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继续:唯一的观众席
那天两人所做的事情成为了父女两人共同的秘密。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亚瑟癫笑症时常会发作,就像是咳嗽一样难以抑制。这时房间里的其他人都陷入了沉睡,亚瑟坐在女孩的床前,看着她纯真的睡颜,时常会感觉到愧疚。
终究是因为他这个成年人的无能,才让他的孩子在那天为了他拿起来了武器,手上沾染了鲜血。亚瑟并不同情史密斯兄弟,他知道那两人犯下的恶行足以令他们该早早死去,但是他不想是他的女儿被迫扣下了扳机。
作为父亲的他本应当为自己的女儿遮风挡雨,却总让她看到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样子,最终还是被这小小的人所拯救。
亚瑟不愿意承认,在愧疚之中他有着一丝不该有的窃喜。他并不是孤身一人活在这个社会上,也不是一个人独自抗下所有的事情,他的女儿就是他的共犯。
金发的女孩仅仅只是存在在那里,就足以让亚瑟感觉到宽慰,仿佛自己也有了能够可以撑起自己生命的支点。
生活一如往常地继续往前进行,仿佛没有任何波澜。
潘妮对于他们那点些许的异常一无所知。不过,即使她注意到了两人这些小小的不同,也完全不会在意。
电视机切换到了新闻频道,穿着西装的主持人在播报着时下的热点内容。
记者在新闻室内采访着近期常常登上电视演讲的托马斯·韦恩,他是众多政客中竞争哥谭市市长最热门的人选。
“他看起来比之前瘦了点,是不是?”潘妮的目光几乎黏在了电视机里的韦恩身上,她微笑着问话,也不期待任何人的回应,虽然是在与亚瑟闲聊,却始终只注视着电视机屏幕,像是舍不得从韦恩身上离开似的。
亚瑟只是走到桌前拿了杯水喝,他扫了眼屏幕,很快就不感兴趣地挪开了眼睛。
“莎莉娜,你要喝点水吗?”他转而对坐在沙发前的女儿问道。
“一点点。”沙理奈转过头,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于是,亚瑟也为她倒了半杯水,放到了她的手中。
而在这时,电视机里拿着话筒的记者开始发问:“就在几天前,旧城区发生了一场枪击案,两名政府雇员在此次事件中丧生,目前案件尚未告破,也不存在任何恐怖。组织宣布对此负责。请问您怎样看待这场事件?”
“这是非常令人感到痛心的事情,我想所有人都会为此愤慨。哥谭市现在的治安状况需要尽快得到改善……”
亚瑟扭过头,坐上了沙发,他的目光也一样落在电视机屏幕上久久不动了,只有两只腿在地板上不停地抖动着,显出他并不平常的心情。
他刚洗完澡不久,此刻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一根未点燃的劣质香烟。
每当沙理奈在场的时候,亚瑟基本上都不会将它点燃,现在坐在这里来回揉捏着那根烟,也只是为了转移自己焦躁的情绪罢了。
“他们都是爱岗敬业的好员工,每天都认真地为市政做出贡献,家里还有妻子孩子,善良勤劳的他们本应有着幸福的生活,却被不知哪里的暴徒害死。”韦恩喋喋不休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哥谭需要发生改变,给予人们……”
亚瑟的神色却愈来愈烦躁,他瞪着这个男人,大腿抖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他反复摁下开关引燃自己的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甚至引起了旁边潘妮有些异样而困惑的注视。
她不明白自己的儿子今天为什么看起来这样焦躁。
沙理奈专注地看着电视机屏幕里的托马斯·韦恩。她撇了撇嘴,觉得对方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把史密斯家的那两个坏人形容得那样优秀而值得夸奖。
她不喜欢这样不了解事情的全貌就贸然发表见解的人。
沙理奈早就知道,这些人从出生就是富人,长大之后同样家财万贯,他们生下的孩子重复着这样的过程,而普通人出生就一贫如洗,长大之后拼命工作才能保持温饱,他们生下的孩子未来也总是普通人。
正是因为这样,韦恩已经完全无法知道哥谭的普通民众的生活状态,才可以这样轻飘飘地说出夸奖两名死者的话。
哥谭需要得到改变没有错,可是,让这些完全看不到底层人生活的富人来改动,情况根本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她看向身侧呼吸声渐渐变重的父亲,亚瑟显然被韦恩的发言激怒了,但他不愿在母亲面前发脾气,只是大刀阔斧地坐在那里,靠抖腿来发泄情绪。他比起普通的男人来说要瘦许多,驼着背坐在那里甚至能令人看到他背上根根分明的骨头。
沙理奈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亚瑟的膝盖上。
她劝说道:“这没什么。”
两个坏人已经自食其果,其他人的评价并不会影响到这一点。
亚瑟深吸了口气,他把手搭在了自己的女儿的手背上,感受着对方柔软的温度,情绪这才平复了些许。
他的确没有必要为此生气。
如果此时在电视机屏幕上是任何一个其他的政客名流,他都不会有这样强烈的情绪反应。只是因为在说话的人是托马斯·韦恩。
亚瑟想,在身份上,他本应是他的父亲。
这就让韦恩的每一句评价都变得会戳中亚瑟的心。
即使是亚瑟自己也不知道,他潜意识里一直分外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
……
在确定了沙理奈要转入的学校之后,亚瑟便与他们确认在一星期之后让孩子入学。
本来可以隔天就送沙理奈去上学的,不过,最近他的女儿总是懒懒的没有精神,亚瑟想,让她多休息几天也没什么。
沙理奈趴在自己的那张小床上翻看着图画书,里面的内容基本都已经被她完全看过一遍了。只是,这些图书一般都会卖得很贵,所以她并不会去请求亚瑟再买一些新的。
家里潘妮还在吃药,她的病并没有保险,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之前沙理奈劝了亚瑟再去看医生买些治疗精神疾病的药,可是这个男人却很固执,不愿意去花更多钱。
沙理奈没有办法,只是留心确认对方的癫笑症没有变得更加严重,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觉得操心家中各个家人的自己已经像极了一个合格的大人。
这天,亚瑟回家格外得晚。
沙理奈趴在窗边等了很久,楼下的街道上并没有路灯,于是待到晚上便几乎黑漆漆一片,只有月亮给予了道路一点光辉。
等到很久之后,她才见到那个穿着驼色兜帽外衣的身影。
沙理奈顿时从窗前蹦了起来,她飞快地跑到大门旁,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确认是自己的爸爸之后,便恰到好处地为他开了门。
“爸爸!”她笑着迎上去。
沙理奈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爸爸脸上还带着未曾卸干净的小丑妆容。
妆已经花了很多,但是却能够看出那原本鲜亮的色彩,被涂白的脸颊和红色的高高翘起的嘴角。
她只见过亚瑟作为普通人的样子,却没有见过父亲打扮成上班时候表演的模样。
沙理奈刚想要说话,却被这个男人半跪下来一把抱住了。
“莎莉娜,”亚瑟闭着眼睛,妆容翘起的嘴角在笑,可是那双眼里满是难过,“我被解雇了。”
因为一些失误,他放在兜里的枪在表演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落在了地面上。老板很恼怒,直接在电话里开除了他。
沙理奈一怔,她说道:“没关系。工作没了还可以再找,爸爸要先休息吃晚餐吗?”
然而,亚瑟只是更紧地拥抱住了她。他将脑袋埋在女孩小小的肩膀上,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来了一点声音,轻轻地落在她的耳边:“对不起,我又杀了人。”
他抛下一颗炸。弹:“这次,我杀了三个人。”
好像有一个开关在那天被打开了,从此再也无法被关上。
【当前反派修正值:70%。】
第72章 命运:唯一的观众席
沙理奈轻轻地将手搭在男人的背上。她太小了,所以手臂也很短,只能摸到对方瘦弱的身体上凸出的肩胛骨。
“没事了。”她只是这样轻轻地说,“我知道,爸爸不会无缘无故伤害别人的,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讲给我听。”
她能够感觉到,在对方身上还充斥着尚未稳定下来的风暴,那是一种激烈的情绪,只是沙理奈分辨不出来到底是怎样的颜色。
“我……”亚瑟咽了口唾沫,感情先于理智让他吐露出了部分实情,“我在医院里表演,但是兜里的枪掉在地上,那些人被吓坏了,老板直接在电话里解雇了我。抱歉,我……我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在面对老板电话里粗暴的指责和解雇的时候,亚瑟谨小慎微地乞求却没能挽回工作,挂断电话之后他愤怒地捶碎了电话亭的玻璃,只觉得一切事情都是不顺心的。
可是,现在他回了家,在女儿清澈的目光里,亚瑟只觉得愧疚。
如果他没有那么粗心大意地随身带着那把枪,而是把它放在袋子里,是不是就不会被解雇。
如果现在在他面前的人是潘妮,那么亚瑟什么都不会吐露。可是,在他面前的人是从来都不会对他露出任何不耐烦,总是相信着他、喜爱着他的女儿。
“后来,我只是坐地铁而已,他们在骚扰别的乘客,我的病又犯了。”亚瑟喃喃地说,“他们以为我在嘲笑他们,所以过来想要打我一顿。”
他没能再隐忍下去,他曾经射出过子弹,这让之后的动作都变得更容易,就好像是曾经脱臼的人的关节之后总是更容易会脱臼一样。
亚瑟轻易地就能够摸到自己兜里的那样可以让他不再受欺负的武器。
在嘲讽和殴打之中,他拿出了那把左轮。
三个男人,没有一个成功逃离他的枪口之下。
亚瑟从受人摆布的底层人,变成了能够狩猎这些“精英人物”的高位者。在这把武器面前,人们好像突然之间就懂得了礼貌和恐惧。
原本踢打他的胖子逃离的时候也学会了道歉——看到这样的一幕,亚瑟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同情。
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人。
通过这样简单而血腥的暴力,亚瑟好像重构了世界,这些眼高于顶从来都俯视他的人,全部都不得不真正把他看在眼里。
“他们死了。”亚瑟最终说道。
“嗯,”沙理奈认真听着他说的所有的话,“我觉得,爸爸是对的。如果感觉到恶意,那就打回去。”
她握住了自己的小小的拳头,脸上的表情恶狠狠的:“我也会保护爸爸的。”
小女孩细声细气说出这样认真的话,既可爱又郑重,这让亚瑟不禁失笑,原本还在动荡的内心渐渐地得到了安抚,那种过热的兴奋平静了下来。
“谢谢你,莎莉娜。”亚瑟轻轻捏了捏自己女儿的脸颊。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这些杀戮结束后,他第一反应并不是惊慌,而是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兴奋。在过去的人生之后,亚瑟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的愉悦过。
每当回想起那些人在逃命时露出的狼狈姿态和最终倒下的样子,亚瑟都感觉棒极了。
在他的内心深处,属于良知的部分在渐渐坍塌。而现在的亚瑟并不想要终止这个过程。
清晨。
亚瑟不再需要去上班,于是难得能够在家里睡个好觉。他与平时醒来的时间只晚了半小时,在躺在床上待了一会之后才起身去为全家人准备晚餐。
他在厨房的锅灶前煎蛋,这时,亚瑟听到了洗手间里女儿的声音。
“爸爸,你可以过来一下吗?”沙理奈的声音混杂在哗哗的水流之中,听起来有些模糊。
闻言,亚瑟连忙放下锅铲,走到了洗漱间之中,他问道:“怎么了?”
