖气近乎一致,几乎就像是同一个人,说明她与他也有着深厚的关系。
闻言,神乐诧异地看向她:“你在称呼谁父亲?不会是奈落吧?”
沙理奈顿了顿,她满打满算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也没有超过一天,自然也并不知道父亲的名字。
“父亲就是穿着紫色的狩衣,黑色的头发,眼睛是跟我一样的红色……?”沙理奈比比划划地对神乐讲述自己与父亲短暂的见面对他的印象。
“哈哈哈哈哈哈……”神乐笑了起来,她开始还用手中的折扇遮住自己的嘴唇,到后来发现根本压抑不住,干脆拍着手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怎么……会有人真的把奈落那家伙视作父亲?”
沙理奈有些茫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这样笑。她又看了看旁边的神无,同样无法从她的表情中得到任何线索。
“父亲生了我,所以他是父亲呀。”沙理奈有理有据地解释道,“如果称呼母亲的话也可以,但是父亲当时听到我喊他妈妈的时候好像不太高兴。”
她的话成功让神乐笑得更大声了。
“真是个可爱的姑娘,我现在承认你能当我和神无的妹妹了。”神乐转了转扇子,最终将它“啪”地合上,对沙理奈说,眼神里带着欣赏,“真可惜当时我没能在现场看到奈落的表情。”
“为什么神乐姐姐不想把他当做父亲呢?”沙理奈歪歪头,问道。
听到她的话语,神乐的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嫌恶。
“奈落那样的人,沾染上关系都会让人觉得讨厌。”她说,“我生来就是要做一个自由的风之使者,而不是被这样的人所掌控。”
沙理奈似懂非懂:“自由?”
神乐点点头,伸手直接揉乱了小女孩金色的头发:“小鬼,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沙理奈捂着自己的脑袋,超大声:“我会学的!”
她这样愈发像个努力挣扎的小猫,却完全逃不脱神乐的魔爪。
原本正安静地待在一旁的神无都受到了波及,被她们两人的打闹挤到了更远些的位置。
她突然站了起来。
闹得正欢的神乐和沙理奈同时停住了动作,看向这个外表只有七岁女孩却比她们加起来都显得沉稳的镜妖。
“你要去找奈落了吗?”神乐顿时反应过来。
神无颔首。
她抱着镜子,身影在下一瞬从空气之中消失。
于是,在这片山野之中便只剩下了沙理奈和神乐。
她注视着这个正盘腿坐在羽毛上的女人。
这样直直的目光让神乐顿时竖起了警惕的防护:“看什么?反正奈落并没有让我也来照顾你,我才不会在没事的时候出来带小孩。”
“我饿了。”沙理奈眼巴巴地看着她。
一炷香之后。
“啊啊啊好高好远!”高阔的天空之中,一片两人大的羽毛在空中如同一叶扁舟在行驶,穿着艳丽和服的女性跪坐在羽毛上,而她的身前,盘腿坐着金发的小女孩。
咋咋呼呼的声音就是从小孩的口中发出来的。
“别喊。”神乐说道,下一句就是带了些森冷的威胁,“不然我就把你丢下去,知道吗?”
然而,沙理奈却一点都不怕她这样的话,她身上的妖气让沙理奈感觉到回到摇篮之中一样有安全感。
不过,她是一个听话的乖孩子,所以闭上了嘴巴,睁大眼睛新奇地看向下方的山水野地、城池村庄。
她们最终在一处溪流旁落下。
“你可以自己抓鱼或者捕猎动物来吃。”神乐靠在旁侧的石头上,懒洋洋地说道。她存心想要为难一下这个支使自己带她走的小孩。
“好呀!”沙理奈一口应了下来,她完全没意识到这是若有若无的为难,只以为对方真的带她来到了一个可以野炊的地方。
沙理奈将鞋子脱掉,裤子挽到膝盖,袖子也捋到手肘,从旁边折了一根树枝,真的拿出了捉鱼的架势。
她走近溪流之中,左右看看,随即快准狠地将树枝往里一叉!
一条鲜活的鱼就被直接串在了树枝顶部。
“看,我抓到了!”沙理奈向神乐邀功。
女人只是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个嘴角微微扬起,发出一声嗤笑。
随着她这道声音刚刚落下,沙理奈就隐约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她垂下头,发现黑色的影子从覆盖了她的整个人,一直到前方正好一圈。
头顶上隐约有水珠落下。
沙理奈缓缓转过头,便看到一条两层楼高的巨型鱼怪正低着头看着她,死鱼眼在阳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光亮。
“哇!”沙理奈被吓了一跳,当即往前窜出去老远,手里还不忘叉着战利品的树枝。
不过,她在水中的速度当然赶不及长期生活在水中的鱼妖。只见它往前一跃,便张开大口将面前的金发小点心一口吞了进去。
神乐抱肘站在附近看着这一幕,她的拇指转动着手中的折扇打开的角度,并没有立刻动手帮忙。
奈落生下的妖怪没有一个是能力简单的人,他本身就是世间无数妖怪的集合体,从中分裂而出的分身同样有着强大的实力。
不过,鱼妖吞下孩子之后,便真的就像普通地捕猎了一个人类,无事发生一样慢慢将自己重新埋入了水中。
——难道是自己的评估有误,那个孩子所存在的价值并不是在攻击性的力量,而是在其他的地方?
神乐转动折扇的手指顿住了。
——都怪奈落,只是简单地告诉她“试试那孩子有什么能力”。他难道会不清楚自己生下的分身的能力么?
