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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珍视: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被医生所圈定的拿出城郊,并没有出现青色彼岸花的踪迹。虽然抱有的期待落空了一个,但沙理奈并不气馁。


    她还安慰一旁的多纪修说道:“这次找不到是正常的,毕竟有那么多地方要找,家里派出去的人去年一直都没有找到,现在如果一下就被我们找到了才奇怪。”


    医生弯腰为她撑着伞,这样浓烈的阳光之下,即使是有这特制的伞来遮挡,沙理奈的神色依然有些难受,往医生的身边躲。


    “先回车上吧。”多纪修说,他弯腰小心地将她抱了起来,伞面密不透风地将她遮住,不让她接触到一点点阳光。


    旁侧,玲子本想伸手帮忙,但却因着医生的动作过于自然以至于没能插上手。她隐隐有些奇怪,虽然知道在那次事故之后,小小姐有了不能接触阳光的后遗症,但是医生这样的举动有些过于小心了,所以,那场意外事故对小小姐的身体的影响果真很严重吧……


    玲子快跑两步走到牛车旁,掀开帘幕方便沙理奈被抱进去。


    他们一同乘车在日落之前返回了产屋敷家。


    北对依然除了必要的洒扫之外,没有其他的仆从会在这里服侍。寝殿之中只剩下了医生与沙理奈二人。


    她出去了一整天,便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多纪修看出了她的精力不济,说道:“那如果没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然而,明明还是很困的小孩却依然闪电般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衣摆:“等一等。”


    “怎么了?”医生有些惊讶。他望着这个金发的孩子,她趴在桌上,脑袋都开始小鸡啄米了,却依然努力抵抗那股睡意,仿佛有重要的事情让她必须将他留下。


    这座寝殿之中的熏香气很浅淡,在这被帷幕遮盖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如同空谷幽兰。


    门外的日头即将落下,屋内灰色而晦暗的场景之中,只有她绚烂的金发将这里点亮。


    “我在想,医生今天来的时候,是不是不高兴把青色彼岸花可能的位置告诉父亲呢?”沙理奈抬起眼来看他。


    小孩的目光是很坦然的平淡,还带着不明显的困顿,但医生却觉得自己在这样的注视之下似乎里里外外都被看清楚了。


    他轻叹了口气,甚至都不再为此感到惊讶了。


    在这位小小的姬君面前,医生好像从来都没能成功隐藏过自己真实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的师父,最了解他的人竟是眼前这个小孩子。


    多纪修一直都忌惮着无惨,却又能够完全对着他的女儿敞开心扉,诉说自己茫然的事情。


    他常常觉得,眼前的姬君并不仅仅是一个天真纯粹的孩子,她的身上有着一种不自知的神性。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贵族还是仆从,都会被同样的眼神来注视。


    “如果我将这张图交给了若君大人,那么获得了青色彼岸花之后,他将再也没有任何弱点,成为最完美的生物。”多纪修说道。


    “这是好事呀。”沙理奈有些困惑。


    “是啊,他将不会再需要为了进食而伤害人类,也不会需要再躲避阳光出行。”医生苦笑着说道。


    “那,医生在害怕什么呢?”沙理奈撑着下巴看着他。


    “我在想,若君大人行事总是不受任何人限制的,等以后没有任何弱点的话,”多纪修的心情有些沉重,“他想要肆意妄为,也再无人能够限制他。”


    他的话语让沙理奈思索了一会,她说:“父亲不会的。”


    她的语气很笃定,就像是她完全确认无惨不会大开杀戒,不会肆意伤害普通人。


    “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而袒护他,而是因为,”沙理奈认认真真地解释,“父亲的愿望只是能够在这个世界上自由地活着。过去的时候,父亲的性格在其他人眼里不算好,可是在变成鬼之后,我知道父亲已经比以前好了很多。”


    无惨不再因为病痛而无缘无故地惩罚侍从,除非影响到他的利益或是需要进食,他对于其他的人类一向懒得理会。就像是一个成年人不会注意到脚边的蚂蚁,虽然足够冷漠,但不会总是满腔怨恨地希望他人过得更坏。


    “若是愿望已经实现了的话,”沙理奈说,“若是幸福的话,便没有再去做坏人的理由了啊。”


    多纪修能够看得出来,女孩是真心实意这样地想的。得到了她的答案,医生也终于散去了一直怀揣在心中的那抹阴霾。他的心头一动,心中浮现了另一个让他感到好奇的问题,于是便问了出来:“姬君大人有想实现的愿望吗?”


    “我吗?”沙理奈指了指自己,她冥思苦想了一会,说,“我没有一定要实现的愿望。若一定要说出一个的话,那便希望父亲能够梦想成真吧。”


    她只想与身边所在意的亲人朋友一同生活,而这样的想法现在已经实现了。


    ……


    平安京中最为繁华的街市之中,朱雀大道与东西市都被官员在告示板上张贴了新的高札。烈日明朗的光线之下,清晰地映出了白纸朱砂所书写的字体。


    平民们见有这样的热闹,纷纷上前观看。而人群之中识字之人大声念出上面所写的内容。


    “悬赏线索[食人鬼]。


    近来平安京屡有恶鬼横行,伤人食肉,害人性命,致使尸骨残破,五脏俱空。悬赏食人鬼身份,若能提供线索,赏钱二十贯。若能活捉,赐金三十贯。”


    这人的话音刚刚落下,人群之中就发出一阵惊叹,对于这过于丰厚的赏金,没有人是不心动的。


    “……悬赏处:检非违使厅。”


    在这句话补充之后,人们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对于金钱的热切褪下去不少。


    检非违使厅总是令平民感觉到惧怕的,没人敢试探提供虚假的线索的后果。


    在人群之中,穿着朴素而破旧的农户站在那里,盯着贴在上方的高札眉头紧锁。他粗糙的手中紧攥着一个破旧的麻袋,里面盛放着这次进城要售卖的稻谷。


    这个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最终转过身,隐没进了人群之中。


    当夜,检非违使厅的正厅依然灯火通明。


    “贴出去这么快就有消息了?”平清正看着递上来一叠信息的下司,有些惊讶。


    旁边,橘秀二凑了过来一同查看,随意翻看了两张之后嗤笑出声:“定出的报酬过高,反而引来了许多想要浑水摸鱼的人。”


    “贪婪之辈总是层出不穷。”平清正叹了口气,“虽然可能大多都是无用的信息,但也不排除有真正线索的可能性。”


    橘秀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样白天出外勤,晚上回来看公文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够结束?”


    “自然是案子破了的那一天。”平清正不假思索地说。


    “你倒是兢兢业业。”橘秀二嘴上抱怨着,但依然分走了那叠纸张的一半拿到了自己的桌上。


    房间之中再次安静下来,在烛火安静的照射下,只有翻动纸张偶尔发出的响声。


    “咦……?”橘秀二忽然将其中一张纸拿到自己的手中反复查看。


    “有线索了吗?”平清正抬起眼来。


    “前面那些都是虚无缥缈的市井传言,难辨真假。但是这个人却是有着切实的线索的。”橘秀二说,“他说自己的儿子在被吃人鬼袭击之后活了下来。”


    平清正顿时也凑了过来,去仔细查看上面的供述。


    “三月之前,被吃人鬼袭击,但又因为吃人鬼的内讧而侥幸逃过一劫……吗?”


    橘秀二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划过,语气激动:“金发红眼的妖鬼。若描述是真的,这样明显的面貌,的确是相当有用的线索!”


    只需要找到这位农户的儿子,确认他身上的伤口痕迹是否真的是恶鬼所为。


    大江家的那场惨案已经拖了许久,再无法结案的话,检非违使厅就要有尸位素餐的嫌疑了。


    ……


    无惨撑着深青色的伞,从外面走进房中,将它支在一旁。就在这样的时候,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


    他已然收到了医生所圈定的那些地点,虽然绘制在地图上只是小小的一个圈,但是在现实里却有可能是数座连在一起的山脉。而探查青色彼岸花的时间只有白日。


    在正午的烈阳之下,即使佩戴着这特制的伞,作为鬼的他依然也很难长期支撑,力量快速地感到被消耗,皮肤上隐约会有灼痛感。


    漫长的夏日即将开始了,过去的时候,他总是觉得每一日都漫长而痛苦,却又全凭借着心中那股怨恨般的执念支撑着。现在除了不能接触阳光有些令人烦躁,其他的时候每分每秒都是要比过去要美妙的。


    无惨是享受着身上涌动着力量、能够任意支配他人生命的快感的。只是这样的情绪平日里会被他收敛起来。


    一般在他归家的时候,他的女儿若是醒着,便会来到门口的地方迎接他。而若是其他的情况……


    无惨迈步走进寝殿造之中,在榻榻米上看到了熟悉的蜷缩的小小身影。


    金发的孩子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她的臂弯之下还压着一本彩色的绘本。


    也就是仗着变成鬼之后不知寒暑,在这里休息才不会生病。


    无惨将小小的孩子抱起来,动作很轻。他轻车熟路地走到侧殿之中,将女孩安置在被褥之中。


    若是她肯听他的话吃一点正常的鬼会进食的食物,现在便不会总睡得这样长。


    只是他们始终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不过,无惨渐渐地不再进食人类,也并未让沙理奈闻到过自己身上沾染的任何属于其他人的血腥气。他制造出来的低级鬼还是有些许用处,不再需要无惨亲自去狩猎与进食。只需要借着血液的联结,从他们的身上抽取必要的力量。


    对于无惨来说,进食人类仅是为了生存的必要手段。现下有了可以替代的方法,他自然取用了。


    寝殿之中并未点燃任何烛火,无惨将孩子放下之后,随手为她顺了顺散在肩上的金发。


    睡着时候的女儿不像平日里那样活泼,眉眼间的形状与他自己很是相像。


    从去年夏日的时候到现在,沙理奈的面容与身高便再也没有发生过变化了。


    无惨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守在自己的女儿身边,注视着小孩的睡颜。


    曾经他对于亲情这样的东西嗤之以鼻,并不觉得这世上真的会有不图任何利益的情感。可是现在坐在这里,看着沙理奈熟睡的样子,他却舍不得移开视线,哪怕这样安静地看着她也很有趣,总是也看不够似的。


    直到月上中天,无惨才站了起来,离开了这个房间,将和室的纸门关上。


    第42章 溯洄从之: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你真的要远行吗?”产屋敷家主坐在厅上,面孔严肃地看着自己的长子,“这样的长途跋涉,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脆弱了。”无惨说,“过去在家中闷了那么久,总该四处去看看。”


    产屋敷家主张张嘴巴,总想再说出一些劝告的话。


    他的年纪大了,在许多事情上都力有不逮,见长子的病有了起色,便总考虑着是否要将一些家族的事务交给他。


    只是,无惨看起来对于管理产屋敷家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我多派些人过去吧。”最终,产屋敷家主说道,“你独自长途跋涉,多带点人会更妥当。”


    “不需要。”无惨轻轻摇头。他看向自己亲生父亲的目光很冷淡,并不带着多少感情的温度。


    在遥远的记忆里,年少的时候他曾经对这个父亲抱有期待,只是作为家主的男人却常常并不出现,即使偶尔地来到他充斥着药味的房间之中,也常常因为事务繁忙匆匆离开。


    那时的无惨性格乖戾,稍微有些不顺心就会大闹一场,这样家主与家主夫人便经常会来到他的身边。只是次数多了之后,他们便再不出现了。他待在密不透风的房间之中,望着一成不变的天花板,觉得只有自己在地板上一寸寸腐烂。


    不过,此时的无惨早已摒弃了当初的心情,他即将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手中是普通人远远无可比拟的力量。


    至于其他人,全部都无关紧要。


    “出行的下仆我会自行安排。”无惨只是将自己的决定通知给面前的产屋敷家主。


    面对面前家主眼里担忧的神色,他只觉得一种不被正视的厌烦。现在他能够轻松站在这里说出一长段话,对方却还将自己视作弱不禁风的病人。


    况且,在过去的时候,也不曾见过产屋敷家主时常探望,现在却反而来这里惺惺作态。


    无惨不欲在这里多待,撂下了最后一句话:“我会带沙理奈同去,其他的事不必您来操心。”


    他转过身,大步离开,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在地板上飘出干脆的弧度。


    产屋敷家主坐在主位上,注视着自己的长子的背影,他颓然靠在后方的椅背上,看起来像是忽然间老了十岁。


    无惨出生的时候便被诊治为先天不足,于是他与夫人细心照料,还为他取了“无惨”这样的名字,希望他的一生都可以如同名字这样。


    之后,当时作为产屋敷家顶梁柱的他的父亲出了意外,不到三日便撒手人寰,产屋敷家家主为了接手家族到处奔忙应酬。雪上加霜的是,在那不久之后,无惨的母亲也溘然长逝。


    产屋敷家家主要忙的事情更多了,便渐渐有些顾不上照料他的长子。等他真的再勉强空出时间的时候,无惨庭院的大门已经不再愿意向他敞开了。


    在产屋敷家家主日复一日为了家族利益奔忙的时候,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不再对他赋予期待。


    之后,他有了现在的夫人,也开始陪着自己的第二个孩子,吸取之前的教训,将更多的精力投注在下一辈身上。


    至于他的孙女……


    过去的习惯依然残留在他的身上,产屋敷家家主将她如同无惨一样交给侍从照料几年,直到沙理奈再次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他才分出了一些注意力过去,请来老师给予她正常的家族教育。


    或许,在成为父亲这一方面,无惨都要比他这个当家家主要称职得多。


    这个时代的贵族出行总是浩浩荡荡,但主要目的是寻找草药的无惨并不想带太多累赘。


    十名家仆组成的小队跟随着三辆牛车自清晨出发,向城外驶去。


    无惨单乘一辆牛车在前面,而沙理奈则是坐着另一辆牛车。


    因为多纪修是辨别青色彼岸花必不可少的医生,他得以乘坐最后一辆造型简陋的牛车。对此医生已经很满意了,带了必要的药箱和医书放入了车厢之中。


    比起第一次出远门时的雀跃,沙理奈这次要安静了许多。在白日里的时候,她大多数时刻都紧闭着帘幕躺在褥上沉睡。只有在傍晚太阳彻底落下之后,沙理奈才会从车上下来,挤在自己的父亲身旁伸手烤火。


    作为鬼的她当然不怕冷,但是模仿其他人烤火的行为让小孩有种在与其他人共同玩游戏的参与感。


    无惨坐在篝火前,火焰将他的脸映照得明明暗暗。感觉到身侧挤过来的小家伙,他微微扬眉,看着她努力地钻进自己的臂弯里。最终,鬼之始祖只是顺着她的力道,任由小孩找到舒服的角度靠在他的身上。


    ……


    检非违使厅。


    穿着朴素的农户有些局促地站在这里,他不敢环顾四周,只是低着头,被下司领进门。


    “父亲,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啊?”在农户的身后,跟着他年少的孩子。比起中年人的拘谨,少年的胆子明显要大一些,他悄悄凑到自己父亲的耳边发出询问。


    他的胳膊上此时还缠着布巾,遮住并未好全的伤口。


    “待会大人问什么,你答便好了。”农户低着头说道。


    二人一同在厅内安排的位置坐下,隔着一段距离,是高高台阶上的主位。


    过了一会,穿着束带,腰配太刀的两个男人从外面走进来,身后的下司将大门合上。


    “前日的告示,是你提供了线索,三月之前在进京途中遭遇恶鬼袭击?”平清正坐在主位的位置上,语气平淡地发话。而橘秀二则是坐在了他的旁侧。


    “是……是的。”农户咽了口唾沫,憨厚的脸上是满是局促不安。


    “别紧张,具体讲讲当时的场景。”平清正命令道。


    “那天,我跟我的儿子像以往一样天不亮就往城中赶,之后,从树林里……”农户断断续续地述说着,平清正时只是垂眼,提起笔来记录。


    “你是说,当日夜里实际出现了两只吃人鬼?”平清正忽而抬眼问道,“一个面孔狰狞不似人类,另一个是小孩的外貌?”


