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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自由: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虽然医生答应了要研制新药,但是这依旧需要时间才有可能研制成功。


    而沙理奈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吃过任何鬼该进食的食物了。她偶尔能够感觉到自己腹中的饥饿感,但是只要不过于靠近其他人,便并不是不能够忍受。


    在太阳落山之后,她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在沙土地上给自己画了一条又大又肥美的煎鱼,仿佛盯着它看就能真的将之吃下去饱腹似的。


    她看着看着,便长长地叹了口气。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吃煎鱼与吃木屑是一个味道。而动物的血肉如同饮水解饥——沙理奈曾半夜去过她曾经的秘密基地,踩在水中在那里捕捉活鱼吃。鬼的力量让她捉鱼一捉一个准,她直接咬上了生鱼的肉。


    可惜,虽然口中并没有如同其他普通食物那样难吃的木屑的味道,但她的食欲却并没有得到满足。


    这段时间里,她的下巴在镜子里都渐渐变尖了。


    沙理奈吞了吞口水,不开心地撅起嘴巴,起身往回走。如果回屋睡过去的话,或许就不会这么饿了。


    侧殿的窗正打开着,沙理奈没有从正门经过主殿,而是直接翻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在那晚的事情之后,她与无惨之间微妙的氛围始终都存在着,一直都没有得到解决。两人都在坚持着,谁也不愿意先低头与对方说话。


    沙理奈真的很想念与父亲交谈,想念他的怀抱,但是她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便只能默默地躲起来。


    她一边有些为此发愁,一边缩进柔软的被褥里,如同往常一样闭上眼睛入眠。


    只是,在一刻钟之后,沙理奈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被瞬间放大了,一下又一下,震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沙理奈骤然睁开眼睛,那双红色的瞳孔往外扩散。她的嗅觉在此刻提升了三倍,整个产屋敷家宅连带周边数百米之内所有的人类气息都被她捕捉。


    好饿。


    不是往日那种寻常的饥饿,是无法抑制的食欲——而餐食们全部都在她的感知范围之内鲜活地存在着,人类的气息从未像此刻这样鲜明。


    涎液不受控制地在口腔之中分泌,沙理奈的全身上下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她的身体在违背着她的意愿,想要遵从着本能去狩猎进食。


    沙理奈颤抖而僵硬地用左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试图抵抗那来自于骨髓深处的食欲。


    然而,这样的动作只是杯水车薪,人类的气息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口鼻。


    心跳剧烈地鼓动着她放弃原本拥有的一切道德与良善,任由心中的野兽突破牢笼大肆破坏。


    她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在了被子里,犬齿泛起了痒,从唇间探出,渴望着咀嚼到真正的血肉。


    沙理奈从来不知道,饥饿会是这样一件可怕的事情,连带理智似乎都在渐渐从脑海之中蒸发,每一次压抑自己试图动弹的四肢都是一阵剧痛。


    好想吃东西。


    女孩的呼吸粗重得如同野兽,“嗬嗬”地发出异响来。


    沙理奈难过地蜷缩起来,在这样的时候还发散了思绪地想,父亲在刚刚变成鬼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历了这样的饥饿,所以才去攻击人类。


    沙理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当初父亲忍不住咬了她,或许就是因为鬼原始的饥饿本能。


    她的脑海之中很混乱,一会是记忆里香喷喷的樱花饼和煎鱼,一会是父亲无惨望向人们时候如同俯视猎物的眼光。


    胃部不断传来烧灼感,如同无底洞一样想要索取。沙理奈揪住了枕头,瞳孔愈发涣散。


    “咚”。


    沙理奈踢倒了旁侧的烛台,好在上面并没有燃烧着蜡烛,只撞在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她将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埋下头,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使力将自己埋在这里不动。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食欲几乎要将她吞没。


    才不要这样……


    即使再努力抵抗,沙理奈最终依然渐渐失去了意识。


    倾倒的烛台旁,有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伸出来,将它扶正。


    无惨站在松木地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此时将自己团成一个球的女儿。


    她那头漂亮的金发打了结,凌乱地散落在地面上。


    无惨最终开了口,声音里压着沉沉的愠怒:“你这样做,是要将自己活活饿死吗?”


    旁人的命就真的这般重要,以至于他的女儿这样小小的孩子会忍耐至此。


    只是,被他质问的人却没有回答,似是已经失去了意识地待在原地不动。


    在这静寂的时间里,无惨满腔的怒火最后也只能化作无可奈何。他缺席了自己女儿人生最初的两年,并不知道她为何会有这样的主见和坚持。


    或许,他的女儿生来善良,是与他自己完全相反的人。


    无惨弯腰坐在了小孩的身边,将小孩揽入自己的怀中,灿烂的金发柔软,如同抱住仅属于他的那一抹不会将鬼烫伤的阳光。


    “醒一醒。”无惨轻轻地晃她,说道。


    小孩子将自己团起来的力量极大,饶是无惨也是颇费了一番力气,才在不伤害她四肢的情况下将她放松了下来,露出稚嫩的脸颊。


    无惨伸出手捏住沙理奈的脸颊与下巴,想要打开她紧闭的嘴唇。


    只是,即使在饥饿感让她失去了意识之后,他的女儿依然还记得紧闭牙关,不肯接受任何可能入口的食物。


    无惨微微蹙起了眉。他一时间因此又有些生气,一时间又觉得自己的心脏传来隐约而陌生的钝痛。


    他的女儿学什么都很快,连带那些书本之中他从未挂心过的道德仁义,也全部都一遍就学会,并且牢牢记住了,放在了逼迫自己身上。


    “沙理奈。”无惨叫了她的名字,命令道,“张开嘴巴。”


    他在她的耳边反复说着话,一遍遍念着沙理奈的名字唤她听话:“……我在这里,把嘴张开。这次不会让你去吃人。”


    在沙理奈以外的人面前,无惨从来都没有像今日这般耐心过。或者说,他这一生为数不多的耐心,似乎都用在了他的女儿身上。


    或许,他的女儿才是他一切恶行的讨债鬼。


    过了一会,小女孩的牙关终于听话地松动,露出了属于鬼的尖锐犬齿。


    无惨将自己的手腕凑到了她的唇边,近乎叹了口气般地轻声说道:“吃吧。”


    黑暗的和室之中,传来利器刺入血肉之中的声音。


    ……


    第二日,黑色的帘幕之外阳光普照,而北对的室内依旧透着漆黑的阴冷。


    沙理奈睁开了眼,她望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过了一会才意识到,在沉睡之前胃部烧灼到几乎失去理智的饥饿感竟然消失了。


    现在,她不仅不再感到饥饿,甚至身体似乎比之前还要更加富有力量。


    沙理奈望着自己伸出的双手,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她的记忆仅仅停留在闭上眼睛将自己强行休眠的时候,之后便全部一片混沌。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问自己身边最有可能知道情况的系统,【为什么我不觉得饿了?】


    然而,平时总是秒回的系统现在却沉默了一会才发言:【昨晚,无惨过来了。】


    【我吃了……人……吗?】沙理奈问。


    【严格来说,不是的。】系统回答,【无惨昨晚并没有在你不同意的时候强行让你进食人类。】


    即使是系统,也有些为此感到惊讶。


    【那,我是怎么恢复正常的?】昨晚突然爆发的对食物的渴望与饥饿是那么严重,沙理奈知道它绝不会因为睡一觉而正常消退。


    【无惨给你喂了他的血。】系统说,【如同之前一样。】


    沙理奈睁大了眼睛。她向后瘫坐下来,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难以挥散的阴霾。


    【我又伤害了父亲。】沙理奈抿紧嘴唇,又想要哭泣了。


    他们两个明明在吵架,可是,现在父亲忽而这样做的话,她该怎么办呢?


    【鬼的恢复能力很快的,那种程度的咬伤只要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可以完全恢复过来。】系统安慰道,【别难过,你若是过意不去,便努力去找青色彼岸花来给他。这是无惨最想要得到的东西,他定然会喜爱这样的报酬。】


    【我知道了。】沙理奈深吸了两下鼻子,将那种酸涩的感觉逼退了回去。


    她要认真为父亲找药才行。


    无惨并不知道他的女儿下定了什么样的决心,不过,他发觉,自从那天过后,沙理奈似乎又燃起了某种斗志,她的房间里时常会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


    沙理奈在做伞。她想,既然青色彼岸花是只有在白天才可以见到的植物,那如果想要帮上忙的话,便只能够在白日出门。


    如果用伞来遮挡阳光,那么她就可以在白日的时候出门,去山野之中寻找那朵花。


    不过,沙理奈毕竟不是匠人,也从未做过手工。她连番尝试出来的伞全部都是散架的,没有一把能用,导致计划在第一步就陷入了阻滞。


    在这样的日子里,医生很快便研制了新药,拿来给沙理奈用。


    如果以人类的角度来看,多纪修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他研究的药物能够将无惨自内而外地改变,现在又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研究出抑制鬼食欲的药物。


    多纪修将新制的药做成了药丸拿给了沙理奈:“每日吞服两次,每次一颗,应当能够给予你一些饱腹感,不至于因为长期不进食而影响日常的活动。”


    “谢谢医生。”沙理奈珍惜地将药瓶接过来。


    “不过,这样的药并不能代替真正的食物。”医生说,“它仅仅只是能够让你不饿,维持最基本的能量消耗。再多却是做不到的。”


    “能做到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沙理奈很知足地将药瓶揣进怀里,笑起来说,“多纪医生很厉害。”


    她的夸奖发自内心,眼神同样真诚。


    多纪修动了动手指,又想摸摸小孩的脑袋了。


    不过,想到无惨上次的警告,他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说道:“没什么。这是我留在这里应该做的事情。”


    沙理奈转过头,看向主殿深处。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正在最里面休息。


    如果吃下这种药的话,她的父亲是不是就不再需要去伤害普通人也能够正常地生活了?