神乐看向鱼妖,神色之中多带了点认真,折扇翻开角度,下一秒就要出手将它直接杀掉。
而就在这时,鱼妖却忽然震动了一下,随后整个从中间裂开,金光从那其中涌现了一瞬,随后就熄灭。
“好大的鱼啊!”属于沙理奈的声音从那方向传过来,带着心满意足,“我打赌,这条鱼够我们吃好几天。”
水珠飞溅,在阳光下翻飞出不同的闪光。沙理奈站在那里,那条巨大的鱼怪被她完美地从中间撕开成了两半,血水被溪流冲散,于是鲜嫩的鱼肉和脊骨便露了出来。
“我请你吃烤全鱼大餐!”沙理奈元气满满地对着站在岸上的女人说道。
神乐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在见到小孩安然无恙的时候心里轻舒了口气。她只是扯起嘴角,合上折扇,对她说:“你知道怎么生火吗?”
“不知道,”沙理奈摇摇头,笑着看她,“我没有火石,但是有神乐姐姐在,你肯定有方法吧?”
“在需要我的时候,你倒知道叫姐姐了。”神乐说,挥挥手在旁边燃起了一堆火。
镜子之中,金发女孩高高兴兴烤鱼的样子看起来分外鲜活。她张口咬下一大块鱼肉,两个腮帮子都鼓鼓的。
神无安静地抱着镜子,而奈落随意靠在榻上,看着镜女怀中那镜中的画面。
“我原本以为她会像谁。不过现在看来,她与谁都不像。”他说道,语气既谈不上高兴,也算不上失望。
空旷的房间之中,并没有其他人回应他。神无如同一个真正的镜子,只反射出奈落自己的自言自语。
第96章 家人与工具: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种满花卉的田野之中,太阳的阳光洒落下去,每一朵花都健康而漂亮,一同组成了馨香的花海,随着刮过的风而泛起波浪般的纹路。
而其中有一处花丛有着小小的波澜,草丛的叶子左右晃动了一会,随后金发的小女孩便从里面豁然钻了出来,如同一朵花忽然盛放。
她没有梳任何这个时代的发型,而是任由一头柔软金发一路从上而下披到膝弯。
山野精灵般的小孩正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两只小手捧着一样东西,头发上还顶着凌乱的草叶。
“神乐,神乐!”她开始大声喊着。
原本正盘腿坐着擦拭自己扇子的女人微皱了下眉,随后才抬眼看向远处孩子大叫声发来的方向:“做什么?”
不怪她现在将要失去耐心,因为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小孩都会用这样兴高采烈的语气喊她一次。如果是其他的敌人,神乐早就让对方品尝一下自己手中折扇的锋刃了。
沙理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如同地毯般的草地往这边跑:“看看我捉到了什么?”
她邀功似的将紧闭的小手在神乐的面前张开:“我捉到了一只会用刀的大青虫!”
神乐垂下眼睛,便看到一直挥舞着刀锋的绿色节肢动物从小孩的手里往外窜出来。
她及时撑开扇子,将那青虫接在扇面上。
说来倒也奇怪,在沙理奈手中挣扎不休的青虫,一旦落到了那光滑的扇面上便显得乖顺无比,压根没有方才张牙舞爪的样子,就仿佛感觉到了压制,所以留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是螳螂。”神乐说道。她漫不经心地掂了掂扇子上的小虫,艳丽的面庞上总是带着一种反叛般的不驯,“这种昆虫喜欢自相残杀,有同类相食的习性。就像这只母螳螂,在交。配的时候会把雄蟑螂慢慢整个吃掉。”
她把青虫往前一送,沙理奈顿时被吓了一跳,那螳螂迫不及待地落入了草丛之中逃跑了。
“好可怕。”沙理奈说,“为什么会有生物想要吃掉同类呢?”
“这很正常,就像是大鱼会吃小鱼,”神乐扯开嘴角笑了笑,“妖怪也会吞掉妖怪。你的父亲奈落,当初就是吞掉了很多妖怪才成为现在的样子。这有什么可怕的?”
沙理奈想了想,说:“这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神乐懒懒地问。午后的光落在树上于是便在地面洒下细碎的光斑,在这难得没有奈落支使的时候她才能这样品味为数不多没有那么多束缚的时光。
“因为,”沙理奈思索着要说出的词汇,“亲人之间不会互相啃食,是要互相扶持的重要存在。就像父亲与我们。”
“你把奈落和我们当做是亲人?”神乐的瞌睡完全被打断了,她直接坐直了,以一种看待怪物的目光看向眼前神色天真的小女孩。
“他生下了神无、神乐和我,于是我们便是一家人了呀。”沙理奈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他不会把任何人当做家人。”神乐斩钉截铁地说,“对于风之使者来说,他是最令人厌恶的束缚。”
“为什么他不会把我们当做家人?”沙理奈问。
“从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开始,我们只是奈落实现手段的工具罢了。”神乐“唰”地打开了折扇,遮住了自己下半张脸的表情,“趁手的武器,听话的下属。呵,我迟早会离开这里,挣脱他的限制。”
她的眸色沉沉,显然对此积怨很深。
“原来是这样。”沙理奈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得知自己尊敬的父亲并不爱她而表现出失落。
“我以为你会为此感到难过。”神乐说。
“是有一点啦,毕竟我也想被父亲在乎。”沙理奈说,“不过,我想,我喜欢父亲并不是想要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就像是我现在想送礼物给神乐也只是因为我喜欢神乐。”
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神乐定睛一看,便发觉那竟是用叶子编的小风车。
“送我这个什么?”她并不是小孩子,对于这样的风车完全没有任何兴趣。
“因为神乐是风,”沙理奈伸出手将小风车往上举起来,“我想当风自由地在原野上吹拂,小风车就会像现在这样。”
她吹了一口气,于是扇叶便随着风转动起来,愈来愈快,留下片片残影。
神乐盯着她看了一会,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小孩手中的那小小的风车。
“我收下了。”她扬起眉说,明媚张扬的五官在看向沙理奈的时候略微柔和了一瞬。
……
“诶,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就是少城主的事情。”
“少城主?”