    “是的。”农户连连点头,“当时他们打了起来,那小怪物让我们先跑,我便带着儿子逃走了。”


    “也就是说,你看清楚了那个更像是小孩的恶鬼的脸?”平清正问道。


    农户点头:“是的。”


    旁侧,橘秀二不需要男人递给他任何信息,就起身去屋外请今日当值的画师。


    “那小孩能够与体格健壮如同野兽的鬼匹敌?”平清正继续提问。


    “尽管身形很小,但是她力量极大,直接将那体型巨大的鬼甩飞了。”农户说。


    平清正在这一部分划上了重点。这些鬼能够隐藏入人群之中,处理起来就更加棘手了。


    问话基本结束之后,橘秀二带着画师进门,由农户描述着绘制出画像。


    “既然令郎的伤口就是由鬼造成的,那便也再检查一遍吧。”平清正说。


    来回听了很久,直到现在,少年才勉强捋清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左右看看:“你们要抓当时救下我和父亲的人吗?”


    他后退了两步,将自己的胳膊背在了身后,明显抵触着让他人查看到自己的伤口。


    旁侧,农户的脸色发白,他瞪了自己的孩子两眼,说:“怎么能够这样跟大人说话?还不快过来。”


    他转过头,向着在场的其他人赔笑道歉。


    “无事,年轻人性格冲动,很正常。”橘秀二说,他看了下农户,眼里却带了点方才不曾有的轻蔑。


    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很清楚,作为判官他自然会追查鬼的下落,但从个人的角度,他实际很不齿这农户的行为。


    无论少年怎么抗拒,在这检非违使厅也翻不起任何浪花,他最终只能不情不愿地耷拉着脑袋,被医师揭开了布巾查看。


    三月之前造成的伤口,到现在还未完全恢复,恢复得相当慢。此时新长出的皮肤与旁侧的颜色并不一致,便能够轻易看出当时撕裂的样子——与在大江家的宴席上死伤的贵族身上的伤口很是相似。


    橘秀二与平清正二人对视一眼,均是确认了农户前面的言辞并未撒谎。


    不久之后,画师也在农户的描述之下将那金发红瞳之鬼的样貌完全绘制了出来。


    将画纸拿到手中之后,平清正打量着图画之中看起来分外稚嫩的小女孩,微微拧起眉。


    他感到有些眼熟,但是金发红瞳这样明显的特征,他不应当毫无印象。


    橘秀二派下司将农户父子二人送走之后,也凑了过来查看。他同样语气有些不确定:“这孩子的样貌,竟真与上次你我二人在官道上遇到的那家孩子有些相似了。”


    “你是说,产屋敷家的那个孩子?”平清正顿时想起了那次偶遇。


    “是啊,我记得她的眼睛也是有些泛红的,只是,头发的颜色对不上。”橘秀二说,“当时那位姬君分明看起来很友善,不像是恶人。”


    “既然有疑点,便可以记下来调查。”平清正说道。


    在平安京之中,还几乎没有检非违使调查不到的事情。


    除了产屋敷家,检非违使厅同样依照画像在其他地方搜集相关的信息。


    最终,在几位侍奉过产屋敷家的下仆口中,他们得到了想要确认的消息。


    产屋敷家家主的嫡孙女出生便有金色的长发。


    那一日在城郊,将农户从另一只恶鬼手中救下的鬼,正是产屋敷沙理奈。


    在去年夏日的时候,产屋敷家的下仆已经几乎将关西的地界都粗略翻找过,并没有任何青色彼岸花的踪迹。多纪修圈定在关西的位置有两处已经在去年被查探过,加上前日在城郊所寻找的那一处地方,在多纪修所绘制的简易地图之中,便只剩下关东的两处地带。


    它们的距离很近,都位于上野的山川之中。


    对于这次旅途,无惨的态度很急切。于是除了必要的修整,队伍几乎是日夜兼程。


    夜半时刻,在车队休息的时候,沙理奈悄悄从自己所坐的那辆车上下来,爬进了属于父亲的那辆牛车之中。


    车厢之中的男人只是坐在那里,靠着车厢轻轻阖眼。听到了动静,他便看向了悄悄进门的小小的不速之客。


    实际上,即使不睁开眼睛,仅凭借轻微的动静和脚步,无惨便能够分辨出来人的身份。


    “什么事?”无惨问道。


    沙理奈蹑手蹑脚地跪坐在他的身旁,认真道:“等进入了上野的地界之后,我与父亲分开走吧。”


    “你想单独去寻?”无惨问。


    “本来中间只隔了一座山,”沙理奈说,“若是分成两队,找寻的速度会更快呀。”


    她的这句话戳中了无惨近日里来的焦躁。


    他日夜兼程,催促车队以最快的速度前行,实际就是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拿到青色彼岸花。


    无惨渴望变成完全正常的完美生物,在知道终点距离自己越近的时候,便越是急迫。


    “可以。”无惨最终答应了下来,“你与医师同行。我去更远那一处。”


    “好啊。”沙理奈点头答应下来,随后宣布道,“我今晚想在父亲这辆车休息。”


    “你的牛车就在后面,何必挤在一处?”无惨暗红色的眸子注视着她。


    “可是父亲这里的榻榻米更舒服,”沙理奈伸出手开始扯他的袖子,“而且,我困了。”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神色可爱极了。


    无惨知道,在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拒绝的时候,他的女儿就在自己这里赖定了。


    一阵沉默之后,他最终只是从旁侧的抽屉之中抽出一条薄毯,盖在了小小的孩子身上。


    月光将她丝绸一样的金发染成银色。


    第43章 彼岸花: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真不巧,产屋敷家的长公子带着他的女儿出了门。”橘秀二抱怨着。


    两位判官在断案的时候很谨慎,尽管检非违使厅向来在平安京之中不受皇室外的任何贵族掣肘,在涉及到贵族身份的嫌疑人时,他们都会更加慎重。


    这是一个人人生而不公平的时代,贵族与平民从出生开始就流着不一样的血,受到截然不同的待遇。


    虽然农户目击并指出了鬼的外貌,但如果所有的案件都仅仅因为平民的几句证词就能够轻易将贵族定罪的话,就显得过于草率而荒谬了。


    “据情报来看,是为了寻药,所以才出发离开。”平清正十指交叠,思考着说道。


    “事情好不容易有了线索,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干等着他们回来。”橘秀二说,“小心迟则生变。”


    “我刚收到消息,部矢判官在今晨捉到了一直活着的鬼。”平清正说,“既然手中有了头绪,不如去找那只鬼拷问佐证。”


    “如果那位姬君的恶鬼身份板上钉钉,恐怕整个产屋敷家都无法摆脱嫌疑。”平清正继续说道。


    “那就去拷问看看,”橘秀二说,“现在都已经是正午,部矢判官应当不介意将人借给我们盘问一会。”


    两人返回检非违使厅之中,径直走向地下牢。


    部矢判官的确没有阻拦他们的调查,这个精神矍铄而经验丰富的判官只是要求双方将得到的信息全部共享。


    于是,平清正率先表现出了诚意,将所调查出的事情全部讲述出来。


    “竟与产屋敷家有关吗?”部矢直人眯了眯眼。虽然同为判官,但是他在这个官职上所呆的时间要比面前的两位久得多,拥有更丰富的经验和资深的履历。


    “无论使用怎样的刑罚,那只鬼都不愿意说出自身所效忠的对象。”部矢直人语气干练,“我只从他口中得出了当日袭击大江家的其他鬼的下落,正在派人抓捕。另外,这只鬼有许多奇怪的特性,他的四肢和身体在被砍伤之后都能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虽然恢复速度恐怖,倘若一旦接触阳光,这只鬼的身体就会被灼烧湮灭。”


    为了活捉这只棘手的鬼,检非违使厅折损了好几名下司,直到天亮才将他逮捕。


    “我不确定这是否是所有鬼共同的特征。”部矢直人说,“接下来,我会去追捕其他潜藏在人群中的鬼。剩下的事情交给你们处理。”


    “多谢部矢大人的情报,请务必小心。”平清正行礼说道,而在他旁侧的橘秀二已经迫不及待地拉开了地牢的门扉。


    这是修建在检非违使厅之中的半地下室,从外界进来便能够感觉到这里格外的寒凉。坊间常常传闻深夜之中能听到这里的惨叫与鬼哭之声。


    两位判官共同走进去,打开了最里间的牢房的门。


    那只鬼被锁在牢房的墙壁上,四肢均被束上了数十条厚重的铁链,几乎要将他整个淹没,两条锁链贯穿了他的琵琶骨,将这头顶凌乱的犯人挂了起来。


    “这么夸张?”橘秀二有些惊讶。


    “再谨慎也不为过。”平清正说,他的视线落在鬼被锁链贯穿的身体上,那里的血迹已经干涸,皮肤平滑,伤口看起来已经愈合。


    他伸手扯了扯那条锁链,并没有引起对方任何的疼痛反应。


    “袭击大江家这件事,你听从了谁的指使?”平清正问道。


    一阵沉默,那只鬼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这让平清正微微皱起眉,他与橘秀二对视一眼,两人凑到近前,想要查看这只鬼的状况。


    就在这时,蓬头垢面的鬼霍然抬起头,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嘶吼,尖利的牙齿从他的口中延伸到下巴的长度,透明的涎液不断地从他的口中涌出来,布满血丝的眼睛外凸,直直地瞪上了眼前的两个人类。


    他往前一窜,朝着离他最近的平清正撕咬。


    数根铁链顿时将他拉曳回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血盆大口在距离自己只有极近的位置停下,鼻尖之中能够嗅闻到那鬼腥臭的气息。


    平清正后退了一步,皱起了眉。


    再怎么阅读卷宗,都没有对方出现在眼前来得震撼,橘秀二过了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了。”


    “没有理智,就想办法迫使他找回理智。”平清正示意旁侧的下司动刑。


    半盏茶的时间过后,那只鬼可以正常地与两人对话了。


    “为什么要袭击大江家?”平清正问。


    “饿了,自然会去……”鬼“嗬嗬”地说着,血沫从他的喉咙之中涌出来。


    “你自出生就是鬼吗?”橘秀二问。


    鬼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不。我以前,是人类。”


    平清正与橘秀二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改造了你?”平清正问,“是谁?”


    鬼又不说话了。


    这次,即使是动刑,他依然没有吐露出任何东西。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橘秀二换了一个问题。


    鬼给予了回答:“在城外当盗匪,打劫过路人。”


    “把你变成这样生物的人,是产屋敷家的人吗?”平清正继续追问方才的问题,冷不丁地吐露出这个姓氏。他的目光仔细地盯着这鬼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有时候,即使不回答,表情和动作也会将答案出卖。


    鬼依然不说话,只是不再继续试图挣脱锁链,他在原地僵住了。


    “指使你的人,是产屋敷家家主?”平清正继续审问,念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产屋敷沙理奈,还是,产屋敷无惨?”


    在落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那只鬼的瞳孔瞬间紧缩成针尖大小,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刻骨的惊惧。


    平清正与橘秀二均是神色一震,以为即将有所突破。


    然而,在他们的注视里,鬼的眼睛渐渐暴突,神色扭曲,他张着嘴巴想要说话,然而在此之前,他爆炸了。


    在两位判官的面前,字面意义地寸寸爆裂为血雾,残肢与血块崩碎到这间刑房的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也散落在了两个男人的身上。


    ……


    一个时辰之后,检非违使厅前往府衙借兵,在太阳高悬的午后包围了整个产屋敷住宅。


    放免五十人进入到产屋敷家宅之中搜捕,从上至下产屋敷家主及所有的侍从都被聚集在一处。


    “还请问大人,不知发生了何事,要这样大动干戈?”年迈的产屋敷家家主弯身行礼,询问道。


    “若产屋敷家没有嫌疑,之后自然会无事。”橘秀二公事公办地说道。他身上的衣物干净,但人却带着浓厚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


    另一边,平清正同样只来得及匆匆换了溅满血的外衣,便率领五十名下士前往上野,顺着调查出的线索一路追赶。


    下士之中包括十名搜捕使,全部擅长使用弓箭,其余分别为步兵和骑兵,作战能力强悍。


    铁甲在阳光之下依旧反射出冰冷而阴寒的光亮,所过之处无论贵族还是平民纷纷退避。


    检非违使连夜追捕,终于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负责侦查的士兵跪在地面上观察了一会,随后起身向旁侧的大人报告道:“共有三辆车的车辙从这里分开,两辆向左,而另一辆向右,分别驶向了两个方向。”


    平清正停在原地,斟酌着两边兼顾的可能性。


    他思索了一会,最终调拨了少部分人向只有一辆牛车压痕的道路追踪,而他则是率领人数更多的一方向着有两辆牛车压痕的路口进发。


    牛车驶在路上,一如既往有着轻轻的颠簸。


    今日的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湛蓝色的天幕之下是灼灼燃烧的太阳。


    帘幕紧闭,沙理奈蜷缩在榻榻米上沉睡。一直快到正午的时候,牛车的行驶渐渐减速停了下来。


    沙理奈睁开了眼,窗外传来了礼貌的敲击声。


    “我们到了吗?”她揉了揉眼睛,问道。


    隔着车厢,外面传来了医生的声音:“是的,姬君现在车上休息吗?现在日头正烈,我去探查一遍附近有无药草的踪迹。”


    “不,我也想要一起去找。”在旁人为了父亲的事情努力的时候,沙理奈当然也不想悠闲地在牛车之中休息。


    闻言,多纪修只能道:“那好吧,注意小心阳光。”在无惨的事情上,只有这位姬君最为上心,她定然不会放心乖乖待在车厢里。


    医生撑开放在车辕旁的伞,将沙理奈小心地扶出了门。


    其他的家仆四散开来,找寻图纸上所需要的东西。他们都是侍奉产屋敷家的心腹,做起事来有条不紊。


    外面的太阳光明亮,沙理奈先是闭了闭眼,过了一会,才适应了这细微的灼痛感。


    医生将沙理奈带到一处树荫之下,关切地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沙理奈说,“多纪医生去那边找吧,我可以往那一处去看看。”她的手指向了另一块无人的地方。


    多纪修有些不放心:“我与你一同找或许会更好。”


