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濒死: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自沙理奈摔倒之后的那一刻起,空气之中便弥散开了轻微的铁锈味。
那种味道比任何的时候都要香甜,远远比之前医生伤口的血腥味闻起来要美味得多。
无惨的理智根本压不住自灵魂深处往上蔓延开来的饥饿感。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却依然能够嗅闻到空气之中那分外明显的食物气息。
他的口腔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泌津液,原本被刻意收起来的犬牙全部都外展出来,脑海中只剩下深沉的渴望。
好饿。
好饿好饿好饿。
自他病好的那日,无惨便再没有进食过,他要完全被饥饿感吞噬了。
视线之中,猎物每一次心脏有力的起跳,都让他的神经兴奋地颤抖。
可是,现在的太阳还未完全落下。
当羔羊真的踏入到无惨的攻击范围时,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属于人类的理智,只有将猎物拆吃入腹的唯一的想法。
在过去他活着的时光里,无惨从没有过度注重过口腹之欲,他从不知道世上还有会这样香的食物。
“父亲……”
远远的声音像是隔着好多层的帐幕传过来,闷闷的几乎听不清楚。
比起声带震动在空气之中传来的模糊说话声,无惨却能够清晰无比地听到血液在对方身体之中的流动,幼小的心脏在胸腔之中起跳。
他如同处在一场梦中即将开始的盛宴里,即将脱离任何缰绳的束缚,大快朵颐。这样隐隐约约的声音反而让他有种睡梦之中被打扰之后而即将被迫醒来的不满。
然而,那熟悉的声音却愈发地清晰起来,仿佛与他越来越近。
“父亲……”
无惨的喉结上下挪动了一下,他完全不想被打断这美妙的进食,他已经忍耐到极限了,不想再控制自己。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止他。除非——
“痛……”
“父亲!”
耳膜之外如同在深水之中的感觉骤然消失,眼前的一切忽而重新变得清晰,无惨的视线重新聚焦,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在发觉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之时,他愣怔了一瞬,下意识松开了口,往后退避开来。
无惨曾想过,若是他能够健康地活下来,便会让女儿如同以前那样快乐而没有烦恼的生活。
可是,现在,沙理奈躺在榻榻米上注视着他,她的眼神如同以往一样干净,但她的手掌与手腕上留着如同被野兽攻击一样残留的伤口。
——它在汩汩往外流血。
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口中,血液甘美而粘稠的铁锈味道从唇齿间一路蔓延到喉咙。
无惨的视线死死黏在小孩的伤口上,他竟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被那异常香气的血肉吸引以至挪不开眼,还是不敢于抬起眼来对上孩子的视线。
他霍然站起了身来,身上的衣服前襟上是暗红色的血迹,脸上同样沾染着来自他的孩子的血滴。
哪怕理智已经回笼,无惨依然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喉咙之中残留的液体。可怖的是,他觉得那味道很好。
眼前的孩子嗅闻起来比他以往见过的所有的食物都要美味,也比他见过的所有人类都要香甜。
可是,在小孩天真而依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无惨的理智又开始动摇,他一边觉得口中残留的血液很好吃,一边又油然而生出一种微妙的恶心。
不是因为服食人类的血液让他感觉到恶心,而是因为他竟觉得女儿的血液美味这件事让他感觉到有细微的想吐。
在那孩子清凌凌的目光之下,这个从来都不会有罪恶感的男人,此刻竟感到有一点点的如同自惭形秽的情绪。
无惨后退了一步。他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若是任何别人在这里,即使是产屋敷家家主,无惨也能够理直气壮地做出诡辩。他本就是自私自利的人,若自身能够好好活下去,损人利己完全不会让他几乎不存在的良心受到任何谴责。
但是,现在却是不一样的。
即使是他自己,也未曾意识到,沙里奈总是不一样的。
可是,若要像是无惨这样自傲又自卑的人为自己做过的事而道歉,却是基本不可能的事情——除非他费尽心机求来的生命受到了强硬的胁迫。
沙理奈慢慢坐起身来,她的血从体内流出,很快在榻榻米上汇集了一小滩。
在习惯了疼痛之后,沙理奈反而更能讲注意力转移到其他的地方。即使有系统的提示,她总是不将无惨视作反派,而是先将他视作亲人,从不假定对方对自己恶意的伤害。
沙里奈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大人,问道:“父亲怎么啦?是哪里难受吗?”
年幼的女孩并不认为自己的父亲会真正地想要攻击自己,即使自己现在还在流血,下意识的反应还是想要询问对方的感受。
无惨别开了眼睛,收紧了自己的手指,按下波动的心绪。他转头看向了窗外,只见外面那片火烧云的景象已经渐渐消失,太阳彻底落山了。
“……我没事。”他最后只说道,“让医生给你包起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玲子便带着多纪修匆匆回到了这里。她本要请的人是产屋敷府上常驻的医师,但当时旁边的多纪修听到之后,便二话不说拿上医药箱跟在了她身边。
无惨起身,走到窗边远远地让开了位置,他在角落安静地注视着医师走上前,将沙理奈藏在背后的受伤的手掌拿出来看,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他知道那血是怎样的味道,残留着的香气从他的味蕾一路往下,犬齿隐约又有些发痒。
无惨深吸了口气,勉强将那令人发疯的饥饿感压下去。若是再继续留下来,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再继续维持理智。于是,他转身大踏步离开了房间。
和室之内,医师与玲子两人正围着沙理奈,关心着她的伤口,只是在百忙之中抽空抬眼见到了此间的主人离开的背影,并没有因此联想到其他。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伤口?”玲子露出了自责的神色,“方才我看到的时候还只是擦伤,现在为什么……会这般严重。”
沙理奈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是我刚刚在进门的时候不小心又磕到了手。”
她知道玲子是在心疼她,可是在她的面前,沙理奈不能够说出实话。她知道她的父亲又病了,但这样的事情不能与其他人诉说,因为她知道父亲总会因为生病而不开心。
旁边,多纪修听到了她的回答,思索了一会之后,注视她露出了有些高深莫测的神色。
“玲子,还请你帮忙再去一趟诊疗所,再拿一些纱布可以吗?”医生说道,“我错判了情况,现在带过来的有些不够用。”
“是我没有描述清楚。”玲子有些心烦意乱,她点头说道,“我现在就去拿。”
玲子起身匆匆离开。
待和室的门被合上,这里便只剩下了医生与沙理奈两个人。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手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了吗?”多纪修问,“普通的摔伤绝对不会是这样的痕迹。”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为沙理奈的伤口清洗干净之后撒上药,为她包扎。医药箱里的纱布还有许多,使用起来完全没有捉襟见肘的样子,显然方才他只随口说了一个理由支开了玲子。
“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不小心摔倒了。”沙理奈回答道,她努力思考斟酌着词汇,医生是最了解无惨状况的人,所以她同样毫无保留,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讲给医生听。
在她的话音落下一会之后,医生沉默着将女孩手腕上包扎好的纱布打了个结。
“我知道了。”多纪修说,“抱歉,是我的药出了问题,才让若君对你做出伤害的举动。真是,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在产屋敷的家宅之中,只有沙理奈是他最亲近的孩子,然而,她却受到了他不想要看到的伤害。
他想,若是沙理奈的父亲不是无惨的话,她本应如同外面的姬君过得一样,受到精心的照顾,最大的烦恼可能只是没有买到时下流行的玩具。
“医生不要道歉呀。”沙理奈摇头,她脸色因为失血少见的有些苍白,“我要谢谢医生,因为父亲比以前要开心了。”
医生并没有因为小孩子柔软的话语而宽慰。他心中酸涩,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金色的长发。
他想,或许自己当初并不该为了高额的报酬来接下为无惨医治的任务。
因为,在见到女孩手上伤口的时候,医生便意识到,自己或许并没有治愈一名病人,而是亲手制造出了一个可怕的怪物。
一个茹毛饮血的恶鬼。
在那日之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只是,偶尔的时候,沙理奈夜半醒来,会发觉主殿的大门敞开,而本该在被褥之中沉眠的无惨不见踪影。
初次遇到这样状况的时候,沙理奈便蹲在门前等,等了一段时间便自己缩在门边睡着了。等到第二天醒来,她便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仿佛前夜的等待是她的一场模糊的梦。
北对整个寝殿造都被无惨命人安装上了厚重的帘幕,将白日可能的阳光全部严严实实地遮挡在外,全部的房间始终都一片漆黑。
仆从之中暗暗流言这位长公子的性情愈发古怪。比起过去的时候,他们在无惨的面前更加噤若寒蝉,仿佛有除了权势地位之外的另外的东西在令人们潜意识感觉到不安。
料理所开始有了闹鬼的传说。开始是饲养的禽类在夜晚的时候无故消失,只留下了羽毛和些许血迹。
负责膳食的侍从最初以为是有人故意偷盗,于是派人守在了禽舍。但看守只说当夜看到了鬼影,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第二天清点数量发现少了一只鸡。
好在这样的情况只发生了寥寥几次,于是侍从只是被家司简单地斥责了玩忽职守,事情便被揭过。
药室之内。
沙理奈正站在旁边,看着医生在桌前作画。产屋敷家家主得知缺少药材之后,便让医生描述的那药物的样子,命仆从去寻找。
只是,现在夏天都已经快要结束了,青色彼岸花的影子却一点都没有瞧见。偶尔有侍从带回来与医生描述之中相似的药草,也全部都不是正确答案。
多纪修绞尽脑汁,试图回忆起医书上那朵药草细节上的模样,然而有些事情在越努力想的时候反而越难以想起来,就像是考场上忘记的知识在结束考试之后反而会想起来一样。
“果然还是不行。”医生将纸张卷起来丢到一旁,有些丧气地说道。
他只记得些许这药草的功效,当其他的药草摆在面前他也能做出判断,但偏偏回想不起正确答案。
“那,如果把那本记载着青色彼岸花的医书找出来,是不是就好了?”沙理奈问道。
“那样的话,我需要回一趟故乡,之前我所学的大部分医书藏书都在我的家乡。”医生想了想,说道。
“如果要去的话,我也想一起去。”沙理奈顿时举手说道。她看起来分外跃跃欲试。
多纪修笑了起来,回答:“姬君想去的话,我自然相当欢迎。”
不过,在此之前,这件事要分别要告知产屋敷家家主和无惨,得到他们的首肯。
漆黑的和室之内。
“你想要与医生一同离开?”无惨问道。
“嗯,”沙理奈点点头,“因为这是关于父亲的事情,所以我想要参与进来帮忙。”
“过来。”无惨坐在矮桌前,向小女孩招手说道。
闻言,沙理奈走了过去。
男人伸出手,将她一月之前受伤的左手拉到眼前仔细端详。
“我已经好了。”沙理奈弯曲手指,攥了攥拳头给他看,“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
纱布还没有完全拆卸,无惨命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品,只是人类的伤口恢复总是需要时间的。他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不过,脆弱的人类总归是与他这样近乎完美的生物不同,容易受伤,且不易恢复。
只要不是被太阳灼伤,无惨自己用刀试过划开现在的自己的皮肤,肉眼可见的情况下,伤口就可以转瞬间复原。
无惨轻轻按压那只小手上他留下的伤,这样程度的力道并没有让伤口重新裂开,他并没有嗅闻到过于香甜的、令他感到饥饿得发疯的气息。
伤口的恢复程度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无惨轻轻皱眉,道:“你小小一个人,跟着医生能起到什么帮忙的作用?”