    医生只是看小孩的动作,就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只是,他并不觉得以无惨的性格会接受这样的药。


    多纪修欲言又止。


    在他犹豫的功夫里,沙理奈已经往里走过去了。


    她原本是迈着小小的步伐往里跑的,然而,越是接近无惨所在的位置,沙理奈的脚步就愈发沉重。


    直到距离男人三尺开外,沙理奈彻底停下了脚步。


    时间过了那么久,沙理奈第一次想要与无惨说话。她难得地感觉到了紧张,站在原地踌躇。


    而无惨依然盯着自己手中的书所翻开的那一页,并没有因为这小小的动静抬眼。


    最终,沙理奈还是期期艾艾地开口道:“……父亲。”


    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后,无惨才施施然地将自己的视线从书本中挪开:“我恐怕不是你的父亲。”


    他向来斤斤计较,旁人若是惹怒了他,无惨便会让对方十倍偿还。虽然沙理奈可以得到网开一面,但不代表他真的会完全不在意。


    听到他的话,女孩的睫毛微颤,她不知所措地又喊了一声:“父亲。”


    无惨注视着她。


    他本想让小孩吃到一点被冷遇的教训,但看着她如同被大雨淋湿的小动物般窘迫无助的表情,却又忽而觉得索然无味。


    “说吧,什么事?”无惨没有再继续为难她,而是略过方才的事,回应道。


    顿时小孩的脸便像是被点亮了,露出希冀的神色。


    “多纪医生做了能够让我们不会饿的药丸,”沙理奈说,“如果吃掉它的话,就可以不再去吃掉人类了。”


    “是吗?”无惨的视线在孩子天真的面庞上逡巡,他断然拒绝道,“我不会吃这样的劣等药物。”


    “……为什么?”沙理奈微微怔住。


    “它只是能够维持最基本的活着而已。”无惨说,“这样与我过去在病中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他表露出对于这样东西的嗤之以鼻,神色冷淡极了。


    在那日终于挣扎着活下来成为鬼的时候,无惨就已经在心中赌咒发誓,他要过得很好,成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究极生物,再也不会为了病痛而发愁,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物的限制地活着,并且一直一直活下去。


    现在,他宁可去伤害他人,也不愿意牺牲自己得来的部分自由。


    第32章 举世皆敌: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从那日之后,沙理奈便规律地服用医生所制成的药物。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拥有着鬼强大而远远超越人类的精力,她开始了漫长而日复一日的睡眠。在一天的时光之中,她醒着的时候只有大约三个时辰。


    医生的药物将沙理奈的能量消耗降至了最低,相应地也同样阻扰了鬼需要定期进食的特性。沙理奈再没有感觉到之前那样难以抑制的饥饿。


    偶尔的时候,沙理奈在中途醒来,只觉得晕晕乎乎如同沉入沼泽深不见底的泥淖,渐渐没入其中,陷入深沉而漆黑的睡眠,提不起任何力量去挣扎。


    这样的休息并不算难受,只是沙理奈总有种清醒的时间不够用的感觉。


    她的日夜开始颠倒,有时候在正午醒来,也有时候睁开眼睛却是月上中天。


    无惨并不常常留在房间里,他好似将注意力集中在其他的事情上,有一半的时候,沙理奈醒过来是见不到他的。


    这样频繁而长久的睡眠让沙理奈渐渐对时间的认知开始模糊,只有当院子里的树木第一片变黄的叶子飘落的时候,沙理奈才意识到,她总是不知晨昏地沉睡,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很久。


    这让她升起了一股时间迫近的紧迫感。


    沙理奈劝不住无惨,只能够尽快找到青色彼岸花,才有可能让受害者变得更少一些。但是她同样无法在白日里出门。


    “我之后可以见其他人了吗?”沙理奈向着日常来院中为她诊治的医生提问,“我好久都没有见过玲子了,有些想她。”


    闻言,多纪修思索了一会,说:“现在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前段时间之所以不让沙理奈与任何外界的人接触,是不想让他们看到她超出常人的伤口恢复力,需要假装在受到重伤之后修养一段时间才能够重新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之中。


    医生笑了笑,继续说道:“玲子之前也受了伤,但她恢复得很快,一个月之前就能够行动如常了。当时出事第二日她就急急忙忙地来找我问你的状况,但我只能把对其他人说过的话再向她重复了一遍。”


    “那我现在就想见她。”沙理奈顿时忍不住说道,她已经很久没有与除无惨与医生之外的人交谈过了,很想念一直照顾她的玲子。


    “待我出去的时候就请她过来。”多纪修说。


    无惨不知在忙些什么,即使今日是白日,他也没有回到家宅之中,这里只有沙理奈与医生两人。这让医生自在了不少,他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发尾。


    医生出去之后,玲子很快便来了。


    寝殿内被帘幕挡着的黑暗的环境只让她停顿了一瞬,很快玲子便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小小姐。


    年幼的姬君正坐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木条与布料之间,认认真真地在琢磨着自己手里的小木棍。


    “小小姐!”玲子唤了一声,飞速地跑到了沙理奈的身边,将她抱在怀中,“我这段时间真的好担心你!”


    她毫不吝啬地表达着自己的情感:“医生总跟我说你没有发生大事,但我没有亲眼见到你就总觉得不放心。”


    玲子上上下下将沙理奈看了一遍,心疼道:“小小姐瘦了,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


    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沙理奈来说多少有些刁钻,她摇头开始胡说八道:“没有呀,也许我只是长高了!”


    玲子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与她较真,只是又理了理她金色的头发说:“头发也没有好好梳理,我听人说最近都很少有仆人进北对来服侍,小小姐之前还受伤不便,一定受了很多罪。”


    “我很好呀。”沙理奈说,“父亲他……很照顾我的。”


    然而,听到这话的玲子却有些愤愤不平:“若是他真的关爱你,就该多命些仆从来照料。他是高高在上的若君大人,怎么能像其他侍从那样把人照料好呢?”


    她进门之后看过,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沙理奈一个人在。


    见玲子还有继续说下去的趋势,沙理奈急忙转移话题,指指地面上的一片狼藉道:“玲子姐姐,我最近想要做一把结实的伞,但最近做出来的东西都是坏的。”


    “已经入了秋,最近的雨水不多,小小姐为何要亲自做伞?”玲子有些困惑。


    “上次受伤之后,医生说我身体受了损伤,要少晒太阳。”沙理奈解释道——她的话的确是实话。


    玲子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认真起来:“我虽不知如何制伞,但是却知道平安京城内何处有出名的匠人,可以出钱请他们制作伞。”


    “那就太好啦!”沙理奈喜上眉梢,“这件事之后就拜托玲子了。”


    “很简单的小事而已。”玲子说,“既然这样,屋里的材料我来帮小小姐收起来。”


    她的动作很麻利,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把和室之中散落一地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


    之后,玲子还重新为沙理奈梳了头发,将小孩自己梳得歪歪扭扭的鬓发打理整齐。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玲子才告退离开。


    将这件重要的任务委托了出去,沙理奈长长地舒了口气。


    太阳逐渐落山,月亮逐渐升起,本来平稳而静谧的夜晚忽而被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打破。


    沙理奈正拿着拓印的青色彼岸花图案端详,此时她不由得在榻榻米上翻了个身,透过侧殿半开着的纸门去看夜晚之中的来人。


    她知道,这个时间会回来的人,只有无惨一个。


    可是,今天的他与往常不同。


    沙理奈闻到了极淡的血腥气。


    她能够识别出来,这不是无惨的血,他身上沾染了别人的血气。


    【当前反派修正值:75%。】系统说道。


    他一向中规中矩的声音在此刻也有些为了倒退了一小截的进度条而低迷。


    【无惨一定是做了重要的事,才严重到导致进度倒退。】


    沙理奈站了起来,扶着门站在了侧殿的玄关处。


    她这样长久的注视吸引了无惨的注意,于是男人侧过脸来看向她:“你睡醒了?”


    沙理奈只看着他不说话。


    无惨的心情不算差,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望着她说道:“怎么不像以前那样,来门口迎接父亲?”


    他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刻薄。在是否为了生存而进食人类这件事上,无惨与沙理奈始终未曾达成过一致的意见。


    便是这样的时候,无惨明知道此刻女儿在意着他身上来源不明的血腥气,却表现出与往常一样无所谓的态度。


    “父亲杀了谁?”沙理奈站在原地,慢慢地发问道。


    “你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无惨问。


    沙理奈点点头。


    “你就这样确定,我是去杀了人?”无惨唇角的笑意在此刻落了下来,显露出冷淡的面庞。


    “我不知道,也不确定。”沙理奈说,她红色的眼睛在夜晚之中泛着盈盈的光亮,“不过,无论父亲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


    她的回答让无惨沉默了几息,最终他说道:“今晚,无人因我而死。”


    相反,他做了开创性的尝试,以至于现在血液还在微微沸腾。


    小小的女孩听到了他的回答,眼神似乎变得灵动了一些。


    她反身回到房间里,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纸,又“哒哒哒”地从房间里跑出来。


    “我最近研习了很多,父亲以后可以不要去伤害其他人也能够正常进食的方法!”沙理奈很有活力地将那张写着字的纸拿到了无惨的面前。


    男人目视着她,摆出侧耳倾听的架势:“是什么?”


    “我研究过了,刑场的尸体被检非违使看管,很难去偷盗。但平民的尸体一般葬在公共墓地或者乱葬岗,这些地方都是可以去收集的,不需要去狩猎。”沙理奈说。


    “你想让我去翻乱葬岗?”无惨微微眯起眼睛。


    沙理奈认认真真地解释:“虽然这样并不太道德,但是可以避免活着的人受伤呀。”


    “去臭烘烘的火葬场,吃那种过期的低质肉,我还没有这么不挑。”无惨说。


    沙理奈看着他撅起嘴巴,有些不服气地说:“也可以伪装成收尸人嘛,那样收集的尸体不会被放置很久。”


    她思索了许久才想出这样的方法。


    “沙理奈,我不会干涉你不想食人的做法,”无惨撑着下巴看着她,话语却有些冷酷,“这样,你也不要干涉我的做法。”


    对方油盐不进的话让沙理奈颇受打击,还想继续劝说:“可是……”


    无惨却已经失去了耐心,打断她道:“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你可以回屋休息了。”


    “我可以问问,父亲出去做了什么事情吗?”沙理奈说。她相信无惨的话语,信任着对方不会对她说谎,所以,没有杀人却比杀人还要残忍、导致系统进度倒退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


    这一点没有任何需要与沙理奈隐瞒的。无惨很轻松地便开了口:“我将我的血去喂给了几个被我伤了的人类。他们发生的变化很有趣。”


    沙理奈讶然地微微睁大眼睛:“他们……变成了与我一样的人吗?”


    “虽然过程是一样的,但是你与他们自然是不同的。”无惨微微往前倾身,轻触上女儿金子般的长发,“他们只是最劣等的鬼,是我随意炮制的消耗品。而你是不同的。”


    他将最精纯的血喂给了自己的女儿,如同花匠为娇贵的花儿施用珍贵的营养。


    只是,沙理奈的表情却并不是开心的模样。


    “他们也只能进食人类才能够活下来吗?”


    无惨抚着她的手微微一顿。他回答道:“自然。”


    沙理奈只觉得心乱如麻:“父亲以后可以不这样做吗?”