    “正午花开的时间太短了,若是大家都分散开的话,会更快。”沙理奈摇摇头,冲他眨眨眼说道,“别忘记了,我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了。”


    多纪修却有些无奈,正是因为她现在是无法见到阳光的鬼,所以他才会无法完全放心。


    但身份上作为下级的他也拗不过姬君的决定,在仔细地为她检查了伞之后,医生一步三回头地被沙理奈赶走了。


    沙理奈撑起宽阔的伞,原本很有分量的伞在她的手中显得很是轻盈。


    她左右看看地面上的花草,这里的植被乍看起来平平无奇,并没有与青色彼岸花的相似之处。她想了想,往丛林里迈步而去。


    鬼的听觉非常敏锐,沙理奈隐约听到了远处有细微的流水声。


    她拨开草丛往里走,视线时不时地落在周围的草木上,观察每一株花的外貌与颜色。


    ——她早已将青色彼岸花的样子熟记于心,而鬼优越的视力让沙理奈能够轻松地看到很远的地方,注视每一株草木。


    脚下只有她自己踩在草叶上的轻微声响。


    夏日里太阳的热度渐渐往里入侵,令人感到灼烧的热度,也让鬼感觉到皮肤上细微的刺痛。


    沙理奈想,她要加快速度了。


    因为本意是帮忙寻找,沙理奈并不会随意逞强。她明显感觉到自己不如刚从牛车上下来的时候富有力量,再寻找一刻钟,若还是一无所获,她就要往回走,回到车上休息一会。


    她找寻的速度比侍从们都快,脚下的植被因为石头的增多而渐渐没有那样丰富,耳边的潺潺流水之声却愈发明显。


    如果走到溪水边依旧没有,那么她必须尽快赶回去没有阳光的地方休息。


    沙理奈轻轻抬起伞面,太阳照射在源源不断流淌的小溪上,让底部的石头也清晰可见。


    溪流旁,是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花。


    沙理奈的视线从它们之间匆匆略过,在某个瞬间,她忽然停住了,重新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那是一朵有着细长花瓣的青蓝色花朵,花瓣的边缘在灼热的阳光之下泛着银色的光亮。


    是幻想之中的曼珠沙华。


    第44章 忏悔吗: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沙理奈探手,想要去摘取那朵让她都不敢大声呼吸,生怕它会消失的花朵。


    就在这时,一支箭忽然从她的手指旁掠过,阻止了她往前,锋利的箭矢速度极快,深深地陷入了松软的草地之中,只留下箭羽留在外面轻轻颤动。


    沙理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抬起伞面,向着箭发射而来的方向看去,很快便在约两百丈开外看到了躲藏在树木之后的人影。


    方才她专注于寻找脚下的花草,此刻放开感知,便意识到了强烈的违和感。方才的那只弓箭只是一个开始,这方圆百米之内,分明隐藏了数十个属于人类的呼吸。


    隔着特质的伞面,沙理奈幻觉般地能够感觉到头顶太阳的热度。


    她并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但是方才的弓箭已经证明了来者不善。


    沙理奈的视线重新落在不远处的青色彼岸花上。此时无论是谁,都不能够阻止她去将之摘下来。


    鬼的耳朵很灵敏,于是隔着极远便能够听到弓弦被拉紧随后放松的破空风声。


    沙理奈的左手稳稳地举着伞,看准落点往前使劲一扑,随着她的一个翻滚,那朵幻想中才会存在的花朵被她小心地收拢入怀。


    箭雨落在了她的身侧,草地上和树木上,还有她手中的伞面上。


    特质的伞质量极好,铁质的箭虽然刺破了木质的伞面,却没能完全将之穿透出破洞。


    只是,现在的距离还比较远,若是更近一些,这把纯粹用来遮阳的伞就完全不够用了。


    这片河滩周围只有草地,空旷而暴露,呆在这里的沙理奈就是活动的标靶。


    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沙理奈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起来。她左右看了看,一跃而起,往溪流的另一边冲过去,想要躲藏进入密林之中。


    箭雨不断,有锋利的箭头划破了她的衣裙,连带擦破了皮肤。红色的鲜血渗出,伤口又以极快的速度愈合。


    那不知名的敌人们仿佛察觉到了她的动向,无数道身影从丛林之中窜出,想要阻断她逃跑的路线。


    沙理奈回过头,看到了穿着甲胄的士兵和头戴覆面的检非违使。


    当跑动起来的时候,夏日极其细微的风仿佛也变得凛冽。


    她翻身跃上一棵树的枝杈,那些官兵早已经将她围拢在正中间,沙理奈所选择的方向只是防守最为薄弱的地方而已。


    高大的男人手持铁质的太刀拦在她的去路上,他一边冲过来一边试图砍上她的双腿。


    沙理奈从枝杈上轻盈地一跃而起,刚好踩在对方的刀尖,刀光对于太阳的反射让她感觉到一阵皮肤的刺痛。


    她飞快地掠过半空,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叶之中。


    指挥这些人的长官非常有智慧,总会在沙理奈突破一层防护网之时,再构建出新的人墙来拦住她的去路。


    沙理奈一手护着彼岸花,另一只手举着伞,打斗之间难免捉襟见肘。


    “你如果束手就擒,检非违使厅可以考虑从轻发落!”离沙理奈最近的地方,戴着覆面的男子威严地朗声说道。


    而金发红瞳的女孩给予他的回答只有一个:“绝不。”


    在将青色彼岸花交给父亲之前,沙理奈绝对不会停下让这些人将自己捉住。


    即使不清出无惨犯下的所有罪行,但看到这些官兵的架势,沙理奈便知道,他们的身份极有可能已经暴露了。


    如果身陷囹圄,一切都会变成最糟糕的样子。


    如果把彼岸花交给父亲,那么以后的世界就不会再有鬼这样罪孽的生物了。


    沙理奈翻身躲过身后紧追不舍的长箭,它擦过她的耳边,死死地钉在了旁侧的树干上。


    弓箭手一边追赶,一边放箭,在这林间浪费了许多箭矢。


    不过,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射中目标,而是阻拦对方的脚步。


    在出发之前,这些追捕使就已经得到了基础的情报,无论要追杀的是人类还是鬼,都会听从指令一丝不苟地执行。


    为了躲避身后的箭,沙理奈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


    一只箭落在了她前面的草地上,沙理奈一时间没有注意,便被绊了个趔趄,于是身后顿时有了空档。


    “趁这个机会!”


    随着周围的声音响起,沙理奈感觉到后背一阵钝痛。那是从身后捅来的利刃,来自于令她感到眼熟的青年。


    原本踩在枝杈上的身体如同折翼的蝴蝶一样落了下来。


    在半空之中,沙理奈奋力转动手中的伞面,将锋利的边缘向着对方劈砍而去。


    平清正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攻击,手中的太刀同样从小女孩的背后拔出,带起一片赤色的血花。


    此时飙升的肾上腺素让沙理奈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她的心脏因为这剧烈的活动而兴奋地跳动,那是属于鬼的特性。


    原本束好的金发此刻全部都散落在肩头,挪开的伞让炽烈的阳光透过树木的枝叶短暂地落在了她身上,将她衬托得仿佛在发光。


    皮肤在接触到光亮的一瞬间就发出了如同落入油锅之中的细微爆裂声。


    沙理奈飞速地将伞遮住自己的身形,疼痛让她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只是闷头往前跑。


    平清正看出了她的去意。如果对方不是鬼的话,他或许还能够保留一些恻隐之心。


    方才那把伞的力度已经比许多成年男子的力量都要强悍,他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了身形。


    “攻击她的伞!”平清正向周围的武士们指挥道。他看出来了沙理奈在被阳光照射之后脚步不明显的迟缓,于是便想到了出发之前的另一位判官所说出的鬼的弱点。


    再这样下去几乎要没有尽头了。即使是鬼,体力也是有限的。身上每一处皮肤的灼烧感都让人意识模糊。


    沙理奈红色的眼瞳第一次出现了狠色。


    她忽而停了下来。


    “血鬼术。”女孩回过头,看向四周包围自己的人们,轻轻念出了声,“——日蚀天照!”


    平清正瞳孔收缩,多年来战斗的直觉让他意识到不对,他迅速向后退想要拉开距离,向着周围的武士警示道:“小心,后退!”


    金色的丝线从幼小的鬼身上迸发开来,如同有生命力一样拴住了周围武士的脖颈,随后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巨力将他们全部都甩飞出去。


    他们纷纷撞在周围的树木或是落在地面上,失去了战斗力。


    平清正躲开的速度足够快,所以并没有成为这其中的一员。只是,追捕过来的人尚未来得及补上这里的缺口,现在能够立刻战斗的武士寥寥无几。


    他神色骇然,愈发确定这是必须抓捕归案的妖鬼。


    平清正握紧手中黑色的太刀,挽了一个刀花,眼神里露出愈发认真的神色。


    “为什么一定要紧追不舍?”沙理奈拉开与对方的距离,质问道。


    她看起来很狼狈,眼角眉梢都有着血痕,身上还插着几只羽箭,呼吸起伏剧烈。被阳光燎过的灼痛与使用血鬼术之后的巨大消耗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从有记忆以来,沙理奈还从来没有像是现在这样疲惫过。她咽下口中腥甜的气息,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味道。


    “追捕恶鬼本来就是检非违使的工作。”平清正说道,“平安京发生的杀人案和失踪案,桩桩件件都需要得到交代。”


    他的神色复杂,没有想到曾经擦肩而过的小姬君,现在竟是将数十名武士打倒的恶鬼。


    除了检非违使之外,平清正还有另一个身份,那便是这个时代最强的武士之一。他之所以能够得到这样快的晋升,除了显赫的家世,便是手中如臂使指的太刀,令他每次都能够以一敌十,将犯人追捕归案。


    过去,御前都曾亲口称赞过他的能力。


    沙理奈动了动嘴唇,她没有再说出任何的话语,而是向后跃了两步,想要逃离这里。


    此时向着检非违使道歉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场,注定无法互相理解。


    平清正上前追赶,他使刀的技巧娴熟,而对方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刀尖与对方的伞面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沙理奈不得不迎战。成为鬼之后,她的力量和速度的确都很强,但是,她并没有任何的战斗经验,也太久没有正常进食过了,强迫自己使出了血鬼术之后,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黑色的太刀几乎吸取了太阳的光亮,将一切都收敛于内。刀尖极富技巧性地往上一挑,便让它从女孩的手中脱手而出。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了沙理奈的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了,烈日如同火焰一样吻上了她的全身。


    系统似乎在她的脑中发出了惊慌的呼喊,但是她完全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她往后退了两步,周围是新围拢上来的敌人。


    就差一点,她就可以将手中的青色彼岸花给予想要送给的人。


    只差一点点。


    她产生了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不甘。


    沙理奈往后倒下,视线渐渐变低,在她失去意识之前,伴随着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一片阴影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深蓝色的伞,上面绘制着漂亮的藤纹。


    她感觉到了微风拂面,来人风尘仆仆,将她从满是灰土的地面上抱了起来。


    漆黑的发垂落在她的面上,那双红色的眼瞳之中是从未有过的暴怒。


    是……父亲啊。


    她呆呆地想。


    这忽而闯入战局的男人令周围的人全部都感觉到了压迫性的窒息和恐惧。


    “敢伤她,”他的眸子之中满是森冷的杀意,“就全部都埋尸在今日!”


    “你是……”平清正警惕地试探道,“产屋敷家的大公子无惨?”


    来人根本没有回答他,而是以手为爪,向着这名检非违使施以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平清正骤然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短短几分钟之内,两人便过了数百招,平清正的身上挂了彩。他的握刀的手已经被反震得微微颤抖。


    而无惨同样察觉到了不对。


    对方手中的刀落在身上之后,造成的伤口竟然无法立刻复原。他需要耗费比平常数百倍的能量,才能修复那黑色的太刀造成的伤口。


    棘手的敌人。


    一人一鬼心中同时闪过这样的想法。


    此时是夏日里的正午刚过,太阳光最为毒辣的时候。无惨原本的力量放到现在,靠着伞的遮挡畏首畏尾只能发挥出不到三分。


    距离初次成为鬼,无惨只过了不到一年,自他的血液产生的鬼也不超过两手之数。


    此时,在不同因素的交叠之下,他们竟显出一种异样的势均力敌。


    跟在后方的武士已经纷纷聚集过来,将他们二人全部都围拢在了最中间。


    此时,无惨站在这里,竟恍然间想起了过去某个安静的夜晚,他的女儿曾告诉他,不想要他滥杀无辜,不想要见他举世皆敌。


    可是,无惨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生来不会忏悔。


    第45章 生存与死亡:鬼王也会有珍宝吗(完)


    有了之前的恶鬼透露出的线索,检非违使厅着手抓捕其余的鬼。对于人类而言,鬼已经成为了另一种难以用普通观念来看待的生物。即使部矢判官拥有足够丰富的经验,追捕过程仍然相当凶险。仅仅因为其中一只鬼拥有出其不意的血鬼术,就导致了数人受伤。


    在连续不间断地行动整整一个日夜之后,他们终于全部落网。


    鬼这样的生物,无论怎样砍断肢体都能够再生,只有真正将他们押解到阳光之下,才能将之完全杀死。


    部矢判官深切地知晓其中的恐怖之处。


    除了阳光,每一只鬼都会在企图吐露产屋敷家的大公子与姬君的名字时爆裂而亡。这只能够说明,产屋敷家孕育的鬼会是比这些鬼更加强大残忍的生物。


    然而,产屋敷家的搜捕却顺利得不可思议,整个宅院没有任何鬼的踪迹。


    橘秀二将所有人都聚集在庭院之中,头顶阳光灿烂,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表露出惧怕阳光的特质。他盘问这里的侍从,得知无惨常年重病几乎不出房门,而他的女儿却是截然相反的活泼,以前常常出门游玩。


    直到去年夏日里的一场事故之后,沙理奈才与她的父亲一样深居简出,对外的口径全部是养伤,却没有侍从在那段时间里见过她本人。


    平民最初的失踪案,也是从一年前的夏日开始的。橘秀二有理由怀疑,这些鬼窃取了人类的身份,假扮成产屋敷家的贵族在平安京生活。


    ——总不能是产屋敷家的这两人自己忽然变成了恶鬼吧?