“我,”沙理奈却有些不服气,她指了指自己,“我上个月就已经满五周岁了!马上我就可以跟大人一样,做很多很多事情。”
她又继续说道:“我的记忆力很好的,先生教过的东西一次都不会忘记。如果能随医生一起去,我就会把青色彼岸花的样子记下来,然后就,找到它。”
小姑娘的话语很有条理,但是却因为过于软糯的童音将说服力降了大半。
“你是想出门,还是想要去寻药?”无惨问道。
他的这句话一下抓到了要害。
沙理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会才小声地给予了诚实的回复:“两件事情都想要去做嘛。”
然而这间和室之内总共就只有两人,她这样嘟囔的话与大声说出来并没有区别。
医生忍不住有些想笑。
此时此刻,在场的两个成年人相当难得地有了相似的心情。
“若是您答应的话,我会好好照料姬君的。”医生说道。他知道这样年幼的姬君独自出行显然不合礼数,但无惨在产屋敷家做出格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并不缺少这一两件。
“你的承诺并没有任何作用。”无惨淡淡地说道。
他很少将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放在眼里,更何况医生的身份本就是地位不高的平民。
多纪修的话放在这个时代哪个贵族的面前都属于自大到可笑的地步。家臣众多的贵族完全并不需要一个平民的保证。
“那好吧,”医生并不生气,他方才的话只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而已,“若您不愿姬君同去的话,那我便只身回家乡去拿医书。”
“我并没有不准许她去。”无惨却这样说道。
他看向医生,神色淡淡:“之后,我会派家臣护送你们过去。毕竟,真正懂药方的医生只有你一个,若是你离开后就此杳无音信,即使是我也会感到很困扰的。”
青年深沉的眼神让多纪修感觉到背后一凉。他霎时间站直了,忙说道:“在解决您的问题之前,我当然会按时回来的。”
沙理奈左右看看两个大人,完全没有看出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她在确认自己能够出门之后,便心满意足地从矮桌上拿了一块点心吃。
有了无惨的首肯,产屋敷家家主即使有些不赞成,但也依然同意了这不合传统礼数的出行。他增派了六名信任的家臣来护送医生和沙理奈出发,约定在五日之内返回,若时间不够,则可以延缓到七日。
于是,沙理奈便第一次离开产屋敷家远行。
玲子为她准备好行囊,跟着她一同踏上这次旅途。在黑漆漆的和室之中,沙理奈跑到了无惨的面前,扑到了他的怀中赖了好一会。
现在的父亲的体温比以前病中的时候还要冰凉许多,但在这样的夏日里拥抱起来却很舒服。
“我要走了。”她依依不舍,“父亲会想念我吗?”
“区区五日而已。”无惨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会等你。”
若是有可能的话,无惨曾想过同行,他对于完美生命的渴望让他在寻找药草这件事上具有极强的行动力。只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阳光是被绝对禁止的东西。一旦被照射到,便会有剧烈的灼痛感,手指都会有融化的迹象。
即使能够躲在牛车的车厢之中,白日出行对于他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沙理奈告别了父亲,便与医生一同踏上了旅途。
她金色的长发被妥帖地用黑色的假发遮住,穿上和服被扶上拉着浅紫色帘幕的牛车,车檐上垂下的风铃在微风之中轻轻作响。玲子登上了车驾旁的空位。
医生登上了另一辆显然看起来更简陋的牛车,木质的顶棚上没有任何的装饰。他倒是很满意,毕竟之前游历的时候,他完全靠自己的双腿才走到平安京。
多纪修的故乡在难波京,距离平安京只需要两日的行程。
一路上,沙理奈便一直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看。她从没有出过远门,便觉得外界的所有东西都很新奇。牛车先进入了平安京宽阔的官道之中,在路上平稳地行驶,一直到驶出城门。
出了城门之外,人类的宅院便渐渐变少了,路途也比平安京之内要颠簸。
不过,即使是一成不变的山景和路边的花草树木,都可以让沙理奈兴致勃勃地观察很久。
牛车之中,玲子在矮几上摆上点心,茶水只盛了半杯,防止因为颠簸而洒出来。
因为众人身上肩负着找到医书的任务,所以牛车并没有如这个时代的其他贵族出行一样常停下来赏景。在两日之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难波京。
这里与平安京有着很多不同,没有那么多贵族的高墙深院,普通的平民与商贾更多。
街上相当热闹,人们来来往往,见到贵族的车辆便稍微往旁边让开,在牛车因为拥堵停下来的时候,还会有健谈的人上前与驾车的家臣攀谈。
在多纪修的指引下,他们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等我过去告知一下我家中的老师。”多纪修向着车队的人们说道。
他跳下车上前敲了敲大门。
过了一会,便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将门打开。他先是抬眼见到了多纪修,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随后便看向了跟在他身后的两辆牛车,缀着帷幕的车驾显然是只有贵族才会使用的款式。
老人的脸色忽然一变,他当即就要后退两步将门合上。
“哎!”多纪修伸出手脚,努力卡进门,“老师!我只是回来拿点东西而已!”
“哦,我还以为你是在外边闯了祸人家来兴师问罪呢。”老人顿时松了口气,重新把这里的门敞开。
门口不算大,也不高,于是牛车便只能停靠在门前的空地上。
浅色的帘幕被撩开,沙理奈被玲子扶着从车上下来。
“叨扰先生了,”沙理奈认认真真对老人行了一礼,“之前家父病重,我很感谢您培养出了多纪医生这样优秀的医者,救助了我父亲。”
小小的女孩很懂礼貌,并不因为自己贵族的身份而自傲,样貌也是娃娃一样漂亮,几句话就将原本还冷脸的老人家哄得喜笑颜开。
“一路上累了吧?”他招呼着沙理奈进屋,“快进来歇歇。”
老人翻箱倒柜,在桌上为小客人准备了竹叶包裹的麦芽糖块。
沙理奈从没见过这样属于平民的糖果,当即好奇地取了一块放入了口中。
她眼前一亮:“好甜的味道,跟以前我吃过的完全不一样。”
“好吃就行。”老人笑呵呵地看着她,随后转过头看向多纪修,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你在这干站着做什么?带客人来也不提前说,家里什么都没有准备。”
多纪修连连低头道歉,过了会才说出自己突然归家的目的。
“老师,我回来是想要找一本藏书,里面记载了一种药,我记不清它的特性了。”医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便去东边屋里去找吧,反正都堆在那里呢。你走之后就没人过去翻。”老人摆摆手说。
沙理奈跟着多纪修来到了老人口中的东屋。
随着木门被打开,便有灰土从顶上落下来,只见里面堆着一直到天花板高的医书,排列得相当散乱,到处都是灰尘。
淡淡的味道让沙理奈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姬君怎么跟过来了?”多纪修将她挡在身后,“这里都是灰,一时半刻恐怕找不到。不如你先回去休息?等明日午时我找到书之后便去驿站与你汇合吧。”
“好吧。”沙理奈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留在这里反而会让主家不自在,乖乖地点了点头。
医生摸摸她的头发,见惯了她在产屋敷家散着金发的模样,他有些许不习惯小女孩现在黑发的样子。
在做客结束之前,沙理奈给老人塞了些自己带来的点心,之后便带着玲子回到了居住的驿站之中。
只有两名家臣还守在这里,等待着医生寻找的结果。
难波京的煎鱼很好吃,鱼肉的味道很鲜美,市井小街同样热闹。沙理奈拜托玲子买到了许多以往从未尝到过的食物。
她想,若是父亲在这里就好了,她会想把这些好吃的食物都分享给他。
这段时间,无惨的饭食总是几乎纹丝不动。沙理奈曾劝过,但是效果甚微。她隐隐感觉到,自己的父亲无惨变成了与原来完全不同的样子。
沙理奈有些苦恼,既然以前爱吃的食物都变得不喜欢了,不知道现在的父亲会更想要吃什么呢?