“哎呀,你竟然还不知道吗?”
人见城的城主府内,此时正是午后,三三两两的侍女在廊台间洒扫,便避免不了互相聊天的时候讲述一些八卦。
手持扫帚的侍女左右看看无人,便低声说道:“就在不久前,少主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孩子。”
“少主一向很温和慈善,从外面收养孩子很正常。”怀里抱着灯烛的侍女说。
“不,才不是这样。”洒扫侍女反驳,“少城主直接将她认作了女儿。”
“亲生女儿?”
“没错,就是不知道孩子的亲生母亲是谁。少城主明明一直都尚未娶妻,那样的容貌不知道便宜了哪家的女子。”
“孩子多大了?”
“不知道,我只去送过饭,还没有见过本人的样子。”洒扫侍女摇摇头。
她也只是在服侍的时候听到了少城主与城主大人的谈话,才知道少城主竟在外有了私生女。现在生母离世,这才将女孩从外面接了过来。
众人谈话的主人公此时正光脚站在榻榻米上,与身上繁琐的和服奋斗。
沙理奈早已不记得这样层层叠叠的衣服该怎样穿,一只脚从袖口里穿了出来,而另一只脚则是从衣服领口里伸出,脑袋还在乱七八糟的衣物里挣扎,想要找到正确的出口。
半晌,原本待在旁边的神无终于收起来了一直不离身的镜子,走过来给沙理奈帮忙,将她从被衣服淹没的窘境之中拯救了出来。
过了一会,沙理奈终于齐齐整整地套上了白色带银纹的和服。
“我是不是可以见到父亲了?”她跟着神无在空无一人的缘侧穿过,有些高兴地问道。
神无轻轻点头。
她们绕过拐角,从正门走进去,便看到那皮肤苍白、发如海藻般的男人。
些微的光亮透过窗户的罅隙,但屋中更多的却依旧是黑暗的张牙舞爪的阴影。
“过来。”处在其中的男鬼对着沙理奈招招手。白色的羽织并不让他显得高洁,反而将他的神色显得更诡谲而阴郁。
第97章 复活: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小小的女孩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就迈步从阳光洒下的地方跑进了黑暗覆盖的和室之中。
或许是因为妖怪本就不需要像人类那样需要服侍,这里很空旷,室内的陈设少得可怜,只有奈落向后斜倚着的榻榻米算是这个房间之中唯一的家居。
沙理奈如同归巢的鸟,径直向着斜坐的男人扑过去。
奈落眉头微挑,但是并没有运用任何术法阻拦小孩亲近自己的举动。病弱的贵公子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将金发的孩子接在自己的怀里。
“父亲!”小孩自然地就说出了这个称呼,仿佛已经在心里练习过许多次,“我最近都在和两个姐姐出去玩,见到了好多东西。”
“嗯。”奈落只是微微点头。
他当然知道沙理奈都去过哪些地方,做过哪些时期。任何一个下属都无法逃脱他的掌控,透过神无的镜子,他同样可以监视到敌人的动向。
不过,奈落并不会告知沙理奈这一点。
他脸上挂着在白日里惯常会有的属于这个城池少城主才有的温和俊雅,听着沙理奈说话的时候表现出耐心。这样的伪装对于奈落来说轻而易举,扮演几乎已经融入了骨髓,乃至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贵气。
沙理奈对着男人细数自己这些天在城外见到的景色,吃到的东西,与神乐神无玩过的游戏。
奈落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恰巧现在无事,有人在身侧讲故事也是一种趣味。
他伪装之后的身份是幼年丧母的少城主,周围的人类除了家臣就是仆人,全是奈落不会放在眼中的蝼蚁。而他的分身,神无向来寡言少语,制作她出来的时候便没有任何属于自我的思想与情感,而神乐却对他很是排斥,除非得到召唤,否则极少会出现在这里。
也只有出生不久的沙理奈会这样天真地将他这样的大妖真心视作父亲,倾吐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事。
待到女孩停下了她分享的那些闪着光亮的小小的趣事,奈落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接下来的时日你继续在城主府住下,整日玩乐并不能得到什么益处,我会亲自教导你。”
他的话语让沙理奈的眼睛一亮,她完全没有听出奈落对于她前些时日生活散漫的批评,只有最后一句话真的被她听进了耳朵里。
“父亲要教我什么?”她眉眼弯弯。
奈落从旁侧抽出一个木盒,将它打开,里面放着一套弓箭。
“你可以先学射箭。”他说道。
沙理奈伸出手,从里面拿出了那黑色的弓,它看起来造价昂贵,尾端刻着暗纹。
她轻轻拨了拨弦,便感觉到了它的结实和坚硬。
“我会认真学的。”沙理奈说道。
奈落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轻轻说道:“好孩子。”
沙理奈突然感觉到头顶微微发凉,随后她便发觉,属于父亲的妖气有细微的部分覆盖了她。
她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神无适时地走上前,让沙理奈在她从不离手的镜中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原本金色的长发在此刻变成了如墨般的漆黑,微卷的弧度与坐在对侧的奈落一模一样。红色的眼瞳此时也变成了普通人类会有的黑色,于是非人的特质便被削减。
“既是在城中作为人类行走,你便在人前做我流落在外的女儿。”奈落说。
人见城的城主是最容易过的一关。他梳着半月头,脊背往前弯曲,五官显出纵情酒色的迷蒙。
“你这样脆弱的身体,竟也能与山野村妇结合有了女儿。”他摆摆手,说道,“那就当个姬君养着。”
于是,沙理奈的身份便过了明路。
她有了属于姬君的身份,仗着作为半妖灵敏的听觉,也从仆从的口中听到了许多事情。
譬如父亲现在的名字是人见阴刀,无论是家臣还是侍从都惋惜于他病弱的身躯,而城主则是中庸之人,近来更是常常不理庶务,许多事情都是作为少城主的阴刀代为处理。
沙理奈趴在墙头上,看着下方几名侍女在侍弄花草。
“不知为什么,最近城主府里的花草好像都有些衰败。”为首的侍女说道。