    产屋敷家家主表现出对一切的毫不知情,所有人的反应看起来都对无惨的平日里的日常起居一无所知,只有为他们送饭的侍从说出了异常,他们的餐食一年里几乎都是原封不动地丢掉。


    既然产屋敷家没事,那异常只能锁定在产屋敷无惨和他的女儿身上。


    ……现在只差将这两人抓捕归案,之前震惊整个平安京贵族的大江家惨案就可以宣告结束。


    正在这时,一名隶属于检非违使厅的搜捕使飞速地赶到了橘秀二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将手中的文书递给他。


    橘秀二确认了上面的印章与封泥完好无缺,才将之打开,里面的内容令他目光少见地严肃起来。


    一刻钟之后,被临时叫来的判官接手了橘秀二此时的任务。而他本人则是翻身上马,带上检非违使之中的佼佼者和府衙的精兵,一路快马前往上野,驰援他的同僚平清正。


    马匹将惊起官道上的阵阵尘灰,朱雀大街上的人们退避三舍。每一个武士都身披甲胄,腰配长刀,行色匆匆间带起凛然的杀机。


    ——————


    上野地界。


    烈日炎炎,丛林间枝叶飞扬,两名强者正在数十名武士的注视之下对决。


    其中一个是号令他们的判官平清正,而另一个,则是这次要来围剿的恶鬼之一。


    这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够插手的战斗,即使是仅仅视线跟上他们的每个动作都很艰难。


    岔路口分开的另一队人现今都毫无消息,而他们之前面对的正是那手中尖利指甲可与太刀抗衡的强大生物,在没有长官带领的情况下,只能凶多吉少。


    “你究竟是,产屋敷家的长公子无惨,”平清正用刀背抵住对方的攻击,双方相撞在漆黑的太刀上擦出了爆裂的火花,“还是其他的生物替代了原本的贵族?”


    对于他的这个问题,无惨给予了一个残酷的笑容:“这两个身份,有什么区别?”


    无惨忽而化掌为鞭,从手肘一下的肉。体在这一刻变成了坚硬的骨骼与血肉糅合在一起的武器,将那太刀勾住向另一侧甩开。


    平清正没有想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变化,差点被拉了个趔趄。常年的武道练习让他稳住了自己的下盘,手中用力,长刀翻转,以巧劲泄去了对方的缠绕。


    他向后一跃,谨慎地与无惨拉开了距离。


    “的确是没有区别,无论是哪一个,都会被律法判为死刑。”平清正说道。


    无惨眯起了眼睛:“谁准你来评判我的生死了?!”


    他手臂的刺鞭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但一旦触碰到敌人,却又显得无坚不摧。


    不过,平清正注意到,在这夏季的烈日之下,即使是这样变异出的肢体,依然尽量躲避在伞下,或是穿过树木的阴影,通过弯曲的路线给予进攻。


    平清正将刀横在胸前,沉下呼吸,蓄力之后看准方向,将那变异延长的肢体自尾端开始往前劈开成两半。


    无惨吃痛,后退了几步。


    在成为鬼王之后,他还从未受到过这样的挫折,无论从哪个方向攻击,都难以突破对方用刀组成的防护网,往哪个方向试探,都只能停留在原地。


    作为人类时候的无惨常年病重,从来不会尝试任何剧烈的活动,不曾研习过任何武道,而成为了鬼之后的无惨,对这异于常人的躯体满意极了,完全没有想过需要像那些普通武士一样练武。


    他的战斗经验寥寥无几,一只手还抱着他的女儿,头顶隔着一层厚重的伞面,就是能够将他杀死的致命阳光,而对手却是当世顶尖的剑士。


    与此同时,炎热的光线之下,平清正的额头上也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水。但是,他却空不出一点空隙去擦拭顺着眉骨流下来的水滴。


    站在他对面的鬼肢体可以再生,而作为人类的他,没有任何失误受伤的机会。一旦失误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将对方拦在这里。


    平清正甚至不敢眨一下眼睛。他看准时机,出刀挥砍,仿佛能够带动起夏日空气中扭曲的气流。


    这一刀正砍在无惨的腰腹,顿时鲜血迸发。


    这经验丰富的武士并不恋战,而是在对方的伞面阴影即将覆盖下来的时候迅速后撤重新拉开距离。


    ——他是对的。


    吃痛的无惨自身后爆发出三根长长的刺鞭,如同成年人的腰腹一般粗细,却又像是竹子一样有着许多凸刺的骨节,如同食人花一样张开花瓣,将将扫过平清正的手臂,留下一片鲜红的血痕。


    “你的刀,是从哪里得到的?”无惨问道。他赤红的眼瞳中显出一种异样的危险,受伤之后强行恢复这样的刀造成的伤口,他开始感到饥饿了。


    “自然是请经验丰富的刀匠冶炼打磨而成。”平清正不卑不亢地说,“取了很珍贵的能够吸收阳光的矿石,能够对你这样的生物造成伤害,倒是意外之喜了。”


    他的气息稍微有些不稳,很快就被他通过特殊的调整方式重新平静了下来。尽管平清正多次试图将对方手中的伞打落,但是无惨却很小心,太刀几乎不能触碰到那柄伞的范围。


    两人呈现出一种僵持的状态。而这周围,平清正带来的武士们将这里团团圈住,每人手中都拿着武器,对着无惨如临大敌。


    在这紧张的对峙之中,怀中的孩子轻轻颤抖了一下。


    无惨顿时垂下眼眸,注视着他的女儿,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低声说道:“再坚持一会。”


    自私自利的时间久了,为数不多的温柔便都洒在了他的女儿身上。无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说出话语的时候,倒真如同一个普通的父亲在安抚自己的女儿。


    沙理奈身上的伤势已经不能再拖了,可是,她的身体同样也无法再承受更多的属于无惨的血。无论用怎样的解决方式来救她,都要在离开这里之后才能够实现。


    无惨使用腰后延伸出的刺鞭借力,向后想要离开这个包围圈。


    他的手臂一扬,长鞭极其短暂地暴露在阳光之中,洞穿了拦在他面前的一名武士的胸口。对方的血花与无惨的血同时在阳光之下喷溅开来,被太阳炙烤带来了真实的伤害。


    包围圈出现了细微的空档。


    “拦住他!”平清正呼喊道。


    不远处的府兵沉默着张弓搭箭,箭簇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反射着锐利的光亮,箭雨降落,想要阻住无惨的去路。


    这些碍事的羽箭的确稍稍影响了无惨的速度,但是他铁了心要逃走,便没有人能够真正停住他的脚步。


    只是……


    无惨的眼神暗了下来。


    纷乱的马蹄落在地面上产生了无可避免的震动,山林之间,在无惨所选择的去路的方向,全部武装的检非违使橘秀二带着百名增援赶到了这里。


    无惨向后瞥了一眼,那里是平清正已经重新指挥成型的队伍。


    腹背受敌,除了战斗,没有其他能够脱离现状的方式。


    “束手就擒吧,这位产屋敷家的公子。”橘秀二勒住缰绳,坐在马背上俯视着他。他的言辞彬彬有礼,但是语气却显出一种不带感情的敌意,“这样说不定还能得到今上的网开一面呢。”


    “你还是做梦来得更快。”无惨从牙缝之中挤出这句话。他不会将自己的生命交到其他人手中,更不会接受任何审判。


    如果现在不是太阳光最为浓烈的白日,无惨根本不会像现在一样束手束脚,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成为他手下的尸体。


    他欺身上前,而橘秀二则是一翻身站在马背上,拔出腰间的太刀迎战——他的剑术几乎不逊于自己的好友平清正。


    无惨被迫向后退开,彻底被汇合的两股军队包围。


    橘秀二与平清正一前一后向他发起了攻击。


    他们一个专攻他手中所撑着的伞,而另一个则是攻击他本身。


    无惨抱着怀中的沙理奈,在两面夹击之下顿时落入下风。


    他狼狈地躲闪,却很难兼顾到所有的位置,手中的伞不可避免地有了破损,阳光透过缺口洒在了他的脸上,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痛。


    无惨的动作慢了一瞬,身后,平清正的太刀趁此机会洞穿了他的腹部,刀尖从腹前的布料之中刺出,露出一抹锐利的寒光。


    来自于检非违使厅的放免们将被桐油浸透的捩绳高高抛起,准确地将无惨套入了其中,捩绳被飞速地收紧,以瞬间能够搅碎骨骼的力道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无惨动弹不得,他环顾四周,血红的眼瞳显露出一种浓烈的憎恨。


    为什么?这些人,一张张令人厌恶的脸,弱小的人类,全部都在试图将他杀死。


    他所有的野望都只是毫无拘束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而已!


    平清正注意到了他身上层层暴起的肌肉,这证明着恶鬼即将开始反扑。他不顾被对方的刺鞭击中肩膀,直接将鬼王手中所持着的重伞彻底砍碎。


    灿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了这个面色苍白的男人身上,大片的血泡迸发起来,又勉强被慢慢修复,反复的过程顿时引起无惨一阵夹杂着无尽痛苦的惨叫。


    只是,修复的速度终究赶不上太阳光破坏他身体的速度。


    手持长长的红缨枪的武士们团团一圈上前,将长矛的枪尖的末端刺入到了这只鬼的腰腹,捩绳与长矛将这邪恶之鬼钉死在原地,享受仅属于鬼的太阳地狱。


    在天光落在身上的时候,熟悉而痛苦的感觉将沙理奈从意识模糊的状态之中拉扯出来。


    她知道,父亲是她的伞,无论晴雨,一直都是。可她也知道,成为反派的父亲会像是系统给她讲述的故事里一样轰然倒塌。


    只差一个月就要满六岁的孩子睁眼注视着许久不曾认真看过的太阳,而她的父亲在痛苦地挣扎。


    沙理奈忽然不再因为被阳光照射而感觉到难受了,一切声音似乎也都离她远去,光线太亮,注视得久了便只剩下眼前黑白色的无声画面。此时躯壳的痛苦仿佛被隔离得远远的,只余下她作为第三者的视角来观察自己身体那痉挛的颤抖。


    她却又感觉到无比的清醒,如同回光返照一般,从过去到现在,从未有过的清醒与平和。


    “父亲……”沙里奈张开口,念出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在意的人的称呼。


    这轻微的如同猫叫的声音,在此刻竟然被那痛苦的鬼王所捕捉,他止住了自己的惨叫,垂下眼来看她,下意识抬手为她用衣袖遮挡住光亮,身上的肌体几乎随着烈日的照射而寸寸溶解。


    “父亲,”沙理奈抬头看着他,“如果不再惧怕阳光的话,父亲会变成一个不滥杀无辜的人吗?”


    她的五官很漂亮,脸颊上遍布着血痕。这样的孩子本应坐在贵族的庭院之中念着绯句,而不是重伤垂死地躺在鬼王的怀中。


    浓烈的疼痛和面对死亡的恐惧让无惨几乎无暇去思索对方话中的含义。


    他的心中充斥着对太阳的惧怕和活下去的渴望,但无论他如何挣扎,似乎都要亡于这烈日之下。


    “如果能够活下去的话,父亲会做一个温柔的好人吗?”沙理奈继续问道。


    无惨咬着牙齿,他终于勉强分出了一点意识,听懂了怀中孩子的话语。


    “杀了这些人,才能活!”他猛烈地挣动着缠绕在身上的束缚,却只是让他们轻微晃了晃,利器刺入得更深。


    这并没有引起沙理奈的关注,她只是以从未有过的力道扯住了男人的领口,迫使无惨低头与自己对视:“如果能够活下来,父亲再不要重蹈覆辙,再不要杀人了,好不好?”


    她红色的眼瞳之中迸发出了一种异样的光亮,如同一场绚烂的爆炸,几乎要比头顶的烈阳还要灼痛人心。


    无惨忍受着剧痛,隐约感觉到了女儿此时的异样。他的嘴唇颤抖着,表情因为活下去的执念而扭曲,最终他只开口问出了一句话:“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所恐惧的死亡已经迫在眉睫,如果不脱离困境,再谈论镜花水月的未来毫无意义。无惨很难再去分出精力分析对方的异样产生的原因。


    “答应我!”沙理奈的眼里头一次出现了强烈到令人无法对视的锋芒,“无论有怎样的想法,成为一个世俗意义的好人。”


    这样的要求,怎么能够做到呢?


    无惨抬起眼来,腹部是被兵器刺穿的剧痛,面前一圈圈的人脸都令他感到厌恨。若是能够活下来,怎么能够做到不杀一人?


    他的心中始终潜藏着扭曲的怨恨,过去的阴影塑造了现在的他自己。为了活下去,无惨什么都可以去做,生存是他唯一的道德标准。


    “……好。”他听到自己说道。


    无惨太害怕死亡,也太渴望活下去了。若是以此后成为好人为活下去交换的代价,也完全可以接受。


    为了活下去,无惨能够忍受所有的屈辱,即使像是阴沟之中的老鼠一样存活都可以。


    更何况只是做一个好人。


    【当前反派修正值:100%。】


    系统的声音模糊,而沙理奈并未理会他的播报,她将自己一直放在怀中守护的那样东西拿出来。


    经历了那么多的颠簸和战斗,青蓝色的曼珠沙华被小心翼翼地护住,完全没有掉落一丝花瓣。即使她短暂地昏迷了一会,手中也依然紧紧握着花茎。


    在无惨流露出讶然的目光里,沙理奈将它整个喂入了他的口中。


    “那就好好活下去吧,父亲。”她挽起如同朝露一般的微笑,如同一阵雾气一样在阳光之下寸寸消散,渐渐化作空气之中的尘灰。


    这一次,无惨的瞳孔紧缩。


    他大脑罕见地陷入一片空白,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阻止女孩的消逝。可是,真实的手指无法捕捉到虚幻的飞灰。


    “さようなら(再见)。”


    最后的话语轻到被刀剑之声完全淹没,但在无惨的耳中却无比清晰,他看清了她言语时的每一分口型。


    无惨梦寐以求的青色彼岸花,此时已经被完整地服下。鬼王脱离了困境,不会再被阳光暴晒下死去。


    他该感到狂喜的。在沙理奈的祝福之中,无惨实现了自己的野望,成为了这个世界最完美的究极生物。


    只是,短暂的停顿之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鬼王比之前都要痛苦的嘶吼,如同受伤垂死的野兽。


    【当前反派修正值:100%。】


    他该感到高兴的,那种理应涌出的狂喜此时如同怨恨一样无缘无故的沸腾起来。


    【当前反派修正值:50%。】


    他真的感到高兴吗?


    为什么心中涌动着的空虚感几乎要让他疯狂。


    【当前反派修正值:0%。】


    他的女儿死去了,为什么这些作为罪魁祸首的人类却能够依旧活下去呢?