第二日午时。
医生准时回到了这里,他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笑容:“我找到了。”
沙理奈高兴地迎上去,看着他将医书摊开在桌上。
书页上面绘制着青色彼岸花。
一年仅开放两到三天,仅在白日盛开。花蕊细长,花瓣呈青蓝色。
得到了结果,沙理奈当即决定返程。比起来时,她的心情变得有些急切起来,想要与医生早早地将这样的消息传回去。
虽然仅仅只过了几日,但沙理奈已经开始想念她的父亲了。
除了青色彼岸花,她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语,路上见到的人,吃到的食物,睡觉的驿站,全部都想要讲给父亲听。
他们加快了回程的速度。
只是,在路程走了大半的时候,天气却突然开始阴沉下来,乌云层层地叠在一起。
牛车在半途山间的土路上,两侧并没有能够躲避的人家,便只能尽快往前行驶。
豆大的雨滴很快便落了下来,不出一会便完全浸湿了地面。
泥泞的道路之中,大雨瓢泼,牛车的速度大大减缓了。
沙理奈坐在车内,能够听到雨滴落在车厢顶部嘈杂的声响,外界潮湿的水汽持续地往车内涌。
半时辰之后,牛车举步维艰,除了车夫之外,跟车的武士已经不得不钻入了旁侧医生的那辆车中避雨。
闪电划破苍穹,这场大雨里,天色近乎变成了完全的黑。
车厢之中,沙理奈与玲子二人忽然感觉到车辆剧烈地上下震动了一下。
不待他们有任何的反应,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牛车彻底从泥泞的路面滑脱,滚入了旁侧的山崖之中。
……
消息从平安京外传过来的时候,正是那场瓢泼大雨结束之后的深夜。天气渐渐转晴了,夜晚月明星稀。
医生所在的那辆牛车负责赶车的侍从目睹了整个事故的发生。
一名家臣以最快的速度从郊外赶到产屋敷家宅报信,请求救助,而其余人都留在了这里,试图找到出事的姬君。
在听到家臣的报信时,无惨坐在椅子上,眯起了眼睛。
“你刚刚说什么?”
家臣五体投地地跪在那里,声音颤抖:“雨势过大,姬君乘坐牛车翻入了山谷,生死未卜。”
无惨霍然站了起来,椅子的扶手被他硬生生攥碎了,木屑的碎片纷纷散落在了旁边。
“你该庆幸,现在的你还有些许用处。否则,现在碎裂的就是你的头颅。”他冷冰冰地丢下这句话。
“还不派人跟着去找?”无惨瞪向旁侧的男侍。
产屋敷家家主派出了百名家臣出来搜寻,几乎将平安京之内的资源全部都调动了起来。他的事情很多,以前便对沙理奈的事情有所疏漏,但若真的发生这样重大的事故,产屋敷家家主的行动力反而很强。
更何况,无惨竟也亲自加入到了搜寻的队伍之中,即使是仅仅乘坐着牛车出门,也是相当少见的事情了。
家仆们跟随的长公子的牛车在搜寻队伍的最后,先遣队已经举着火把在夜色之中迅速地出发了。
一阵风吹过。
“诶?你们有没有看到刚刚好像有个黑影闪过去?”走在牛车旁的家臣出声疑问道。
“你半夜太困出幻觉了吧。”另一名家臣打了个哈欠,说道,“别疑神疑鬼的。”
“是吗,那可能是我刚刚的错觉。”家臣收起了自己方才的疑惑。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身旁奢华的牛车之内空空如也。原本应当待在位置上的产屋敷家大公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雨后的地面依然泥泞,在树木之间,一道颀长的身影灵活地穿梭。
不一会,无惨便循着动静,跟上了正快马加鞭负责带路的家臣们。翻车的地方并不远,只在城外九里。
空气之中是潮湿的泥土气息,大雨冲刷了许多痕迹。但是,雨停之后,空气之中隐隐约约传来的气息便会逐渐变得明显。
——那香甜的,熟悉而令他口舌生津的铁锈味。
人类难以寻找到的东西,但对于无惨,对于他这样的鬼之王来说,却是如同夜晚亮着的灯笼那样明显。
普通人不敢轻易下去的山坡悬崖,对于无惨来说却只是几个轻盈的跳跃与坠落。
深夜黑色的山林完全并不会影响到他的视线,仅仅只是一炷香的功夫,无惨便找到了那车辆的残骸。旁边昏着的人,是一直跟在沙理奈身旁的侍女。
她的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血的味道闻起来很普通。
无惨直接略过了她,视线在另外的方向寻找,鼻尖那股特殊的血腥气愈发浓郁起来。
最终,在一处山石之间,他见到了他的女儿。
原本浅色的和服上蔓延开大片的暗红色。
心脏在此刻紧缩了一下。无惨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血红,他几乎控制不住地露出了獠牙。
他缓步走上前,鬼的视角让他能够准确地分析出眼前人脆弱的生机。
胃中是越来越疯狂的饥饿感。
然而,无惨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女孩轻轻地扶起来,抱进自己的怀中。
……
一日之后,产屋敷家宅。
深夜之中,北对的寝殿再次灯火通明。
多纪修已经一天一夜都没有休息,沙理奈现在的情况十分危急,为了吊住她的性命,他几乎用尽此生所学医术。
无惨静静地站在宅院之中,躲避着房屋之内过于浓厚的血气。属于鬼的嗅觉让他能够轻易嗅闻到从他的寝殿之中源源不断传来的浓厚血腥气。
熟悉而甘甜。
这就是脆弱的人类。
明明临走之前鲜活地答应过他,会很快回来见他。现在却不肯睁开眼睛。
不愉快的心情让破坏与杀戮的想法时时刻刻地在无惨的脑海之中上涌,最终又被他强行压抑了下来,耐着性子等待。
在午夜的时候,医生终于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房间,他的神色异常疲惫,对着无惨摇摇头。
“抱歉,我已经尽力了。但是,我救不了她。”多纪修的眼里出现痛苦的情绪。若他当初没有答应姬君跟着他,这样的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
只是一瞬的功夫,无惨便鬼魅般地站在了医生的面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危险地眯起眼睛:“你救不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医生看着他,眼里没有惧怕。他动了动嘴唇:“对不起。”
多纪修说:“我用了能够用的所有药,但用处都不大。两个时辰之内,她随时可能会死。”
无惨的眼睛赤红,他给了医生一拳,将他的脸都打得偏开了。
“我的病当时那么严重,你都可以救,为什么她却不可以?”
“那种药,只对你的一个病症。”医生嘴角渗出了血。
他惨笑一声,说道:“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还有最后一种方法可以尝试救她。”
“把你的血喂给她。”
第26章 转化: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灼热感。
梦境之中,整座平安京燃烧起了熊熊大火。鼻间只能够嗅闻到烈火燃烧木材的气息,眼球被烫到近乎要融化。
努力试着想要从这样的高温地狱之中逃脱,举目四望,却只见全部都是橙红色跳动的火焰,没有任何能够藏身之处。
逃不开的痛苦。
那种剧痛渐渐已经不再局限于表面的身体,而是逐渐向肌肉与骨骼之中蔓延。
每一个细胞都在崩溃,如同被强酸腐蚀,化作血泡,之后又重新组合起来,变成完全另外的形状。
意识在这样的地狱之中渐渐飘散。
只有强烈的疼痛依旧无比鲜明地存在在那里,无法躲避,无从消失。
好难过。
好疼。
为什么会这样难过。
……
病榻上的小女孩紧紧闭着双眼,她紧蹙着眉头,额头上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呼吸灼烫而急促,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看起来很难受。”无惨坐在烛火未曾完全照亮的阴影之中,说,“你有什么解释?”