“是这样,连篱笆上最好养的牵牛都没有以前精神。”另一名侍女有些发愁。
而这时,原本跟在两人身后的另一位侍女却突然哭了出来。
“怎么办?这一株君子兰是过两日要摆在城主大人宴会上的,我昨日来的时候它还好好的,现在竟完全枯萎了。”她指着自己面前的那个花盆,那株植物显然已经衰败。
“怎会这样?”另外两名侍女凑了过来,“这下一定会被女官怪罪的。”
她们各有负责区域的花卉,眼下的这一盆正是在哭泣的侍女所负责照料的部分。
“没事,最多是会被扣这个月的月钱。”旁侧的侍女安慰她。
“可是,可是上次女官说如果我照料不好的话就要将我辞退。”侍女哭得更伤心了,“最近地里收成不好,全家都靠我的月钱过活,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旁侧的两个侍女都没有办法,只能做完事情之后,一起安慰着她共同走远了。
待到这花房的庭院之中无人,沙理奈这才从墙头上轻盈地一跃而下。她走上前,注视着那朵枯萎的花。
她歪了歪头,在这一瞬间福至心灵,无师自通地将两手的食指和中指伸直,体内有透明的力量向着指间形成的小空间压缩,随后对着那花盆之中枯萎的花释放。
于是,原本枯萎泛黄的叶片竟在辉光之中重新支起青葱的新绿,凋谢的花朵变回了生机勃勃的橙红色。
这朵已经死去的花朵竟被重新救活了。
死而复生的神异景象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此时处在这里的只有沙理奈一人。她自己反而因此露出来讶然的神色。
“我……复活了这一朵花?”她看向自己细嫩的手指,并没有从其中看到任何异常的东西。
【你现在是与奈落、神无、神乐一样的妖怪,所以同样会拥有术法。】系统说道,【也许你的术法就是让死去的事物复生。】
【那就太好啦。】沙理奈说。她只短短地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便发觉这个时代四处都是战火,许多妖怪之间也摩擦不断。如果有这样的能力,那么她便不需要担心在意的人受伤死去。
她如同来时一样翻墙离开了这个院落,而那侍女回来之后便惊喜地发现自己不会再因为照料花卉不善而受罚。
沙理奈并不是人类,因此只有妖怪能够教导她武艺。
于是,少城主人见阴刀支开了演武场上的所有人,开阔的场地之内只有他与女儿沙理奈。
沙理奈已经换上了便于行动的衣装,她将那把长弓拿在了手中,这弓箭在她小小一人的手中显得很大——它几乎与她一般高。
她学着自己偶尔看到了其他武将拉开弓的样子,歪歪扭扭地想要将弓拉开。
奈落转过头,便看到了小孩努力了半天依旧不得要领的画面。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态,他注视了好一会,这才上前教导她。
“两脚要张开,稳住重心。”
“不,这样就太开了,往里再收两寸。”他指导着,但这样抽象的叙述反而更令人不得要领。
于是,这惯于戴着温和面具的男人便走到了女儿的身后,影子将孩子小小的身躯完全笼罩。
他半跪下来,属于成年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完全覆盖住了女儿的手,抬起弓箭,纠正了她原本不算标准的姿势。
“集中注意力看远处。”沙理奈听到父亲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于是她顺着话语中的内容看向远处。
靶子就在那里。
第98章 左手右手: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咻”。
一支箭划破空气,准确地落在了远处的靶心。
沙理奈感受着父亲手指微热的温度,回味着方才拉开弓箭的力量与角度。
“射箭并不是非常难的事情,这一次你再自己来试试。”奈落说道。他并不是很合格的老师,来教导沙理奈也纯属心血来潮,只亲自指导了这一次,便松开了她,要她独自进行。
沙理奈回忆起方才被对方带动时候的感受,她从旁边的箭筒上抽出了一支箭,将两脚拉开合适的距离,稳定了自己的重心,目光穿过空阔的场地,落在对面那已经插了一支箭的靶心上。
这次,她没有借助任何外力,而是用自己的力量直接将弓箭拉开到了满月。
女孩专注的目光在此刻升腾起一股勃发的、纯净的妖气,源源不断地灌入到了那支箭之中。黑色的披发和衣摆随着她身上腾起的气息而无风自动。
奈落的视线微微一凝,仔细地看着她此时的动态。
她松了手,于是弦上的箭顿时应声而放,势不可挡地穿过场地,击中了远处的靶心,庞大的力量直接将整个木质的靶子都击碎,往前蹿了一段距离才停下。
沙理奈瞪圆了眼睛,没有想到现在的自己拥有了这样强大的力量。
“父亲,我击中靶子了。”她第一时间抬头,向着自己的父亲奈落分享这胜利的喜悦。
哪怕在这之前并未教导过任何其他人,奈落也明白,沙理奈在此刻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天赋。
他嘴角不明显地扬起了一瞬,对于他来说,无论是分身还是生下的女儿都没有任何区别,只要他们拥有力量,便可以被他支配和利用。
“不错。”奈落说道,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作为这座城明面上的少城主,人见阴刀并不能一整天都在这里守着女儿练习。他离开了这里,去处理白日之中的其他事务。而沙理奈则是意犹未尽,留在演武场继续练习。
这一次她控制了力道,没有让所有的靶子都被击坏。不多时,一整个箭筒之中的箭都被她射空。看着旁侧另一只箭筒,沙理奈忽然想到了另一种方法。
她忽而换了一只手,改做右手持弓而左手射箭。
沙理奈明显感觉到,充盈在她身上的力量明显与方才的妖力并不相同,仿佛带着一种涤荡心灵的净化的力量。
——近乎是与方才射箭所用的那种侵略性的力量相反的感受。
她松了手,于是箭羽如同方才那样破空而出,蓝色的力量笼罩着它,稳稳地落在了靶子正中央。
箭如同方才一样击破了靶子。
沙理奈站在原地,看着远方,神色困惑。她并不太明白,这意味着怎样的不同。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的妖力毫无疑问地来自于父亲,那左手的力量是她自己的术法还是继承自母亲呢?