    他分明怨恨极了。


    第46章 她的遗物:鬼王也会有珍宝吗(番外·上)


    晴朗的夜晚,明月当空,银色而清冷的光如同流水一般倾泻在大地上。原本洒满了鲜血和武器的草地在这样的辉光下也显得静谧而苍凉。


    白日里的检非违使与士兵们全部败北撤退,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了这片一时间无人打扫的战场。


    这里也并非全然的空无一物。在静谧到死寂般的地方,有一个男人正独自仰躺在草地上,他红色的眼瞳安静地睁开着,注视着那一轮圆月,许久不曾挪动。


    通常的时候,这双眼睛里承载着怨恨、嫉妒与自私——怨恨着命运的不公,嫉妒着他人的健全,自私于永远只考虑自己。


    可是,现在这双本属于恶鬼的眼睛,里面空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在极少数的时候,无惨才会如同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思考,只是一动不动地如同一尊雕像。


    白日里情绪的波涛汹涌全部都远去了,此时的他心中只有一片干涸的河床。他不想说出任何的言语,也不想去做任何事情,即使是眼瞳的转动都是一种负担。


    一切都已结束,原本为数不多的情感好似都远去了,无惨已经感觉不到对于失去女儿这件事的悲伤。他依然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却并不想要流下任何眼泪,心脏之中也奇异地没有任何触动。


    或许,他的心肠的确如同那些人类所说的一样冷硬如铁,所以才不会感到难过。


    在以后,他可以享受地躺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草坪上,不受到羸弱身体的束缚,不受到阳光的限制,更不会被人类所打败。


    这一切都是无惨过去致力于得到的东西。可是,现在细数每一个他手中得到的自由与活着的权力,他竟也没有想象之中的那种全然的高兴。


    一种怪异的感觉自无惨的心头升起。


    曾经作为人类的少得可怜的良心告诉自己现在应当难过,但是他毫无感觉。而作为新的完美生物,实现所有愿望获得永生的特质,一向自私自利的无惨应当高兴,可他却并不愉快。


    强悍的身体让无惨拥有两颗心脏,现在它们都在正常地运作,每一次收缩和舒张都平稳而有力。可是,恍惚间他的心却像是寸草不生的峡谷,只有冷风一刻不停地在空洞的深渊之中经过,发出声声悲鸣。


    月上中天,深蓝色的夜幕都被照亮,夏日的晚上终于有了一点点微凉的夜风。


    无惨站了起来,他还保有着自小在贵族之中培养出来的仪态,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正是时下贵族所追求的风雅。可是,当他抬起赤红色的眼瞳之时,无论是谁都能够看出他的危险。


    男人垂下眼睛,双眼扫视着这片战场。草地上到处都是之前落下的羽箭,断裂的长矛和缨枪。


    他已经不再是鬼了,但他依然有着灵敏的嗅觉和远远超出常人的视物能力。


    在这些残破的东西中间,他看到了两把熟悉的破碎的伞。


    其中一把属于无惨自己,而另一把属于他的女儿沙理奈,都是在白日的战斗之中被打破了。


    沙理奈的损毁更为严重,伞柄已经断成了好几截,而伞面更是破碎不堪,像是被许多人踩踏过,已经完全不见原本鲜亮而活泼的色彩。无惨记得,上面曾经绘制了粉色的蝴蝶,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而无惨自己的那把伞正躺在他的脚下,他弯腰将之捡了起来,伞柄还在支撑,只是原本被设计得均匀而完美的三十二股竹制的伞骨已经断了大半,无法再正常地开合。


    已经坏掉了啊。


    无惨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现在捡起来破伞的动作其实毫无意义,他已经不再惧怕阳光,过去的时候收到的这柄礼物现在已经完全成为了没有用处的废物。


    他回过神来,正要将伞丢掉,却被伞柄上挂着的木牌吸引了目光。


    经历了那么多颠簸,这个小挂饰竟然还在。习惯了将它挂在伞上,此时忽然认真去看反而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无惨将它单独从手柄上拆了下来,在月光下重新将它看清。


    歪歪扭扭的“平安健康”,是沙理奈一笔一划刻上的字迹,只看形状也能感觉到那种天真的稚气。只是,木牌上沾染了几滴血,现在落在木牌上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将那字迹也遮得有些模糊不清。


    无惨循着流水声,一路来到了河流边,将那个小小的木牌仿佛清澈的水流之中冲洗。


    向来高高在上的贵族病公子从来都没有亲手做过这样的事情,因此刷洗的动作也显得生疏。


    一直到上面的污渍全部都被冲洗干净,无惨才将带着些许水珠的木牌收入怀中,和自己收拢的那件残破的童衣妥帖地放在一起。


    将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处理好,无惨轻轻松了口气。他好像很轻易地便接受了女儿死去的现实,将一切收尾,之后就用全新的身体迎接他野心之中理想的生活。


    内心有些空荡,或许只是因为这片山林太过安静了。


    他清楚地知道他的女儿已经死去了,白日里在无惨自己亲眼的注视之下,消失在他的怀抱里。


    可是,无惨却总是有一种错觉,那便是也许沙理奈根本没有离开,也没有在阳光下化作尘灰。或许现在的她正在产屋敷家里趴在北对寝殿造的缘侧,等待着他回家。


    待到他走到台阶上的时候,小小的女孩便会迷迷糊糊地扑到他的怀里,亲近又依赖地抱怨着“好晚”之类的言语。


    这样与现实矛盾而古怪的联想让无惨始终心神不宁,他有些不快。


    无惨又按了按自己胸口上那个硬硬的木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林,转身便离开了这里。


    产屋敷家的封锁维持了整整两日,在产屋敷家家主费尽心力地到处周旋之后,被检非违使厅解除了警戒。


    只是,大江家发觉那日宴会的事故与产屋敷家有关之后,便格外不依不饶。产屋敷家家主赔了一大笔钱财,四处派人说情,才勉强让对方不再继续追究产屋敷家的不是。


    日暮西下,这位年迈的家主只觉得身心俱疲。他的长子依然毫无音信,检非违使厅已经挂出了通缉令,标明作为案犯的无惨极度危险。


    产屋敷家家主不知道自己病弱的儿子什么时候变成了那种以人类为食的可悲生物,他全程都完全被蒙在鼓里。因为无惨一向厌恶他的过度关注,他便没有多地过问长子的事,最终却酿成了这样的大祸。


    “夫人,我或许真的是一个失败的人。”产屋敷家家主说,“我的长子犯下了这样大的罪孽,作为父亲的我真是难辞其咎!”


    “夫君,这是谁也无法预料到的事情,请不要这样自责。”产屋敷夫人安慰道。她的脸色同样有些憔悴,为了这样大的惨案奔波、保全深陷其中的产屋敷家,她也四处寻求帮助,甚至请母家帮忙在御前求情。


    “长公子成长的环境的确不如其他人,常年缠绵病榻,又性子敏感,难免会偏激行事。”产屋敷夫人继续说道。


    “我明白的。”产屋敷家家主说,“可是,作为家主,我有责任绝不能让他继续为非作歹。”


    “只是可惜了小沙理奈。”产屋敷夫人叹了口气,说。


    她院中的侍从曾与沙理奈的侍从产生过摩擦,当时无惨的态度很强硬。于是之后作为夫人的她也只是常派人送去吃食衣物,不好越过无惨插手到对方的孩子的教导之中。


    产屋敷夫人曾在窗边见过小女孩在外面玩耍,是不同于其他贵女的活泼明媚。她终究是被她的父亲带入了歧途,得到了这样惨烈的结果。


    身为人母的产屋敷夫人感觉到不忍。


    “我是亏欠她的。”产屋敷家家主颓然地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没有花费那么多的精力去教导,却就这样没了,她年纪那么小,就被无惨带到了坏的路上。”


    交谈间,太阳彻底落了下去。侍从为产屋敷家家主点上了灯,将昏暗的室内照亮。


    “你们都下去吧。”产屋敷家家主挥挥手,示意他们撤退。前日的那场事件里,侍从们也受到了颇多盘问,现在让他们多些空闲来休息也无可厚非。


    过了一会,产屋敷夫人开口问道:“若是大公子回来了,夫君会怎么做呢?”


    “他早不该是产屋敷家的大公子了。”家主将手中的茶杯不轻不重地撂下,寒了神色,“过了今日我就将他自家谱之中除名。”


    在他的声音落下之后,主殿原本紧闭的门扉霍然大开,烛火受到了出来的风的扰动,变得忽明忽灭。


    身形颀长的青年站在门口,黑色的发垂落在腰间,那张如同病人一样苍白的脸上有着异于常人红色的眼瞳。


    他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突兀地出现如同骇人的鬼怪。


    产屋敷夫人忍不住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在她的身边,家主同样被惊得身体一颤,他看清楚了来人的样貌,认出了他的身份,心中对于见到恶鬼的恐惧转而变成了怒气。


    产屋敷家家主开口问道:“既然做了那样多残忍的事,为何还敢回来?”


    站在门槛之外的男人轻笑了起来,然而那声音之中却不含任何愉快的含义:“我本也不欲留在产屋敷家。方才不巧,听到了你们的交谈。”


    他注视着面前的两人不算好看的神色,停顿了一下,才说道:“既是除名,那之后我也不再属于产屋敷家。”


    “从此之后,我的名字将会是,”男人轻抬下巴,自然地吐露出字句,“鬼舞辻无惨。”


    产屋敷家家主还要出言指责,却被旁侧的夫人压住手腕制止了。


    家主嗅到了自长子身上传来的危险气息,明白再继续责怪下去只是会让自己和妻儿陷入险境,只能沉默了下来。


    无惨转过身,背对着自己的生身父亲与继母,面向着眼前夜色之中的庭院水榭。他返回这里之后,反而明白了自己已经不再对这个家主抱有任何感情,或者说,他已经彻底抛却了与人类之间的羁绊,产屋敷家再无能够令他停留下的人。


    “沙理奈的名字也一并从产屋敷家除去吧,她会随着我一起,而不是冠以你们这些人类的姓氏。”无惨说。


    无论是生是死,沙理奈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女儿。


    主殿之内。


    产屋敷家家主用手使劲拍了拍桌子,神色夹杂着愤怒与痛苦:“真是孽障!他看起来根本不知悔改,往后不一定还要再害多少人。”


    夫人伸出手,抚着他的背为他顺气:“若真是这样,确实不能放手不管。”


    “他闯下那么多祸事,我这官位也当不成了。”产屋敷家家主说,“不如去隐居,培养一些剑士,压制他这恶鬼,阻止他再犯下恶行。”


    产屋敷夫人点点头,支持了她的夫君。


    隔着数个墙壁之外,身着藏蓝色狩衣的男人一步步走在石砖铺就的水榭小道上,他忽而低头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那一对夫妻不知道鬼王的听力强到能够在离开之后还能够完全捕捉到他们的对话,口口声声说出可笑的话语来。无惨已经克服了阳光这唯一的弱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能够击败他。


    蝼蚁高高在上地预设他未来会走的道路,相信着他会为非作歹,想要做出防御性的预判,殊不知若是他想,现在两人就已经成为两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无惨的笑容渐渐收拢了起来。


    他无端地想起了他的女儿,在最后的时候,他曾在她的请求之下,向她做出了一个承诺。


    他止住了自己的回忆。


    无惨抬起眼来,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北对的门前。


    站在大门之外,他竟一时间顿住了脚步。


    过去的时候,无惨从来都未曾在回家的道路上踌躇过,因为他总是知道,会有人一直在等待着他。


    可是,如今,无惨却迟迟迈不开脚步。


    直到他听见了自寝殿之中传来的窸窣声响,还有属于成年人类踩在桧木地板上的脚步声。


    无惨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他推开院落双扇的大门,直接走了进去。


    声音并不来自于主殿,而是旁侧的偏殿。无惨大踏步地走进寝殿,将障子门骤然拉开。


    他垂下眼,与猝不及防僵住了的女人对视——竟是玲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无惨质问道。


    他认出了这个常年跟在沙理奈身旁的侍从,才勉强问出了话而不是直接动手。他不介意主殿里一切的物品,一切被烧掉都无所谓,对属于沙理奈房间的东西却占有欲强极了。


    “是若君大人啊。”玲子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却没有如往常一样行礼。仅仅只过了两天,她的样子却整个黑了一圈,此刻只是盯着无惨看了一会,答道,“我来收拾小小姐的东西。”


    “为什么要擅自去挪动她的物品?”无惨有些不悦。


    玲子那天远远地见到了无惨做出的事,她恐惧无助极了,不知道为什么检非违使会来围剿,更不知道她的小小姐会被阳光杀死。


    现在看着这个恢复了人类外貌的男人,她的内心奇异得竟没有多少恐惧,反而升腾起辩驳的勇气来。玲子回答:“因为家主大人说要将这院里的东西全都丢掉,我不舍得小小姐的东西,所以便趁夜里偷偷过来了。”


    这间和室里的大半东西都被她规规整整地收拢在了木箱之中。


    “如果您没其他的事情的话,我就继续整理了。”玲子说罢,也不看无惨的脸色,就转过身继续将剩下的东西收入木箱之中。


    无惨环顾四周,发觉这里已经变得空空荡荡,只有门扉和墙壁上的一些涂鸦证明着这里过去曾有一个孩子生活过。


    “你收完了,便将东西都给我吧。”无惨说。


    闻言,玲子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我斗胆问一句若君大人,您真的在意小小姐吗?”


    她这个问题越矩,因此无惨扬起眉看了她一眼,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


    而玲子只是恭谨地垂下眼帘,说道:“自小小姐离开了母亲,我便跟在她的身边了,一直都看着她长大。她很不一样,无论在哪里都可以让自己过得很好。”


    那是如同燃烧着的火焰一样跃动的生命力,对整个世界保持着天真的好奇心,不因为遭受冷遇而难过,受到了善意便会给予热烈的回应。


    “她当然很好。”无惨不知道这个侍从到底想要说什么,但话语间的内容却是他所赞同的。


    玲子沉默了一会,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地说道:“如果小小姐没有遇见您的话,她会好好地长大。”


    “你什么意思?”无惨的目光猝然冷了下来。


    “若是没有若君大人,小小姐本可以活得很好。”玲子心里的话不吐不快,此时更是抬高了声音,神色藏着怒意。


    “砰!”


    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玲子被鬼王直接掐着脖子掼倒在地面上。


    无惨瞪着她,红色的眸子里满是冷酷的杀意:“不要以为你是她的侍女,就可以什么话都说出口。”


    然而,这个女人此时却依旧挣扎着笑出了声,眼里几乎要有泪花:“难道不是吗?从一开始,小小姐就像野草一样无人看顾,可她健康快乐。”


    那天的事情结束之后,玲子是一步一步没日没夜地从上野走了回来的。


    产屋敷家家主与检非违使都确认她对一切一无所知之后,才允许她继续如同往常一样继续在这里服侍。


    可是,玲子已经累了,回来后便向家主递交了辞呈。她本就想收拾完小小姐的遗物,离开这里再不回来的。


    “遇到大人之后,她便开始受伤,遇到危险,甚至好久都没有在白日出门。”玲子将自己这两天里所有的困惑与混乱全部都宣泄了出来,洒下一片咸湿的泪水,“您真的有在好好养育她吗?”