血液在注入的那一刻就有了反应,女孩原本羸弱的气息突然开始紊乱起来,之后便是全身不停地颤抖。
“这说明你的血是有作用的。”医生说,“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现在已经远远超越了普通人类,变成了另一种究极生物。”
“你的猜测倒是很准确。”无惨淡淡道。他当然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几乎完美的生物,再不是脆弱的人类。这并不需要不被他放在眼里的旁人的认可。
“她若是能够承受住全身重构的痛苦,也许就能够变得与你一样。”多纪修说,“但若是她没有承受住的话,她的身体可能会崩溃。”
“你是说,即使我喂了她血,她还是可能会死?”无惨的脸依然对着躺在榻榻米上的女孩,眼睛却转动到了医生在的左侧。
“是。”在有关医术上的事情,多纪修从来只是实话实说,不会撒谎,也不会夸大事实,“只能等待。”
无惨的神色有些难看。
“既然你现在没有什么用,那就可以滚了。”他最终说道,“我会守在这里。”
多纪修沉默地弯了弯腰,起身离开了这座寝殿。在关上和室的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
只见很远的距离之外,隔着帘幕,男人似乎正对躺在病榻上的孩子弯下了腰。
多纪修在夜色之中离开,他心中怅然。
若是他不告诉无惨这样的一种方法,或许这位公子在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够意识到,自身的鲜血还会有这样将他人转化成与他一样生物的用途。
现如今的医生已经能够看清无惨是怎样的人。
常年的病痛即使得到治愈,心灵之中留下的扭曲却从未纠正。无惨对于其他人没有善意,他变成新生物之前就并不在意杀死其他生命,也不会为此感到愧疚,在掌握了强大的力量之后他只会更加肆意妄为。
多纪修在这样一个夜晚告诉了无惨转化的方法,或许,在不久之后,无惨就会制造出一批这样只能在黑夜之中行走、肆意攻击人类的恶鬼。
他亲口说出的话加速了这样的过程。
医生的理想原本只是治病救人,若其他人因为他所救治的人而死,即使是他,也会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否做下了正确的抉择。
可是,多纪修也并不想要眼睁睁地看着沙理奈死去。
她还那么小,一生之中去的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难波京。
多纪修长叹了口气,在药室之中,为自己嘴角上被无惨所打出的伤口上药。
……
寝殿之中只留下了一根还在燃烧着的蜡烛。
无惨安静地坐在他的女儿的身旁,他的影子将小女孩完全拢在了阴影之中。
自他的病好之后,无惨就再也不需要普通人类才需要的睡眠,守在这里完全不会影响到他的精力。
现在,沙理奈的身体之中流着一部分属于他的血,原本的血液之中令他发疯的甘甜味已经渐渐淡去了。
虽然气息没有发生变化,但是无惨不再因为闻到她的血而感到无法抑制的饥饿。
他拿过一旁的毛巾,学着之前他曾见过的侍从的动作,将它沾湿之后复又拧干,轻轻擦拭小孩额头上的汗水。
她似乎被噩梦魇住了,整个人都在被褥之中颤抖挣扎,好在原本摔出的长长伤口渐渐地已经没再因此流血。蛛网一样黑色的纹路在她的皮肤上浮现,随后又逐渐隐匿。
女孩的嘴唇挪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无惨比常人敏锐数倍的听力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话语。
“父亲……”她在喃喃地呼唤着她最依赖的亲人。
向来自私自利极了的男人,此时伸出手来,轻轻顺着孩子额头边金色的长发。
“我在这里。”他低声说道。
这句回应过于自然,以至于话音落下,无惨才后知后觉。
他注视着自己的女儿,在烛火的映衬之下,她金色的发就像是仅在他的眼前流转的一份阳光。
“疼……”沙理奈辗转反侧,挣扎的力道开始变大起来。
无惨伸出手臂,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里。他的动作并不熟练,但是很快就压下了她乱动的四肢。
“再忍一忍。”无惨说道,“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因为这样紧紧的拥抱,他能够感觉到,孩子的身体在疼痛之中抽搐。
无惨想,原来在看着其他人感觉到这样痛苦的时候,他的心脏竟也会幻觉般隐约感觉到疼痛。
他有些困惑地将手按在了自己心脏所在的位置,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共感。
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怀中孩子的颤抖才渐渐停止。
在这短暂而漫长的时间里,沙理奈躯体的一切都如同多日前的无惨一般被从里到外完完全全地打碎重组。
她的肢体变得比之前坚韧数倍,皮肤变得苍白,两手的指甲变得尖锐无比。
在一次缓慢而深长的呼吸之后,她骤然睁开了眼。
红色的竖瞳如同野兽一般富有攻击性,口中的獠牙在这一瞬间长长。
铺天盖地的饥饿感与杀戮欲让她暴起攻击处在她身边最近方位的生物。
无惨抬起手臂阻挡,一大一小两人在小小的和室之中转瞬间交换了数十招。
不过,这样的程度对于无惨来说只是小打小闹。他看着被自己赋予了新生命的沙理奈,眼神之中浮现出越来越亮的光彩。
最终,无惨停了下来,任由小孩咬上自己的小臂。
她如同小兽一样发出吞咽声。
“乖孩子。”无惨摸了摸她的头,随后手底用力轻易将她推开了,“再多的话,那是你的身体不能够承受的力量。”
他感到很满意。
现如今,无惨才有了一点成为父亲的实感,就如同现在给予自己的孩子第一口食物。
他的女儿依赖他,也只能够依赖他。
第27章 补偿: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待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沙理奈的状况才慢慢平稳下来。因为坠崖产生的骨折和内脏出血全部都得到了自愈。
梦里的大火渐渐消失,化作了平日之中在庭院之中玩耍。阳光倾洒,沙理奈站在院子里将彩色球抛给坐在廊台下的父亲,年轻的若君轻松地弯腰便接住了女儿抛过来的球。
他随意在手上转动了一下,便将它丢还回去。
在即将接到球的时候,沙理奈的身体忽然颤动了一下。
她醒了。
视线之中浮现出了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失去意识之前的记忆也渐渐浮上心头。
大雨,坠落,疼痛,以及……
“醒了?”
属于无惨的声音打断了沙理奈的回忆,她睁大眼睛转头看着守在自己身边的他:“父亲?”
男人穿着藏蓝色的狩衣,不知在此坐了多久。
沙理奈慢慢坐了起来,她隐约感觉到了自己身体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但另一种强烈的情绪涌上来,让她忽略了这一点异常。
小孩直接起身,一头扑进了父亲的怀中。
无惨稳稳地将她接住:“怎么了?”
“我好害怕。”沙理奈头埋在他的怀中,闷闷地说,她的两手紧紧抓着年长者的衣襟,仿佛这样才能得到足够的安全感。
“怕什么?”无惨问。
怀中的孩子给出了回答:“害怕会死掉,害怕再也见不到父亲。”
孩子直白的话语让无惨心中一动。
“没事了。”他说,“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将手搭在了孩子小小的背上,有些生疏地轻轻拍打。
拥抱了好一会,沙理奈才渐渐地缓过了神。
她赖在青年的怀中,抬起脸仰头看着他:“父亲,我跟着医生找到青色彼岸花的记载了。”
“是吗?”无惨看着她,顺势发出疑问,“它是什么样的?”
他注视着小孩子用亮晶晶的眼神来看她,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努力描述着能够帮助父亲的草药。
明明自己才刚刚死里逃生,醒来之后最挂心的事情却依然是之前他让她出去做的任务。
昨夜的时候,无惨就已经从医生那里讨得了记载着青色彼岸花的医书,上面的图案与描述都很详尽,但无惨却奇迹般地能够耐下心来静静地听着他的女儿再重新讲述一遍,完全不会觉得无聊。
无论什么样的事情,从沙理奈的口中讲出来,都仿佛带着活泼明艳的色彩。
“我知道了。”在她的话音落下后,无惨说道,“一路上辛苦了。”
他轻轻揉了揉她金子般的长发。无惨说出了过去的自己绝对不会想到要说出的话。
或许是因为女儿常常这样认真地对他说出来这些话语,于是无惨便也能够自然而然地将它对沙理奈说。
小小的女孩从来都不吝啬于表达自己对于父亲的爱,源源不断地将它流向常年独自一人的父亲。于是,在从绝境之中解脱之后,无惨这片干涸的沙漠之中也渐渐出现了绿洲。
【当前反派修正值:80%。】系统的面板上悄然地刷新。
“不辛苦。”沙理奈的声音软软的,“能帮上忙的话,我很开心。”
她有些苦恼地垂下了眼睛,那里原本黑色的瞳孔此时是纯粹的红:“昨天……我好像做了梦,总是很痛。现在好像没有感觉了。”
“你受了伤,在昨夜之后已经完全好了。”无惨说,“现在,你变成了与我一样超脱人世间的生物,不再是脆弱而容易死亡的人类。”
“所以,昨晚……那不是梦?”沙理奈努力回想,模模糊糊的记忆便渐渐回笼。
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如同蝴蝶振翅。
“我是不是,伤害父亲了?”小孩子的神色茫然,带着令人爱怜的无措。
“我没事。”无惨淡淡地说道,他将女儿垂在面前的金发轻轻地捋到耳后,“你的力量还差得远呢。”
听到他的回答,沙理奈依然有些不放心。她后退了一点,上上下下查看她的父亲。
无惨坦然地张开手臂任她查看:“我没有受伤。”
昨夜割开手臂出血造成的伤口早就在当时就完全恢复,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根本看不出来半点痕迹。
反复确认了好一会,沙理奈才放下心来。
“我以后要对父亲更好。”她认认真真地做出了承诺。
“为什么?”无惨以为她是为了自己将她从濒死之间解救出来,才说出这样的话,神色不由得淡了淡。如果真是因为这样的事情道谢,虽然在世人看来是正确的事,但是对于父女的关系来说却只表明着生疏。
“因为昨天晚上我很难受。”沙理奈却说出了出人意料的答案。小小的孩子思维的跳跃性总是很强,令人一时间无法听明白她的话。
无惨来了些许兴致,问道:“为什么你觉得难受,便要待我更好?”