盥洗室里,小女孩正踩着专属于她的小凳子洗漱,只是,现在她却捂着鼻子低头站在那里。
见亚瑟来了,沙理奈顿时松了口气:“爸爸,我的鼻子在流血……”
她松开了手,便有鲜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鼻腔外流了出来。
这样的感觉有些微微发痒,沙理奈下意识用手背去擦,却又抹脏了整个手背。
这样的液体亚瑟并不陌生,可是,其他人包括他自己所流的血都没有一次让他觉得心跳都听了半拍。
“稍微抬起头来,等一下。”亚瑟慌慌张张地从洗漱台上抽出一条干净的毛巾,为女孩堵住了还在流血的鼻孔。
可是,还是有红色的血迹渐渐从布料底下渗出来。
亚瑟的大脑急速转动,最终他跑到冰箱那里拿出了一瓶冰镇的饮料,将它贴在女儿的鼻根和后颈。
这冰凉的温度让沙理奈忍不住缩了缩。
“痛不痛?”亚瑟忧心忡忡地问道。
“……还好。”沙理奈诚实地回答。鼻子流血的感觉并不算很疼,甚至还有点发痒。
她微微仰着头,等着止血。
明明受伤的人是沙理奈,可是她作为当事人神色只是有些茫然,还夹杂着一种没有见过这样情况的新奇。与之相反的是,亚瑟却显得担忧极了。
他隔一会就要确认她有没有止血,然而,状况却始终不容乐观。
弗莱克一家最终也并没能安心地吃下这顿早餐。
亚瑟带着他的女儿去了医院。
起初,亚瑟只以为这是普通的天气干燥导致的流鼻血,只需要拜托医生帮忙止血就好了。
医生在听了他所描述的情况之后,为沙理奈开了药,同时按压止血,过了好一会才停下。之后,医生提出让亚瑟带着女儿做进一步的化验。
在涉及到女儿的健康问题上,亚瑟没有任何异议地照做了——即使他知道,那些检查肯定不便宜。
平时总是很活泼的小女孩今天很乖巧,她坐在椅子上等着亚瑟忙前忙后地挂号和缴费。
等待化验完成需要一个小时,但这样的时间并不值得他们往返家中。于是,亚瑟蹲在女儿身前,抬头看着坐在位置上的沙理奈:“你现在饿了吗?这会我们正巧可以去吃点早餐。”
“想吃冰淇淋。”沙理奈坐在位置上,说道。她来医院的时候就看到了在大门外的冰淇淋车。
“莎莉娜,我问的是早餐。”亚瑟有些无奈。
鉴于沙理奈想吃的东西暂时不是可选项,亚瑟做下了决定。他带着沙理奈去了隔壁的餐厅点了一份蛋堡和牛奶,小孩子的胃口不大,所以还剩了大半。
在沙理奈吃完之后,亚瑟才将她剩下的食物托盘挪到了自己面前。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完全不在意吃孩子剩下的东西。
“爸爸点别的早餐吃呀?”沙理奈不知道亚瑟没有点他自己的那份餐。
“我吃这个就可以了。”亚瑟指了指剩下的大半个蛋堡,“莎莉娜,你要再喝一些牛奶吗?今天的早餐你吃的不多。”
沙理奈摇摇头,看着亚瑟一口一口地将食物全部都吃光。
结束了早餐之后,两人又重新返回了医院。
诊室里,沙理奈跟在亚瑟的身边,等着医生的视线从化验单上挪开。
可是,这个医生在拿到检验单之后,却迟迟没有发言。
过了一会,她才抬起头,看着亚瑟说道:“你就是孩子爸爸——莎莉娜·弗莱克的爸爸对吗?”
亚瑟忙点点头:“是的。”
就着这个凑上前的动作,他看清了对方白色制服上所别着的铭牌“玛丽·沃尔夫”。
“苏珊,你可以帮忙带小朋友出去玩会吗?”沃尔夫医生抬高声音。
随着蓝色帘后的一阵窸窣声响,一名护士从里面走出来,她看到亚瑟父女之后,说道:“可以的。小朋友,跟我出去坐一会吗?”
护士后半句话是对着沙理奈说的,她很和颜悦色。
“去吧。”亚瑟低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他发觉了医生想要单独谈话的目的。
沙理奈跟着护士苏珊来到了隔壁的房间。
她所看病的科室属于儿科,所以隔壁并不是病房,而是放着一些沙盘和玩具,方便医生护士们与儿童患者之间建立一些信任联系。
沙理奈坐在桌前,与苏珊一起玩了一会拼图。
大概一刻钟之后,亚瑟才走出了那间诊室的门。
他站在儿童室的门口,透过窗户看着沙理奈一边笑,一边斟酌着将手中拿着的小拼图摆好位置。
仿佛感觉到了注视,小女孩抬起头来,视线在短暂的游弋之后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爸爸!”亚瑟听到他的女儿喊出了平时对他的称呼,丢下手中的玩具拼图跑过来想要扑进他的怀里。
亚瑟弯腰接住了她。
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要潸然泪下。为什么命运总是不愿意睁开眼看看他们这些底层人呢?
他分明、分明已经非常努力了。
——就在刚刚,沃尔夫医生告诉他:“从血液化验分析来看,你的女儿极大可能患了白血病。如果要完全确认,还需要做进一步骨髓穿刺进行检查。”
亚瑟并不知道什么是“白血病”,他过去的教育里并没有这方面相关的知识,直到医生通俗地解释,实际是“CANCER”。
在理解对方所说的名词之后,亚瑟如坠冰窖。
他以为,被解雇就是很糟糕的一件事了。亚瑟没想到,上帝还想要从他的手中夺走他本就拥有不多的东西。
他的女儿沙理奈还什么都不知道,正高高兴兴地与他述说着自己在拼图时用的小技巧。
亚瑟只觉得鼻子一酸,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止住可能汹涌而出的泪水。
“我们待会去吃冰淇淋,好不好?”
男人的声音里带了些不明显的鼻音,并没有被他的孩子注意到。
第73章 懊悔:唯一的观众席
电视机里播放着最近的新闻。
“地铁站小丑杀人事件引起社会广泛关注,有人痛斥这样的残忍行径,也有人认为小丑是一种哥谭义警,惩恶扬善……”
“部分民众开始模仿小丑的装束,出现在街头抗议,本台记者哥谭市政厅前报道。”
摄影师的画面之中,许多带着绿色头套和白色巨大微笑面具的小丑对着镜头挥手或是比出中指这样的手势。
“对于小丑的行为,韦恩集团董事长托马斯·韦恩先生给予了强烈谴责。受害者三人均为韦恩集团雇员,职位为企业高管。韦恩先生对此事件表示哀悼,并对受害者家属给予了关怀……”
沙发前,潘妮围着毯子注视着跃动的画面,她昏昏欲睡地靠在沙发靠背上。
而在她的身边,亚瑟却显得很心不在焉。
即使电视机画面之中所播报的内容与他本人相关,亚瑟却发觉自己难以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上面。
那天他带着沙理奈去做了骨髓穿刺,所有人都默契地诱哄着孩子,没有让她发现任何异常,只当是普通生病的检查。
结果最快也要一周之后才能够拿到,亚瑟却不可避免地陷入最坏情况的那种担心——医生的表态已经很明显了。可他又矛盾地怀揣希望,万一只是普通的流鼻血和生病,不是那最糟糕的结果呢?
亚瑟暂时并不打算把沙理奈身上发生的事告诉母亲,因为如果潘妮知道也不会对现状有任何改变,还会徒增不必要的烦恼。
他现在能够做的事情只有照顾好他的女儿,然后就是等待。
这样的等候令亚瑟感觉到煎熬,而这样的烦恼亚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述说。他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刻辗转反侧,不知道前路该如何。
光是检查所需要的钱就不少,一次用了他两个月的工资。而现在亚瑟被他的老板解雇了,相当于断掉了收入来源。
家里并没有多少存款,若是依靠收养沙理奈的政府补贴本可以勉强温饱,但却没有余裕去购买药品。
医疗总是昂贵的支出。
亚瑟想事情想得出神,眼前忽然一黑,一双小手从后面出现,遮住了他的双眼。
“嘿!猜猜我是谁?”小女孩稚嫩而柔软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响起。
亚瑟配合地做出表演,显出一种惊慌:“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我家?”
“你再认真猜一猜呢?”沙理奈歪头说,她踮着脚尖,保持着遮住对方眼睛的姿势。
“嗯……我猜,你是我的宝贝莎莉娜?”亚瑟抬起手将女孩的双手挪开,转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孩子,脸上露出微笑。
“答对了!”沙理奈说,“你可以获得一个来自莎莉娜的专属奖励!”