    “我自然……”无惨不假思索地开口,却在话语说到一半的时候停顿了下来。


    他从未这样认真地去养育一个孩子,如同去浇水施肥等一颗种子开花发芽。


    ——可是,沙理奈的确没有被养得很好。


    他将她变成了鬼,可她不肯进食人类,常常沉睡。


    在缠绵病榻将要死去的时候,无惨曾想过若自己好起来,定会把世间最好的一切给她,不让女儿受到半点委屈。


    可是,他并没有做到这一点。


    小小的孩子为数不多的眼泪,也是因为他。


    无惨渐渐地将玲子松开了,他的脸色铁青,却没有再试图杀死这个敢于冒犯他的侍女。


    玲子见到他的样子,也只是自顾自起身收拾物品,将最后一件东西归入木箱之中。


    “她的遗物,已经全部都在这里了。”玲子说。


    将那些话语全部都在无惨面前讲出之后,她便不再想做出任何交谈了。


    侍女绕开了无惨,从敞开的纸门之前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无惨将那木箱打开,只见里面整齐地堆叠着他的女儿穿过的衣服被褥,她画过的图案写过的字帖被绳子收拢在一旁,最上方则是一个彩色的球,红色与金色相间——这曾是她最喜欢的玩具。


    他将木箱的盖子合上,扣好锁扣,把它拿了起来。


    这个木箱被无惨提着耳扣轻易地拎了起来,他觉得它的重量很轻,拿在手中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可是,它却又沉重极了。


    箱中的重量是他的女儿的一生。


    第47章 漫长雨季:鬼王也会有珍宝吗(番外·中)


    平安京城之内,朱雀大道上的人们络绎不绝地穿行,悬着铜铃的牛车从大道中间慢慢悠悠地经过,随着风发起清脆的响声。东西市里,神色各异的小贩与平民在摊铺前交谈讲价,空气中偶尔会飘来点心铺食物的香气。


    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无论是谁离开都没有任何不同,太阳依旧照常升起,一切照旧运转。


    鬼舞辻无惨站在街道之中,手中撑着一把簇新的深红色纸伞。


    在没有下雨的日子却手持着张开的伞,这引起了路过的人们异样的眼光。


    在人人都能路过的闹市里,官方布告板上张贴着对无惨的通缉令,将他原本的样貌精细地画在了纸面上,悬赏金比过去的任何犯人都要高。


    男人的身边人来人往,他们都注意到这个白日却撑伞的怪人,却没有一个人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自那日阳光下的战斗之后,无惨便能够轻而易举地调动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和骨骼,无论是拉长还是收缩,都如同捏黏土一般轻松。今日,他便幻化出另一种容貌来,站在这看那上面属于自己的画像。


    此时正是早市,街道上很热闹,时不时便有商队和旅人从城门处进出。


    无惨停在原地,注视了那通缉令一会。


    检非违使厅上下所有的官员,也都只是力有不逮的人类罢了。他们无法想象究极生物的完美,也猜测不出无惨可以自由地伪装自己的外貌出入平安京所有的地方。这样的通缉对无惨来说毫无意义。


    男人盯着那印着红色印信的纸张,他此时已不会因为检非违使做出这样愚蠢的事而感觉到自得。过去的时候,他的确轻视了人类的力量,让他们抓住了破绽。


    那时他是自大也是自傲的,即使理智上告诉自己要低调地行动,却忍不住制造出一只又一只的鬼。于是,他最终为此付出了代价。


    现在,这座都城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值得无惨来留恋了。无惨撑着那把从商铺之中随意买来的暗红色的伞,从城门之处离开了这里。


    阳光已经不是无惨所惧怕的东西,他曾强烈地渴求如同正常人一样活在阳光之下,现在真正实现了愿望,却反而不愿让自己沐浴其中,宁可固执地买一把遮阳伞。


    这个世界的每一处都向着无惨敞开。他拥有堪比神明一样的身体,也有着无穷无尽的寿命,不受到任何人类或事物的限制,也没有任何可以牵绊他的东西。


    在过去,鬼舞辻无惨的理想与愿望一向都很清晰。当他还是产屋敷家的病重公子的时候,他日复一日的执念便是能够挣扎着活下去,当他刚刚成为鬼的时候,他的目标便是成为完美的究极生物,自由地活在阳光之下。


    他人生之中,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现在,它们全部都已经实现了。


    无惨忽而发觉,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想要能够实现的愿望了——他所祈求的东西,已经全部都得到了。过去的无惨从未想过,当他成为完美生物之后,他要做什么事情。


    仿佛达到那个门槛之后,便从此可以感到心满意足。


    可是,现在的无惨却时时刻刻地都感觉到内心的空洞,那里在一直叫嚣着仍有未曾被填补的欲。望。只有在当手指按在胸口上挂着的那小小木牌的时候,他这异样的空虚才会有了些许虚幻的填充感。


    男人在这片国土上游荡,短短月余,他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类,这些生命的存在或消逝从未引起过无惨的动容。


    有时候无惨会入住驿站,也有时候他干脆只是混迹山林。用了这一月多的时间,他一直在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在变得分外漫长的时间里,他始终无法思考出现在的自己想要得到什么。


    这令他愈发感觉到焦躁。


    无惨经过了一个村庄,这里的村民们似乎都在排着队往一处方向聚集。


    他拦住了一个跑过的小孩,询问发生的事情。


    “有游医来我们村了,说要为村里人免费诊治,所以大家都赶着过去让医生帮忙看看呢。”小孩说完,话音落下便跑走了。


    无惨本对此并不感兴趣,可是,他也无法想出去做什么来消磨自己拥有着的无穷无尽的时间。


    于是,他最终可有可无地慢慢走到了村民所聚集的地方,扫视一圈。


    在一个个衣着简单朴实的普通人所团团围住的中间,那支着简易摊铺、穿着水干的男人便变得很是显眼了。


    ——分明就是自那日之后便不知所踪的医生多纪修。


    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按次序为村中的每一个人诊断,语气和缓地与病人交流着病情。


    或许是无惨的存在与这样普通而破落的村子格格不入,医生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来,便猝不及防与自己的前雇主对上了视线。


    他怔了怔,似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遇见无惨。


    若是在过去,两人还保留着医生与病人的关系,多纪修总会行礼之后迎和过去。可是现在两人都身处异乡,身份与过去迥异,以前的标准便似乎不适用了。


    于是,多纪修只是垂下眼皮来,躲开了无惨的目光。他不急不慢地为每个村民诊治,直到夕阳西下,在诊桌前垂下视线的范围之中看到了一双属于贵族的软靴。


    医生终于抬起头,与无惨对视。


    此时所有村民都已经散去了,只有微凉的晚风吹过,两个男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此时的多纪修比一月前变化很大,他憔悴了许多,脸庞同样瘦削。现在男人坐在椅子上,看起来竟有些形销骨立。


    “若君大人,许久不见。”最终,还是多纪修先开了口。


    “原来医生早早便离开了,我本以为多纪医生可能身陷囹圄,没想到来到这样偏僻的地方来义诊。”无惨说。


    双方的语气里都没有任何在异乡见到故人的愉快,甚至隐约带着些暗藏的敌意和嘲讽。


    “毕竟,我是一个懦弱的人,一见到那血腥的场景,便直接逃跑了。”多纪修淡淡地说。


    虽然他是医生,可他却也并未涉足过真正的战场,那日吃下的东西全部被他吐了出来,直到胆汁都几乎完全呕出,他才一瘸一拐狼狈地爬上牛车逃离了那处地界。


    多纪修从来不是有勇有谋的人,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而有些懦弱的医生而已。唯一的特殊之处,便是他制造出了鬼这种生物,从此的人生便天翻地覆。


    过去,在懦弱又怀疑自己的时刻,多纪修甚至要将自己的心事讲给还是小孩子的姬君听,从她的话语间得到安慰。


    “难为当初她对你这样好,一旦出事,你却是最先逃走的那个。”无惨说。


    医生扯了扯嘴角,却无法成功做出任何一个虚伪而圆融的微笑,最终他放弃了尝试,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离开那处山野,自然不是因为恐惧。我走的时候,一切已经不可挽回了。那天日光灼热,还需要我复述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他这样质问的语气让无惨微微眯起了眼睛:“你现在倒是勇气可嘉。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倘若你不是她亲手从我的刀下救出的人,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鬼王红色的瞳孔之中是真实存在的杀意,多纪修感觉到身上的寒毛直竖,那是动物基因之中对于危险的客观反映,并不因为他自己不感到恐惧而保持平静。


    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医生却怒极反笑地说道:“我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很感激姬君给我的帮助。当初为了若君大人的病,我殚精竭虑拿出了有用的药方,到现在,我完全不亏欠您任何东西。”


    现在一切结束之后,无惨却还来对着他的言谈来挑挑拣拣。即使医生性格再温吞,现在也忍不住出言反驳。


    更何况,从那日之后,多纪修便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每日都在辗转反侧,只有在用其他事情充满自己所有的时间之后,才能累得倒头就睡。有一种情绪一直埋在他的心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如同气球一样越鼓越胀。


    而无惨的出现,终于如同一根针出现将它引爆了。


    医生继续说道:“我四处行医,治病救人,最后悔所救的人便是你!”


    “你……!”无惨愠怒地揪着多纪修的衣领,将他从诊桌之后提了起来。


    在这样的动作之下,多纪修被迫与他对视,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一口气说道:“您是她悲剧人生所有的起因和结果。当初姬君每一次劝说您不要去滥伤无辜,也曾退一步告诉过您可以选择乱葬岗和死刑犯作为进食对象,还曾求过您不要在制造更多的鬼,造成无谓的杀戮——”


    “可是,当时成为鬼王的您刚愎自用,无论是哪一次,都没有听取过她的想法。您总是自信可以处理所有的事,自得于强悍的身体,却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万夫所指,陷入绝境。就因为您这样的自大固执,她才会以那样凄惨的方式死去。”


    医生双目发红地瞪着无惨:“她那么小,那么无辜,甚至从来没有吃过一口人类的血肉。可为什么,是她承担了您的恶果?!”


    “你闭嘴!”无惨语气同样激烈起来,目光里都是灼灼怒火,“杀死她的人分明是那些不知所谓的人类。我为她复仇,结束一切才是对的!”


    “您还是这般固执己见。”多纪修看向对方的目光之中都变得有些怜悯了,“直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才是一切的起因吗?当时烈日炎炎,姬君分明已经取得了完整的青色彼岸花,只要将它吃下,她就成为如同您现在一样完美的生物。可是,她一点都没有动它,自愿放弃了服用,硬生生地挺到您赶到,将它留给了您。”


    医生自己的衣领从鬼王渐渐放松的力道里挣脱出来,有泪从他布满血丝的眼里掉落:“我时常想,若是您不在,她不会死的。”


    “倘若姬君能够有您一半自私,她现在都可以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在这个普通的毫无威胁的人类的注视之下,无惨竟后退了一步。


    他始终都不愿意去回忆,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仿佛只要掩耳盗铃,将一切都怪罪在那些检非违使和官兵的头上,无惨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怨恨这些人,而不是思考自己过去做过的所有事。


    可是,无惨忽而发觉,他遇到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与沙理奈最为亲近的侍女玲子,还是与她最熟悉的医生多纪修,甚至是关系相当远的产屋敷家家主夫人,这些人都在说,他才是害死自己女儿的罪魁祸首。


    他真的做错了吗?


    无惨习惯性地想要反驳,想要拒绝,可是他发觉,医生已经堵死了他的任何一个借口。


    他这一月余的浑浑噩噩,都是在躲避着这一个真相。


    无惨曾以为自己可以成为女儿沙理奈的保护伞。可是,他如今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自己或许是沙理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一场大雨。


    当悲剧发生之后,人们总是下意识地去迁怒旁人,这样会让自己好受一些,仿佛不去思考自己的过失,自己便没有任何错误。这世上无论是谁的本能都是自我保护,不愿让自己的心受到创伤和谴责,更何况是无惨这个一向自私自利的鬼。


    可是,现在他自欺欺人造成的假象被完全撕碎了,迫使无惨直面了自己的一切丑陋不堪。


    鬼王如今完好而强悍的身体晃了晃,又往后趔趄了一步。


    是他杀死了自己的女儿。


    第48章 时光洪流:鬼王也会有珍宝吗(番外·下)


    无惨停留在原地发怔。


    医生的诊桌前已经没有更多的病人。现在的多纪修并不待见无惨,他只是垂下眼,将自己的东西一样样地收拢进随身携带的药箱之中。


    转眼间,东西便全部被他清理了干净。


    多纪修背起药箱,准备要离开这个地方,继续去下一处地点游历。他这样奔波不停,本也想要救治更多的人,才能够抵消他把无惨救活的罪孽。


    至于多余的劝说,医生已经没有任何想要对无惨说的话了。若是无惨已经决定不再继续害人,那自然是值得庆幸的事,可若无惨并不打算改变,以前他最宠爱的女儿劝说了那么多次,也完全没有任何效果,更何况他这个与对方没有任何关系的普通人。


    多纪修甚至不愿意与这位若君大人说任何道别的话,只是沉默着从对方的面前绕开。


    在他即将与无惨擦身而过的时候,对方却忽然伸出手臂拦住了他。


    “等等。”黑发红瞳的男人说道。他的手中支着一把合上的红伞,伞尖落在地面上,此时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男人的脸上,依然掩盖不住他向来苍白的面色。


    他红色的眼瞳注视着医生,里面惨淡的情绪之中夹杂着一种不自知的微芒,仿佛是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浮木:“你……有没有办法,将她救回来?”


    当初他自己病得那么重,最后都被多纪修创造出的药物彻底改变,也许,也许沙理奈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对吧?


    然而,听到这句话,多纪修动了动嘴唇,似是想要说出一些贬低辱骂的话语。


    过去的时候什么都不在乎,现在却想要挽回早已不可得的东西了吗?


    可惜,医生这一生也没有真正骂过人,最终他只是压下了翻涌的情绪,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她在那天就已经化成了灰,完全没救了。”


    多纪修的医术再怎么天才,他也只是一个医生,并不是能将一捧灰土复活的神明。


    在医生的话语落下之后,无惨拦着他离开的手臂泄去了力道。


    多纪修又往外走了两步,他脑中的思绪繁乱,最终做下了决定,转身看向无惨:“若君大人现在已经成为了完美的‘鬼王’——或者说,能够媲美神明的存在。那现在,可以将我也变成鬼吗?”