“因为,以前我从来没有生过病,以前只是旁观,虽然知道人生病就会难受,但从来不知道,病痛是这样难过的事情。”沙理奈将自己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父亲以前定然经受了很多别人没有办法感同身受的苦。”
男人的神色随着她的话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红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沙理奈继续说:“所以啊,我想,以后要对父亲更好才可以,把过去的苦难全部都加倍补偿回来。”
无惨沉默了会,最终才微微扬起嘴角,说道:“好啊。我等着你为我补偿。”
他的孩子还是这样年幼的岁数,却总是能够说出来令他惊讶的发言。或许,这才是无惨愿意在前日毫不犹豫去将她救回来的原因。
毕竟,他的女儿在这全世界上只有一个。
过去,现在与未来,在他的手中,有且仅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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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昨日医生提出了最后那条救人方法之后,无惨就屏退了所有的侍从。
早晨到来,天光乍亮。侍从准时地奉上了朝饷,默默地将之放在了北对寝殿的门前。
无惨常常将料理所送来的食物原封不动地送回,偶尔还会因为被打扰而发怒。渐渐地,侍从便形成了这样不成文的默认规矩,如非必要不会在膳食上打扰这位若君大人。
在太阳彻底升起来之后不久,多纪修便敲响了寝殿的大门。等在门外的时候,医生的心情还有些忐忑。
这种不安并不来源于担忧无惨对待他的态度,在这件事上,多纪修已经不再去管了,只要他对无惨还有用,便不会遇到任何危险。他有些担心的是,沙理奈那样幼小的孩子能否熬过全身被重塑的痛苦。
在听到准许进入的声音之后,多纪修才迈步走进去。
待他将门合上,身后便有小小的孩子迎了上来:“多纪医生你来啦!”
医生转过头,看着自己方才挂念的小孩此时鲜活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看来,姬君恢复得很好。”
“嗯,我已经完全没事了。”沙理奈在他的面前张开手臂转了个圈。
多纪修点点头,随后看向寝殿深处,向站在那里的男人行礼:“若君大人。”
“你为她再检查看看吧。”无惨命令道。
这正是医生会早早来到这里的目的。他虽然能够推断出来无惨血液可能造成的效果,但还是要仔细看看才算稳妥。
医生摊开工具,为沙理奈仔细检查。
呼吸与心跳正常,体温很低,接近于环境温度,力量很强大……
半个时辰之后,多纪修才停下了动作。
“怎么样?”无惨问道。
“她……已经与若君一样了。”医生斟酌了一会,说出了结论。
“那很好。”无惨抬起下巴,满意地做出了点评。
自他将自己的血赋予给沙理奈之后,他能够感觉到,自己与她之间产生了一种血脉上的联结,以至于他甚至能够隔空感觉到沙理奈的身体状态。
“姬君身上的伤已经全都好了,之后,要注意不要见阳光。”医生蹲下身,平视着沙理奈,一字一句地嘱咐道,“以前常吃的食物也最好不要再吃。”
多纪修知道,在无惨将鲜血喂给他的女儿之后,他真正地开辟了一种全新的种族。若是一定要来命名的话,他愿意称之为“鬼”。
以血肉为食的恶鬼。
“以前的食物不能吃,那我要吃什么?”沙理奈听到他的话,有些困惑。
“……若君大人会教你的。”医生对她说,语气里带着隐约的悲伤。
在沙理奈的面前,多纪修终究保留了一些。至今,他都不知道自己当初配药救下无惨是否正确,只能够在之后拼尽全力为无惨找到缺失的青色彼岸花,让这样的错误不要持续下去。
沙理奈却盯着他的脸,关心地问道:“医生怎么也受伤了?”
她指了指对方的嘴角。
多纪修有点惊讶,他下意识用手指触碰了下她指出的位置。
“这依然要问若君大人了。”医生笑了笑。
他想,或许无惨变成为鬼也并不完全是坏事。
——善良可爱的孩子得到了拯救,她一如之前一样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并没有因为成为鬼而发生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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濒死之人一夜复生为鬼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出去的话就过于耸人听闻。医生与无惨心照不宣地共同将这件事瞒了下来。
北对的寝殿在短时间之内不再允许任何人进入,即使是产屋敷家家主想要看一眼,依然被无惨毫不留情地赶出去,理由是避免打扰他重伤的女儿修养。
医生常常出入这里,假装在为产屋敷家这位姬君诊治。
若说这件事最终有什么影响,那便是自那日之后,产屋敷家上下都很震惊于最先将沙理奈找回来的人是他们印象之中一向病弱的大公子无惨。
那天他披着夜色走到了牛车前,怀中正是失踪之后被所有人找寻许久的姬君。
第28章 崩溃: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秋日之中,天高气爽,阳光倾斜,凉爽而干燥的秋风卷着些许落叶在空中旋转。
隔着门前的缘侧走廊,北对的寝殿和室之内一片暗黑,与外界明亮的色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沙理奈靠在阴影之中,膝盖上放着摊开的画册。
虽然不能够出门玩耍这件事会让她感觉到有一点遗憾,但是在这漫长的白日里,她的父亲无惨也会常常陪伴在她的身边,于是每分每秒也变得美妙起来。
【宿主。】系统在这样的时候发出了声。
【怎么啦?】沙理奈问。她发觉,自从那次意外之后,系统就很少再说话了,常常都保持着长久的沉默。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复推演,若你不在的话,你的父亲无惨变成反派的过程。】系统说。
沙理奈翻动画册的手指停了下来,她问:【会是怎样的呢?】
【若你不在,医生依然会找到无惨。无惨会服下这变为鬼的药物,但医生会在当天就被以为治病失败的无惨杀死。】系统说,【那样的话,就再没人知道药方之中所缺失的那味药材,无惨将再无法找到青色彼岸花的信息。】
【他是只能够活在夜晚之中的鬼,无论再怎样找寻,都无法找到在正午阳光之下才能够生存的青色彼岸花。】系统继续分析道。
沙理奈的睫毛颤了颤。
【那样的话,就太过于悲哀了,是一场漫长永远的错过。】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无惨才会成为了被系统判定的反派。他为了这无望的希望伤害了许多人,最终被作为正义一方的主角击败、杀死。】系统说。
沙理奈缩起了身体,闷闷不乐地说道:【我不想父亲被其他人杀死。】
【但反派之所以被杀,是因为要为曾经做下的错事付出代价。】系统说。
【所以,我要努力让父亲不要去做伤害他人的事情,这样他就不会变成反派了,是吗?】沙理奈问。
【是的,你的父亲现在已经不再是常年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病人,他掌握了远远超过普通人的力量,拥有比原先超过很多的破坏力。】系统说,【他需要约束。】
【我知道了。】沙理奈趴在自己膝盖上的画册上,抬眼望向了寝殿的深处。那里端坐着身材颀长的男人,正在捧着书卷慢慢研读。
【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系统安慰说,【任务失败了也没有任何后果,不会有惩罚。】
沙理奈却摇摇头:【不是这样的,失败的话,父亲以后会被别人杀死这件事,就是对我很严厉的惩罚了。】
她一时间没有办法去想象对方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消失。只是思考一下那种可能性都会觉得茫然。
【……那就请宿主量力而为。】系统说,【世界总是以一种强大的惯性按照原来的轨迹行驶,太过强烈想要改变的话,反而可能会遭遇更多的意外。】
他分析着:【之前那场大雨和坠崖,或许不是意外,而是世界试图以原本的样子运行下去的外在展现,让无惨如同原本的故事那样,永远都无法得到青色彼岸花的线索。】
沙理奈皱了皱鼻子,气鼓鼓地说:【那很过分了。】
【毕竟,命运的改变总是需要代价的。如果想要改变现状,必须要付出强大的推力才行。】系统说。
【那现在我活了下来,父亲也得知了青色彼岸花,说明一切还可以改变。】沙理奈乐观地说道,【我不会让父亲死去的。】
她自顾自与系统在脑海之中说话,一会紧皱眉头,一会却又笑意盈盈。
寝殿深处,无惨偶尔会抬眼看看自己的女儿。
作为鬼优越的视力让他轻易地捕捉到了她丰富的面部活动。显然,变成鬼并没有对她的性格造成任何影响,依然如同以往一样古灵精怪。
一定要说有什么事情变得不一样的话,那就是沙理奈变成了昼伏夜出的作息,在夜晚的时候,强悍的体质让她能够更加方便地上房揭瓦。
寝殿的屋顶已经是沙理奈新的秘密基地,每到月亮升起的时候,她就要上去躺下来,享受漫天的星空。
在这样秋日的午后,沙理奈穿着单薄的衣服翻看着画册,不再像普通人一样能够感觉到寒暑。
年幼的女孩并不知道,她的父亲在更深处的阴影之中默默注视着她,红色的瞳孔如同冷血而富有耐心的蛇类。
只是,这样平静而安宁的时光却好景不长。