她绕过沙发,扑到了亚瑟的怀里。
“哦,是什么样的奖励呢?”亚瑟熟练地接住了她,问。
“爸爸低头。”沙理奈指挥道。
男人配合地弯下腰。
额头上温软的感觉一触即分。
亚瑟微微睁大眼睛。
“爸爸最近的情绪好像总是不高,现在会不会好一些了?”沙理奈看着他,问道。
亚瑟发觉,自己很难在自己的女儿面前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因为对方总是会时时刻刻地在意着他的存在,所以也会意识到他与往常的行为有所不同。
——完全被孩子看穿了。
他想,过去的时候,即使是他的母亲潘妮也不能这样精准地做到这点。而沙理奈却能够每一次都感觉到。
而即使看过亚瑟的日记本,他曾经的心理医生也只是将那些绝望的字句都忽略过去,像是假装他的心理问题不存在,多开一些药品,他就能够也假装成为一个正常人,没人真正在意他的想法。
“嗯,我现在好多了。”亚瑟说。他把孩子抱在自己的怀中,感受着她温暖而鲜活的生命。
……
一星期之后,亚瑟独自前往医院去取检查结果。他谎称有别的事情出门,将沙理奈与潘妮一起留在了家中。
即使提前有了最坏的打算,当结果真正展现在眼前的时候,亚瑟依然腿一软,踉跄着被护士扶到了旁边的座椅上。
过了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理智。
“您女儿最近有接触一些化学制品吗?”沃尔夫医生问道,“比如胶水、油漆之类的东西。这些如果造价低廉,内含的甲醛等有害物质都有可能诱发白血病。”
亚瑟想了一会,他没有想出家中有任何这种东西。
沃尔夫医生见状,又列举了一些情况:“劣等的建筑材料和新刷的墙壁呢?”
这句话让亚瑟顿时脑内一闪,他说:“我……之前去孩子的学校,他们那里的建材味道却是很重。但是,但是其他的孩子看起来都没有什么问题。”
“这些因素是诱因,病症与人类自身基因也有关系。”医生说。
亚瑟却只觉得心中一痛,他想,是因为自己选择了那所学校,所以孩子才会因此生病。
“既然找到了原因,那之后就远离这些东西。再考虑一些后续的治疗方案。”沃尔夫医生没有给亚瑟太多整理心情的时间,而是直接说道。
“这个病症要怎样才能够治好?”亚瑟被转移了注意力,问,“大概需要花多少钱?”
医生看出来男人身上的衣着寒酸,于是也没有任何遮掩地说出了残酷的事实:“正常的诊疗流程需要进行化疗和移植。如果没有医疗保险的话,仅仅骨髓移植需要的价格就是三十万美金。化疗价格另算,每次一万美元左右。”
亚瑟的脸色惨白,他彻底失去了力气,怔怔地坐在那里。
“还有什么疑问吗?”医生继续说道。
“如果……如果钱不够的话,能够先给予一些更便宜的治疗吗?”亚瑟问。
这让沃尔夫医生忍不住抬起眼睛,她推了推自己的镜框,这样缺钱的患者她其实已经见过很多了。
“如果没有钱支撑昂贵的化疗,可以试一下靶向药物。”沃尔夫医生想到之前见到的那个可爱的金发小女孩,“这种药物可以暂时缓解病症,但如果有条件的话,最好还是能做正常的化疗。情况很容易恶化,药物不一定能起作用。”
“我知道了。”亚瑟轻轻地回答道。他像是一下苍老了几十岁,神色萎靡。
沃尔夫医生见状,又说道:“如果不进行治疗的话,你女儿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
她不是没有见过因为高昂费用放弃治疗的许多人。
这座城市的底层人太多,即使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也只能默默听从命运,毫无声息地死在社会的哪个角落,不会掀起任何水花。
“珍惜你们现在相处的时光吧。”沃尔夫医生说。
“好,我下次带她过来,请你们帮忙先开些药。”亚瑟说。
从医院出来之后,亚瑟甚至有些不敢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够掩饰住自己现在的心情。他也第一次不敢面对自己的孩子,仿佛这样就能够不去看命运的残酷。
亚瑟感觉到止不住的后悔。
如果知道是因为自己为她所选的学校,所以沙理奈才会换上绝症。那么,他的女儿会不会对他露出厌恶的眼神?
止不住的懊悔几乎淹没了亚瑟。他责怪自己,却又没有任何办法。
他坐在那条通往公寓楼的长长台阶上,一根一根地抽着烟。
烟头的火光在暮色之中明明灭灭,最终深蓝色的天幕覆盖了这个父亲。
他脚下的烟头已经聚成了一堆,亚瑟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发觉最后一支烟已经被自己用完了。
“爸爸?”
他忽而听到上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于是转过头,便见到穿着家居服的金发女孩正站在那里。
“为什么不回家?”
第74章 救护车:唯一的观众席
亚瑟站起身来,他问道:“外面不安全,怎么会从家里自己出来了……?”
这个时间刚刚好,路灯恰到好处地在他起身抬头的时刻亮起,给他年幼的女儿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在这样一瞬间里,此时的位置不像是在落魄的旧城区,反而像是幻想之中才会出现的天使降临之处。
“我等了好久,爸爸还是不回来,所以就下楼出来看看。”沙理奈并不知道亚瑟在延伸的想法,她一边往台阶下走,一边回答道。
女孩走到了自己视线能与亚瑟齐平的台阶上,可爱地皱了皱鼻子,抱怨道:“爸爸身上的烟味好重啊。为什么宁愿在外面抽烟,都不想要回家呢?”
这个问题让亚瑟难以回答。
片刻之后,他磕磕绊绊地撒了谎:“……我,我去找新的工作,事情不算太顺利。所以就想在外面待会。”
亚瑟并不是一个习惯于说出谎言的人,所以这句话说得吞吐,但是沙理奈轻易相信了他的话。
“没事的,工作慢慢找,总会有合适的。”她宽慰说,向着男人伸出自己的小手,“那么,现在我们回家吧?”
亚瑟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于是便微微往前探身,被这小小的金发天使引着一步步往台阶上走。
小女孩自己的身高并不高,每次走台阶的时候都要将腿抬得很高才能跨过去,一呼一吸认认真真地迈开腿一步一步将亚瑟拉上台阶的尽头。
亚瑟抬起头,便能够看到她金色的、微卷的长发,随着每一步的动作而摇晃。
他总是觉得,自己不知道怎样才能够给她更好的东西,即使就是这样对方的小手被他的大手轻轻地握着,他都不敢过于用力,小心翼翼怕伤害到他的孩子。
可是,就是这样被他视若珍宝的女儿,今天被医生做下了令人绝望的诊断,而治疗费对于弗莱克一家是天文数字。
亚瑟眨了眨眼睛,努力地将眼前的景象记录在心里,仿佛生怕这样的时光很快就会远去不再。
晚间。
“今天我去了趟医生那里,医生说你缺少了一些维生素,所以才会流鼻血。”亚瑟对沙理奈说。
这一次,他撒的谎变得很顺畅,白日里他就已经无数次打好了腹稿,现在只是念了出来。
“我把要补的营养片都分装好了,你每次吃一小包就可以。”亚瑟将塑料袋装的药放在了矮柜上。他又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记得每天都要吃。”
“我记住啦。”沙理奈点点头,有些困惑于对方态度比平时要郑重,不过,她并没有深思,只当是普通的营养剂。
她的知识储备无法让她感觉到异常,而能够让她察觉到异样的系统,此时却微妙地同样保持了沉默。
亚瑟站在一处街道上,注视着上方的招牌,面无表情地抽完了一整根烟。
在将烟头丢在地面上踩灭之后,亚瑟这才深吸了口气,走进了这家机构的门厅之中。
玻璃门之上,规整的招牌上赫然写着“哥谭市儿童与家庭服务局”。
“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前台对亚瑟问道。
“我想请问关于我收养的孩子,家庭服务局有没有提供医疗保险?”亚瑟诉说着自己的需求。
“您有预约吗?”前台继续问道。
亚瑟摇摇头,于是前台拿了一张圆形的号码牌给他:“如果有问题请排队。”
于是,亚瑟便走到了旁侧的有些掉漆的椅子上等候。面向民众的办公厅开放了两个窗口,队伍的移动速度很慢。亚瑟看了眼自己的号码牌,还要再等五个人才能够轮到自己。
“我都说了,这孩子根本就是个问题儿童,我已经尽力去抚养他了,谁知道他还是这么不听话,自己就不小心从二楼掉出去。”有着一头爆炸卷发的女人坐在位置上,她的嗓门很大,声音一下便能穿透这个大厅。
“是这样的,在您开始收养之前,我们已经明确告知过,您收养的孩子有自闭症,需要进行介入和疏导,政府每个月都会给予额外的金钱补助。但是您明显并没有尽到照料的义务,所以监管才会将孩子带走……”
“那我的补助怎么办?”女人说,“我们家干什么都需要钱,还有三个孩子要养。”
“这就不是我们机构需要考虑的范畴了……”柜台后的工作人员说道,“孩子在临时安置点会获得妥善的照顾,女士请回吧。”
亚瑟偏过头,看向那边,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知道,为了钱收养孩子是普遍现象。以前的亚瑟并不想家里再增加一个孩子来跟着他受苦,如果不是潘妮执意想要收养,他还不一定会遇到被自己视作珍宝的孩子。
一小时之后,亚瑟的号码终于被工作人员叫到。
他坐在了柜台前咨询,穿着工作服的社工坐在那里,神色看起来有种流水线式的冷漠和疲惫。
如果是身份很高的收养家庭,譬如想要通过这样的慈善事业提升自身影响力的政客议员,根本轮不到他们这些小小的业务员接待。一般来到这里的都会是很难缠的客户,比如方才试图抢回特殊儿童抚养权以获得补助的女士,或者是另一边正在咨询的有虐待儿童前科的男士。
“请问您有什么问题?”社工问道。
亚瑟简述了自己的收养信息,于是社工从电脑之中调取了相关的文件,他看了眼这个穿着朴素的男人:“莎莉娜,现今六岁,收养第一年,您要咨询什么问题?”
亚瑟咽了口唾沫,问道:“如果检查出孩子有重大疾病,这里会不会给予一些补助或者报销保险?”
“什么疾病?”社工问道。
“白血病。”亚瑟说。
社工翻了翻资料:“在进入收养家庭之前,孤儿院之中并没有这个女孩的任何病史。她是在被收养之后才得的病?”