    他问出这句话,并不是因为想要贪婪地获得无尽寿命或是完美力量。在多纪修过去的理想之中,便是在某个山清水秀的小镇开一个医馆,治病救人,最终随着寿数将至而溘然长逝。


    可是,他再不能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活在这世上能够问心无愧地说,自己救人无数,功德圆满。


    多纪修不知道自己再去救多少人,才能够抵消他间接犯下的罪。他甚至无颜去见当初教导自己医术,希望他能济世救人的老师。


    已经没有像沙理奈那样的孩子会告诉他说,没关系,顺从内心继续做下去就好了。


    如果能够拥有漫长的生命,他便可以救无数人,慢慢为自己赎罪。


    或许某一天,多纪修的医术修炼到了极致,便真能活死人肉白骨,即使是灰土都能够复活。


    ……


    夏季的天气,阳光总是会很充足。所有的植物和花草都在这样的日光之中生长得欣欣向荣。


    在作为无法挪动的病人和不能见阳光的鬼的时候,无惨总是很渴望能够在这样的日子出门,希望自己能如同普通人一样站在阳光之下。


    但是,现在的鬼舞辻无惨却并不喜欢阳光灿烂的日子。


    若是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那就更令人厌烦了。


    坐落在山间的和室之中,无惨不偏不倚地坐在阴影处,这里的院落引来了山间的活水,于是便可坐在缘侧赏景。


    这栋宽阔的独栋屋宅之中只有他一人,山野间本就人迹罕至,于是便只有远处的鸟雀声和近处的流水与无惨作陪。


    屋檐的阴影之外是艳阳天,无惨便不想再踏出房门一步。


    他曾经也拥有着珍贵的、金子般的阳光。那长长的金发常会停留在他的膝上,于是无惨便将手指轻轻梳理那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发丝。


    现在,无惨拥有了无限的阳光,再也不会担心被灼伤,可是他也并没有想象之中那样喜欢这太阳,无论身份,它总是会平等地照耀着一切落在它视野中的事物。


    他想,他曾经有过一片仅属于他的半米阳光,小小的,只照着无惨自己一个。


    那时无惨不知道自己拥有着这样的珍宝,等到她不在他的身边,才会感觉到时时刻刻的缺憾。


    鬼舞辻无惨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儿戏地将人变成鬼供自己任意驱使,也再也无法毫无心理负担地捕猎无辜人类。


    并不是因为他幡然醒悟了自己的罪孽,也不是因为他忽然拥有了属于正常人的道德。


    他现在这样健全地活在这世上,是踩着属于自己的女儿的尸骨,是一半作为鬼舞辻无惨,另一半作为沙理奈在活着的。


    无惨不怕自己的罪业堆积,也从不相信因果报应,可是他却无法用沙理奈的牺牲得到的生命,理所当然地挥霍它来害人。


    他答应了自己的女儿,起码去做一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


    不滥杀无辜,不为非作歹,偶尔会接济路过门前的旅人,允许他们取用门前的山泉水,也允许穷苦的卖炭翁在台阶处稍事休息。


    无惨不知道做这些事的意义,可是,他想,若是沙理奈还在的话,她会这样做,这便是有意义的吧。


    山间的生活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平静,这让无惨常常陷入回忆之中。


    他年少的生活乏善可陈,一切的记忆都自沙理奈闯入他的生命之中才有了色彩。她是个莽莽撞撞的孩子,与他常年沉浸于病痛之中的死气沉沉完全相反,是鲜活得不可思议的生命。


    她分明也是初初来到这个世界,却总会教给无惨过去从未思考过的东西。


    无惨好像天生就不存在正常的同理心,却跟着沙理奈渐渐地知道,共情像鸟儿那样弱小的生命是怎样的感觉。


    他第一次为他人愤怒,第一次为他人而感到怨恨,第一次为别人感到担忧,都是因为他的女儿。


    现在,沙理奈最后教会鬼舞辻无惨的感情,是为他人而感到悲伤。


    鬼舞辻无惨自己都会觉得惊讶,他竟也终于学会了为除自己之外的人而感到悲伤。


    沙理奈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儿,而无惨自己却一直都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那小小的女孩分外狠心,连那金色的发丝都在太阳之下幻化成空,什么都未曾留下。


    她的衣冠冢就在庭前,无惨将女儿所有的遗物都深埋在了那颗最大的樱花树下。


    无惨习惯于这里的清净,长久地居住在这里。


    他可以正常进食人类的食物,也可以数日都不吃不喝,而身体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这样的他,已经近乎于成为神明了。


    夏日的炎热过去,秋日的萧瑟过去,银装素裹的冬日也过去了。


    再新的一年,樱树开满了粉色的花,一旦有风吹过,便是落英缤纷,花瓣随着风吻上冰凉的墓碑。


    无惨将看到一半的书扣在旁侧的地板上。


    因为将医生也变成了鬼,只要他想,便可以隔着万里阅览对方的记忆,透过他的眼睛观看外界的事务。


    多纪修日复一日地治病救人,已经成为了这个时代小有名气的游医。


    无惨知道自己脾性一向不算好,若是受人冒犯,恐怕就会忍不住动手伤人。他所做为数不多的社交,便是每旬都去山下的小镇,在点心铺买下所有品类的糕点,将之规整地摆放在他的和室正中间的矮桌上。


    仿佛这样做,便会有小孩来将它们都吃个精光似的。


    当初夏到来的时候,隐居一整年的鬼舞辻无惨终于离开了这里。


    待在山上不知时日,于是当无惨再次踏上平安京的土地的时候,便发觉这里竟在举办着庆典。


    这是平安京一年一度的祇园祭。


    无惨用自己原本的面貌,融入普通的人群行走。距离他被通缉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整年,现在几乎已经没人记得他的容貌。


    男人已经不需要再乘坐牛车,可以在官道上走走停停,欣赏为了庆祝节日在夜晚点起的彩灯。


    不知不觉间,鬼舞辻无惨随着平民的人流,来到了祇园社的门前。他穿过了红色的鸟居,便进入了神明的御所。


    过去,他总是随着贵族的车鸾进入八坂神社,那时神社会停止接待平民。现在,在正常的开放时间以普通的身份走进来,对于无惨来说还是第一次。


    比起贵族之前虚情假意的寒暄,平民在神社之中便显得自然了许多。他们大多穿着自己家中最好的衣服,与家人或是朋友共同前来,排着队去求签。


    既然已经来了,鬼舞辻无惨便也顺势从竹筒之中晃出了结果,将之拿给这里的神侍求得签文。


    神侍将写着偈语的纸条递给了他。


    无惨走到空旷处,将它打开查看,只见这张纸上赫然写着“大吉”。


    ——愿望已经实现,疾病被完全治好,理想中的生活只要往前走便会全部都实现。


    在看清上面的内容之后,鬼舞辻无惨却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都沉沉地坠入湖底。


    许久的、埋藏在过去的回忆在这一刻全部得到复苏。


    那时的他为了大凶的签文而怨天尤人,于是他年幼的女儿找到他,把自己的大吉交换给了他。


    鬼舞辻无惨失魂落魄地逐字逐句地读着这张签纸上面的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的内容都与当初他的女儿给予他的那张纸上的意思如出一辙。


    他真的得到了健康的身体,实现了永远活下去的愿望,也不再害怕阳光。他过上了五年前的产屋敷无惨做梦都想要实现的理想生活。


    而……他的女儿沙理奈,交换了他的大凶的签纸,永远地停留在了过去。


    男人握着签纸的手微微颤抖。


    在被病痛折磨的时候,无惨没有哭,只是咬着牙地拼命活下去;在沙理奈死去的那天,无惨没有哭,只是发了疯地要为她复仇;在为女孩竖起墓碑的时候,无惨没有哭,只是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很不真实。


    而现在,鬼舞辻无惨只觉得眼眶一热。


    一种沉重到完全无法抵抗的悲恸如同巨浪在这一瞬间便击垮了他,维持一整年所有的平静和麻木全部都在此刻决堤。


    白色的签纸被星星点点地打湿了,温热的液滴如同咸湿的大雨。


    男人一点点地弯下原本挺直的腰背,捂着自己的脸,透明的泪水从他的指缝之间漏了出来。


    他无声地嘶吼,那强健的心脏此时蔓延到整个胸腔的哀伤痛到男人几乎无法呼吸。


    那时的无惨年轻而怨愤,并不知道自己从女儿手中交换了怎样珍贵而沉重的命运,只觉得是普通的赠礼,连那张签纸在不久之后便收起来不见了。


    可是,兜兜转转的命运,却让鬼舞辻无惨再次抽取到了它。


    他已经无法支撑自己,半跪在了地面上,睁着眼睛呼吸颤抖。


    为什么?!


    他所获得的幸福人生,竟是这样的。


    男人这样激烈的反应引起了旁侧其他人的注意。有好心的妇人凑近到他的旁边查看,目光正巧落在了那张签纸上。


    “嚯,原来是大吉呀。”妇人讶然地看着他,“年轻人,这不是很好的签吗?”


    哭得那么凄惨,还以为是怎么了。


    旁侧,妇人的丈夫将她从这里拉走了,为无惨腾出独处的位置:“别这样,人家或许是太过高兴了,所以才激动了一些嘛。”


    大颗大颗的泪珠将签文上的字迹晕染得不成样子。


    无人知道,年轻的鬼王在此呆了一整夜。


    小镇上,一家小有名气的医馆正在营业。


    这里的医者是一位美丽的女性,她梳着黑色的盘发,紫色的和服将她衬得很温柔。


    即使是再顽皮的小孩被大人带到这里看病,在这位女医面前都会被哄得乖乖听话。


    年轻的男人正在家门前的院落之中淘米,他忽而听到了从女人口中传出的轻咳声,顿时紧张地放下手中的活,查看她是否有任何不妥。


    “我没事。”珠世轻轻摇头,抬眼看向自己的丈夫,“医馆的草药不够了,还是要再去补充一些。”


    “等会由我带着孩子一起去活动活动,你在家休息吧。”男人关切地说道。


    珠世看出了他的担心,于是顺势点点头。


    她之所以能成为医者,便是因为久病成医,实际却是已经身患绝症。她没有放弃,日复一日地钻研着活下去的方法。


    在丈夫和儿子走了之后,医馆里便只剩下了珠世一人。


    过了一会,外面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珠世抬起头,便看到了面色苍白的男子走进了门。他有着一双红色的眼瞳,身上的气度不同常人。


    “您是有哪里不适吗?”珠世照常询问道,她看出对方的脸色是久病之人的苍白。


    “不,我并无不妥。”鬼舞辻无惨回答道。他的视线扫向后方的那些药柜:“这里有甘草药丸吗?”


    无惨只是路过这家医馆,突然间想要尝试这个据说可以当做糖吃的药,于是便走了进来。


    闻言,珠世一怔,随后说道:“是有的,请稍等。”


    她转过身,打开了其中一个药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对方所需要的药品,她转头想要询问对方需要的量。


    就在这时,胸中突然燃起一阵无法抑制的痒意,胸口一阵剧痛。珠世顿时捂着嘴巴弯下腰,最终还是呕出了一口鲜血。


    上面显出一种不祥的黑色。


    珠世的面色现在变得如同无惨一样苍白,她的脸色难看极了。绝症能够留给她研制新药的时间不多了。


    她还记得此刻桌前还有人在等待,于是强撑着站了起来,将甘草药丸放在了柜台上。


    只是,站在那里的男人却并没有立刻将它接过去,而是说道:“你是医生,还得了难以治疗的病症?”


    无惨在隔壁的城镇便听说了这家医馆中的女医者医术高超,却得了绝症。


    “医者不自医罢了。”珠世苦笑着说道。


    无惨看着她,开口说道:“我有方法医治你,不知医者小姐是否愿意尝试?”


    他突兀的问话让珠世有些警惕,只是男人无论衣着还是气质都像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她的身上并没有对方能够贪图的东西。


    “我需要付出什么吗?”珠世很清醒地询问道。


    无惨想了想,说:“那便如同现在这样,济世救人。”


    鬼舞辻无惨并没有高明的医术,但他知道谁也许有方法可以医治珠世。如果不到最后一步,无惨是不会随意将自己的鲜血赐予他人的。


    于是,一日之后,多纪修风尘仆仆地来到了这个医馆前,为珠世诊治。


    他的确有方法治好对方,而两人都精通医术,互相交流之间都受益颇多。


    多纪修发觉,无惨似是真的发生了变化。如果在以前,他不会试图去救人,更不可能专程将他叫来这里。


    ——这样,应当是好的变化吧。


    ——————


    人类的平安时代迎来了落幕,而这与隐居山林的无惨并没有太多关系。


    鬼舞辻无惨有着如同神明一样漫长而不老不死的生命,他也常常变幻不同的身份到人世间游历,看着普通人朝代的更迭。


    多纪修依旧像是之前那样四处救死扶伤,在兵戈较多的时代,动辄便是成百上千的伤亡,医生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无惨在一名贵族武士的家中寻了个剑道老师的差事,教导他们的长子使剑。


    武士家的姓氏为继国,长子名为继国岩胜。


    他的天赋在普通人之中算是优秀,教导的第一天便很努力。


    无惨指导了他,很轻易地在廊下看到了正用羡慕的目光看着这里的、继国岩胜的胞弟继国缘一。


    他并未太过在意,贵族家的弯弯绕绕他都知道,却并不打算去插手。只是,这个孩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让无惨的表情僵住了。


    “老师,您为什么有着七颗心脏?”小小的继国缘一问道。


    鬼舞辻无惨眼神凌厉了一瞬,看向他,却见小孩只是天真的好奇,于是将警戒放低了一些。


    “你要试试学一点剑术吗?”无惨询问道。


    继国缘一点点头。


    于是,站在庭院之中的继国岩胜便看到了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战斗,他的眼睛甚至无法跟上这两个人的残影。


    最终,依仗着过去学来的所有战斗技巧和强悍的身体素质,无惨并没有输。


    而继国缘一也同样没有输,他的竹剑落在无惨的胸腹,若是普通人,现在这里便要肿起拳头大的伤了。


    鬼舞辻无惨知道,继国缘一是个举世罕见的天才。而作为普通人的继国岩胜,恐怕永远也无法追逐到他的弟弟。


    他留在了继国家。


    在继国岩胜的眼睛里,无惨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嫉妒与执念。


    即使缘一离开了家,两人各自成婚,继国岩胜还是无法停下与他的比较。


    “你想不想永远活下去?”无惨将这样的问题分别给了兄弟二人。


    继国缘一摇头,能幸福地活一世他就满足了。而继国岩胜却是点了头,他愿意跟随无惨,一直追求武道,直到能够变得与缘一一样强为止。


    于是两人都得偿所愿。


    继国缘一与他的妻子白头偕老,直到最终他垂垂老矣,继国岩胜依然来找他比剑。可是,在最后,继国岩胜依然没能胜过自己的弟弟。


    鬼舞辻无惨看着他手下改名为黑死牟的鬼。他看得出,继国岩胜嫉妒极了继国缘一,却也分明爱极了对方。


    他想,或许就是这样的矛盾,让他将对方转化成了鬼。


    一个人漫长地活在这世上还是太孤寂了。


    在以后千年的时光里,鬼舞辻无惨从花街之中救下了两眼皆盲的鸣女,她悲惨的遭遇让她放弃了自我意识,成为鬼之后便依着空间的天赋,为无惨建立了可以任意改换地点居住的无限城。


    在一处寺庙之中,无惨将那里被人们崇拜的白橡头发七彩瞳孔的青年转化成了鬼,他看出那孩子毫无感情却有着才能,必须要加以约束才可以做出正面的事。


    他也遇到了其他的人,有的救了下来成为为他做事的下属,也有一些任凭他们走向命运既定的终点。


    时光是一种漫长而沉重的东西,连带最初他作为人类的时候的记忆仿佛都已经模糊。


    在大正时代,这片国土已经成为了世界版图之中小小的一部分。人们还保有着过去田园般的生活方式,可是,电车、咖啡馆已经在东京这样的大城市兴起。


    无惨剪短了头发,头戴软帽,穿着时兴的西装,从电车上走下来。


    他这个身份的名下运营着这座城市最大的慈善机构,时常募捐接济生活困苦的佃农和儿童。


    无惨不经意地抬起视线,却在街角处凝固住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她一头金发如瀑,穿着颜色活泼的传统日式和服,正要转过拐角处消失不见。