沙理奈变得与无惨一样,不能够再正常进食人类的食物。不过,她对于普通的食物有着一种在她的父亲看来莫名其妙的执着。
即使确认了自己无论食用什么都味同嚼蜡,沙理奈依旧会在每天的膳食之中雷打不动地将每样食物都品尝一遍。
仿佛还怀揣着希望,坚信自己哪天醒来味觉就可以完全恢复正常。
无惨有意阻止,但是每天看小孩在尝试食物的时候龇牙咧嘴的样子还是很有趣的——于是他便坏心地没有试图阻拦她。
在沙理奈变成鬼的七日之后,她开始感觉到腹中异常的饥饿。
她望着桌上散发着香气的麦饭,却完全没有任何的食欲。
当仆从前来将饭盒放在寝殿之中时,沙理奈会躲在帘幕之后,她渐渐地发现,自己的嗅觉开始变得越来越灵敏,引起她食欲的东西并不是饭盒之中的粮食,而是……端着食盒的侍从。
医生每日都会来复诊,有时候,沙理奈会不自觉地看向他衣领下的脖子,那里的颈动脉在有力地跳动,仅仅是想象,便能感觉到血液的香甜。
沙理奈猛地摇头,将自己从那过于离奇的幻想之中脱离出来。
“你怎么了?”多纪修完成了日常的检查,问道。
“我……”沙理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方才那种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感觉。她想了想,才说道:“刚刚突然觉得多纪医生身上有抹茶饼的味道。”闻起来很好吃。
她的描述让多纪修很快就明白了原因。他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看向了无惨所在的方向。
“这里没你的事情了,你可以走了。”无惨忽而出声说道。他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但身上的压迫感却一日重过一日。
多纪修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沙理奈几眼,最终还是迫于无惨的压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医生怎么了?”沙理奈不明所以。
“他没发生任何事。”无惨淡淡地说。
当天夜晚。
北对之中这段时间总是没有服侍的侍从,沙理奈正独自认认真真地将自己的被褥铺成自己喜欢的形状。
虽然现在的她精力很充足,但沙理奈依然很喜欢躺在软软的被褥之中睡觉的感觉,每天都会从凌晨睡到天光大亮。
而在这时,侧屋的纸门被拉开,来人轻轻敲了敲旁侧木质的门框,发出“咚咚”的两声。
沙理奈回过头,便看到身着藏蓝色狩衣的男人正站在那里,黑色的发衬托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换好衣服,跟我出门。”无惨说道。
在这夜半三更的时刻,这项忽然的邀约就像是即将把之前埋在沙理奈心中的谜题即将主动揭开一样。她已经好奇过很久,之前的父亲每天晚上都去了哪里。
“好!”沙理奈当即就蹦了起来。
她飞速地穿上了便于行动的小褂,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寝殿的门前。
无惨正站在那里等待,他回过头,便看到了向他奔来的孩子。她没有刹在他的面前,而是撞在了他的腿上。
男人伸出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就着这样的动作,无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女儿似乎比之前要长高了一些。在过去的时候,他要弯腰更深一些,才能碰到她。
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逝。
“走罢。”无惨说道,率先一个翻身上了屋顶。
沙理奈紧随其后,她的双足发力,便轻易跃升到了二层楼的高度,秋日凉爽的夜风将她金色的长发吹得飘荡。
她感觉到了一种自由——比过去只能够翻墙爬树的时候更加轻盈而富有力量的自由。
他们在平安京之中穿梭。
这样的深夜之中,宵禁之后街道上几乎没有任何人在行走,所有的房屋也都熄灭了灯光,仅有贵族这样的大户人家才会在家门前燃起照亮的前方空地的烛火。
两人的动作动作都很轻,在墙壁和屋顶之间穿梭的时候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在飞跃主干道的时候,沙理奈偶尔向下一瞥,极强的夜间视力让她能够清晰地看见几百米开外的穿着特定制服的官吏,他们在持着火把巡逻。
她有些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无惨注意到了她的停顿,站在另一座房屋的屋檐上向她伸出手来。
于是小女孩助跑两步一跃而起,像一只蝴蝶一样轻盈的落在了他的怀中。
“那是检非违使,”无惨为她讲解道,“他们会在夜间巡视是否有人违反宵禁的制度随意出门。”
沙理奈问:“若是被他们发现了会怎样?”
男人红色的眼睛垂下来睨了她一眼,微微上挑的眼角带着点属于贵族特有的高傲。
“若是平民,轻则被鞭笞,重则罚劳役。”无惨平淡地说,“至于贵族,若被记下名姓,则是处罚钱财,或是影响官职。不过,贵族贿赂官员者大有人在,很少有人会真正因此受到影响。”
“若我们被看到的话,也是要破财的吗?”沙理奈问道。
“不,”无惨嘴角微微上扬,“人类的法度早已无法再限制我们。即使被发觉,这些普通人也无法追上我们的速度。”
贵族的高墙深院对于鬼来说尚且如履平地,更不要说平民多矮墙的住宅区。
“在这个时间会偷偷出门的人类,大约就只有盗贼了。”无惨说,“不过盗贼难寻,三月以来我也只遇见了一个。”
“父亲将他捉起来送到官府了吗?”沙理奈问。
“自然没有。”无惨说,“我给予了他一些惩罚。”他瞳孔的颜色有些发深,显出一种危险的色彩。
“哇,父亲好厉害。”沙理奈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以后也要这样伸张正义。”
对于她的话,无惨只是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当然不是伸张正义,只是刚好有一个人落在他的手中,即使失踪或者死亡,也不会有人在意,更不会被官府追究。
最后一道关卡便是平安京厚重的城墙。高高的城墙上,有着官兵巡逻。但并不是每一处地方都有人值守,总会有松懈的空隙。
不过,这样的高度对于沙理奈来说会有些艰难。
无惨将她拢在怀中,狩衣的衣摆遮住了她金色的长发。他抬起眼来,眼神变得凌厉。作为鬼灵敏至极的五感让他能够轻易捕捉到数百米外所有活物的状况。
城墙上巡逻的队伍远去,云层遮住了月亮。
他们翻越了数十米高的城墙。
沙理奈安心地趴在自己父亲的怀中,感觉到自己仿佛在飞翔。她忍不住睁开眼睛,往下方看去,便见绵延数里的城池,层层叠叠的房屋如同豆腐的切块。
这样的场景如坠梦中。
沙理奈抬起眼来看她的父亲,在这样的角度她只能够看到他的下巴。
月亮悄悄从云层里出来,浅色的光亮落在了父女二人的身上,映出他们逆光的阴影。
郊外之中,林间树木的枝条成为最轻盈的跳板。
他们的速度渐渐变慢,直到最终完全停了下来。
沙理奈落在父亲的身边,问道:“我们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要做什么?”
“自然是狩猎。”无惨说,“白日里的时候,你应当感觉到了饥饿。”
闻言,沙理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瘪下去的小肚子。她有些困惑:“那我们来这里,是要捕猎动物吗?”
无惨看着她,说道:“没错,的确是动物。”
“可是,普通的食物我全部都尝试了,除了生腌鱼片勉强能吃一些,别的都不可以。”沙理奈说。
“这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在我们的食谱上。”无惨说。
“是什么?”
面色苍白的男鬼并没有立刻回答小孩的问题,他只是抬起手指向前方。
沙理奈顺着那方向看去,隔着层层叠叠的枝叶,透过其中的缝隙,她看到了正背着行囊在路上慢慢行走的一男一女。
“是人类的血肉。”无惨慢慢地揭开了谜底。
沙理奈轻轻倒吸了口气。她忘记了自己此刻还站在树木的枝丫上,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立刻便站不稳地后仰。
她头朝下往后倒去,身后忽然抵上了一只有力的手臂。
“这么慌张做什么?”她的父亲平淡地发问。
“我……”沙理奈眨了眨眼睛,她无法将方才的话当做是一种玩笑,原本因为与父亲一同出来冒险的愉快在此刻荡然无存。
她用自己那双与无惨如出一辙的红色眼瞳注视着对方,眸光如同流水般颤动。
“父亲,已经吃过人类了吗?”沙理奈艰难地挪动自己的唇齿,将话语问出来。她好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发声,这样简单的问题被她问得无比艰涩。
她总是将父亲当做最亲近的人,以为他只是因为生病,所以才会性格不好。在他恢复之后,无惨更渐渐变成了沙理奈眼中无所不能的人。
可是,现在的他却轻描淡写地将路上的普通人当做可以狩猎的食物。
“是。”无惨说,他的神色也渐渐冷凝了下来,“一共有三个呢。”
他不喜欢小孩此刻的眼神,但他继续说着话,虹膜上映照着她金发的身影。
此时,有某种东西仿佛在她的身上破碎了。
沙理奈眼中属于父亲的、可以依赖的、温柔的形象在这一刻完全崩溃了。无惨从来都没有在她的面前做出过残忍的事。
一直以来,她最为依赖最为崇拜的人,怎么会做出杀人的事情呢?