“是的。”亚瑟点头。对方的话并不含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时候的亚瑟忽然觉得心脏一沉。
他不由自主地想,正是因为他收养了沙理奈,她才会去那所附近的学校,接触到了有毒的油漆,最终诱发了病症。
如果当初亚瑟没有收养她,说不定她还会健康地活在世上,只是并不与他相识而已。
亚瑟感觉到一阵自责。
“是这样的,DCFS会为每个进入收养家庭的儿童买一份医疗保险。但是这份保险的保额并不高,每年能够报销的额度不会超过三千美元。”社工说。
“这样……”亚瑟又问道,“如果是重大疾病没有额外的补助吗?”
社工摇摇头:“服务局并没有为儿童配备这样的补助和保险。如果是在被收养之前儿童就已经患有基础疾病,那么政府会承担更多。但如果是在收养之后患病,政府不会承担任何补助责任,需要收养家庭自行承担。”
亚瑟深吸了口气,继续询问:“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
社工摇摇头。
“如果……”亚瑟停顿了一会,说,“如果我想要放弃收养,孤儿院将孩子带走的话,她会得到很好的治疗吗?”
这个问题让社工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看来你与孩子的感情很好。”
亚瑟没有说话,他的表情透出一种焦虑。
“如果您放弃收养,两个月内发放的补助会被收回40%。”社工查了会资料和条款,“白血病属于治疗费高昂的病症之一,政府给每个孩子的补助都有定额,即使是特殊疾病同样如此。她最多得到最基础的药物治疗来拖延。”
“政府没有办法带她去化疗吗?”亚瑟追问。
社工笑了,他摇摇头:“拨款都是一定的,而今年上头还削减了一批款项,如果您很爱孩子的话,我的建议是自行治疗照顾。孤儿院的人力有限,孩子生了重病也是大概率躺在病床上等死。”
得到了最终的答案,这条路也被堵死,亚瑟只能够从这里离开。
大厅上方悬挂着的电视机屏幕上,正播放着时事新闻。
他抬起头,只见上面播放着许多打扮成为小丑样貌的底层人。
在地铁那场事件之后,哥谭市似乎掀起了一场模仿小丑的狂潮。富人依旧高高在上,但却有些处在食物链末尾的人开始觉醒了。
亚瑟裹紧了自己的外衣,缓缓迈步走下了这里的台阶。
只是,当亚瑟夜晚回到家,迎接他的并不是温暖的灯光和家人,而是停在楼下的救护车。红蓝色的闪光照亮了这片区域。
男人疯狂地冲了上去。
他几乎心神俱裂,耳朵听不见任何的声音,扒开围观的人群,只看到担架上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女人。
——是他常年患病的母亲潘妮。
她的病每天吃药拖了很久,最终还是要身体恶化住院。
在她的担架旁,跟着金发的小女孩,正是沙理奈向着医院打了电话。亚瑟确认了沙理奈没事,这才一同登上了救护车。
他只觉得脑袋发空,母亲突然的发病让亚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看着医生为女人戴上氧气罩,身侧是抱着他的胳膊的女儿。
救护车一路疾驰,进入到医院之中。
亚瑟跟在母亲的病床前陪护。
邻居索菲也来到了这里,陪在了他和沙理奈的身边,等待着潘妮离开急救室。
亚瑟并不愿意深入思考的是,在见到担架上的人的第一眼,自己的内心深处,实际上是隐隐约约松了口气的。
第75章 海的女儿:唯一的观众席
长久以来,潘妮是支撑亚瑟一直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动力之一。
他成为喜剧演员的梦想也是来自于母亲幼时对他的称赞,说他生来就是为了给他人带来欢笑。于是,即使过去许多记忆已经模糊,这句话却被亚瑟记到了现在。
如今,一直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进了急救室。
原本低落的心情此时更是雪上加霜。
亚瑟坐在急救室外,红色的显示牌表示里面的病人正在治疗的关键时刻。
他的左边坐着女儿沙理奈,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她平时睡觉的时间,开始的时候小女孩还能说一两句话宽慰他,现在已经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亚瑟的身上睡着了。
小孩子的重量不算沉,亚瑟轻轻地将她躺靠在自己的腿上,为她盖上了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旧夹克。
而在亚瑟的右边是不放心潘妮的情况而跟上来的邻居索菲。她温柔地对他说道:“放心,不会有事的。潘妮会好起来的。”
亚瑟轻轻点头,试图从这些话语之中获取一些能量。
他意识到自己原本偷来的那段平静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无论是他的母亲潘妮的重病还是此时他的女儿的病症,此刻都化为了一种无形的重担落在了他并不算强壮的双肩上。
终于,在凌晨的时候,潘妮的病床被从手术室内推了出来,她还在昏睡。
亚瑟抱着熟睡的女儿,听着主治医生对他的一些嘱咐,接下来的日子里,潘妮还需要在医院住院继续吊水观察情况。
他机械地点着头。
在听着那些对他来说很贵的诊疗费的时候,亚瑟竟然并不再像之前那样觉得焦虑。就像是一个人欠债数十万的时候会难以入眠,但是如果欠债千万乃至上亿,就会完全失去会金钱的感觉。
他只是平淡地将那些信息装入自己已经不会再运转的大脑,心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只有一片苍凉的寂静。
亚瑟搬了张椅子守在潘妮的病床旁,他把沙理奈安置在自己怀里,没有将她放下来,也没有试图去叫醒她。
一整夜未睡加上滴水未进,亚瑟的精神已经疲惫不堪,他只是发着呆,实在累了就轻轻靠在自己怀里的女儿身上。
嗅着她身上浅淡的属于孩子的奶香,他会感觉到些微的安宁。
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被他抱在怀里,看在眼中。女孩沙理奈还在,母亲潘妮也在病床上睡着。
“唔……”怀里的孩子稍微挣动了一下。
沙理奈微微睁开眼睛,她迷迷糊糊地说:“……奶奶好了吗?”
“已经出病房了。”亚瑟说,“她没事,你也继续睡吧。”
他伸出手,搭在孩子的眼睛上遮掩病房上方的灯光,轻轻摇晃着他的膝盖,将自己的孩子再度哄睡。
一室安静。
……
“我下周一去上学吗?”家中,沙理奈坐在沙发上,向着亚瑟问道。
男人正在收拾要带去医院给潘妮的日常用品,闻言,他顿了顿,说道:“等再过一段时间吧,爸爸有些忙不过来。”
亚瑟说出了这样的理由,实际上这只占很小的一部分,真正的原因是他从医生那里了解到了白血病孩子的脆弱,担心如果上学的时候磕碰到,会有他不愿意见到的结果。
“我不着急去上学的。”沙理奈很善解人意地说道,她对于去学校上学并没有特别的执念,只是因为之前福利机构的人上门来询问父亲这个问题,才让她也有了一些危机感,担心父亲因为这个原因而无法继续收养自己。
“我现在也可以帮忙一起去医院照顾奶奶。”沙理奈继续说道,“做饭,拖地,收拾餐桌,我都可以的!”
她眼里勤奋的闪光就像是一个即将就职的家养小精灵。
亚瑟失笑,他只是揉乱了孩子的头发,说:“这些事我作为一个成年人还是能够应付过来的,你还是小孩子,不要担心这些大人才要操心的事情。”
无论女儿有没有生病,亚瑟都不忍心自己捧在手心的女儿去做这些杂事。
更何况,亚瑟自己现在已经没有工作了。他唯一能做好的事情就是照顾好自己的两个亲人。
“看会电视休息吧。”亚瑟把电视机打开,“我待会去医院给你的奶奶送东西。”
黑白色的屏幕里,率先弹出的频道内容依然是新闻。
西装革履的托马斯·韦恩站在无数话筒之前侃侃而谈,闪光灯时不时在他面前亮起。
“我非常瞧不起这些模仿小丑的风潮,这些处在社会底端的穷人都很懒惰,只想从政府这里获取补助和福利,而不是通过自己的双手去工作劳动创造价值……”
亚瑟原本要将遥控器放下的举动停下了,他半弯着腰,一动不动地直直盯着屏幕里正在说话的男人,神色是少见的阴沉。
他盯着里面依然在口吐话语的政客。
“这些蛀虫会影响到社会的稳定,导致秩序的崩塌,我们需要强有力的政客将这些……”
“爸爸?”沙理奈歪头看着他,在刚刚有一瞬间,系统告诉她,反派修正值降到了及格线以下,但很快又重新恢复了正常。
这让她也看向电视机屏幕,试图思索自己的父亲现在正在思索的东西——她还是没想明白。
不过,沙理奈的一声呼唤让亚瑟顿时回过了神,连带那种阴沉愤怒的表情也完全消失了。
他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探身将遥控器放到了女孩的手边,拿起放在靠背上的外衣说:“我白天要去照料母亲,可能会晚些回来。”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沙理奈认真说道。
“嗯,午餐和晚餐我都做好了,你只要加热就可以吃,注意小心不要磕碰到。自己不要偷偷出门,也不要给任何陌生人开门。”亚瑟不放心地嘱咐。
他思忖着在给潘妮送完东西之后,回来的路上买些胶带把家中的桌椅边角全部都裹住,以免磕碰到之后,生了病的孩子很容易皮下出血但却很难愈合。
“我知道啦,爸爸最近怎么啦?总觉得爸爸的心里装了很多事情。”沙理奈抬头关切地打量着他的神色。
亚瑟下意识别开了脸,怕被孩子看出自己隐瞒了的许多事情。
“我走了。”他只是拎起了袋子,要往屋外走去。
在即将开门的时候,亚瑟又把东西都放下,反身回来抱了抱孩子,给了她额头一个吻,这才要离开:“等我回家。”
大门被关上。
沙理奈将对着电视机屏幕的小脑袋转向了这间公寓的门口。
她小小的脸上微微皱着眉,努力想要做出推断:【我总觉得爸爸心里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系统慢了半拍才回复道:【……也许是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了。】
【你最近的话很少,是不是也有事情瞒着我?】沙理奈忽而对他问道。
系统沉默了。他并不能对玩家撒谎,所以只能避开这个问题不回答。
【方才的修正值波动很大,或许需要我们采取一些行动。】系统转移话题。
……
“……于是,她最后看了一眼王子,转身跳到了大海之中。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化作一片片泡沫。”亚瑟合上了故事书。
小床上的孩子睡意正浓,但她还是努力挣扎睁开眼睛,拉住了亚瑟的手,问道:“小人鱼死掉了吗?”