……
“近期城中有妖怪出现,闹得人心惶惶,只能尽快请驱魔师来帮忙解决这些妖怪。”人见城主高高地坐在位置上,对着下方的家臣命令道。
而在他右手侧,则是端坐着的少城主。他眉眼俊秀温润,只是安静地待在旁边,仿佛是人畜无害的陪衬。
“是,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请驱魔师村的强者全过来帮忙除妖。”家臣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中气十足地回答道。
这个时代的家臣讲究忠诚,而人间城城主的手下们同样如此。
而在这房间紧闭的门扉之外,沙理奈本只是随意四处走走,没想到便听到了城主府正在商议的正事。
她有些好奇,毕竟自己只见过山野里的一些小精怪,还没有见过其他任何强大的妖以及能够打败它们的除妖师。
就在短暂的间隙里,和室背面的推拉门被拉开。
人见阴刀从里面走出来,与沙理奈对上了视线。
他露出温和的神色:“怎么待在这里不动?”
“我想来找父亲一起用晚餐。”沙理奈想了想,实话实说道。
“时间确实不早了。”男人抬眼看了看远方西斜的夕阳,说道,“那便一起。”
他伸出手,拉住了孩子的小手,仿佛真的是一个关爱女儿的父亲。
沙理奈并不知道成年人心中的弯弯绕绕,只对方答应她就已经很高兴了。
他们沿着廊下的路慢慢地走着,她抬起头看向有着海藻般长发的男人,有些担心地说道:“我刚刚听到,人见城有妖怪出现,父亲要是一同去观看驱魔师围剿妖物,会不会遇到危险呀?”
少城主轻笑了一声,说道:“不会。”
本就是奈落自己设计的圈套,这座城里最强大且危险的人就是他。
刚出生不久的小孩与他的其他分身并不同,完全对于他拥有着的力量没有任何概念。神无没有感情不会担忧他,而神乐更不会。
“既然是有名的驱魔师村落,那么必然不会让我们遭遇危险的。”他耐心地向沙理奈解释道。
“那就好。”听到父亲的话,沙理奈这才放下了心。
当天夜晚。
【沙理奈。】
在女孩正躺在榻榻米上盖着软被即将入睡的时候,系统的声音自脑海之中响起。
【怎么了?】沙理奈问。
【反派白日里对于你说的话全是谎言。】系统说。
这句话顿时让沙理奈的困意散了个干净:【为什么会这样说?】
【我得到了获取未来一切走向的剧情,城中的妖怪就是奈落自己放进来的,他将驱魔师引诱到这里,而村中只剩下老弱病残,便全部都被妖怪屠戮。】系统说。
【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沙理奈有点不敢相信白日里会温和对自己笑、为自己夹菜的男人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
【因为他想要得到驱魔师村落之中供奉的四魂之玉碎片。】系统回答,【四魂之玉是能够让妖怪力量大幅增强的宝物,它在之前意外分裂成了许多碎片,被妖怪们争相抢夺。传说如果集齐四魂之玉碎片,便能够对它许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吗?】沙理奈问。
【不,这只是许多人都深信不疑的传说罢了。】系统回答,【你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沙理奈摇摇头,她想了想,随后又点点头:【如果父亲真的是坏蛋的话,我想他能够变成好人幸福地活下去。】
【不过,比起许愿实现,我还是更想要靠自己实现这件事。】沙理奈认真地说。
【奈落的确是一个坏蛋。】系统说,【今天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去阻止妖怪们对驱魔师村村民的屠杀,停止他害人的阴谋。】
【好。】沙理奈毫不犹豫地答应他,【既然系统哥哥可以看到以后发生的事情,那我就要去努力救下可能受到伤害的人。】
她想,等去了驱魔师的村庄,就能够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父亲做了坏事。
既然是要偷偷离开城池,那就不能被其他人发现自己的行动,尤其是神无抱着的镜子,可以完全映照出其他人的身形。
沙理奈并不会任何能够遮掩外貌的法术,她翻箱倒柜终于从衣柜里取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将自己从头到尾都遮得严严实实。
至于需要用到的武器,沙理奈也并没有拿奈落赠给她的长弓,而是从演武场拿了随处可见的弓箭,在夜里偷偷翻出城墙。
夜晚的城池漆黑,可是当她离开了人见城的范围,外界的原野都被月光照得明亮。
沙理奈踩在田野间的小路上,抬起头就能够看到漫天的星辉。
有着系统的指路,她只需要加快速度赶路,属于半妖的身体让她并不会因为短期的长途跋涉感到疲惫。
在两个时辰之后,沙理奈见到了熊熊烈火之中的村落,地面上全部都是尸体,耳朵能够捕捉到的地方只有噼啪的火焰燃烧声,已经没有任何属于人类心跳或是求救声。
她来晚了一步。
不过,对于沙理奈来说,也并不是太晚。
她抬脚走进了除妖师村落,将一具具尸体拖到院子里,整齐地摆放在一起。小小的女孩并没有感到恐惧,仿佛过去也曾经见到过这样的场景一样。
沙理奈走到村落修缮最好的一处房屋之中,这里充斥着驳杂的妖气,而在这些妖气之中,她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她最熟悉的那个人的妖气。
——她的父亲奈落的妖气。
尽管知道系统并不会欺骗她,但是在真正得到温柔的父亲实际是残忍的坏人的信息,她还是会感觉到低落。
沙理奈将这些思绪甩出脑海,跑出了门去。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力量,站在这些无辜死去的人们的中央,沙理奈沉下心,施展了术法。
原本死去的僵硬的尸体恢复了柔软,停止跳动的心脏开始重新泵出新的血液,死去的人逐渐恢复了生机。
第99章 残忍: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前面那里有座村庄。”有着一头白色长发,穿着红色衣袍的少年对后方喊道。
闻言,骑着自行车的少女顿时脸上出现了笑容:“那里就是驱魔师的村落了吗?”