    “你用什么身份来干涉我?”无惨反问道。他又开始感到熟悉的厌烦。


    而这一次,沙理奈没有因为无惨对立的情绪而同样以尖锐的情绪回应。她童真的眼睛里浮现出本不该有的浅淡哀伤来。


    “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所以才会这样做。”沙理奈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很爱父亲,所以不想要父亲再往这条漆黑的道路上行走。”


    “我总是阻止父亲做恶事,但我并没有物语之中的那些公子那样风雅良善。因为,父亲总是我最重要的人。”


    “父亲总是去伤害无辜的人,现在又有了新的鬼,去伤害更多无辜之人。他们有家人也有朋友,会为此感到悲伤,也会为此而愤怒复仇。”沙理奈定定地看着无惨,“即使父亲现在很强大,却并不是没有弱点的。”


    “我不想有一天,见到父亲被作为邪恶的一方被惩罚,举世皆敌地死去。”她说道。


    第33章 惊怒: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小女孩担忧的话让无惨笑了,他说:“我当然不会把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男人的神色里有种掌握着力量的优越感,并不把普通的人类们放在眼中,对于自己的女儿恳切的劝告,无惨感到不以为意。


    不过,对于小孩这样对他天真而纯粹的担忧,无惨也觉得颇觉受用。


    他弯腰用手指顺了顺女孩金色的发丝,安慰说:“我永远都不会让自己愚蠢地陷入绝境。”


    况且,人类的力量怎么会比得过他这样接近于完美的生物呢?蚂蚁聚集起来依旧只是蚂蚁罢了。


    成为了鬼之后,他便再没有把普通的人类放在平等的视角之中看过。


    对于父亲自满的回答,沙理奈感觉到有些失望,她的神色依然没有变得轻松下来,只是有些忧愁地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明明只是小小的一个孩子,却对比自己更成熟的长辈摆出了这样的神色。


    这看起来多少有些好笑,即使是无惨,也忍不住手下更用力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要再想那些你无法触及的事情了。”无惨说,“我会解决所有的事。”包括沙理奈话语中假设的来向他复仇之人。


    沙理奈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欲言又止。她最终只是大大地叹了口气——到后半程的时候,这句叹气变成了一个哈欠。


    她又困了。


    仅仅凭借几句话很难在一天之内改变一个人,沙理奈已经认识到了这个道理。无论她怎样述说,无惨总会找到许多的借口,不愿意去尝试更加麻烦的生存方式。


    他过去的二十年过得太苦了,即使能够理解其他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渴望,明白普世意义上的道德与法度,也根本不再想要限制自己,只想放纵地、毫无束缚地过顺着他心意的生活。


    无论是其他人的性命,还是女儿的劝告,全部都排在他能够自由地生活之后。


    沙理奈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转身回去自己所居住的侧殿。


    事已至此,只能够先睡觉了,把烦恼留给明天的自己。


    尽管一天之中清醒的时间只有小小的一部分,沙理奈依然拜托了玲子去留意平安京城之内的一些流传的消息。


    她知道,无惨转化了其他的鬼,若是他们控制不住食欲的话,会造成许多惨剧。


    在短暂的时日之内,玲子并没有接收到任何平安京内有半夜伤人的小道消息。也许是因为间隔时间太短,所以那些鬼并没有到需要进食时刻。


    玲子联系到了可靠的伞匠,将沙理奈的要求细致地讲了过去,需要够轻盈方便携带,伞面也需要很结实能够遮挡阳光,伞骨要坚硬不会被轻易折断。


    因为给予了足够的金钱,伞匠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以最好的质量为她制伞。


    “怎么这样急着想要在白日的时候出门?”多纪修恰巧遇到了沙理奈与玲子的商讨,于是,待玲子离开之后,他好奇地问道。


    “因为我想要为找到青色彼岸花也出一份力气,说不定就能早早找到它呢。”沙理奈说。


    闻言,医生却是微微一怔,随后他说道:“那姬君便不必太过着急了。”


    “为什么这么说?”沙理奈问。


    “因为,按照我对它药性的理解,这种花大概率只会在炎热夏日的正午烈阳之下盛开。”多纪修说,“现在天气入秋,大部分的植物都只有等到来年才会再开花了。”


    “这样啊……”沙理奈明白了医生的意思。她沉思着低下了头,情绪变得有些低落:“竟然还要这么久。”


    “会找到的。”医生安慰她说道。


    沙理奈沉默了一会,问出了一个不符合她的年纪的问题:“多纪医生会不会后悔,当初救下了我的父亲?会不会想过,若当时没有救他,便不会有更多的人因为他受害。”


    小孩的语气同往常一样软糯,然而其中的内容却尖锐而富有棱角。饶是作为年长者的医生,在这一刻也被击中了要害。


    他曾每日都会在自己那间小小的药房之中思考这个问题,以为这个世界上无法有人会理解他常常受到的煎熬。而现在,小小的沙理奈却轻易地点破了他内心之中总是不愿对他人敞开的问题。


    平心而论的话,多纪修是曾经后悔过的。在短暂地为自己制作的药物功效而开心之后,多纪修就陷入了长久的惶惶不可终日之中——他发觉自己并不像是悬壶济世救治了重病的病人,而更像是从笼中释放出了可怕的恶鬼。


    无惨成为了鬼之始祖,他将有能力以自身为基点开创出新的物种,将无数普通人卷入这场灾难之中。


    “我……的确曾经这样想过。”多纪修最终对沙理奈说了实话,“如果我没有救他,便不会成为之后一切受害者的帮凶。”


    “可是,我也设想过,如果再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去救无惨,因为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病人在我的医治下死去。”医生苦笑着说。


    “多纪医生一直是很好的医生啊。”沙理奈说,“请不要为此自责,因为现在的事是过去任何人都无法预见的。我想,即使是父亲,也并不会期待着自己变成这样只能靠以人类为食的鬼。”


    “那,医生有没有后悔过,告诉父亲将我救下来的方法呢?”沙理奈用两手支着自己的下巴,垂下眼说道,“毕竟,我总是这样麻烦医生来帮我做事。”


    对她的这个问题,多纪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回答道:“不,只有这件事,我从来都不曾后悔。为姬君做事,是我自己想要做的。”


    他望着沙理奈,真诚地说道:“从始至终,我都很高兴姬君能够活下来。这是若君大人变成鬼之后我唯一感到庆幸的地方。”


    “这件事我还需要向姬君来道歉,”多纪修微微倾身,与站在矮桌之后的小女孩平视,露出歉然的神色,“我没有经过姬君的同意,就建议若君大人将您转化成为了现在这样,令您受到了许多痛苦与不便。”


    在遇到他之前,这位小小的姬君恐怕从未遭受过这些痛苦与困扰的事情。


    “别向我道歉呀,”沙理奈伸出手来,摸了摸对方的脸颊,“我很感激医生让我活下来。”


    在小小的孩子的注视之下,多纪修竟觉得自己长久以来受到良心谴责的痛苦纠结得到了雪融般的缓解。


    小孩子一样的姬君,说出来的话总是比太阳还要温暖。


    他几乎都要为此落下泪来。


    ——————


    医生开出的药物常常让沙理奈觉得晨昏不分,就像是这样一个有着红色火烧云的白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从浅开了一小截的窗往外望去,便不知是早晨还是傍晚。


    秋日的风凉爽,院中落满了变黄的落叶。


    在不再生病之后,无惨就大大降低了侍从在北对服侍的频率,连带院中的落叶也从每日都会清扫变成了三日一次。


    沙理奈呆呆地坐起来,这个时间的侧殿除了她自己之外空无一人。无惨一般只呆在主殿的深处,常常一整日都不会动弹,在那里研习医书。


    房间之中很安静,只偶尔能够听到细微的秋风声。


    小小的女孩窸窸窣窣地从榻榻米上起来,她的身体现在不惧寒暑,不知冷热,于是沙理奈只穿了一套单衣。


    她从箱子里取出来了自己常常用来玩的彩球,抱着它走到廊台上独自玩耍。


    因为使用的时间太久,原本红色与金色相间手鞠球已经稍微褪色。


    球体落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沙理奈将它抛向墙壁,随后又把它接住到自己怀中。


    在拥有了鬼的力量之后,这样贵族女孩会玩的东西就变得非常简单,她再也不会因为球的反作用力而跌倒。但这也大大减少了这项活动的趣味性。


    沙理奈想了想,换了一种玩法。


    她将球往前抛,随后等待一会,接下来就从廊台上迅速跑过去将它拦停下来。


    这样稍微有些挑战性的活动顿时将游戏的趣味性上升了许多。


    时间不知不觉地推移。


    在这样的跑动之中,沙理奈忽有一次没能拦停下来往前滚动着的彩球,它出了缘侧走廊的界限,顺着台阶往外面的空地上弹开过去。


    沙理奈想也没想,便加速往前跑,想要将它追上抱回来。


    在她即将离开廊台的屋檐下之前,沙理奈忽而感觉到了一股巨力,将她往与原本朝向相反的方向拉拽过去,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狠狠地撞入了来人胸膛上深色的布料之中。


    与此同时,冷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你疯了吗?”


    饶是沙理奈现在是身体强健的鬼,此刻都感觉到了手腕和腰间上巨大到几乎让她感到疼痛的力道。


    她有些怯怯地抬起头来,看向了无惨暴怒的脸庞。这是沙理奈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这样明显的大动肝火。


    在之前,她曾经顶撞无惨的时候,男人也依旧维持着长久在贵族之中浸润出来的表面风度。


    现在,那些东西都被无惨丢在了后面,他那双本该冰冷的红色双瞳浸染着从未有过的惊怒,暗色的薄唇被抿得死紧。


    太阳光是鬼的天敌,他曾经见过自己手下的下等鬼在日出的时候未曾躲入阴影之中,于朝阳之下短短几息就惨叫着化作飞灰。


    “为了玩一个球,连命都不肯要了吗?!”无惨继续说道。他瞪着自己面前的孩子,方才在看到她跑向阳光之中时而瞬间紊乱的心跳到现在都难以平复。


    第34章 伞: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沙理奈看着父亲现在的神色,她从未见过无惨这样又惊又怒的样子。


    那双一直充斥着冷漠与自私的红色双瞳之中,现在燃烧着某种从未有过的火焰。这个分外冷酷的男人此时的神色似乎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影子。


    沙理奈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察觉到了自己的父亲现在似是动了真怒,于是她低下声音来说道:“对不起。”


    小女孩的声音很柔软,道歉的时候也很迅速很诚恳。但是无惨依然觉得心中的那种情绪激荡,反而更加怒气冲冲了。


    只是,即使知道沙理奈已经变成了鬼,不再像人类的孩子一样娇弱,无惨依旧无法像责罚仆人那样狠下心来罚她。这样的感觉陌生又熟悉,无惨在过去很少有过这样的情感,近来仅有的几次无奈,也似乎全部都是因为沙理奈。


    他的女儿道歉很快,但是无惨依然不知道,对方是否真的把这样的危险的事情放在了心里。


    “你知道自己是在为了什么而道歉吗?”无惨问道。他垂下眼睛与女儿纯澈的目光对视,审视着她稚嫩的脸庞。


    沙理奈鼓了鼓脸颊,说:“我不该为了捡球就跑到阳光之下。”


    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这是很危险的事,让父亲为我担心了。刚我不应该一时情急就完全忘记了父亲之前的叮嘱……”


    她话中的意思分明是什么都知道,却在做事时没能做到完全的注意。孩子们在大多数时候总是听父母的话,可是天性让他们常会忘记父母反复的叮嘱。


    无惨有心批评这样的沙理奈,但是在看到她耷拉着脑袋,这样低落又无精打采的样子时,无惨又没有再继续指责下去。


    他的女儿总是完全与其他人不同,常常能够在做出令他生气的事之后,最后只能以自己的无可奈何而结尾。无惨为数不多的耐心都用在了自己怀中这唯一的孩子身上。


    最终,无惨只能够强调到:“沙理奈,你要记住,鬼是不能够接触到阳光的。这是非常、非常严重的禁忌。像是这次忘记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明白吗?”