“她变成了泡沫,回到了大海里。”亚瑟说。
“王子一直都不知道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沙理奈困极了,但情绪依然有些愤愤不平。
“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亚瑟轻轻抚摸着她金色的长发,“那么,晚安,宝贝。”
他为女儿掖好了被角,关掉了台灯,也合上了书本上《海的女儿》的那一页篇章。
第二天一早,亚瑟便起床出门。
虽然失去了之前在才艺中介公司的长期工作,但亚瑟也没有放弃打零工,一些剧院和电视台经常需要临时工帮忙。
因为之前有相关的工作经历,亚瑟成功在哥谭市歌剧院应聘成为了临时票务员。
这项工作的收入很微薄,但是也聊胜于无。
不过,亚瑟真正的目的却并不是只是为这些来这里观看歌剧的达官显贵们检票,而是他知道托马斯·韦恩极有可能会出入这种场合。
他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唯有与韦恩相认,请求对方资助自己缓解眼前的困境。无论是潘妮还是沙理奈的病症都不能再拖。
托马斯·韦恩独自离席来到了洗手间。
这是一个好机会,亚瑟将票务制服的帽子摘了下来,跟了上去。
在盥洗室内,他拦住了正要离开这里的托马斯·韦恩。
“你好,我是您的儿子亚瑟。”亚瑟说。
“什么?”韦恩下意识皱起眉,打量着这个他本没有投以注意力的年轻人。他第一反应便是对方又是想要攀上韦恩的不入流的角色。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潘妮·弗莱克,她是我的母亲。”亚瑟尽力彬彬有礼地解释道。
“原来你就是她的儿子。”托马斯·韦恩的脸色变得冷淡,“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父亲。”
“可是,爸爸……”亚瑟连忙想要解释。
韦恩粗暴地打断他说:“我与你母亲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一个有着妄想症和精神分裂的女人罢了。你只是她收养的孩子。”
“这不可能!”亚瑟的情绪逐渐涌了上来,伸手拽住了转身欲走的韦恩。
第76章 请求:唯一的观众席
在亚瑟的阻拦之下,托马斯·韦恩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本来急于去看歌剧院之中未曾完成的剧目,所以方才话语间很急切,并未委婉地表达。
现在,看着亚瑟的表情,韦恩知道自己必然要做出一些有依据的解释,于是他便没有像方才那样急匆匆的没有耐心,而是有理有据地阐述道:“潘妮·弗莱克的确曾经受雇于韦恩家,在她的精神出现问题之后,我们不得不辞退了她,并给了她一笔额外的钱财安置。她曾经在阿卡姆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之后收养了你,韦恩家便没有再关注后续情况。”
亚瑟的嘴唇有些颤抖,他瞪着面前的托马斯·韦恩,半天说不出话来。
“管家曾经告诉我,潘妮常来寄信,但是韦恩集团的确并不再欠她任何款项,所以无关信件全部都由管家代为处理了。”托马斯·韦恩继续说道。
他看着亚瑟,平淡地说:“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事实。你如果对此抱有疑问,可以自己去看。”
穿着西装的男人说话的语气信誓旦旦,可是亚瑟却被这庞大的信息量所冲刷,他过去几十年里知道的关于自己的信息全部都被推翻,一切认知都要随着面前韦恩的话而重组。
亚瑟只是摇着头,在剧烈的心神激荡之下,他忽然无法遏制地大笑了起来。
原本耐心回答他问题的托马斯·韦恩第一次表露出有些愠怒的样子,他注视着这个年轻人,冷冷地说道:“你觉得这些事情很可笑吗?”
对于潘妮的事情,韦恩集团已经仁至义尽,可是面前她的孩子却在这里哈哈大笑,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母亲的生活。
托马斯·韦恩想到那天他回到家,管家报告给他说,亚瑟隔着栅栏门认亲不成,反而差点把他勒死。而他的儿子当时也与这个危险的男人有近距离接触。
这在当时让他感到一阵后怕,因为他从来不会低估哥谭之中人们心中的恶。幸而布鲁斯并没有出任何意外。
“不……”亚瑟使劲摇着头,可是他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两边咧开,发出难以抑制的笑声,即使他试图捂住嘴巴,也依然闷闷地传出来。
托马斯·韦恩原本还算温和平等的神色彻底冷淡下来。
他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亚瑟推开,说:“以后离我儿子远一些。”
言毕,韦恩转头就要离开这里。
可是,即使被推了个趔趄,亚瑟依然努力伸出手,抓住了对方昂贵服装的衣摆。
“哈哈哈……”他仍然没能止住自己的笑,而他的眼里几乎也都是笑出来的眼泪,“请……呵哈哈……等一等……”
即使从托马斯·韦恩口中说出的话语都是那样的刺人,亚瑟依然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韦恩拉着自己的衣角,想要把它从亚瑟的手中拯救出来,他说:“先生,你放开,否则我要叫安保了。”
每一天想要与韦恩集团沾上边认亲的人数不胜数,亚瑟在里面并不是少见的那个。韦恩自觉自己已经解释得很清楚,对方的执着反而让他感觉到这是一种麻烦的纠缠。
“我……”亚瑟将自己随身带着的那张解释自己病症的卡片递给了韦恩,又发出一阵不受控制的笑声。
好在托马斯·韦恩最终还是接住他递过来的东西,他将卡片的正反面翻看了一边,这才将信将疑地看向亚瑟。
无论自己是不是托马斯·韦恩的孩子,亚瑟都已经豁出去了一切,包括任何的尊严和颜面。
普通人活在哥谭市本来就不需要那些东西。
他缓过了方才那阵无法控制的笑声,就着此时抓住对方衣角的动作跪了下来:“我请求你,能不能再帮一帮我们家一次……”
“我母亲潘妮现在重病,而我之前收养了一个女儿,她不幸得了白血病,医生说她只剩下了半年的时间。我已经完全没有其他的办法,求你帮一帮我们……”
亚瑟原本想与韦恩相认,再请求对方给予帮助。现在,即使对方并不承认,他依然硬着头皮说出了这些话。
“我想,政府应该有相应的针对困难家庭的补贴和救助政策?”托马斯·韦恩说。
“我只是一个……只能四处打零工的精神疾病患者,并没有能力给母亲和女儿购买保险,救助的金额远远不够能够救她们的。”亚瑟仰视着他,从这样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的下巴,“求您帮帮忙。”
托马斯·韦恩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不能够确认你是否在撒谎。我很抱歉。”
他将衣角从亚瑟的手中扯了出来,离开了这个洗手间。
而亚瑟并没有站起来,反而是缓缓滑落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脸颊,无人知道手掌覆盖之下此时他的表情。
……
弗莱克家的房间并不算大,可是,当潘妮和亚瑟都不在的时候,这所不算很大的居室对沙理奈来说竟显得有些空旷。
她翻看了一会图画书,便将它收了起来。
夜幕降临,沙理奈把所有的房间都开了灯,这样亮堂堂的感觉让她感觉到安心。
她把自己缩在沙发上,盖上毯子,等待着自己的爸爸从外面回家来。她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平时的这个时间,全家人都会在电视机前看默里·富兰克林秀。
电视里的节目中,主持人依然表现得风趣幽默,可是沙理奈却觉得内容枯燥无味,并没有平时所看到的那样能够舒缓精神。
等到节目结束,已经到了沙理奈的睡觉时间,而她的爸爸亚瑟还没有回家。
沙理奈走到洗手间里洗漱,她吐出一口刷牙起来的泡沫,本应是白色的泡泡现今却透着不祥的红色。
等到刷完牙齿,水池里已经变得触目惊心,聚集到底部出水口的泡沫都隐约透着红。
【系统哥哥,我是不是生病了?】沙理奈问道。
【你感觉到不舒服吗?】系统避而不答,而是问道。
【有一些累。】沙理奈最近的确更容易感觉到疲惫,她只当是因为自己总是待在家里不出门所以才会体力下降。
【那就先休息睡觉吧。】系统说。
【可是,爸爸还没有回来。】沙理奈打开水龙头,将洗手池之中的痕迹全部都冲洗干净。
如果只是感觉到有一点不舒服的话,还是不要告诉爸爸了。他每天要做的事情那么辛苦,沙理奈不想让他更担心。
【也许亚瑟在照顾奶奶,所以晚上没时间回家。你先睡觉的话可以让他少操心一些。】系统婉转地说道。
【那好吧。】沙理奈有些闷闷不乐。她一方面有些担心爸爸晚归,另一方面也心疼对方辛苦。
不过,这些事情沙理奈作为一个小孩的确无法帮上任何忙,她只好按照平时的习惯上了自己那张小床。
她并没有关灯,这样回家的男人便可以在楼下的时候能够窥见等待他晚归的灯光透过窗帘的色彩。
在半个小时之后,这间公寓的门终于被打开。
亚瑟疲惫地从外面走进来,他环顾周围,在卧室里见到了自己在小床上睡得正熟的女儿。
一切纷杂的思绪在此刻都被抛开,亚瑟用目光描摹着她酣睡的模样。
他的身上带着沉重的烟味,是他在楼下忍不住接连抽了数根。生存的压力几乎压垮了这个男人的脊梁。
亚瑟知道,自己终究是一个失败者,他们这些底层人总是被社会所忽视,唯独在扮演成为小丑的时候,这些人的声音才被媒体如梦初醒般地加以报道。
仿佛嗅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沙理奈困顿地睁开眼,在看清床前的人之后露出笑容:“爸爸回来了?”