    下一秒,无惨便已经穿过了百米长的街道,略过无数车辆和行人,站在了那孩子的身旁。


    他的手指几乎颤抖地落在了对方瘦小的肩膀上。


    然而,抬起来的却是一张陌生的小脸,带着西方特有的高鼻深目。小女孩有些困惑也有些害怕地看着他,说出了一句洋文。


    女孩的家人将她护在身后,无惨这才如梦初醒,开口便是流利的英文,向着这家人道歉自己认错了人。


    在那家人离开之后,无惨站在街道上停留了很久。


    他以为过去的记忆早已在千年的时光磨灭了,可遇到相似的背影,却依然忍不住会心头一颤。


    他想念自己的女儿了。


    第49章 哥谭:唯一的观众席


    【本局游戏已结束。任务结算中……】


    沙理奈盘腿坐在一片白色的空间之中,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大屏幕。


    她身上的衣裙也是纯白色的,看不出任何的款式,是系统空间之中的初始服装。


    【最终反派修正值:100%。】系统一条条地播报着信息,【任务过程已收录,记忆压缩中——】


    【记忆压缩完成。】


    【玩家是否匹配下局游戏?确认/取消。】


    沙理奈歪歪头,隔空点了确认键。


    【世界加载中……】


    天气算不上晴朗,只有着一层沉闷而超市的云。白色的天光透过它照亮着整座如同钢铁迷宫一样的城市。鳞次栉比的大厦将天际线分割成如同魔鬼般的齿列,哥特式的建筑与现代化的摩天大楼犬牙交错,富人区与贫民窟泾渭分明。


    宽敞的城市大道上车水马龙,时不时便有昂贵的豪车从灰色的马路上驶过。


    只是,在与这仅仅只有一个转弯之隔的小巷之中,地上便全是垃圾,两侧的路沿下积着污水,腐臭的味道蔓延整个街道。


    穿着鲜亮而显眼的小丑正躺在那里,身旁是碎裂成一块块的广告牌。他刚刚被青少年的小混混们痛打了一顿,此时身上的疼痛让他完全站不起身,只能像是败犬一样躺倒在肮脏的地上。


    过了许久,男人才慢慢站起来,卸去了显眼的妆容打扮,恢复成为了这个城市之中随处可见的穷人的样子。


    与心理医生的交谈同白日里被殴打一样并不顺利,亚瑟·弗莱克拖着沉重的脚步,乘坐着公共交通到达了位于旧城区贫民窟的破楼之中。


    他踩着剥落砖块的台阶走进公寓的楼道之中,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但一直都并没有人来修理,维持着令人不适的忽明忽暗。


    老旧的电梯停留在他的面前,绿色的铁门随着令人牙酸的声音打开。


    白日里遭遇的一切都让亚瑟·弗莱克感到筋疲力尽。他半闭着眼睛,想要节省下一些为数不多的精力。


    直到电梯停下,亚瑟来到了他的家所在的楼层。走廊不算宽敞,灯光也分外昏暗。


    亚瑟·弗莱克打开自己家的大门,终于回到了与母亲共同居住的家之中。这里的空间拥挤而逼仄,为了节省电力,他们并没有开客厅的灯的习惯。


    于是,当亚瑟正要往前走到破沙发前休息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Happy,”女人喊他的声音不算大,她抬起头看着他,一向虚弱的脸上扬起了些许的笑容,“怎么不过来?”


    亚瑟只是用混杂着惊讶和些许抗拒的目光看着坐在他的母亲身边的陌生人。


    那是一个梳着盘发,看起来很干练的女人,她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是昂贵的牌子,但被打理得整齐而体面。


    这样的陌生女人本不该出现在他这样贫穷而逼仄的家里。


    “这位是……”亚瑟·弗莱克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母亲。


    只是,潘妮·弗莱克并没有帮忙介绍的意思,在她的身边,陌生女人主动起身向他伸出手:“黛比·霍奇森,哥谭市家庭服务局社会福利专员。”


    亚瑟下意识迎上去握手,他困惑地问道:“请问,您过来是为了什么?”


    “弗莱克女士有倾向于收养下东区孤儿院的一个孩子,我是负责此事的专员。”黛比清楚地陈述道,她伸手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叠文件。


    闻言,亚瑟皱起了眉,他看向自己的母亲,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母亲,我们为什么忽然要收养一个孤儿?”


    当着黛比的面,他没有明确地与母亲表示出自己现今财务状况上的窘迫。


    “您的身体不好,我白天要去公司工作,家里没有办法再加一个孩子了……”他劝说着自己的母亲。


    只是,年长的女人却对他的话语充耳不闻。她只是在亚瑟停止说话之后,才用平缓的语气开了口:“家里太安静了,多一个孩子并不算坏。”


    “今年对于收养孤儿的社会福利有所上升,如果您的家庭同意收养一个孩子,便可以获得每月一千一百美元的社会补助金。”霍奇森适时地说道,“依照现今的补贴政策,这项补助可以持续到孩子十八岁成年。”


    听到这句话,亚瑟隐约有些被动摇。


    他为了省钱,今天依然只给母亲买了晚餐,而他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晚餐了。


    不过,理智很快占据了上风,亚瑟·弗莱克还是想要拒绝掉这一场在他看来分外草率的收养。他还没有心理准备去养育一个孩子。


    “不,我想,现在谈这样的事还是有些突然。”亚瑟尽量客套地想要拒绝这位女士。


    “Happy。”


    母亲对喊了他一声,于是亚瑟顿时止住了话头。他看向那苍白虚弱的女人,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我今天已经去希望孤儿院看过了,”潘妮说,“是个小女孩,她很可爱,很适合我们来收养。”


    女人的坚持让亚瑟最终无法再继续否决下去,但他也难以直接同意。他一向都很听从母亲的话,可是这件事却会影响到之后整个家庭的生活。


    “您如果想要拒绝的话,我们也不会逼迫您接受收养。”霍奇森说,“只是鉴于上午弗莱克女士已经确认了要收养的孩子,她的一切证件孤儿院都已经办理完毕,只差这边的接收。若是您要拒绝收养,便需要赔偿五百美元的违约金。”


    亚瑟听着这位女士口中对他来说的天价账单,原本就灰暗的心情在此刻顿时雪上加霜。


    他的身上和家里所有的钱加起来都不够来交这所谓的赔偿金!


    可是,协议是母亲之前与孤儿院达成的,亚瑟是一个很孝顺的儿子,他无法因为这件事指责母亲。


    这次即使有些不情不愿,亚瑟最终还是在黛比·霍奇森女士的指导下,翻开厚厚的文件,在收养人的姓名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明天我会将孩子带过来。”霍奇森说,“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可以拨打我的工作电话。”她报出一串数字。


    完成了一系列流程,她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地离开了。


    客厅之中只剩下了亚瑟和他的母亲两个人。


    “吃晚餐吧。”亚瑟没有再纠结方才的插曲,而是将加热好的食物放到餐盘上端到他的母亲面前。


    他与母亲都很安静,即使是交谈也是低声的。对于底层的穷人来说,白日里便已经耗尽了精气神,交谈便是一种令人疲惫的事情。


    晚餐之后,亚瑟同样收拾了卫生,打开了电视机,播放他最喜欢的深夜脱口秀节目。


    最后,他服侍着母亲回房间休息,这才将自己疲惫地躺在床上休息。


    在这样的深夜,外界依然时不时传来长长的警笛声。


    ……


    “所以,为什么数值会是这样的?”金发的小女孩盘腿坐在孤儿院的大通铺上,她是最靠近窗户的位置。透过斑驳的玻璃,能够看到外界远处在夜晚亮起的五颜六色的招牌,以及更近的黑色的街道。


    她此时开口询问系统的内容,正是面板上显示着的数字。


    【当前反派修正值:60%。】


    【我的爸爸会是一个本来就很善良的人吗?】沙理奈想了想,问道。


    【在故事开始的时候,反派不一定会是反派。】系统斟酌着说道,【一个人的堕落总是需要各种各样的因素来推动的。】


    六十这样的初始值也是一个很微妙的数字。


    系统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说明,他现在只是一个及格意义上的普通人。】


    既不会轻易去作恶,但也不会对恶行挺身而出。


    第50章 巧合:唯一的观众席


    在天刚亮的时候,亚瑟·弗莱克早早地起床到他所就职的中介公司上班。他轻手轻脚地起身,避免发出响动影响到在另一个房间休息的母亲。


    他踏过旧城区污水遍地的石板路,站在破旧的站台上等到早班车,晃晃悠悠地往市区赶。


    清晨的空气有些冷,亚瑟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掌,他紧了紧自己破旧的棕色皮夹克,阻止那凉风进入到自己的领口之中。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略过旁侧已经开始营业的商铺,那是一家杂货店,屋里点着昏黄色的灯泡。


    在橱窗的后面,有一张小小的脸庞正在低头查看摆在窗台上的装饰品。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五官非常可爱。


    小孩子在这个时间会独自在出现在旧城区的街上,亚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毕竟,哥谭的治安一向不算好,即使是他这样的成年人也时常会被遇到的混混们追打,像是这样长相的小女孩出门,很容易遇到危险。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小孩抬起脸来,与他对上了视线。


    女孩似是有些惊讶,瞪大眼睛看向他。


    亚瑟间对方注意到了自己的注视,于是下意识将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分别放在自己的眼尾和下巴上使力,做了一个鬼脸。


    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小女孩被逗得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隔着玻璃向他轻轻挥了挥,无声地打了个友好的招呼。


    公交车缓缓驶进站牌之下,亚瑟同样忍不住笑起来,他同样向小女孩挥手道别,抬脚踏上了自己的这一趟早班车。


    这样的小插曲让亚瑟的心情好了许多,连带昨日被小混混殴打的阴霾都散去了不少。


    只是,他这样勉强还算愉快的心情在他进入到老板的办公室之中后戛然而止。


    老板加里要求他赔偿商店广告牌的费用,从头到尾都没兴趣知道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才导致了广告牌被打碎。


    坐在办公桌之后的老板将亚瑟·弗莱克从头到脚批判了一通,他的语气带着冷漠和高高在上,压根不在意这小小员工的任何想法。


    另一边,在旧城区的杂货铺之中。


    沙理奈趴在窗户后面,目送着那辆公交车远去,耳边是系统一向语气平稳的播报。


    【任务对象已确认——亚瑟·弗莱克。本局反派修正任务已开启。】


    这天早晨,沙理奈本是偷偷溜出了福利院,来这间杂货铺买东西,没想到便遇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父亲。


    ——这样形容似乎有些奇怪。不过,亚瑟·弗莱克并没有妻子和孩子,游戏为她安排的主线任务在初始将她放入了希望孤儿院之中。


    沙理奈已经在这家孤儿院居住了整整一年。系统为玩家准备的语言工具包让沙理奈能够顺利听懂院长阿姨和其他小孩的话语。这个全新的世界让沙理奈忍不住到处探索。


    上一局的游戏记录被系统压缩到了她的大脑深处,如果不遇到特定的事物,或是认真仔细地去回忆,沙理奈便不会很轻易地想起来那些记忆。


    不过,即使换了地方,沙理奈还是做不到循规蹈矩。


    孤儿院的院长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女人,但她同样对待孩子们相当严厉,一旦打破孤儿院的规矩就要受罚。轻则被关进禁闭室里反省,重则会被当众打耳光训斥,之后还要罚劳动打扫。


    不过,如果长相漂亮的话,会受到些许优待。因为这样的孩子更容易被收养,减轻福利院运转的负担。


    沙理奈在福利院呆了一整年,还没有被院长抓住过违反规则。


    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既喧嚣又压抑,带着一种钢铁洪流的冲击力。


    在空闲的时候,沙理奈便常常从孤儿院出来漫步在城市街头。她总是捡垃圾和瓶子拿去废品站售卖,时间长了也攒下了一点点的钱,所以才会在今天能在杂货铺之中闲逛。


    昨天那一头苍白金发的女人被人扶着来到了福利院之中,她代替她的儿子来收养孩子,在一众站在那里的孩子里挑选,最终选定了沙理奈。


    沙理奈记得,她的名字是潘妮·弗莱克,而她口中的儿子,便是沙理奈这次的主线任务对象,亚瑟·弗莱克。


    她认认真真地重新复习了两个人的名字,在脑海之中念了两遍。


    晨间的这次偶遇让对方的名字对上了脸。


    乍看之下,那是一个看起来温柔善良的男人,他的身形瘦削,脸上带着一种底层人常见的苦涩麻木。不过,在他看到沙理奈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表情就鲜活了起来。


    会逗小孩子开心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沙理奈不明白为什么系统会将他判定为任务对象,于是她不假思索地将这个想法询问出来。


    【这与之前我们测定的数值很相符。】系统分析道,【他现在是一个好人,但不代表未来会一直都是。】


    只有当故事完全进入结局的时候,才能够评判对方究竟是否是一个需要被介入修正的反派。


    【什么样的事情会把一个好人变成坏蛋呢?】沙理奈问。


    系统运算了一会,回答道:【苦难和安逸,都可以让一个人变坏。】


    这个回答让沙理奈更困惑了。不过,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手中挑好的东西交给了杂货铺的老板结账。


    “五美元。”老板说道。


    “您是在抢钱。”沙理奈抬头看着这个大人,一本正经地说道。她甚至还没有柜台高,就开始讲价还价:“它的边缘已经开线了,一美元我会直接买下它的。”


    不过,老板在这片街区经营许久,早就已经见惯了许多混迹市井的流浪孩童,不过,像是这样漂亮的小女孩还是第一个。


    在一番拉扯之后,老板最终松口了,让女孩以两美元拿走了那样东西。


    白日的工作很辛苦,但却是亚瑟唯一微薄收入的来源。若是广告牌的钱从工资里扣除的话,接下来一星期,他都将过得紧紧巴巴,吃饭的钱可能都不够。


    但亚瑟除了照价赔偿,没有其他的办法。如果老板因为这件事将他开除,有着精神疾病的亚瑟很难找到下一份工作。


    他将身上的廉价小丑西服脱下来放回置物柜,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昨日被混混殴打的地方已经发紫,隐隐作痛,但亚瑟舍不得花钱买治疗的药,忍一段时间那些地方就会自己恢复。


    刚刚降下的夜幕之中,在即将踏上返程的公车之前,亚瑟的脚步顿住了。


    即将打烊的面包店之中传来了香甜的气息,里面的店员正在将打折标签贴在最后一个廉价的奶油小蛋糕上。


    他想了想,最终走了过去。


    三分钟后,男人拎着纸质的打包袋,重新坐上了公车。


    收养是昨日在母亲和社会保障机构的工作人员共同劝说之下签订的,亚瑟一时间说不上来自己的内心是否存在名为期待的情绪。


    他还没有与女人交往过,对如何养育孩子更是一窍不通,于是只能抱着纸袋,望着窗外正在后退的景色发呆。


    直到到站的声音响起,亚瑟才如梦初醒。


    他踩上熟悉的长长的台阶,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在将手指摁上电梯的上升键的时候,亚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竟感觉到有些紧张。


    电梯门缓缓打开,亚瑟忽然想到,如果福利院送来的孩子不喜欢他怎么办?


    男人顺着走廊打开了自己的家门。


    黛比·霍奇森正站在门边,因着这响动回头查看。在她的身旁还有另一个穿着齐整的女人,长相与昨日孤儿院宣传资料里院长的照片完全相同。


    亚瑟的视线往里挪动,便见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小女孩。


    她有着一头长长的金发,正如同晨间时一样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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