    如果面前是任何一个他转化后的鬼而不是沙理奈的话,无惨会让对方亲自享受一下阳光的炙烤,而不是仅仅在语言上进行这样苍白的教导——不,若是他手下有这样的蠢鬼,他根本不会在最后一刻出手来救。


    “我记住了。”沙理奈认认真真地应了下来,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对于阳光对自己能够产生的伤害,沙理奈实际上并没有特别清晰的认知,只知道无论是无惨还是医生,都告诉她要躲开那过去照耀在皮肤上温暖的光亮。现在见无惨的反应如此剧烈,沙理奈才后知后觉。


    ——若是不小心接触到阳光,她便有可能会死掉。


    对于死亡,沙理奈同样并不完全地知道它究竟代表着怎样的意义,只是知道如果其他人死去的话,她就再也无法见到他们,与他们对话。小小的孩子只有这样粗浅的理解。


    而对于沙理奈自己来说,她是喜爱着这个世界的。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新的事物,任何小小的令她开心的趣事都让她无比留恋。沙理奈想,她还要在这个世界上活很久很久,一直与和父亲在一起生活下去。所以,之后绝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忘记阳光对自己的危险。


    只有这样的话,才能够像理想之中一样,与父亲长久地生活下去。


    ——————


    “大人,求您开恩,帮忙调查发生在小人村中的事情。”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郡司接待外客的地方,神色有些局促地跪拜行礼,“我们村最近有人失踪了,遍寻不见。”


    隔着挂着驱虫草的帘幕,穿着制服的官员掸了掸直衣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之后,他才施施然抬起眼来问道:“何时失踪的?”


    他的面前的案几上摆着砚台,毛笔斜放在青瓷的托盘上。这位郡吏提起了手边的笔。


    隔着帘幕,他忍不住困顿地打了个哈欠。对于这种普通的小事件,郡吏有些提不起精神。


    “回大人,是前日申时发生的事情。据大郎的妻子阿翠说,她的丈夫只是在夜晚的时候起夜去了趟茅房,她未等到他回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然而,等到第二日清晨,阿翠醒来,发觉旁侧依旧无人。白日里,阿翠出门寻找,去过他常去的地方,也完全没有找到他。”


    “或许他只是突然间想要去访友,便没有知会妻子,就早早出发了。”官员猜测道。


    “不,他所有认识的朋友们基本就是小人村里和邻村。这些地方小人也都找过了,他并没有去任何与他有关系的亲友家夜宿。”这位里长垂头说道,“院中和茅房,我们看过,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一位青壮年男子,无故失踪还不曾留下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着实有些奇怪,除非是他自己要离开——或者是歹徒的能力远远超过了他。”郡吏推断道。


    “你且先回去,再等待一下消息。我这里会将他记住,若是有人抽出空来便会去调查。”郡吏说道。


    于是,里长连连跪拜感谢之后,这才满面愁容地离去。


    郡吏随手在白纸上记下两行字,将之交给了旁边的小吏说:“你派两个人过去调查吧,事成之后进行例行记录。”


    郡司常常接收平民的案件,但是这样的调查一般只是流于表面。郡吏平日的公务繁忙,并未将这件小小的事情完全放在心上。


    两日之后,事情被记录成案放在了他桌前的卷宗上。


    比起平民,被派过去的两名小吏即使只是在走流程,依然在附近的树林找到了三两块沾着暗褐色血迹的布块。


    “看起来完全像是被猛兽袭击了嘛。”郡吏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在卷宗上做了这样的批阅,算是结案。


    而就在他所批阅卷宗的前两页中段的地方,同样记录着一处平民失踪事件。只是因为失踪者是城中流民,在平安京之中无亲无故,因此,并没有任何人去调查此事,仅做了简单的记录。


    ——————


    产屋敷家。


    在入冬的时候,玲子带来了一件好消息。她抱着两个沉重的伞箱进了门,将它摊开在沙理奈面前。


    “瞧!这是伞匠新制的伞,全部都按照小小姐的要求来做的。”她兴致勃勃地说道,“看看好不好用。”


    沙理奈将它接了过来。


    “要小心哦,这把伞很重。”玲子说。


    然而,沙理奈并没有出现任何她想象之中的吃力,反而轻轻松松就单手接了过去。


    玲子有些讶然地惊叹道:“小小姐最近的力气见长啊。”


    她凑近过来打量了沙理奈一会,继续说:“但是身高好像很久都没有动了,缺乏营养的话要多补充一些哦!”


    “我知道啦!”沙理奈应了下来。


    她尝试着开合这把伞,三十二股竹制的伞骨被打开,均匀地散开成为美丽的圆形,伞面上绘制着精致的粉蝶图案,撑开之后巨大的形状能够将她小小一个轻易地完全笼罩起来。


    桧木的伞柄很长,开合起来很容易,与沙理奈之前自己手工做出来的那些破烂完全不同。


    沙理奈一眼就喜欢上了它,有些爱不释手。


    她又接过了玲子带来的另一把伞。这一把伞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简约的藤纹,伞面更加宽阔。


    ——这是她专门为父亲制作的另一把伞,这样的话,无惨也能够在白日里出门,而不是日复一日地受到限制了。


    这把伞很快就被沙理奈送到了男人的手中。


    无惨把玩着这把伞,伞柄上面垂着他的女儿认认真真刻制的小木牌,是“平安健康”的字样。


    第35章 最后一个冬日: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地转冷,直到有一天沙理奈睡醒之后,她发觉房门之外被一片茫茫大雪覆盖。


    鬼的听力比常人要敏锐得多,更何况是这样的鹅毛大雪。梦中木屐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沙沙声,原来是大雪落在地面上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此时正值入夜时分,太阳刚刚落下不久。仗着鬼不惧寒暑的特质,沙理奈光着脚起身,将和室的纸门敞开到最大,隔着缘侧的走廊,趴在榻榻米上望着外面的纷纷扬扬的雪花。


    她看得有些入迷了,过了一会,沙理奈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胡乱套上鞋子拉开了侧殿的门,穿过走廊跑入了旁侧的主殿之中。


    “父亲!外面下雪了!”


    沙理奈风风火火地进了门,径直跑到了正坐在榻榻米上正在查阅文书的男人面前。


    无惨淡淡地抬眸看了她一眼,说道:“只是下雪罢了。”


    对于年长者平静的反应,沙理奈感觉到不可思议:“是下雪呀!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呢。”


    她做出成熟的样子来,对眼前的父亲露出不赞同的目光:“真是无趣的大人。”


    现在,当然是小孩子先享受世界了!


    沙理奈跑走的时候像来时一样迅速,一阵风似的又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无惨已经习惯了他的女儿时常出口的胡言乱语,他对于冬日的雪并没有太过于好的观感。


    ——或者说,一年四季都有他感到厌恶的地方。


    过去的无惨并没有健康的身体,他的病让他永远无法看到事物更好的部分。春季的花粉恼人,常常令他的肺部不适;夏日的炎热酷暑,令他一旦出门就会感到头晕目眩,秋季的万物凋败只会令人心生失望,而冬季,寒冷到来的时候,往往是他病得最重的时刻,稍微透一点凉风,就会被仿佛没有穷尽的汤药淹没。


    于是,无惨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看着他的女儿兴高采烈地换好便于行动的好看衣服,脸上喜气洋洋地好像是在过节。


    窗外的雪已经积聚到了廊台台阶的高度,小小的女孩欢呼一声,便从主殿之中窜了出来,从高台上一跃而起,张开手臂往下落。


    她将自己脸朝下丝滑地埋在了柔软的积雪之中。


    冰凉又柔软的触感让沙理奈感觉到很新奇,她保持着埋在雪里的样子半天都没有动弹,直到心满意足之后,才将自己的脑袋从雪堆里拔出来。


    她新奇地动了动自己的手臂。


    手指只是稍微的用力,便能够将积雪压出来新的小坑。


    沙理奈将白色的雪按出来一个又一个的小坑。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雪层的高度埋到了她的小腿。


    在做完自己最想先做的事情之后,沙理奈开始往回走。她每一步都会在雪地里留下小小的脚印,待到踏上廊台之后,沙理奈忍不住回过头,认认真真地看自己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父亲!”沙理奈站在外面就遥遥地喊。


    她站在和室的门前探头往里望,帘幕被她用手撩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在屋里一转,落在寝殿深处无惨的身上。


    “念我做什么?”无惨依然八风不动地坐在原地。


    “父亲来玩雪呀。”沙理奈邀请道。


    她抬脚走进了屋里,木屐上沾了的雪屑零星地落在了木质的地板上。不过,沙理奈没有注意到这点,她“哒哒”地跑到了父亲的面前,将手里团成一团的雪球给他看。


    无惨抬起眼来看她,鼻尖能够嗅到她从外面带进来的独属于雪的冷寒气息。


    “一起到院里去玩嘛,这个真的很有趣。”沙理奈说。


    “是吗?”无惨将她手中小小的雪团拿到了自己的手中。


    鬼的体温很低,所以这个小小的新鲜雪团几乎还没有融化。


    无惨将它放在手中轻轻把玩。他依然觉得,玩雪是只有小孩子才会感兴趣的无聊游戏。


    只是,他的女儿还是拉扯他的袖子,磨着他出门了。


    “一起出去走走吧,闷在家里多无趣呀。”沙理奈晃着他的衣袖,趴在他的膝头,抬起眼睛看着他。


    即使是无惨,此时也有一些无法像之前那样安然地坐在原地。他将文书收起来,用手指的骨节轻轻敲了敲女孩的脑门,这才说道:“好吧。”


    在这些小事上,无惨一般是拗不过自己这个小小的女儿的。


    他站起身来,微微弯腰倾身,被小孩自然而然地拉住了手往前走。


    无惨已经不再像过去缠绵病榻的他一样惧怕寒冷,室内与室外的温度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


    他看着女孩兴奋地在大雪之中转圈圈,转晕了就再次埋进雪堆里,捧着雪将它们向空中抛洒,发出一连串的欢笑声。


    于是,无惨也半蹲下来,用手轻轻捧起一抔雪。他的手指轻轻地张开,于是松软的雪就像是沙子一样从他的指缝之间漏出去。


    “父亲,雪花是六边的形状。”沙理奈凑过来,将自己从天空之中接到的小小的雪花拿给他看。


    无惨的视线落在她的掌心,的确是六边形,棱角清晰,形状很完美的雪花。


    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这样仔细观察过雪细微的形状,如今竟是被沙理奈这个小孩子拿来看,才知道它们是这样细小又精致的样子。


    “不错。”无惨说道。


    他伸出手指,顺从自己现下的心意轻轻地戳了戳小孩手里的那片雪花,将它戳没了。


    “啊!”沙理奈惊叫了一声。她惊讶地看了看他,像是没想到本要认真观察雪花的父亲会忽然使坏。


    “怎么?”无惨只是抬抬自己那双红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反应,眼底有着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笑意。


    沙理奈在窝囊和生气之间选择了生窝囊气。她一转身就走远了,没有留给无惨一个眼神。


    这让男人一时间失笑。当身体不再像以前那样累赘的时候,赏雪同样变得有趣起来。


    无惨在白色的雪地里空白而平整的地方随意画了个圈。


    而这时,忽闻破空的风声,无惨眼神有一瞬间的凌厉,在转瞬间就抬起手阻挡了那从身后的侧方发来的攻击。


    待到他转过头,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左手上不轻不重的柔软又湿冷的感觉——原来是沙理奈向他投了一个小小的雪球。


    无惨红色的双瞳微暗。


    他竟也从地上团了一颗雪团,往回反击,在他没有放水的前提下,雪球精准地落在了沙理奈金色的小脑袋上。


    在攻防之中一时间落入下风的沙理奈顿时惊叫连连。


    她当然不甘示弱,两只小手努力收拢地上的积雪,试图反击。


    而医生就是在这样的时刻进来的,他的身侧还跟着同样刚进门的玲子。她有些不放心沙理奈的被褥,想为她置换更厚的那一种。


    多纪修刚刚踏入院门,就被一个雪球当面袭击。他没能躲开,顿时面上被冰凉镇得窒息了一瞬。


    他打了个激灵,迅速抹下了遮挡视线的雪花,定睛往雪球飞来的方向望去。


    然而,罪魁祸首此时根本没空回过头,沙理奈只来得及在百忙之中冲他喊了一句:“刚刚只是意外,多纪医生!”