她的人生之中,大部分有记忆的过去都有着无惨的参与。一页页的记忆是那样的鲜明,最终全部都汇聚到现在姿容俊秀的恶鬼的脸上。
沙理奈的童年在这一刻结束。
她终于看清了她所依赖的父亲,知道了他属于人类表皮之下冷酷无情的内心。
沙理奈看着他,红色的瞳孔之中泛着月辉颤抖的碎光。她张张口,最终听到自己说:“你不是我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每天都会在矮桌上为她预留满满一盘点心的青年,是会饶有兴致地教她写字的男人,是会为她被同龄人欺负的时候护住她的父亲。
而不是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会去吃掉无辜人类的恶鬼。
她的父亲在夏日的时候就死去了,现在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躯壳——沙理奈这样地告诉自己。这样的话,她的父亲便依旧是她眼里的样子了。
女孩的话语落在耳边,无惨心中的怒意也渐渐地达到了顶峰。
他气笑了:“我不是你的父亲,那你觉得谁是?”
“我的父亲,在变成鬼的时候就死去了。”沙里奈同样委屈地生气。
父女两张相似的脸上有着相似的表情。
第29章 挣扎: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沙理奈站在原地,没有一点退缩。她看着无惨,梗着脖子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男人站在原地,冷冷地注视着她。
若不是现在站在这里说话的人是沙理奈,现在她的人头便已经落地了。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敢在无惨面前忤逆,说出这样的话。
“你最好不要惹我发怒。”无惨咬了咬牙。他最终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用手臂捶了一下旁侧的树木,在上面砸下了拳头大的浅坑。
然而,沙理奈却没有因此害怕。她依旧微微蹙着眉,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仿佛在从他的脸上找寻属于别人的痕迹,那是她记忆之中的样子。
“你究竟对我有什么期待?”无惨凑近了她,攥拳的手砸在孩子身后头顶的树干上,将她困在这里。
他红色的虹膜染上一层薄怒,“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是无惨,除了拥有了全新的身体,一切都完全没有变过。所以,是什么给了你,我是一个善良到不会杀人的人的错觉?!”
他从来都并不良善,在侍从之间也全部都不是好名声,大概只有之前的沙理奈会以为他是一个好人。
近距离直面这样富有攻击性的话语,沙理奈的眼睫有些颤抖。她努力维持着自己声音的稳定:“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的父亲,变成了吃人的坏蛋。只有坏人,才会没有原因就伤害无辜的其他人。”
她一字一句地坚持说着。
无惨发觉,原来他的女儿竟也会有令他头疼的时候。
他耐着性子说道:“变成现在这样之后,唯一的食谱便只剩下了人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替代品。我们捕食人类,与自然之中鸟类捕食昆虫,猎豹捕食麋鹿,没有任何区别。你为什么要拒绝这样自然而然的事情?”
然而,沙理奈却并没有被他的逻辑所打倒,她说:“可是,小鸟不会吃掉小鸟,猎豹也并不会吃猎豹,人类怎么可以吃掉人类呢?”
“沙理奈,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吗?”无惨幽幽地注视着她,“我与你,早就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这是自然而然诞生的食物链,只不过作为被捕食者的物种是人类罢了。
“我们是要比人类地位更高的生物,自然不能够以原来的纪律、道德来规束自己。”无惨在自己的女儿身边,蛊惑般地教导着她。
只是,沙理奈却摇着头,言语破碎:“不……不是这样子的。”
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如此鲜活,他们有着他们自己的父亲母亲、妻子女儿,若是就这样被杀害,他们的亲人会为此而伤心。
在这样的时候,见她还在坚持,无惨已经要将毕生的耐心都耗尽了。
“不吃就会死掉,比起我自己因为饥饿而死,那我自然会选择杀死旁人。”他冷冷地说,“作为我的女儿,我最后告诉你一句,若是还想要活下去,就是要有杀人的觉悟。”
沙理奈看着他,最终她的睫毛还是没有忍住颤抖了一下。
一滴血泪从她的眼眶之中掉落了下来,滴在了无惨的手背上。
明明只是普通的液体,却让这个男人感觉到了些微的灼烫。原本蓄势待发的怒火,此时却全部都因此偃旗息鼓了,落在心中变成了难言的情绪。
无惨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没有方才那样咄咄逼人:“你最好再想一想。”
小女孩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她面前的空地上渐渐地洇湿了一小滩。
变成鬼之后,属于人类的泪腺便退化了,她的眼中已经不能够流出正常的泪珠,而是一颗颗血泪。
无惨感觉到一阵烦躁。他从未发觉过,原来照料小孩是这样棘手的事情。
而他这样的人,同样很难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说过的话低头。
两个人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便没有一个人肯往后退一步。
“难道,”沙理奈的声音闷闷的,“就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
如果成为这样必须杀害他人才能够活下来的生物,那便只能够用罪恶延续自己的生命。
“没有。”无惨断然说。
他们隔着距离说话,仿佛在这一刻忽然变成了无法互相理解的陌生人。
“我不会这样做。”沙理奈吸了口气说,“现在,我不会去杀人,之后,我也不会去吃人。”
“随便你。”无惨现在的心情极差,他此时已经不想再管她了。反正,如果真的因为不肯杀人而饥饿到失去理智,那么她自然会开始无差别攻击来进食。
他直接闷头离开这里。
沙理奈跟在了他的身后,只不过,这次她几乎都要跟不上他了。
男人刻意加快了脚步,极快的速度让沙理奈爆发了全力才远远地跟在后面,极为勉强才没有跟丢。
在到达平安京城门外的时候,无惨只黑沉沉地往身后看了眼,就独自上了城墙。
沙理奈只能够站在这里,看着他远远地离开。她张张口,想要喊他等等。可是,她方才刚刚说过,现在无惨不是她的父亲了。
而沙理奈也不肯为了方才的争吵成为先退让的一方。于是她便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在自己的视线之中消失。
她几次想要尝试爬上城墙,每次都滑落下来,还差点被晚间的守卫发觉。
最终,沙理奈躲到了角落的树丛里发呆。
【宿主别太伤心。】系统安慰道,【你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不要怀疑自己。】
【你一直说,父亲以后会成为做许多坏事的反派。】沙理奈将额头埋在膝盖上,【那时候我总觉得用我的眼睛看到的人才是真正的父亲。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人的眼睛也会出错。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父亲变成了坏蛋。】
【你见到的无惨也是一部分的他,只不过,过去的他在你的面前隐藏了他的另一面。】系统说,【这不是你的错。】
【那他以后继续做很多坏事,别人才会想要找他复仇。】沙理奈努力地想要思考出解决办法,【我该怎么做……】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系统温和地说道,【你还小呢。】他虽然很想完成主线任务,但不代表他想要见到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总是受到委屈。
【如果找到青色彼岸花的话,父亲是不是就不会再需要吃掉人类才能够活下去了?】沙理奈问。
【这也是一种可行的办法。】系统分析道,【若是他变成了完美的生物,不再需要人肉,自然也不会再成为杀人如麻的坏蛋。】
【那我要尽快寻找才行。】沙理奈不想让太多人为此而死,也不想要无惨背负着罪孽才能够维持生命。
【还有一件事,】系统有些忧虑,【宿主,你现在与无惨是一样的生物,若是太久不进食,可能会有不好的后果。】
【我,是有些饥饿,但是现在还能忍耐。】沙理奈说,【如果我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那我就把自己关起来。】
系统本来就对反派没有任何好感,现在听完只觉得反派更加可恨了。
【我的命是父亲救回来的,】沙理奈从埋着的膝盖之间抬起头,【之后要更努力地将他改变才行。】
【请加油。】系统说,【如果任务有什么困惑,我都会认真解答给你听。】
不过,无论之后要做什么样的事情,现在摆在沙理奈面前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怎样在太阳升起之前进城回家。
毕竟,之前的无惨就曾经教过她,不能够接触阳光。
【我记得,之前的课业里,老师曾经教过我,】沙理奈细细地回忆,【平安京的城池会在卯时打开,而现在日出的时间大约在卯时三刻。】
【那宿主等待开门之后,中间还有时间可以回去。】系统说。
敲定好这件事之后,沙理奈便不打算再试图登上城墙,而是将自己躲到更角落的位置,只待城门打开。
两个时辰之后,时间终于快要接近卯时。
平安京是这个时代最负盛名的地方,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有稀稀拉拉的队伍在城门之前排队,等待着能够进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厚重的城门终于发出了打开的声响。
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向城门负责盘查的官兵出示了过所之后,才能够进入城中。