亚瑟点点头,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继续睡吧,我在这呢。”
他的身上有着化不开的阴郁,望向女儿的目光却依然是温柔的。
————————
作者有话说:
关于托马斯,他不是恶人,只是不太理解底层的处境。原著里他认为“抗议者是小丑,只会嫉妒比他们成功的人,躲在面具后发泄不满,我们这些白手起家的人才是真正在建设哥谭的人。”而亚瑟的行为从托马斯的视角就是有无关人士总是找他认亲,还追到家里和剧场里骚扰他家里人。
这种互相不理解就导致悲剧的发生。
第77章 档案:唯一的观众席
第二天一早,亚瑟便又要收拾东西出门。
沙理奈如同平常一样与他道别,不过,这次她却振作了精神,在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之后一下从床上弹了下来。
【你要去做什么?】系统问。
他看着沙理奈飞速地套上了出门的衣服和鞋子。
【虽然知道爸爸照顾奶奶肯定很忙,但是直觉告诉我爸爸心里面藏着秘密。】沙理奈对系统说,【我要跟上去看看爸爸到底在偷偷做什么。】
她扬起了昂扬的斗志,看起来势在必得。
【你怎么看出来他有秘密的?】系统问。
【今天爸爸在给奶奶准备早餐的时候都在走神。但是,昨天早晨的时候爸爸还没有这样。】沙理奈耐心地给系统解释说道。
【哥谭市治安并不好,你偷偷跟着他独自出门可能不太安全。】系统劝说道。
【你以前都不会这样瞻前顾后地担心我,为什么今天突然开始提醒我了?】沙理奈问,她的语气如同往常一样天真而平稳,但是内容却一针见血,【是不是你最近也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系统不说话了。
沙理奈善解人意地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有秘密,她不会试图逼迫别人说出自己并不想表达的内容。
——但不代表沙理奈不会偷偷地去调查。
与系统对话一点都不耽误沙理奈换上外出的衣服出门,为了避免与亚瑟搭同一部电梯,但又要跟上对方的脚步,沙理奈选择了楼梯。
等她气喘吁吁地从公寓楼门前出来的时候,便能够看到亚瑟即将从那条长长阶梯上快要消失的背影。
于是沙理奈连忙跟了上去。她像模像样地用外衣的帽子将自己显眼的金发遮挡了起来,是不是寻找一棵树或者花坛垃圾桶来当做掩体,模仿着自己在电视里看到的动画,跟踪着亚瑟。
他登上了地铁。
沙理奈同样跟上去,她的身高还没有达到需要检票的地步,哥谭市的公共交通只是偶尔有工作人员会守在那里,而今天很幸运的是,并没有任何人在守在闸机旁监管人们是否逃票。
于是,凭借着自己矮小的身材,沙理奈直接钻过了那道机器。
她跟着亚瑟上了他隔壁的车厢,地铁之中的人并不拥挤,沙理奈找了车厢连接处,藏在一个提着蓝色大包裹的女人身后。
在哥谭这样不算安稳的城市,一个小孩子独自搭乘地铁的情况非常少见。
当女人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沙理奈将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示意对方悄悄地说话。
她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亮:“阿姨,我在跟我的爸爸玩捉迷藏的游戏,我不能暴露我的位置。”
女人顺着她的指向看向隔壁车厢,虽然没能看出哪个人是她的父亲,但她依然善解人意地笑笑,没有再给予更多言辞。
列车一路驶向郊区的方向,而随着一站站到达,车厢之中的人也越来越少。
在只剩零星几人的时候,亚瑟终于下了车。
沙理奈跟了上去。
这片地方很是荒凉,除了车站之后,便只有一处用高高的围墙圈起来的建筑物。沙理奈从不远处看到亚瑟走进了那些建筑物最外的大楼里。
她把视线落在了那栋建筑物的巨大招牌上——“阿卡姆州立精神病院-档案楼”。
为什么亚瑟会忽然想要来这里?
沙理奈被勾起了好奇心,她悄悄地跟上。
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女童,沙理奈的跟踪能力实际上很普通,有时候只要亚瑟稍微回头,就能够看到她。只不过,他一直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实际上还有一个小尾巴。
这里的走廊长长的,且很空荡,当人们交谈的时候还会有回音,声音在这里会传得很远。
为了防止自己被发现,沙理奈只是将楼梯间的铁门打开了一条缝,凑过去听自己爸爸与工作人员的对话。
“……潘妮·弗莱克的确曾经在阿卡姆住了一段时间,她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和自恋型人格障碍,曾收养了一名孩童……”
“……哦我看文件上之所以她会进阿卡姆,罪名是危害自己孩子安全……”
沙理奈竖起耳朵,想要听到更多的内容。
可是,走廊另一头的声音却低了下去,双方好像发生了短暂的争执。沙理奈只听到一阵窸窣声音之后,便是一阵疯跑的声音和工作人员的大声喊叫。
“嘿——等等!住手!”
只是,这阵声音完全没有妨碍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沙理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她的父亲抢了一样什么东西然后逃跑的响动。
而他现在逃跑的路线,显然就是她现在所倚靠的消防楼梯。
沙理奈顿时从地面上蹦了起来,想要往下跑。
只是,即使她的反应很快,这项突发情况还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了。
消防门被拉开,亚瑟怀里抱着红色的档案袋,正要往下冲,心脏却在这紧张的时候漏跳了半拍。
“莎莉娜,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匆忙而震惊地发问,原本要逃跑的脚步都没有像之前那样快了。
亚瑟完全想不到自己的女儿会出现在这里。
此时被发现的沙理奈难得地感觉到一分腼腆。不过,她还记得方才亚瑟正在做的事情,所以只是飞速地说:“来不及解释了,跟我来!”
说罢,她拉着亚瑟就转向了另一处拐角,在转了一个弯之后那里出现了一个工具间。
沙理奈带着亚瑟躲了进去,门在他们的身后被合上。
追击来的脚步声远去了,这里便只剩下一室的安静。
“你怎么会来这里?”亚瑟问。
沙理奈注视着他,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爸爸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
父女四目相对。
亚瑟头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女儿实际上也会有这样并不让人省心的一面,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吓。
他率先软化了态度,说:“我来调查一点事情。你是怎么来的?”
“我就是跟着你过来的。”沙理奈说,“爸爸的状态很让人担心,所以我今天早上就跟你一起出门了。”
她的回答让亚瑟感觉到一阵后怕,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怎么敢穿过那么远的距离,身边没有任何大人跟随。
“这太危险了。”亚瑟说。
“我现在并没有事情呀。”沙理奈说。她抓住了男人的衣袖,抬头看着他:“既然我都努力跟随爸爸来到了这里,所以,我也可以知道这上面的内容吗?”
她指了指被亚瑟紧紧抱在怀中的那一份档案资料。
亚瑟看着对方眼睛里那只有他自己的清澈倒影,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莎莉娜,让我自己看一看吧。”
他做不到将自己过去那不光彩的人生第一眼就分享给自己天真可爱的女儿。
“好吧。”沙理奈说,“那我等你看完,我们就回家。我有些饿了。”
亚瑟翻开了自己心心念念不惜抢夺也要得到的资料。
沙理奈安静地等待着,抬头注视着男人的表情。
可是,亚瑟的神色却愈来愈严肃和阴沉,嘴唇被他紧紧抿了起来。
他开始笑了起来,无法抑制的笑从他的口中倾吐而出,可是他的眼睛却在流泪。
男人涕泪横流,却不住地上扬嘴角发出一阵阵笑声。
“爸爸……”沙理奈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亚瑟并没有回答,他只是逐渐佝偻下来,将守在他身边的女儿紧紧抱在怀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内心在这一刻突兀出现的巨大空洞。
红色的档案从他的手中被滑落在地面上。
摊开的纸上,是道道触目惊心的字迹。
“……对于虐待无动于衷……”
“……他的头部遭受重击引发创伤性脑损伤……”
“……潘妮觉得养子一直都是个开心的孩子……”
第78章 默杀:唯一的观众席
人类的大脑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痛苦的记忆都会被更轻易地遗忘,以至于血淋淋的过去都像是抹上了一层纱,将残酷的事实掩盖。
潘妮从来都不是一个好母亲,她交往的数任男友之一对她与亚瑟实施了惨无人道的暴力行为,而她对亚瑟受到的伤害无动于衷。
幼年时脑袋受到的伤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救治,因此亚瑟才会有这样无法治愈的癫笑症。
他生命之中的一切不幸有大半来自于他的母亲。而在过去,亚瑟一直以为,是母亲含辛茹苦地抚养他走到现在。
可是,当档案上的一行行字迹出现在亚瑟的眼前,被大脑可以掩盖欺瞒的记忆便渐渐浮现到了他的眼前。
潘妮·弗莱克从未在乎过他这样一个孩子。
亚瑟想,或许他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他的母亲。在那个可怜女人的幻想之中,托马斯·韦恩依然还是她的梦中情人,她与他的结合生下来了亚瑟。
他的存在只是潘妮妄想症的一个物件的寄托,与那些日日被退回的信件没有任何不同。
沙理奈能够感觉得到,她的父亲抱她的力道非常紧,仿佛将她当做了溺水之中的浮木。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地面上摊开的档案上,在沙理奈的询问之下,系统便将那些复杂的名词和内容全部都解释给她听。
在得知了档案资料上的信息之后,沙理奈微微睁圆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的爸爸会有那样悲惨的过去,也没有想到她印象之中总是苍白如同幽灵一样的潘妮竟会因为虐待儿童的相关罪名而被关入阿卡姆精神病院。
无论是亚瑟还是沙理奈在此之前都并不知道潘妮会有这样严重的精神疾病,她所吃的药品仅仅针对她所患的身体病症。
“爸爸……”沙理奈忍不住轻声喊了一声亚瑟,怕对方过度沉浸在那深度的痛苦之中。
过了几秒,亚瑟才逐渐回过神。
“莎莉娜,”他喃喃地说道,“我只剩下你了。”
男人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孩子金发的头顶,他闭上了眼睛,心中的痛苦如同热油溅上皮肉。
在方才那阵发病后撕心裂肺的笑声与哭泣里,他终于恢复了正常,不需要再让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发出尖声的、悲哀的怪笑。
沙理奈感觉到了男人身上有如实质的痛苦,她想了想,张开双臂用力地回抱了对方。
小小的杂物间之内,这个成年人却低头在小女孩的身上试图汲取温暖。
——亚瑟竟真的感觉到了些许的温暖。
他心中空洞的地方渐渐有其他的东西填充进来,可他如同沙漠之中即将渴死的旅人,一点都不愿意放手,只想从这个孩子小小的身躯之中获得更多的东西。
“莎莉娜……”亚瑟只是不住地念着自己女儿的名字,“我的莎莉娜……”
在这样的咀嚼之中,他嗅闻着小孩身上带着的特有的奶香,跳动着的疼痛的太阳穴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另一道想法击中了亚瑟,让他本来恢复了一点的脸色又立刻苍白了起来。
他猝然直起了身,抓住了沙理奈的肩膀,嘴唇颤抖地说道:“我不在家的时候,潘妮对你怎么样?”