“如果没有走错路的话,应当就是我们的目的地。”留着短发的年轻法师手里拿着锡杖,跟在队伍最后。
不过,随着距离的拉近,嗅觉最为灵敏的犬夜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里不对劲。”他说道,“我闻到了有火烧了房屋之后的焦糊味,还有一些血腥气。”
“难道说,是村中出了什么意外吗……?”戈薇的脸色发白。
众人急忙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往驱魔师村落赶去。
他们站在村口,却见到了与想象之中完全不同的热闹景象。
村民们或多或少受了伤,身上缠着纱布,或者被火熏得脸漆黑,但每个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都还不错,正支着木材修补被火烧破损的房屋,也有人在为村民们露天煮饭,女人担着水将还在燃烧的火苗扑灭。
这些人注意到了站在村口的几人,顿时都露出了警惕的表情。
几个受伤较轻身材精壮的男人顿时纷纷拿着武器和锄头挡在了村口,对犬夜叉一行人说道:“又是妖怪?”
他们都看到了犬夜叉异于常人的白发和戈薇自行车车筐里的七宝小狐妖。
“快走快走,这里不欢迎你们。”他们驱赶着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如果在过去,驱魔师村虽然本职除妖,但也不会这样粗暴。可是现在村落刚刚经过一场近乎毁灭性的打击,村民们明明都有过被杀死的记忆,现在却正常地活了过来。无论哪种情况,现在都不适合接待这样一群怪异的人。
法师弥勒走上前,先行了一礼才说道:“我们并没有恶意,只是听说了除妖师村的威名慕名前来,现在却赶了这样一个不巧的时机。”
“是有人攻击了你们吗?”戈薇的脸上露出有些担忧的表情。
在除妖村待久了,这里的村民也能够大致看出眼前的这两人都是人类,态度缓和了些许:“是有妖怪袭击了村子,造成了不少损失。”
一番交涉过后,被堵在村口的犬夜叉一行人才被准许进入到村庄之中。
不过,犬夜叉的表情却是并没有完全放松。
他能够观察出来,这里的人们有些人身上的血腥气过于浓厚了,这样大的出血量,但是人的精神却看起来还不错。
但是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疑点,包括众人劫后余生之后警惕和紧张的表情也都一致。
犬夜叉觉得,这里的人好似在隐瞒着一些信息。
……
人见城。
在夜色之中,穿着黑色斗篷的小女孩悄悄地翻过城墙——她的动作很熟练,没有惊动任何人。城堡之中常人无法看到的浅淡结界轻易就接纳了带着与自身同源气息的孩子,如同泥牛入海,并没有任何波动。
沙理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黑色的斗篷藏到柜子的最底下。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起来,她换回睡衣一头扑倒在榻榻米上,很快就睡着了。
【当前反派修正值:10%。】系统的面板上默默地浮现出一行字。
对于沙理奈作为半妖的天赋,系统并不感觉到太惊讶。当被安排到她的身边的时候,他就隐隐知道,宿主本来就该是独一无二的天才。
当来到这个世界,系统便掌握了过去不曾掌控过的许多信息。在鬼舞辻无惨所在的世界,原故事之中鬼的存在便能够拉高所有人能力的上限,于是沙理奈也可以成为一个天赋很好的鬼,在亚瑟所在的世界,现实是科学而冰冷的,所以他们都只是能够运用枪械这样武器的普通人,而在这个特殊的战国时代,复活死者是珍稀的、却并不唯一的技能。
无数妖怪有着各种各样的能力和天赋,强者能够一击破坏山脉,所以沙理奈的上限也会拔得很高。
毕竟是被所有的主角在长久的战斗之后才尽全力杀死的反派,奈落强大,于是他的女儿也得到了强大的力量。
不过,另一半明显不属于妖怪的力量从何而来,却是让系统也感觉到有些困惑的事情。
一直到日上三竿,沙理奈房间的门户被敲响,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和室的障子门被拉开,一阵微凉的带着太阳气息的风从外面涌了进来,撩动了沙理奈留在被褥外的金发。
“小鬼,都已经快要正午了,你还不起床吗?”神乐穿着一件红蓝撞色的和服,拉开扇子,迈步走进来。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沙理奈这才勉强将自己的脑袋从被卷里钻了出来:“神乐姐姐怎么来了?”