    她的确已经相当努力了,然而无惨毕竟不是人,力量与速度均不能一概而论。


    在被狂轰滥炸的间隙,沙理奈回过头向新来的两人求救:“来帮忙呀!”她现在全身上下基本都被雪团砸过了。


    “我来了!”玲子顿时跑了过来。


    至于敢不敢对主人家投雪球,既然是沙理奈开了口,而无惨没有阻止,就说明这是被他默许的事情。


    见玲子这样积极,多纪修顿时也加快了两步,说:“那我也要与沙理奈一队。”


    他清楚地知道无惨是什么生物,对于三打一这件事,即使加入其中,医生依旧觉得无惨的优势太大。


    ——事实证明,医生的想法完全正确。


    即使我方有三个人,依旧在无惨的攻击之下处于劣势。


    四个人之中,只要无惨身上被雪球击中所沾染的雪屑最少,保持着最不狼狈的风度。


    多纪修甚至觉得,无惨用来打他与打旁边小孩的雪球完全不是一个力度,他觉得自己被打得满头包。


    医生转过头,看向旁侧只到他腰高的小女孩,她头脸上沾染的雪全部都没擦,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花猫。多纪修压了压嘴角,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玲子注意到了医生的视线,于是低头看去,她也忍不住笑了,弯下腰来用袖中的帕子为沙理奈轻轻擦了擦。


    沙理奈还没有玩够。


    不过,无惨已经又开始觉得这样的行为幼稚了,他掸了掸身上沾染的雪屑,旁侧的医生与玲子都向他行礼。


    无惨轻轻颔首,仿佛方才一直弯腰揉雪球投掷的人并不是自己一样。他坐在了缘侧下的长凳上,看着沙理奈在堆雪人。


    雪已经渐渐停了,深蓝色的夜幕转晴,月亮露了出来。在白色雪地的反光之下,这样的夜晚也变得亮堂堂的。


    在医生与玲子的帮助之下,沙理奈一口气堆了四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旁侧折来的树枝充当雪人的胳膊,梅子来当它们的鼻子与眼睛。


    最后,她用雪堆砌了一个大大的房子和院落,将小人们围在其中。


    她认认真真地指着最高的人开始按顺序介绍:“这是父亲,旁边的雪人是我,再旁边是玲子,还有医生。我们一起待在这大大的房子里住。”


    玲子捧场地开始鼓掌,旁边,医生见状,也说道:“嗯,我们会一直这样的。”


    无惨坐在原地,他依然觉得玩雪这件事幼稚,但是却已经不再觉得无趣。他想,或许之后,他将会不再像以前那么讨厌冬天。即使是冰凉的雪,也不再令他感到厌烦了。


    沙理奈玩累了,便要回屋休息。玲子进屋为她换了更厚的被褥,将被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无惨依旧沐浴在月光之下,靠在廊台之中,望着院中被沙理奈堆叠起来的几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等到医生与玲子分别告退之后,他才施施然地站了起来,准备转身回屋。


    正当他要拉开主殿的门的时候,忽而听到了一声轻轻的碎响,随即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无惨回过头,只见四个雪人之中,最矮小的那一个似乎是被堆得不够稳当,此时整个都倒在地面上碎成了无数小碎块。


    他的步子停了停,眉头微蹙。如果碎成这样的话,即使是想要补救也不知从何下手,甚至不如重新再堆一个全新的雪人。


    最终,无惨只是多看了两眼,便回过头走进了屋。


    第36章 半米阳光: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冬去春来,大雪消融。春季的生机又渐渐地在树木的枝头和渐渐解冻的河流之中冒出头来。


    初春正值上巳节,人们已经开始热热闹闹地准备迎接这个万物复苏的节日。贵族的排场一如既往的风雅和华丽,侍从为主人们备上精致的纸扎人偶,阴阳寮的阴阳师们为贵族与天皇举办盛大的祓禊仪式。平民同样会扎起稻草人偶,让它带走前一年所有的疾病与邪气。


    ——不过,这些白日里的活动自然与产屋敷家常年称病的大公子无关。


    在阳光灿烂的时节,无惨当然不会出门。曾经令他深恶痛绝的病症,此时反而成为了一层绝妙的伪装。即使是产屋敷家家主,也并不知道他的儿子现在已经成为了怎样的生物。


    虽然知道自己的长子并不会出席参与这样的活动,但是不出面同样有让其他人代劳的方法,曲水宴可以不去,但有些节日的流程依然要遵从传统。按照贵族的习俗,造型精致的纸扎人偶被产屋敷家家主命人从主院之中送了过来,无惨与沙理奈两个人都有份。


    无惨对于这样的习俗习以为常,他只是按照以往的习惯随意在纸人身上拍了拍,就把它撂下放在了旁边的托盘之中。纸人可以帮助人们带走曾经的病痛与灾难,在过去,无惨曾经对此寄予希望,将它擦过自己的身体,带走一切负面的事物,然而这样并没有什么用处,常年的病痛依然如附骨之疽随在他身侧。现在,无惨已经不再需要这样卑微的祈祷了,他自己便是能够掌握无数人性命的鬼神。


    与他不同的是,还是小孩子的沙理奈依然很认真地来执行这些步骤,就像是在玩一场有趣的游戏。她将纸人拿起来仔细端详,戳一戳它简约的手脚和五官。


    在上巳节里,有兴致的贵族会架开排场,亲手将纸人投入河流之中。当然也存在无法出席的贵族,会命仆从来代劳这件事。


    “父亲,晚上的时候一起去放纸人吗?”沙理奈看向旁侧的男人。


    青年一身黑色的直衣,苍白的面庞上是俊秀的五官。他正闭着眼睛,侧撑着额头假寐。听到沙理奈的声音之后,他的睫毛微抬:“这只些没什么用的把戏罢了,浪费时间去江边着实多此一举。”


    听了对方这消极的话,沙理奈并没有因此被打击,她只是了然地点点头:“既然父亲不去的话,那就靠我自己啦!今晚我会把我们两个的纸人都投到鸭川里去,把烦恼全都流走。”


    听了她的话,无惨并不回答,只是一如之前那样支着脑袋注视着他。


    他的女儿成为了与他一样的鬼,血管之中流动着低温的血液,再也无法像普通人类一样知道寒暑,心脏的跳动缓慢而冰冷。


    ——但她依然没有变。即使每日只进食医生的药物,清醒的时间只有短暂的几个时辰,她依旧没有变。


    仿佛无论发生什么,沙理奈都会热爱每一天的生活,鲜活而生动地接触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无惨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做到这一点。他无法对任何除自己之外的事物产生热情与探索欲,永远只想做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在沙理奈之前,他从未这样长久地将目光在他人的身上停留过。


    这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生。他无法理解,却不受控制地被这样充满生命力的孩子所吸引。


    女儿那一头曳地的金色长发,是独属于他的半米阳光。


    ……


    夜深人静,寅时过半,沙理奈早早地起来,将桌上的两个纸人揣进怀中,便出了门。


    比起第一次随着父亲夜行时的稚嫩,现在的沙理奈已经驾轻就熟。她的身影在夜色之中不同的房檐间穿梭,动作轻盈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声响。


    在还只是普通人类小孩的时候,她就能够做到爬树上墙,现在成为了鬼,所有的障碍在她的面前都如同无形。


    很快,她灵敏的耳朵便捕捉到了鸭川潺潺的水流之声。


    以这条河流为界限,平安京城内与城外便被区分开了。


    沙理奈踩着草地蹲下来,将两个纸人放入冰凉的河水之中,看着它们随着水流被一路裹挟着往下游而去。


    完成了今日的任务,沙理奈一阵轻松。她先是在脑海之中自言自语地夸夸了自己,轻松完成一项节日的任务,随后才站起身来,要回家中去。


    正在这时候,她的耳朵忽而捕捉到一阵属于人类的叫喊声,里面的情绪充斥着尖锐的恐惧与痛苦。


    沙理奈顿时抬起了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眺望。


    声音传达到这里已经很微弱,如果不是她此时的听觉异于常人,根本无法捕捉到这样远的响动。


    方向是河岸的另一侧,城郊之中的树林之中。


    沙理奈向远处的桥梁看去,即使距离很远,她依旧能够看到夜晚守在关口的守卫的火把微弱的光亮。鸭川上的每一座桥梁都有着士兵在把守,在夜间之中换班巡逻。


    如果是这样的话……


    沙理奈不再犹豫,直接向前一跃,没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她并没有真正地学习过泅水,但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常常在河滩边玩水了。


    在落入水中之后,沙理奈便无师自通地浮了起来。冰冷的水温并不会令她感觉到寒冷,百丈长的河流宽度在她的努力之下很快便被渡过。


    沙理奈很快便爬上了岸,衣衫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身上。


    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过去,鼻尖已经能够闻到从空气之中传来的隐约血腥味。


    在跃上一棵树木的枝丫时,她终于看清了现场的景象。


    青面獠牙的恶鬼站在月光之下的空地上,凸出的眼球上血丝遍布,充斥着属于猎食者的饥饿与贪婪。他身体脊椎的骨骼不似人类地变长弯曲,块块肌肉扎结,四肢着地地朝向着即将入口的猎物。涎水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口中顺着獠牙流出,落在地面上聚集成一小滩。


    已经不能够用“他”来指代了,或许,应该是“它”才更合适。


    而在它的对面,站着如临大敌的两个人类。那是想要在清晨入城的农户,带着新种出的蔬菜想要入城售卖。


    戴着头巾穿着短打的中年男人手里颤抖着握着一把干农活时会用到的镰刀,在他的身后躲着他十几岁的儿子。


    少年的肩膀上有一处伤口,在慢慢往外渗血。


    恶鬼的呼吸声粗重,喉咙之中发出“嗬嗬”的响动。它对于眼前的两个人类势在必得,血腥气彻底激发出了它的凶性,理智完全蒸发。


    恶鬼脚底蓄力,高高地一跃而起,往前向着农户扑了上去。


    在这样的攻击之中,薄薄的镰刀几乎起不到任何阻挡的作用。农户举起手中的武器想要遮挡,如同螳臂当车。他们绝望地看着那怪物,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正在这时,旁侧如同炮弹一样冲出来了一道黑影,与那恶鬼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发出一声巨响。


    恶鬼砸落的轨迹被迫偏离,错开了两名人类。


    中年男人定睛一看,只见一团金色的球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他惊讶地看着从里面挣扎出来一个穿着湿漉漉和服的小女孩,金色的长发与赤红的瞳孔让她如同黑夜之中出现的另一个妖鬼。


    “你们还好吧?”将他们救下来的小小妖鬼看了过来,出了声。


    中年男人惊魂未定,一时间没有敢搭话。而他的身后,受伤的少年望着她忽然惊叫出了声:“小心!”