突然听到这个问题,沙理奈有些茫然地答道:“奶奶对我还好。”
平时潘妮一般只会支使她去做送信的活,其他的时候交流很少。
“她有没有伤害过你?”亚瑟问,他甚至想要现在去查看女儿身上有没有伤痕。
沙理奈摇摇头,任由对方上下打量着自己。
亚瑟见她确实神色平静,并没有异样的表现,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将她抱在怀里。
即使理智知道潘妮生了病,是需要照料的病人,并没有伤害沙理奈的能力,亚瑟依然控制不住自己方才的行为。他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即使每一次将母亲往恶人的方向去思考让他感到痛苦,他更关心的依然是自己的女儿是否也受到如他一样的伤害。
感觉到亚瑟的情绪逐渐平稳,沙理奈才看着他说道:“我们回家吧。我不要再呆在这里了,我们回家吧。”
“嗯,这就回家。”亚瑟说。
虽然那栋公寓很破,面积也很小,但承载他们父女两个人却足够了。
……
翌日。
亚瑟如同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他吻了吻熟睡中的女儿的额头,这才离开了家,前往哥谭市立医院。
当大门在自己的身后关上的时候,他脸上原本还算温和的表情便彻底消失了。高高的颧骨和瘦削的脸庞让他在没有表情转动眼珠的时候显露出一种刻薄。
不过,亚瑟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他进入到地铁站之中,拐角处橱窗上的镜子倒映出了他的脸。
曾经无论发生怎样令他愤怒亦或是难过的事情,亚瑟都会用手指强迫自己的嘴角上扬起来,仿佛这样就可以保持快乐。
今天,他同样试图尝试用这个动作让自己振作起来,但是依然失败了。
亚瑟放弃了尝试。
而沙理奈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地升了起来。前一天的活动让她感觉到很疲惫,沙理奈不知道自己的体力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差。她想自己一定要多多运动,才可以回到原来那样的水平。
沙理奈在客厅的矮几上看到了亚瑟留给自己的纸条,做好的早餐被规整地放在盘中。
她取下三明治开始进食,就在她张口要咬下一块面包的时候,手背却忽然感觉到有些温热的痒。
沙理奈定睛一看,是红色粘稠的液体蹭在了手背和三明治上。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鼻子在流血。
沙理奈匆忙将面包放回了盘中,拿起旁边的纸巾想要把自己的鼻血堵住。
然而,纸抽被她抽取了许多,却依然总是止不住。她取了冰箱里的冰块按压了将近一刻钟,在沙理奈感觉到脑袋都有些发昏的时候,鼻血终于被止住了。
她松了口气。
只不过,这时候的桌上已经全是沾了血的纸巾。而早餐也同样没有办法继续吃了。
沙理奈将纸巾们全部都丢到了垃圾桶里,桌上和地面的血渍也全部都擦干净。三明治上沾了血的部分也被她掰开丢掉。
做完了这一切,沙理奈这才用手背擦了擦自己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重新坐下开始吃早餐。
【系统,我是不是生病了?】她冷不丁地在脑海之中发问。小小的女孩发了脾气,连平时的哥哥也不再称呼了。
系统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是。】
他知道,女孩一直以来都很聪明,更何况他与亚瑟每个人都露出了那么多破绽。
【是很难医治的病吗?】沙理奈继续问道。
系统又顿了一会,才说:【……是。】
沙理奈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她安安静静地把剩下的早餐吃完,最后才说道:【我知道了。】
当时间快要到晌午的时候,亚瑟的脚步声自楼道之中响起,公寓的大门被打开。
“爸爸!”沙理奈顿时迎了上去,与平时一样笑着跑进男人的怀里,像是完全并不知道自己得了重病一样。
“莎莉娜。”亚瑟接住了她。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沙理奈问。
闻言,他的神色有些奇异,又仿佛放下了一些东西。
亚瑟对他的女儿说道:“潘妮去世了。”
沙理奈一怔:“奶奶她……”
而亚瑟却并不表达太多话,他的神色之中也看不出太多悲伤,只是灰调的平静。
“她病得很重。”亚瑟简短地说。
沙理奈看了他一会,她只是又轻轻抱了抱对方,说:“如果难过的话,我的肩膀借给你哦。”
小小的孩子说出这样大人一般的话,软糯的童音里满是认真。
亚瑟动了动嘴角,他最终只是轻轻摸了摸女孩的脑袋。
如果有眼泪的话,他想,在昨日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已经全部都流尽了。
这一次,并不是如同枪那样毫无感觉的子弹。亚瑟将枕头覆上去,用双手感受到了生命无力地挣扎,最终彻底平静下去。
他也感觉到了平静。
第79章 隐瞒:唯一的观众席
沙理奈从来没有见过亚瑟抽烟,但是,最近每当亚瑟拥抱她的时候,她都能够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愈发浓重的烟草味。
这个成年人仿佛总是在独自默默承担着什么,而沙理奈在与系统的对话之中得到了答案。
沙理奈正趴在床上看着摊开在枕头上的图画书,而亚瑟正在客厅之中收拾家务。
或许是因为今天潘妮的离开,亚瑟的一切表现都比往常有些许的不同,他常常在事情做到一半的时候走神,仿佛心里总缠绕着事情。
在差点将煎蛋煎糊之后,亚瑟终于暂停了手上要做的事情,想要缓和一会。
他并不觉得难过,也并不悲伤,只是心底里有一处地方依然空落落的。
当用枪结束那些暴徒的时候,亚瑟是愤怒的,而事后他却感觉到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仿佛过去几十年来受到的一切不公的待遇都得到了释放。他久久地沉浸其中。
当决定离开母亲的时候,他做下了决定,双手压下去的时候很稳,可是心脏却叫嚣着痛苦。
——相同的感觉是,他依然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程度的释放,仿佛那些不堪的过去也随着潘妮的离开被抹去。
亚瑟发觉自己又在发呆了,他将灶台上的火关掉,坐在旧沙发上静静地沉思。
生活依旧是要往前看的,他不能总是沉浸在这样的日子里。面前的电视机是被打开着的,上面依旧是穿着一丝不苟的播音员在述说着新闻。
“据悉,地铁小丑枪击韦恩三名高管事件的子弹弹痕与两周前旧城区两位政府官员遇袭案的尸体弹孔相吻合,推测为同型号的枪支。但目前警方尚且无法确认两案件的嫌疑人是否存在联系……目前无任何恐怖组织或人员宣布对此事件负责……”
亚瑟不禁想到,如果他做的事情败露,那么他的女儿沙理奈该怎么办呢?她还这么小。
他不会去自首,一切依然要继续支撑下去。
亚瑟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夹在手指之间。他垂下眼,又开始放空。
——他控制不住地喜欢回忆那些人在临死之前的嘴脸,本来属于施暴者的面庞显露出恐惧和痛苦。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亚瑟的视线却慢慢在自己的眼前聚焦。
那是放在沙发旁的一个垃圾桶,里面理论上当然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只是一些无用的垃圾罢了。
然而,亚瑟却注意到了里面与平时不同的东西,那是鲜红色的一些团起的纸巾。
他的思绪彻底从自己的世界之中被拉了出来。男人伸出手,并没有丝毫嫌弃地将桶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于是带着鲜红血迹的纸团便滚落了一地。
亚瑟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下意识猛地转过头去,就看到了依旧还趴在床上看书的小女孩。她看起来无知无觉,并不像是有任何大碍。
可是,亚瑟面前地面上的东西却显示着一切不过是粉饰太平。
“莎莉娜!”亚瑟喊道。
女孩抬起头看过来,长长的金色发丝垂落在她的肩上:“爸爸?”