“自然是无聊。看来你很适应在城中的生活。”神乐说道。她生性热爱自由,于是对于掌控着自身的奈落分外排斥,除非被命令来到城中,否则绝不会出现在这让她感觉到受束缚的地方。
现在只是路过,便来看看这个被奈落生下来的小“妹妹”。
沙理奈坐了起来,与神乐对视了一会,金色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支在她的脑袋上,脸颊还有着被压出来的有些发红的印子。
“就这么困?”神乐蹲在她的面前,顺从内心将小女孩圆滚滚的脸蛋往下戳出一个坑。
“再睡下去就没有热闹看了。”她继续说道。
“什么热闹?”沙理奈的瞌睡虫顿时跑走了一半。
“自然是奈落制造的热闹。”神乐说。
半个时辰之后,沙理奈跟着神乐二人一同降落在和室的屋顶。而在下方屋檐之下的廊台,正坐着人见城城主与他的儿子阴刀,并数位家臣守在他们身旁。
从屋顶的角度看不到坐在缘侧的人,但是却能够将台前的场景看得一清二楚。
缘侧,原本正安静地跪坐在一侧的人见阴刀视线不明显地往上动了动,随后又回归到面前的场景之中。
装备精良的驱魔师正在与巨大的蜘蛛怪对战,英姿飒爽的女性甩出自己身上背着的巨大双面骨刀,砸中了那妖怪,便将它一击击破。
于是,除妖师的队伍便取得了胜利。坐在缘侧的人们也发出了欢呼声。
沙理奈却觉得并不对劲,她清晰的看到妖气的脉络一路从下方的缘侧蔓延到了正站在人们后方的驱魔师少年身上。
——他的眼睛失去了高光,被妖怪所控制。
“小心……”沙理奈下意识要出声示警,身后的神乐却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除妖师纷纷不可置信地倒下,而他们濒死前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未曾防备的少年族人身上。
在杀掉了自己所有的同伴和亲友之后,名为琥珀的少年恢复了意识,感觉到一阵崩溃。而他的姐姐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城主身上的异常。她想要攻击人见城城主,却被城主命令放箭,射杀了他们姐弟二人。
沙理奈被神乐死死地捂着嘴巴,目光睁大地看着眼前的这残忍的场景。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划过,落在女人的手背上。
神乐注意到了她无声的哭泣,感觉到那处被落下泪水的地方莫名的灼烫。
她凑到了沙理奈的耳边,说:“你这样聪明,一定知道城主被蜘蛛怪控制成傀儡只是表象,奈落才是操控整个剧目的人。”
驱魔师全部死亡之后,少城主人见阴刀及时刺杀了父亲,对家臣们展示了父亲被妖怪操控的情况。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被家臣们拥护的、新的人见城城主。
“这就是奈落的狡猾与残忍。”神乐总结道。他不配被沙理奈叫做父亲,所以她将女孩带到这里,让她看清楚自己所尊敬的父亲究竟有着怎样的面目。
她松开了手,而沙理奈只是望着她,小小的女孩身上的和服还是方才神乐亲自为她系上的扣子。
“神乐与神无不把他当做父亲,是因为他是坏蛋吗?”沙理奈问。
“不,”神乐断然说道,“我与神无是从奈落身上掉下来的肉块,严格意义上只是他的分身罢了。”
“我也是他的分身吗?”
“不知道,或许是吧。”神乐说,“你出生之后我才知道你的存在。神无虽然知道很多事情,但你知道,她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说。”
沙理奈轻轻点头,她不再去看下方的尸体,而是拉着面前姐姐的袖子说道:“神乐神乐,我不想呆在这里了。你待我回屋好不好?”
她将自己埋在女人的怀里。
神乐有些惊讶,一时间便也没有躲开女孩的亲近。她微微眯了眯眼,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道:“麻烦的孩子。只这一次。”
神乐将沙理奈接上自己的羽毛,带她回到了和室之中。
她转身从这里离开,却在踏出庭院的时候,见到了穿着白色羽织的男人。
奈落。
神乐以扇遮面,掩饰自己此时厌恶的神色。
“难得你会主动来人见城。”奈落说道。
“怎么,我只是路过带小孩逛一逛。”神乐不卑不亢地说道,她的语气里带了点刺人的意思。
对于手下们各自的心思,奈落向来不以为忤。他从来只相信利益的联结,而对所谓的忠诚不屑一顾。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奈落警告道,“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没有我的准许,你最好不要带着沙理奈去任何地方。”
神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反驳的话,只是转身丢下一片羽毛操控着风飞向高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第100章 原因: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和室前,人见阴刀坐在缘侧的走廊上,听着从草丛之中走出的身着狒狒皮的“奈落”的汇报。
“除妖师村的所有人都被犬夜叉杀掉了。”“奈落”说道。
“没想到不仅来到城中的驱魔师全数阵亡,村落之中的人也受到了妖怪的侵害。”人见阴刀的语气叹惋。
沙理奈正拉开和室的障子门,便听到了他们两人的对话。在听懂两人话语之中的意思之后,她微微一怔。
眼前的二人身上分明都带着她所熟悉的属于父亲的气息,只不过一个隐藏于内,另一个气息向外。
可是,在这里除了她自己之外,还有谁能够有被欺骗的价值呢?