    沙理奈早就捕捉到了草地上过于明显的脚步声,她看都没看,就往旁边就地一滚,恰到好处地躲开了来自那只鬼的袭击。


    她的手中没有武器,而她体内冰冷的血液微微沸腾。


    沙理奈能够感觉到,对面的恶鬼身上流动着无惨赐予的、属于他的血液。


    这血曾经拯救过受到重伤几乎失去性命的她,现在却让另一名人类变成了肆意攻击无辜的普通人的恶鬼。


    这是沙理奈第一次见到除了她自己之外的、被无惨转化的鬼。


    对方身上的气息很微弱,只是被吝啬地赐予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血液,便几乎要被转化成为另一种劣等的、没有理性的生物。


    就像是一面镜子,对面的鬼忽然不动了。他勉强挤出了一点属于人类的声音,如同野兽模仿人类说话一样怪异:“你……跟我一样……?”


    “不。”沙理奈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后,她反应过来,冷静地绷着一张小脸说,“我同你并不一样。”


    她想,才不会一样呢。


    只是,恶鬼并没有在意她的回答,而是继续说道:“……同类,你为什么要阻止我狩猎?”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饥饿感时时刻刻在侵蚀着他本就意识不坚定的大脑。


    “你本就不该伤害无辜的人类。”沙理奈说道。


    “我饿……”恶鬼只喃喃地回应,他又抬高了声音,“我饿啊——”


    他再次看向了正在另一侧试图往更远处逃开的农户父子俩,想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进食。


    沙理奈知道,对方此时已经不能够再用言语来沟通了。她需要阻止他。


    她的手指逐渐凝聚出尖利而长长的指甲,在月光之下反射着锋利的寒光。


    沙理奈俯身往前俯冲,与那只低劣之鬼错身而过。


    下弦鬼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停了下来,那双充斥着饥饿的眼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恐惧。


    而他的上半身与下半身中间出现了一条血线,下一刻,两部分身体便互相错位分离。


    第37章 血鬼术: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那只恶鬼的身体直接被分开成为了两半,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粗哑惨叫。


    沙理奈微微发怔,她没有预料到自己竟然已经变得这样强大,尽全力之下能够造成这么大的伤害。这也是她第一次出手伤人,眼前的场面让她的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旁侧,中年的农户护着自己的儿子瑟瑟发抖。半夜遭遇这样的恶鬼,还是两只,让他只有无尽的恐惧,想要逃跑。看着被切割成两半的恶鬼,他膝盖一软,“噗通”跪在了地面上。


    虽然占了上风,但是沙理奈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她看向站在旁侧的两个普通人,说道:“你们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人类停留在这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诱人的血腥气,只会愈发引出鬼的凶性。


    她抬高声音发出的话语让那名被父亲挡在身后的少年回过了神,他用自己未曾受伤的胳膊拉住了自己的父亲,说道:“走!”


    两人连滚带爬地走远。


    而在这样短短的间隙之中,倒在灰土之中的鬼的身体在以惊人的速度在肉眼可见地复原。


    沙理奈走到了他的面前,即使现在身体被分裂成为了两半,这只恶鬼渴望的眼神依然落在了另一边正在逃离的农户父子身上。


    “我不会让你再过去的。”沙理奈说道。她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却柔软而坚定,像是在叙述一个真理。


    “这是我先看上的猎物。”恶鬼躺在土地里,说道。


    “人类从来都不是你的猎物。”沙理奈说。


    “我只是饿了……”恶鬼说着话,他忽而从地面上暴起,刚刚恢复起来的尾椎让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勉强被黏在了一起。


    鬼肌肉扎结的手臂抓向了小女孩纤细的脖子,试图以极快的速度将眼前的障碍物扭断。


    沙理奈往后一跃,轻易躲开了对方的袭击,那只伸长的手臂在她的面前带起一阵拂面的凉风,将她金色的刘海掀起波浪。


    随后,她伸出双手,绕开碍事的爪子握住了对方原本是手腕的地方。


    沙理奈轻轻用力向着自己的方向拉扯,然后开始转动身体。


    那只恶鬼如同陀螺一样被飞速转动,随着沙理奈的手一松,重重地砸在了一颗粗壮的树木上,震落了一地的树枝与树叶。


    沙理奈微微有些气喘。她本应该有着更多的力量,对方被赐予的血液相当少,本不该是她的一合之敌。


    只是,她太久太久不曾进食过,从变成鬼的那一刻开始,沙理奈便没有进食过对于鬼来说“正常”的食物。


    她现有的力量十不存一。


    那只鬼在剧烈的冲击之下躺着,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着,试图将自己慢慢地修复起来。


    沙理奈难得地感到有些为难。


    如果仅仅只是将这只鬼打倒,他很快便会恢复过来。


    若是她此刻离开,眼前的这只鬼必然会对着官道上可能出现的行人大开杀戒——鬼身体的修复会迅速地消耗他们体内原本积存的食物,这会让他们感觉到更迫切的饥饿。


    但是,如果将眼前的鬼杀死——


    除了阳光,沙理奈不知道如何彻底杀死一只会复原的鬼。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沙理奈并没有杀死人类的觉悟。


    脱离了如今鬼的外壳,她也只是一个这样的时代五岁的、小小的姬君,最多比其他人更加活泼一些。


    哪怕眼前的鬼几乎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形状,他依旧是会动会思考,与人类拥有着同样思维的生物。


    能够毫不犹豫地出现在这里,救下来两个普通人,是属于小孩子的勇气。


    可是,现在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却只能够看到黑漆漆的树影,和在旁侧还在挣扎的怪物。


    她最依赖的大人不在身边,在这陌生的地界与深邃的黑夜里,只有小小的自己一个人能够依靠。


    【系统哥哥,我该怎么办啊?】最终,沙理奈求助了此刻唯一一个能够倾听她说话的人。


    【别害怕。】系统说,按照正常的任务执行流程,他本该仅仅催促着宿主执行主线任务,而不应给予任何情绪价值。只是,绑定了这样年纪小小的任务者,他早已经破例无数次。


    【这是一只饿了就会攻击无辜路人的恶鬼,早就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请不要对它抱有任何怜悯之心。若是实在没有办法,那就将他绑在树上,之后就离开这里吧。】


    在他们离开之后,阳光自然会带走这只恶鬼的生命。


    系统的话让沙理奈恍然。


    可是,她的身边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完全拴住一只恶鬼。这只鬼暴起的肌肉与骨骼已经将他身上原本的衣服都撑碎了。即使是铁链也会被他挣断。


    “我已经吃了八个——不对,应该是九个人,也有你这样的小女孩,味道最美味了。”即使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恶鬼依然躺在灰土之中挑衅着说道。他倚仗着作为鬼的不死特性,只要自己还能复原,就没有人能杀死他。


    距离天亮已经只剩下了一个时辰。


    留给沙理奈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她一次次地将那只鬼打倒,却又无法杀死他。


    在最后一次扭断对方的脖子的时候,那碎裂的触感让沙理奈感觉到有些难受。这片空地已经没有一处完好,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战斗痕迹。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结束这样的地狱吗?


    若是现在有阳光就好了。


    沙理奈无可奈何地想。


    她知道阳光对于鬼来说是致死的酷刑,但是,若是变成这样只知道饥饿的可悲的生物的话,即使阳光落在身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在这样的想法闪过的时候,沙理奈忽然间福至心灵。


    她看向那只已经失去了理智只知道疯狂攻击的鬼,抬起了自己的两只小手。


    “【血鬼术——日蚀天照】!”


    沙理奈无师自通地念出了这样的话语,如同埋藏在她体内的属于鬼之始祖的血液被激活发出了指令。


    金色的丝线如同天女散花从她的手中向外辐射,落在了那只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的恶鬼身上。


    他惨叫出声,很快声音便全部都消失了,在金色的光线之下化成了飞灰。


    这只鬼无法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复原自己的身体了。


    在最终的死亡即将到来的时候,如同回光返照,他原本混沌而恐惧的眼神出现了片刻的清醒。


    这只鬼只是在平安京城之中一个平平无奇的乞丐罢了,他瘸了一只腿,只能以乞讨为生。白日里他会被贵族和平民白眼,夜晚则是四处躲藏生怕被检非违使捉住丢出城外。


    在作为人类的那些日日夜夜之中,他最深刻的感觉便是饥饿,窘迫到几乎将要把自己的胃烧灼掉的饥饿。


    在冬日里缺衣少粮陷入绝境的时候,他摔倒在地上便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想着,若是能够喝到一口热粥就好了。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只昂贵的靴子,那一看便是贵族的靴子,鞋面上没有沾染一点灰尘。


    贵族男人停留了下来。


    ——乞丐与魔鬼进行了交易,变成供他驱使的奴仆,从此便成为了拥有着力量、连生存都要背负罪孽的恶鬼。


    他不再是瘸子,也再没有让自己感觉到饥饿,频繁地进山狩猎进食。


    属于人类记忆之中对于饥饿的恐惧时刻存在,所以他进食的频率相当高。本来一月进食一次就好了,但他却每周都要去袭击人类。


    而现在,在这让他几乎五脏俱焚的饥饿之中,这只鬼终于迎来了生命的最终结束。


    他闭上了眼睛,完全化作了飞灰。


    据此穿过鸭川和城墙,略过无数房屋与街道,最终数公里开外的产屋敷家家宅。


    面色苍白的男人骤然睁开了眼睛,红色的瞳孔带着灼然的怒意。


    第38章 纵容: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注视着那只恶鬼在自己的攻击之下化作飞灰,沙理奈眼前忽然一黑,连带所有的声音也都在她的耳畔消失。


    过了不知多久,沙理奈才重新睁开眼睛。她发觉自己正在面朝下地趴倒在灰土地面上,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肌肉都分外酸痛,仿佛所有的力量都在刚刚的那一场血鬼术之中被抽离了一样,哪怕只是抬起胳膊都会觉得虚弱。


    如同潮水一般的疲惫像海浪一样往沙理奈的精神与身体涌来,让她只想要躺在这里不再动弹,直到蒙蒙亮的天空之中太阳升起。


    ——可是,沙理奈不能够这样做。


    如果不想要与方才的那只鬼一样化作飞灰消失,沙理奈就要尽快离开这里。


    家里还有人在等着她回去。


    沙理奈最终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成为鬼之后,她第一次感觉到有些头晕想吐,如同一个人没有吃饭但是却跑了三天三夜又累又难受。


    来时很简单的路也变得分外漫长,河流不像是来时那样容易渡过。进城之后,沙理奈在翻过一个围墙之后,差点与一家早起的妇人撞上。在她完全看清楚自己之前,沙理奈飞速地翻上屋檐逃跑了。