“你今天又流鼻血了吗?”亚瑟张张口,声音干涩地问。不知为什么,这个很简单的问题在他吐露出来的时候却有些艰难,仿佛胸腔里哽着什么一样。
小女孩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回答道:“起来的时候鼻子干干的,过了一会就流了一些。”
亚瑟站起身来,查看着药柜上的那些药品,他看得出来女儿确实很听话,每顿药都有乖乖地吃掉。
可是,这样的病并不是只吃药就可以好转的。在医生开药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确地向亚瑟说过这一点了。
亚瑟走到了女儿的床前,这让沙理奈将注意力从童话书上挪走。
“怎么啦?”她歪头看着他。
“除了流鼻血还有哪里难受吗?”亚瑟蹲在她的床前注视着她。
沙理奈摇摇头:“感觉还好,没有哪里难受。”
这样的回答让亚瑟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想,或许只是病情之中一次普通的流鼻血而已。
不过,亚瑟依然有些不放心地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掌心下的体温比起正常的温度有着些微的发热,这让亚瑟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的病会很难治吗?”沙理奈感觉到了他身上低沉的气压,于是试探着问道。
亚瑟立刻挤出来了一个笑容,他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声音和语气放轻松,说道:“没事,只是普通的发烧和上火,很快就能治好的。”
沙理奈注视着他,在亚瑟那紧张而不自然的笑容几乎要僵住的时候,她做出了相信的样子,说:“好吧。”
她想,如果亚瑟执意想要隐瞒这件事,那么她不将事情说出口来或许会更好。
因为,亚瑟虽然在笑,可是眼神里的波光分明像是下一秒就要哭泣。
……
潘妮·弗莱克并没有被举办葬礼,像是他们这些穷困的人也并没有任何钱财来做这样奢侈的事情,即使是公墓的钱对于亚瑟来说都有些昂贵。
亚瑟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盖着白布的尸体被工作人员推走。于是这个在哥谭市过了一生的女人便被医院按照固定的程序完成了所有的火花和埋葬过程。
白日里,亚瑟依然在打零工工作。收入很微薄,甚至比不上之前一直呆在中介公司的日薪。
可是,他却比以往要努力得多,几乎是起早贪黑地工作,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日夜不停地追赶着他。在拖着沉重的脚步奔波在街道上的时候,亚瑟也曾在夜晚之中见到过戴着小丑面具出现在街头的人们。
他站在街边清扫着垃圾,有些着迷地看着这些人——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模仿的小丑正是此刻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亚瑟。
男人这样逼迫着自己赚钱,沙理奈同样感觉到了他工作的辛苦,也劝说过他不要这样拼命。亚瑟每次只是在口头上答应得很好,下次却依然我行我素。
他除了沙理奈已经一无所有了。因此,亚瑟也完全无法承受失去她之后的代价。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亚瑟从一个蛋糕店买了一份小小的蛋糕。
他知道他的女儿喜欢吃这些甜甜的东西,而今天正是他的女儿被登记在证件上的出生日期。在过了今晚之后,他的女儿就七岁了。
亚瑟想,这是沙理奈来到他的家过的第一次生日,他一定要认真对待。
白日里沉重的身躯在回家的路上总会充斥着更多的勇气和动力。
亚瑟打开公寓的房门,客厅里女儿为他留了灯。她躺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上播放着动画节目。
男人走上前,发觉女儿所在沙发的垫子上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她的脸比之前要瘦了一点,搭在旁边的小手的指尖也泛着淡淡的青色。
亚瑟看了她一会。在拥有了女儿之后,他总是像是一直看不够似的,常常会注视她睡着的样子很久。
随后,他轻手轻脚地关掉了电视,想要将女儿挪到床上去。可就在这时,亚瑟注意到了孩子有些粗重的、不正常的呼吸。
他将手背挪到了对方的额头上,只觉得那里烫得惊人。
一股自心脏往上蔓延的恐惧忽然攫住了他。
亚瑟开口喊道:“莎莉娜……”
他轻轻地晃着女儿的肩膀。
小孩的睡衣领口很宽,随着这个动作下滑了些许。于是亚瑟猝不及防便看到了对方脖颈上他不曾留意过的紫色淤青。亚瑟见状瞳孔微微放大,他又匆忙地捋起孩子的衣袖,在胳膊上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星星点点的痕迹。
而在此之前,沙理奈从未向他吐露过一字一句。
第80章 坦白:唯一的观众席
当沙理奈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她能够看到陌生的、苍白的天花板,鼻尖是独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身体有些沉重,大脑也晕晕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在面罩上带起薄薄的一层雾气。
此时周围并没有人,沙理奈微微抬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左手手背上还扎着点滴。
在她睡着的时候,亚瑟把她送来医院了吗?
病房的隔音并不算很好,她躺在这里也能够听到从虚掩着的门口传来的隐约交谈声。
“您不是说还有半年的时间……”熟悉的男声响起。
“先生,我的确说过这个期限,但是那是最多半年。”女声更冷静也更清晰,“但谁都无法保证这孩子的病情不会突然恶化……”
这些字句逐渐流入了沙理奈的耳朵里,她呆了一会,终于慢慢地理解了里面的意思。
沙理奈抬起自己的右手,属于孩子的手很小,白嫩的皮肤上能够看见青色的血管。
过了一会,病房的门被人拉开,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沙理奈转过头,便看到亚瑟脸上露出了些惊喜的神色:“你醒了?”
他凑到她的身边,上下查看着她:“还有哪里难受吗?”
金发的小女孩缩在成年人能够躺下的单人病床上,这让她显得更加娇小了。对于亚瑟的问题,她只是摇摇头。
这样的举动没有让亚瑟安心,他凑到女孩的床边,关切地说:“如果还有哪里难受就跟爸爸和医生说,不要什么都不告诉我,好吗?”
他的语气不像是一个普通的问句,反而像是一种请求。
沙理奈睫毛颤了颤,最终她说道:“我有点冷。”
亚瑟连忙为她掖了掖被角。
在男人低头忙碌的时候,沙理奈才有空打量他。他看起来憔悴极了,眼下有了一层青黑,头发也显而易见的凌乱,身上的烟草味浓郁,像是一宿没睡。
“我怎么会忽然来医院?”沙理奈问。
亚瑟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我昨晚回到家,发现你在发高烧,就把你送了过来。早餐你想吃什么?”
与同医生交谈时候的痛苦不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仿佛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想吃烤吐司面包。”沙理奈说。
“好,还有其他想吃的东西吗?”亚瑟问。
“爸爸自己去挑选就好了,我都可以的。”沙理奈说。实际上,即使腹中空空,生病依然影响到了她的食欲。只是因为并不想让亚瑟再多担心,她才随意说出了一种容易买到的餐食。
“你在这里等一会,爸爸出去一趟。”亚瑟说。
沙理奈看着他转过身,她忽然又开口叫住了对方:“爸爸,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
亚瑟背对着她:“你安心在这里等会,我去买早餐过来。”
即使知道聪明的女儿或许已经猜出端倪,这个男人依然固执地想要向他的孩子掩盖事情的真相。
他快步走出了病房,仿佛身后有什么他不愿面对的东西在追。
……
昨日的响动依然惊扰了邻居索菲。她陪着亚瑟一同守在了沙理奈的病床前,直到早晨要到来的时候她才离开。
这让亚瑟在煎熬的等待之中感觉到了宽慰。
在将早餐带给自己的女儿之后,亚瑟再次进了医生的办公室。
“弗莱克先生,我不得不告诉您,您女儿的状况不太乐观。如果可能的话,还请尽快筹集能够进行治疗的资金,我们才能继续为你的孩子医治。”沃尔夫医生说。
“需要多少钱?”亚瑟问。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这是亚瑟这些年全部的积蓄加起来都远远不够的金额。
他离开了医生所在的房间,便靠在墙壁上缓缓下滑。
——亚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无能过。作为一个男人,他无法支付这样的巨额医疗资金,作为一个父亲,他无法拯救自己的女儿。
他走进医院的盥洗室,用冷水扑上自己的面颊。
亚瑟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他想了很久,最终回到了“哈哈”才艺中介公司。
每个人都在忙于自己的工作,并没有什么人来理会他。于是亚瑟循着之前的路线敲响了老板办公室的门。
老板加里·格洛弗依旧岔开腿坐在办公桌之后,他有点惊讶:“哦,你怎么来了?”
他神色里更多是冷冷的审视。
“是这样的,”尽管内心里充斥着对这个老板的厌恶,但有求于人的情况下,亚瑟还是努力做出了礼貌的样子开口,“我女儿生了病,我想问问能不能向您借一些钱来周转?”
闻言,格洛弗笑了起来,随后他猝然收敛了表情:“你是在开玩笑吗?我只是之前雇佣了你而已。难道这让你以为可以来找我随意借钱了吗?”
“我遇到了困难……”亚瑟极力解释,“之后我会努力还给你的。”
“别说了,我一美元都不可能借给你的。”格洛弗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放,明明是坐着却摆出了高人一等的姿势:“我这里不接受乞丐行为,你最好自己离开,不然我现在就要叫安保了。”
实际上,这家位于半地下室的小小中介公司根本没有安保这种东西,不过只要格洛弗喊人,那么亚瑟就会被“请”出去。
他最终只能在格洛弗的辱骂声里退出了他的办公室。
亚瑟环顾四周,这里不乏之前与他脸熟的同事,可是他们都避开了他的视线,仿佛他身上有传染病似的不愿意沾染半分。
最终,亚瑟看到了正走出更衣室的兰德尔——正是因为他给的枪,亚瑟才被老板解雇。而在被解雇之后,亚瑟才渐渐地推断出来,兰德尔根本不是出于关心而将枪给了他,而是直接与老板告密他非法持有枪支,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将他被老板解雇。
亚瑟注视着他,而兰德尔却并不显出任何尴尬。他只是自然地向着亚瑟打招呼,仿佛根本不曾故意陷害他丢工作:“怎么会回来这里,是之前有东西忘记了吗?”
“家里遇到点事情,我想找你们借点钱。”亚瑟说,他掩饰住了自己对兰德尔虚伪行为的厌恶。
“嗳,你也知道,公司的工资不高,我自己的生活费都不够,更不可能帮你了。”兰德尔摊开手,表现出无能为力的样子。
他说完就将亚瑟从路上挤开:“让一下,我还要去工作。”
亚瑟被他挤到一边,注视着对方的背影,他的眼里显露出了一种冰冷的凶狠。
他的手搭在自己的口袋里,那里放着一样硬硬的东西。但最终,亚瑟没有把那样物品拿出来。他只是看着兰德尔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离开。
这里还有许多人存在,即使心中有再多的愤懑,亚瑟都以极大的毅力控制住了自己。
想想还在医院里等待着救治的孩子,他不能做出任何冲动的事情。否则,沙理奈将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接连碰壁之后,亚瑟只能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之中离开了这里。
没有人愿意帮助他,而亚瑟甚至没有时间去自责愤懑,也不像之前那样踢打垃圾桶发泄,他急着去赶着之前定好的临时工作。
……
在打完零工之后,亚瑟匆匆踩着暮色进入了医院。
只是,沙理奈的情况却并没有如他期望的那样好转。她只是在上午打完点滴的时候好了一些,可是在下午的时候却又烧了起来。
亚瑟换了冰凉的湿毛巾搭在了孩子的额头上。他守在女儿的病床前,看着她异样发红的脸蛋,只觉得走投无路又茫然无助,不知该如何是好。
“爸爸,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啊?”沙理奈睁着眼睛问他,“一直待在医院的话会很贵吧?”
“等你病好我们就回家。”亚瑟轻轻为她拨开挡脸的发丝,“钱的事情你不需要担心,我会去筹。”
他说着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能否做到的事情,在孩子面前,亚瑟不想表现出任何的窘迫。
“爸爸,我已经知道了。”沙理奈看着他,“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得了很重很重的病?”
亚瑟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想要编造出一些谎言。
可是,沙理奈请求说:“请告诉我吧,爸爸。”
亚瑟沉默了。他张张口,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这样不回答,其实看他的表情便能够知道答案了。
“爸爸最近这样拼命工作,是不是就是因为我病了要花很多钱?”沙理奈继续问。
“别想太多。”亚瑟开始有些生自己的气,总是这样不善言辞,说不出其他的话语来哄骗她。
沙理奈看着男人仅仅在这一小段时间里就增多的白发,语气温软:“我们回家吧。我不治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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