“这太残忍了。”沙理奈对奈落说道,她拧起眉,视线从神色温润的人见阴刀挪到穿着狒狒皮的奈落身上。
原本埋土的地方,却有身受重伤的女人挣扎着从坟墓之中爬出来,她满头冷汗,却硬撑着执拗地想要站起来。
“还没有为族人报仇,我怎么可能就这样死掉……”
霎时间,沙理奈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父亲要一人分饰两角,眼前这个被仇恨支配的女人才是他的目标。
她从缘侧一跃而下,走到草地上将女人扶住。
而另一边,人见阴刀也并不阻止她的举动,反而是叫来了仆从帮忙将这个女人挪到了屋中治疗。
“你叫什么名字?”沙理奈为她擦去额头上痛出的冷汗,问道。
“珊瑚。”女人垂下眼,脸色苍白,只有眼里燃烧的那一簇火光昭示着她此刻内心的仇恨。
“那个用锁链镰刀的男孩,是你亲近的族人吗?”沙理奈问。
珊瑚的目光一痛,她低声说:“那是我的亲弟弟。”
“抱歉。”沙理奈说。她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并不打算在这时吐露除妖师村里的村民们还活着的消息。
障子门被拉开,人见阴刀从外面走进来,他亲切地对珊瑚说道:“除妖师村的事情我听到也很痛心,你在这里养伤就可以。”
然而,珊瑚却并不愿接受他的“好意”,只想在当晚就启程。
在人间阴刀与沙理奈的目送之中,珊瑚跟着以狒狒皮遮挡面目的奈落就这样踏上了归村的路途。
离开之前,珊瑚最后回头看了眼这座城池,这里埋葬着她亲近的父兄和族人,可人见城少城主和他的女儿都是善良的人,控制城主的妖怪也已经被杀掉。她要坚持着回村子里,杀掉那个屠村的犬夜叉。
女人硬撑着没有表现出任何柔弱的姿态,带着武器,脊背挺直地离开了这里。
当看不见他们的时候,人见阴刀才慢慢地褪去了方才的温文尔雅,目光也渐渐变得充斥了恶意:“真是令人期待。”
“为什么?”沙理奈偏头,望着这个看起来运筹帷幄的男人。
“被仇恨所驱使的感情,才是美丽的。”奈落回答道,他看向黑发的女儿,勾起嘴角,“被这样的情绪污染之后的四魂之玉,才会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父亲想要得到许许多多的力量吗?”沙理奈问。
“自然。”奈落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父亲为什么要去陷害犬夜叉呢?”这与变强毫无关系,可是他却执着在设计复杂的局面让对方遭遇敌人。
这个问题奈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视线这才挪到了沙理奈的身上,注视着她:“因为他在收集四魂之玉的碎片。”
穿着白色羽织的男人站了起来,黑发如同海藻一样披在肩上。
“敢与我抢夺,就必然要付出代价。”他说道,迈步与小小的女孩擦肩而过,走进了和室之中。
而沙理奈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她的直觉与生俱来的敏锐,她能够看出,男人方才所说出的答案的确是他认为正确的话语。
可是,有时候,即使是自己也会欺骗自己的。
……
在日头正中的时候,人见城的城堡与建筑却依然显出一种阴冷的质感。
空旷的和室之内,与外界的阳光相比,里面的空间阴凉而幽暗。
外人眼里勇敢与仁慈并存的人见阴刀,此时面上没有平时做出的和沐神色,而是面无表情的冰冷。
奈落斜坐在窗下的榻榻米上,而白发白衣的小女孩抱着镜子,如同一件器物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在他的面前。
镜中缓缓浮现出驱魔师村的景象。
并不是遍地尸体的死寂,也没有充斥着仇恨和误解的战斗,珊瑚带着名为“奈落”的分身傀儡,有些不敢置信地走进村落之中。
相熟的村民纷纷与她打招呼,嘘寒问暖,听到驱魔师小队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又纷纷露出了痛心的表情。
犬夜叉一行人同样在这里,珊瑚见到他们之后并没有剑拔弩张,反而是跟在她身边的奈落第一时间受到了犬夜叉小队的攻击。
珊瑚将信将疑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相信将自己从人见城带回来的奈落,还是实际并未杀人的犬夜叉。
这样的变化让原本好整以暇坐在镜前的男人身上的气息危险地波动起来。
“有趣。”奈落说道,俊美的面目之上扯出冰冷的弧度,“看来计划里出现了并不为人知的小老鼠。”
究竟是谁,会有这样令人死而复生的能力?
这样稀有的力量,在此之前完全没有任何的妖怪或者人类表现出相应的术法。
神无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充当一面镜子,神色并没有任何波动。
“既然如此,不如过去看看,那些人是不是真的从地狱里被拉了出来。”奈落站起身,白色带银纹的衣摆划过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神无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当她跨出属于城主主殿的院子的时候,却被旁人拦住了去路。
“神无姐姐!”女孩兴高采烈地向她打招呼,“好久不见。”
神无转过头,便见到了穿着鹅黄色和服,看起来分外活泼可爱的孩子。以前的金发在被伪装成人类的样子下变成了黑色。
如果说她与神乐是奈落的分身,生来便知道许多事情,那么沙理奈却与这个年纪真正的人类的孩子更相像。
她轻轻点头,算作与沙理奈打招呼的回应。
“你最喜欢的颜色是白色吗?”沙理奈问,“我还从来没见过姐姐身上出现其他的色彩。”
神无摇摇头。她如同一面真正的镜子一样,并没有任何的偏向和喜好。
“你跟我来。”沙理奈拉过了她的手腕,往自己小院的方向引。
她将神无带入了自己的房间,拉开了自己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木匣子。
“因为神无姐姐之前总是很照顾我,所以我专程留下了一样礼物。”沙理奈打开了盖子,将里面的东西给神无看。
——那是素色的银链,长长的,尾端还有金色的流苏。
“神无姐姐总是需要拿着镜子,用这个可以把镜子挂在上面。”她认真地解释道,并且开始上手示范。
在场没有人阻止她,于是沙理奈顺利地将自己妆台上的镜子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偏她还并不觉得有任何异常:“看,这样就可以空出手来,很方便的。”
神无:“……”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沙理奈满腔好意送给她的礼物,注视了一会,才把它收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神无转身离开,沙理奈站在门侧,不舍地与她道别。
“我也好想与姐姐们一样出去玩,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实现。”她叹了口气。
神无看了她一眼,最终才离开。
如果能够与她们一样离开这里,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奈落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派发任务给她们。
沙理奈知道,当父亲和姐姐们都离开了人见城,那便城中实力最强大的人竟只剩下了她自己。
她当即蹦了起来,直冲向那些驱魔师小队被埋葬的坟墓。
——离世的时间还不久,她努努力还能再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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