    走在街上与墙壁间的脚步如同灌了铅似的沉重,全靠在心中给自己加油打气的沙理奈终于见到了熟悉的围墙。


    她终于要到家了。


    沙理奈踩在墙上,晃晃悠悠地踩了两步。


    脑海之中,系统说了句类似什么“小心”的话,但是沙理奈并没有听清。


    在过去的记忆里,沙理奈自己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从身体到心灵全部都这样疲惫不堪过。她望着下方的地面,歪头思考了一下,最终放弃了准备起跳落地的方式,转而选择了更加轻松的方法。


    她直接舒展开身体,往前倾倒下去,身上因为入水而半干半湿的衣服在空中荡起弧度——她自由落体地倒入了下方的草坪之中,随着惯性打了几个滚。


    好在这里是沙理奈以前住的小院,在她搬出去之后,这里便再没有仆从来收拾,也不会惊扰到任何人。


    躺在这片静谧的院落之中,沙理奈感觉到一阵放松的安宁。她几乎就要闭上眼睛就这样睡过去了。


    【醒醒,现在还不可以睡。】系统在呼唤她,【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沙理奈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世界一会模糊一会清晰,与她的距离好像也忽远忽近。


    【回去再休息。】系统说。


    在他的话语下,沙理奈最终还是站起身来往回走。


    待到太阳即将升起的前一刻,沙理奈踏入了寝殿的门槛。


    鬼舞辻无惨少见地没有待在深处的榻榻米上,而是一反常态地坐在了正对大门的主位,沙理奈甫一进门,抬眼便见到了他。


    穿着齐整束带的男人正坐在那里,目光幽深地落在她所在的方向。


    这一刻,沙理奈把之前所有的疲累都抛到了脑后。


    她快步奔跑了过去,想要直接扑进对方的怀里。


    在最初的时候,无惨的神色很冷漠,他的心中尚且存在着一些怒意与困惑——直到他看到了小孩的动作和她的神色,无惨才表露出了不明显的讶然。


    小孩的眉毛下压,目光颤动,唇紧紧抿着,稚嫩的脸上出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表情。


    原本想要将她推开的动作顿了顿,无惨便彻底被他的女儿缠上,连带将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怀中。


    “父亲……”


    怀中传来小孩子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些颤抖的声调。小孩子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摆,仿佛生怕他会离开。


    “怎么了?”无惨的语调如同他的神色一样冷淡,只是,他还是抬起了手,轻轻地拍着她幼弱的脊背。


    “我尚且没有因为昨夜发生的事情生气,你为何一回来便这样?”


    他做了新的尝试和控制,那只被他转化的鬼临死之前看到的画面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因此,在发觉自己制造而出的鬼竟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杀死的时候,无惨感到了强烈的怒火。既为那只恶鬼试图伤害她,又为她擅自将他所制造的鬼杀死。他对于她的纵容,并没有包括这样的越矩。


    在杀人这件事情上,无惨与沙理奈始终没有达成过共识。可是,现在沙理奈竟然敢大胆到染指他的作品。那只恶鬼是他的势力扩张的证据之一,只是没想到会这样没用,即使没有遇到阳光也会被轻易杀死。无惨本以为,鬼已经是趋近于完美的生物了,现在的缺陷又多了一项,会被沙理奈的血鬼术杀死。


    无惨垂下眼睛,看着这个正在被自己责备的孩子。


    然而,沙理奈给他的反应只是更往他的怀中缩了缩,连带手指都在有些发抖了。


    她身上的衣裙还有些湿,裙摆上还沾着血迹和泥巴,那头本来漂亮的金发里夹杂着碎草叶。


    无惨伸出手指将其中泛黄的叶片挑出来,原本因为愤怒与责怪想要继续说出的话在这一刻全部都烟消云散,最终只是化作一种无可奈何。


    只是一个被他转化过的低级的鬼而已。难道无惨要真的为了那只并不算重要的鬼而惩罚他膝前的女儿吗?


    即使是初见的时候,他的女孩都不是像现在这般狼狈的样子。


    无惨将她发间沾染的草叶一一挑去,就像是在梳理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珠宝。作为产屋敷家大公子的他常年被仆从贴身照顾,还从未做过这样精细的工作,真正开始上手却很快就熟练了起来。


    短短的几个呼吸之后,原本拉扯着他的衣摆的小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滑落下去。


    无惨的女儿在他的怀中疲累地睡着了。


    ……


    在晚春的时节,万物换新的一片欣欣向荣之中,平安京之中却逐渐开始流传起夜半恶鬼食人的传说。


    民间总是会在一段时间里流传不同的故事,这些平民之间的小事与流言并未吸引到官方的注意,权当是茶余饭后编造起来吓唬小孩子的玩笑话。


    倒是有个别的检非违使偶尔注意到了在进城的官道上常有人员失踪,而货物却留在了原地。他们怀疑有流寇作祟,顺着线索去查却是一无所获。


    春日的雨水总是很多。


    平安京城外,穿着蓑衣的检非违使站在一辆牛车旁,上面拴牛的绳子已然折断,只剩下车上放置着几个装着木炭的麻袋。那头黄牛已经被从附近的树林之中找到,但它的主人却不知所踪。


    男人翻了翻放置在牛车上的物品,在一个破损发黑的皮袋子里翻出了一点微薄的钱财。


    “真是奇怪,怎会有盗匪不劫财,反而仅仅将卖炭翁本人带走呢?”平清正拧着眉头,分析着现有的情况,为其中的异常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现场并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仿佛失踪者没有挣扎就突然离开了。”


    “只是个平民的失踪而已,甚至都未曾有人报案,”名为橘秀二的另一名检非违使靠在树旁,身边是跟着他们的两匹马,“走吧,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宜久留。”


    最终,平清正还是重新上了马,没有再为此而逗留。


    两人并驾齐驱,橘秀二忍不住调笑道:“只是家族令我们从底层开始历练而已,你还真要去破解迷案了吗?”


    “只是因为这件事有些令人疑惑而已。”平清正说道,显然,他有些心不在焉,还在思索之前的事。


    在无人报案的情况下,这些失踪自然只是不了了之。即使有平民向地方的官府说明信息,处理政务的官员也常常尸位素餐。


    不过,平安京表面上的平静最终还是被打破了。


    大江氏在鸭川旁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夜宴,邀请了无数身份尊贵的贵族前往。在那样热闹的场景之中,却忽有多名下仆暴起伤人,狰狞的外貌与五官看起来已不再是人类。


    贵族们本就养尊处优,根本不是那些恶鬼的一合之敌,夜宴席中当场变成了人间炼狱,火红的灯笼映着人们的血泊。


    直至天亮,事态才得到了控制。


    惊魂未定的贵族们在恐惧之后便感到了极端的愤怒,无数家族都向着检非违使厅施压,要求彻查凶手。而与此同时,阴阳师在这段时间变得分外炙手可热,被贵族们争抢着请到自己的家中驱邪。


    第39章 惩戒: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当消息传来的时候,无惨看完了文书,就将它直接丢在了地面上。


    只是,上面的文字依然分外刺眼。


    “真是……一群废物!”无惨暗红色的瞳孔之中是跃动着的怒火。在制造这些鬼的时候,他的本意只是让他们为他做事,而不是在白日里收到他们袭击其他贵族给平安京造成动荡的消息。


    平白无故制造灾难引起官方的注意并不是无惨想要看到的。事情脱离了他双手的掌控,这让无惨感觉到自内心泛上来的烦躁。


    无惨向来不喜欢这样超出计划之中的事物,他自身对于那些低级的鬼的控制还是太过于简单了。


    在前段时日里,沙理奈与那只下级鬼对峙的事件,直到最后那只鬼死亡他才获得了消息。这样太滞后了。


    在那件事发生只有一段时间,无惨才意识到他所愠怒的内容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所造出的鬼的灭亡。


    无惨知道,被他给予更多血液的女儿拥有着绝对碾压那只鬼的实力。可是,他既不喜沙理奈就这样将那只鬼击杀,也更厌恶那只没名没姓的鬼竟擅自想要动手伤害沙理奈。


    只有重新给这些鬼立一遍规矩,才能让他们真正地知道处在现在的位置上应当做怎样的事。


    ——不,之后再制造出新的鬼,无惨要给予他们更加严格的控制,直接决定他们的生死。


    无惨撑着下巴,目光扫过落在地面上的那页文书的纸张,顺着地板的纹路慢慢向外延伸,穿过模糊的帘幕,一直到另一个屋室的门前。


    在那次事件之后,他本以为沙理奈只是普通地累了,最终却是睡了足足三天三夜才被叫醒。之后,沙理奈便一直有些萎靡不振。


    多纪修来看过几次,分析了一番当时的状况后,只说是消耗过大,体力不足,所以需要多多休息。


    于是无惨黑着脸让他走了。


    用怎样的方式来补充鬼在战斗之后所消耗的体力,无惨与医生全部都心知肚明。只是,沙理奈小小的一个孩子总是很倔强,做出的决定却完全不会改变,坚持着不会做出伤害人类的事。


    即使是无惨也拗不过她,最终败下阵来。在夜半的时候召集自己手下的鬼为她带来一些动物的血液,做出聊胜于无的补充。


    从上巳节之后,沙理奈每日沉睡的时间就变得比之前更长了。


    夏日的日照本就比过去要长,她这样的话,倒是不需要担心被拘束在屋中觉得无聊。


    太阳即将落下山的傍晚,无惨将放在伞架上的那把特制的长柄伞拿在了手中,将它撑开之后踏出了门。


    白日里才下过一场新雨,即使是举伞也并不会显得突兀。


    他并没有走正门,依旧是避开了产屋敷家所有人的耳目离开,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无惨就光明正大地撑伞往平安京的一处据点走去。


    为了方便掌控自己所制造出来的鬼,无惨便定下了几处位置作为集会的地点,白日里的时候,这些鬼常常会在他所圈定的这些地方聚集。


    等他推开门到场的时候,这座木质的废弃房屋之中已经聚集了五只鬼。


    听到开门声,所有的鬼均是下意识望向大门处。


    这样的地方平日里来的人不算多,最多之后爱冒险的小孩可能会误闯。在他们入驻之后,闹鬼的传说愈演愈烈,更是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


    现在还是太阳未完全落下去的傍晚,如果有人类在此时进入,只怕会立刻沦为这些鬼的盘中餐。


    在这些怪物夹杂着恶意与渴望的目光之中,无惨踏了进来。


    面色苍白的鬼之始祖从外表上看只是一个文弱的男人,撑着伞的手背上显露出血管的青筋。


    只是,当他慢条斯理地把伞收起来的时候,所露出的暗红色眼睛显露出令所有的鬼都感到呼吸困难的压迫感。


    这些鬼作为人类时便不是良善的人,在变成鬼之后,内心的杀戮欲被成倍放大,除了阳光便再不受任何拘束。


    “大江氏前日的那场宴会,你们都有谁去了?”无惨语调轻柔地问道。


    “自然是都去了。”一只驼背的鬼谄媚地邀功道,“我们配合得很默契,直接把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吓得屁滚尿流哈哈哈……”


    他单调的笑声在这个四处漏风的房子里回荡着,然而,却并没有任何一只鬼附和,于是最终他只能尴尬地闭上了嘴巴。


    “用我赐予的力量做了那样的事情,你很自豪?”无惨注视着他,问道。


    “啊……”驼背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他连忙补救道,“我们能做出这些事,自然是仰仗鬼王大人的福气。”


    “我之前难道不曾告诉过你们,行事莫要太过张扬吗?”无惨的语气里隐约带上了点怒意。


    房屋的另一处角落里,有一个大块头盘腿坐在那里,闻言,他有些不满地说道:“我们已经很小心了,只逗留了一会,吃饱了就全部都离开了。”


    无惨的视线转动,落在了那只敢反驳他的鬼身上,即使是坐着,也能够看出来,他是在场所有的鬼之中外表最强壮的一个。


    “你站起来。”无惨命令道。


    “为啥……?”大块头有些摸不着头脑,困惑地问。


    “我让你站起来。”无惨暗红的瞳孔里闪烁着冷光。


    “好吧好吧,”大块头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头和一个肩膀,“做什……”


    他的话并没能说完。


    这些鬼只觉得屋内有一阵凉风吹过,随后就是一声巨响,灰尘扬起。


    只见无惨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了大半个屋子,将那大块头狠狠地掼在地上,木质的地板都被砸成了碎片。


    大块头拼命挣扎,然而无惨的手依然纹丝不动地压在他的喉口,重如千钧。


    “我……我错了……”这只鬼在被打倒之后便立刻失去了方才的反骨,语气软了下来求饶道。


    只是,无惨并不打算放过他。


    鬼王轻笑了一声,说道:“死吧。”


    言毕,那只大块头的身体忽然血管寸寸爆裂,他发出了剧烈而可怕的惨叫,那双瞬间填满血丝的暴凸的双眼试图看向其他的鬼求救,然而,这里没有任何鬼会伸出援助之手,所有的鬼似乎都被这忽如其来的事吓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那只块头最大的鬼就在所有鬼的注视之下化作了血雾,完全消散在空气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有地面上碎裂的木板证明他曾存在。


    无惨慢慢站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鬼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鬼王的声音响起:“不要总是惹事,否则,那只鬼就是你们的下场。”


    第40章 错过: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夜晚子时,检非违使厅之内的烛火依旧尚且并没有熄灭。


    瓷盏之中的火光稳定地燃烧,两名判官正在翻看着面前的案卷,时不时因为挪动卷轴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


    过了一会,橘秀二忍不住将自己面前的案卷推开,整个人向后仰倒在木椅上,发出一声长叹:“大江家的这个案子也太过于棘手了吧!照这些在现场的贵族们神神鬼鬼的说法,就应该让阴阳寮来接手这件事,而不是让我们大半夜在这里加班。”


    “阴阳寮只能处理怨灵作祟,像是这样由真实的罪犯造成的伤害,理应由检非违使厅接下。”平清正同样将案卷合上,注视着自己的同僚说道。


    “那好吧,既然这位判官大人这样认真,可看出了什么线索?”橘秀二的语气里带了点调侃的阴阳怪气。


    “所有人的描述都大差不差,下仆之中混入了别有用心之人,待到夜晚便露出真面目开始吃人。”平清正说,“而现场之中的尸体的确呈现出了被撕咬的伤口,但形状和尺寸与人类的牙齿略有区别,不像是……人类。”


    伤口形状狰狞,而尺寸比人类更大。


    “可是他们被目击的时候,全部都穿着人类的衣服。直到开始攻击,才露出非同一般的面貌。”橘秀二说,他用手指的骨节敲了敲案卷,说道,“难不成真是如同传言所说,是能冒充人类的妖鬼所为?”


    他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发,继续说道:“线索还是太少了,这些怪物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他们之前是以什么为生?若是以人类为食,除了大江家的这起案件,检非违使厅并没有收到过任何与‘食人妖鬼’有关的报案。”


    听了他的这句话,平清正却是目光一凝,脸色阴沉下来。


    “不,”他说道,“或许只是我们没有收到案件。能够递到我们这边的案子,普遍都是重大案件。大部分平民的报案一般只能止步于郡司。”


    闻言,橘秀二顿时从椅子上坐直了,目光亮了起来,兴致勃勃地注视着自己的同僚:“这里的东西已经没有新的线索了,若是要找平民的报案,我们应该去翻郡司的案卷。”


    平清正颔首。


    第二日一早,他们就一同到了郡司。在检非违使调查的名头之下,郡司的长官诚惶诚恐地接待了他们,并将文书全部都向这两位判官敞开。


    平清正毫不客气地率先进门,打开最近的案卷就开始查阅,橘秀二见状,同样不甘落后地从架子的另一端开始。


    于是二人便在郡司的书房呆了一整日,直到太阳西斜。


    “果然,”平清正说道,“最近城郊平民失踪的案件与日俱增。郡吏调查到的线索不多,但指向性却很明显,常在夜半出现,部分受害者只留下一件血衣,还有就是……”


    “有人听到了咀嚼声,以为是鬼怪,便不敢出门查看。”橘秀二接过了话头,“跟大江家发生的事很相像,只是这些平民中遭遇的事并没有大江家那样大张旗鼓而已。”


    “若真要算,平民零零碎碎加起来已经比大江家的受害者要多出许多来了。”平清正将案卷撂下,“倒是可以去这些村中调查线索。”


    “挨家挨户询问未免费时费力,不如张贴告示悬赏线索,”橘秀二思索着说,“若是线索有用,则给予重金为赏。这样会更快。”


    这些钱财贵族不屑于取用,但对于平民来说却是相当诱人的奖赏。


    “可以,你来安排。我再派一些下司去实地侦查。”平清正说。


    两人很快便敲定了调查方向,这是检非违使厅的重案,所有的判官都在为此事奔忙。


    天气渐渐转热,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了一些炽热的感觉,而人们所穿着的衣服也渐渐变得清凉。


    在这个闷热而阴沉的夏日,医生有些心事重重地扣响了北对的大门。


    多纪修走进寝殿之中,视线逡巡一圈,发觉无惨并不在这里,一时间竟有些松了口气。


    “多纪医生是有事情要找父亲吗?”沙理奈抬起头来问道,她的面前摆放着棋盘,上面是进行到一半的棋局,正在自己与自己下着双六。


    “……并不是很紧急的事情。”医生走近过来,摸摸她金发的小脑袋,温和地说道。


    “那可以跟我讲一讲吗?”沙理奈伸出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蒲团,支着下巴摆出了倾听的姿势。


    多纪医生略作犹豫,随后便顺着她的意思跪坐在了她的身边。


    在落座之后,多纪修忽然有些觉得好笑,他以前在未曾来产屋敷家的时候,完全没有养成这样贵族才会有的跪坐的礼仪习惯,现在竟成为了下意识的动作。反观一直在产屋敷家长大的沙理奈,反而并没有因为成长在笼中而被束缚,一直都在自由地不受到这些繁文缛节的束缚。


    她只是盘腿坐在那里,身上穿着新绣的浅绿色小袿,金发垂落,仰起头来看他,像是点亮这间昏暗寝殿的精怪。


    在小精灵好奇的目光里,多纪修心中原本的犹疑完全消失了,他顺畅地说道:“从去年夏天到现在,我一直在推演青色彼岸花的特性和可能生长的地界,现在已经大致确定了五处地界,是最有可能有这样的花在开放的。”


    沙理奈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在哪里?”


    医生从怀中掏出一份图纸来,在那上面用简单的曲线绘制着山川河流。他指着其中被划出的几个地方,说:“在这几处,正午太阳最为强烈的时候,或许会有青色彼岸花开放。”


    “那现在就过去看看吗?”沙理奈问。


    “现在?”多纪修有些惊讶,“不等若君大人回来之后再做决定吗?”


    “可是,这块地方的距离很近呀。”沙理奈指了指那张简陋的地图,“现在过去看看的话,也没什么吧?”


    如果只是去城郊的话,的确并不算太远,当日便可以来回。


    产屋敷家家主对家中小辈们的限制一向很宽松,但鉴于沙理奈之前出过意外,他还是多问了两句,又增派了两名护卫才准许沙理奈出门。


    玲子为她佩戴上了黑色的假发,旁侧的多纪修为她撑着特制的伞,共同登上了拉着帷幕的牛车。


    牛车轻轻晃动着前进,挂在车厢上沿的风铃发出轻灵的响声。


    一个时辰之后,牛车便彻底进入到了官道之中,多纪修仔细比照着图纸,指挥着车夫行驶的方向。


    在离正午时间不久的时候,他们即将到达医生所圈定的地点。而就在这时,一阵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这一处的官道并不算宽阔,对于一辆牛车来说绰绰有余,但是若是再加一匹马并行便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车夫听到了后方的声音,于是拉曳着缰绳,将牛车缓缓赶到路边,示意后方的马匹先行通过。


    那是骑着骏马的两位官吏,穿着深绀色的衣袍,头戴的官帽上插着鹰羽,腰间配着长长的太刀。


    他们从太阳照射在牛车上洒落的阴影一面经过。


    凭借着作为检非违使的情报素养,平清正扫了一眼车上所绘制的家纹,便认出这是产屋敷家的车驾。


    夏日的风吹拂了车厢的窗,平清正偏过头,便不期然地对上一双少见的红色眼瞳,小孩的脸上带着天真的好奇,看着他骑着马接近。


    见他注意到了自己,小孩便弯起眉眼来冲他招了招手:“你好呀!”


    平清正微微一愣,没想到会遇到这样友善的对待。


    平日里,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对他们这些身染鲜血的检非违使退避三舍,夜晚之中,人们在恐吓小孩的时候也会用“若是不听话便会被检非违使抓去”的名头将他们渲染成为恐怖本身。


    见惯了人们恐惧与排斥的表情,像是现在这样只是普通的招呼,都显得弥足珍贵。


    不等平清正回应,跟在他后面的橘秀二便探出头来,挥手道:“日安,姬君几岁了?”


    他向来行事放荡不羁,现在一时间与偶遇的路人说起话来同样轻松随意。


    被问话的女孩眨了眨眼睛:“五岁,马上就要六岁了。”她认认真真地说,仿佛自己再长了一岁,就会是能做许多事情的大人一样。


    在车厢内的人看不到的角度,平清正偏过头,不轻不重地瞪了自己这位同僚一眼。


    随后,他看向正趴在车窗阴影之中的小姑娘,打探道:“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就去附近的山里。”沙理奈说,“夏日里植物都长得极好,我想为父亲找草药呢。”


    产屋敷家有一位病弱的长公子这件事不是秘密,在小女孩的话音落下之后,平清正便知道了她的身份,应当是那位公子的女儿。


    平日里那位公子因着病痛深居简出,而他的女儿更是神秘,几乎从未在任何除了产屋敷家之外的公开场合露面。而产屋敷公子的原配夫人在很早就病逝了。


    平清正脑海之中划过这些资料,语气不由得温和了下来:“公务繁忙,多谢姬君借道。夏季林间蚊虫很多,姬君注意小心。”


    “嗯呐嗯呐,我会注意的!”沙理奈连连点头。她知道这些检非违使工作辛苦,白日里要执行公务,夜晚也要在城池的朱雀道上巡视。


    平清正隐约看到她耳垂边有些许金色的影子,不过,他并未将之放在心上,只当是女子金色的耳饰。


    他骑马往前走,跟在他后头的橘秀二则是向着小孩眨了眨眼睛,挥手道别。


    属于检非违使的马匹与这辆牛车错身而过,便各自走向不同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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