在夜半的时候以非正常手段出来的沙理奈自然没有这种东西。不过,她想到了其他的方法。
趁一列商户不注意的时候,她偷偷地钻进了其中一辆运货车的车底,没有吸引任何人的注意。鬼极强的核心能力让她能轻易地把自己固定在底盘上。
商人将过城门所需要的文件一一出示给城门处的士兵,在货物被稍加盘查之后,就被放进了城中。
在这个时间里,许多普通的平民已经准备起床开始一天的劳动与生活。
沙理奈的金色长发还是过于引人注目,好在天色不算太亮。她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翻上不同房屋的屋顶,将自己处在半空中容易被人目击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路上,她看到了一户人家晾晒的黑色衣物,便将它“借”走,用来遮住自己的样貌,她在那里留下了自己手腕上仅有的金镯子当做报酬。
在套上它之后,尽管沙理奈的装扮就像是街上的乞儿,但她终于可以走在街上而不会因为自身头发的颜色被当做鬼怪。
她跑得很快,即使是现在的身体,也开始有些气喘吁吁。
终于,沙理奈远远地看到了产屋敷家的宅院,也看到了自己居住的那个偏僻小院的院墙。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翻过了围墙,回到了熟悉的宅院之中。
在犹豫了一会之后,沙理奈最终还是踏着太阳升起之前的那一刻进入了北对之中,打开了主屋寝殿的大门。
无惨正穿着昨夜的那身狩衣,坐在榻榻米上,手中还好整以暇地拿着一本书。
尽管半夜将一个五岁的孩子丢在城外,他看起来却没有一点紧张感,好像根本不在意沙理奈的去向。
“我回来了。”沙理奈低低地说。
听到她的话,无惨只是凉凉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把视线垂落到了自己手中的书本上。
沙理奈抿了抿唇,她最终只是头也不回地穿过堂厅,回到了她自己的侧殿之中。
小小的女孩不知道的是,在她将纸门彻底拉上之后,无惨才抬起眼,久久地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
实际上,无惨的注意力根本没有集中在自己眼前的书上,里面的文字没有一个进入到他的脑海之中。
昨夜他独自登上城墙的时候,其实只要沙理奈肯喊他一声,无惨就不会将她一个人丢在那里,甚至可以勉为其难地原谅她之前的顶撞。
可是,他的女儿却这样倔强到令他生气,宁可独自害怕,也不愿意在那时候叫住他。
无惨在城墙的阴影之中等了很久,看着她一次次尝试,最终却又失败。
无论怎样吵架,无惨也并不打算在全然陌生的环境将女儿丢下。他想,若是到太阳快要升起的时候,沙理奈还是没能回去,他就会出现,迫使她低头,带她回家。
可是,他的女儿不仅足够倔强,而且足够聪明。
小小的一个五岁孩子,并不会因为独自留在野外慌乱,反而能够耐心地等到城门开启,聪慧地借用商人的车队混入城中,最后平安地回到家来。
无惨只比她要早回来一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她回家。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让他既生气,又舍不得真正地去伤害呢?
在这样的时候,今日的太阳照常升起,从黑色帘幕旁的缝隙之中漏出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线。
第30章 占有欲: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房间里,沙理奈换下了自己沾了灰的衣物。她躺在榻榻米上,第一次有些辗转难眠。
沙理奈将自己埋在被褥之中,控制不住地开始回忆昨晚与父亲相处的一幕幕。她第一次与父亲单独出门,却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但是如果再重来一次的话,沙理奈还是会说出那样的话,讲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只是现在,她无法让自己停止去想,父亲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会因此不再喜爱她,将她独自一人丢在城外是不是不再想要她了。
这些念头一旦闭眼就全部涌现到她的脑海里,沙理奈努力甩头,想要把这些想法全部都丢掉,然而昨夜里父亲愠怒的表情与今日晨间冷漠的神色交织出现在心中。
她揪紧了柔软的棉被,只觉得心情难过极了。
这一天的朝饷,沙理奈没有再试图尝试侍从送上来的食物——她压根没有走出房门。
怀揣着与父亲吵架之后的惴惴不安,沙理奈像是鹌鹑一样躲在了自己房间里,不想要再度见到无惨冷淡的面庞。仿佛只要这样做,就可以催眠自己一切并未发生。
况且,在昨晚的时候,她已经从父亲口中得到了答案,既然无法正常吃下普通人的食物,便不再去做那些无谓的尝试,浪费料理所精心准备的餐食。
而另一边的主殿之中,无惨同样注意到了沙理奈在晨间罕见的缺席。
哪怕每次都被属于人类的普通食物弄得龇牙咧嘴,沙理奈每天都会兴致勃勃地尝试能否正常地吃下去,而今天,她没有出来。
是因为放弃了尝试,还是因为讨厌他做过的事,以至于都不愿意出现在主殿之中来见他呢?
无惨静静地想着。
他心中忍不住蹿升起了一股浓郁的负面情绪,并不针对于单独的某个人,却是独独因为他的女儿而起。现在的他,就几乎不想要遏制自己心中的杀戮欲。
在他还没有变成鬼的时候,无惨的性格就并不算很好,现在掌握了超脱常人的力量之后,他本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常常容易发怒,时时刻刻都笼罩在怨恨的阴影里。
或者说,其他的普通人已经很难再进入他的眼睛,即使他们发生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失误也并没有什么。毕竟,人类也很少注意自己脚下蚂蚁的行动与情绪。
可是,沙理奈却是那极少数的能够被他看见的人。只有她,像是无法丢掉的牵挂,总会影响到他的心神。
无惨坐在原地,视线穿过层层的帐幕,落在侧殿紧闭的门扉上。
只要他想,他随时都可以推开那扇纸门走进去。
可是,无惨依旧无法认同他的女儿在昨夜所说出的每一句话。他并不是纯粹地想要杀害他人的性命,而是自私到对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淡漠。无惨野心勃勃想要实现的事情,便是拿到青色彼岸花,成为一个不畏惧阳光的完美的究极生物。
在达成这个目标的前提下,无惨并不会介意途中需要多少人类的鲜血。他始终把自己活下去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其他人的牺牲只是他达到目的时候必要的手段,而不是想做的事情本身。无惨并不怨恨人类,也不会试图毁灭人类,但他也不把人类放在眼里。
一直到现在,无惨都不觉得自己做了完全错误的事情。即使他的伤害无辜不遵从法度,也不符合道义。
他能够勉为其难地理解女儿的善良,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在大众的视野里看起来残忍,却不能够接受自己的女儿将那些他未曾放在眼里的人类看得比他更加重要。
人不吃饭就会死,鬼同样也不会例外。无惨的捕猎已经尽量很克制,没有无休止地进食。这个时代的战争与死亡本就许多,他所做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无惨这样想着,却依然不自觉地蹙起眉头,看向侧殿深处。
他身上的气压比平日还要低,负责膳食的仆从战战兢兢地将分毫未动的餐盘收起来。
无惨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他。如果无惨想的话,他现在就可以轻易掐断这个侍从的脖子,让他横死当场。
此刻不佳的心情,让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尖利的指甲隐约有些许反光。
“收拾得这么慢,是要我请你吗?”无惨开了口。他知道自己在迁怒,但他很少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反而常常任由负面想法蔓延。
侍从顿时跪下告罪:“抱歉,我会尽量加快速度的。”
他就着跪坐的动作干活,动作比方才快了许多,只是手指有些不明显的发抖。
主殿的房间里很暗,还透着阵阵阴冷,侍从努力睁大眼睛,将盘子妥帖地收起来。
在无惨红色眼瞳的注视之下,他只觉得身上的汗毛一根根全部都立了起来。
男侍不敢抬头,在将饭菜全部都装回食盒之后,又告罪了一声,便头也不会地加快脚步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方才无惨几乎就贴在他的身后,五指弯成爪状,只要使力就能够轻松贯穿他的胸膛。
无惨最终还是克制了自己那种突然上升的嗜血感与破坏欲。他本就已经与沙理奈吵了架,若是在这个时候再滥杀无辜,恐怕小小的倔强的孩子之后再也不会愿意与他说话了吧。
然而,在这样勉强压抑了自己之后,无惨的心情却变得更差了。
朝饷过后,医生与以往一样按时来到了这里。
在敲门进入之后,多纪修马上就意识到了主殿之中气氛的异常。
平日里会在房间里玩的沙理奈并不在,而只有无惨一个人待在其中,神色看不出深浅。
“今天沙理奈赖床了吗?”多纪修偏开眼,往女孩的住所在的方向看,却只见那里门扉紧闭。
而主殿此时的另一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无惨根本没有理会医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阵尴尬的沉默。
过了一会,侧殿的门忽而被打开了。
头发凌乱的金发小女孩站在了门口,她看向医生,说:“多纪医生,请进来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后,多纪修正要点头答应,却忽而发觉自己周身的温度瞬间下降了许多。
他下意识回过头,便与无惨冰冷的目光对视。
平日里,多纪修在主殿的时候更多,很少会去侧殿,除非姬君邀请。但那时候的无惨分明也没有什么反应。
他有些摸不清楚这位喜怒无常的大人此时动怒的原因。
在那红色虹膜的杀气之下,电光火石间,多纪修的大脑忽而灵光一现。
现在的情况,分明像是无惨与沙理奈父女两个人产生了矛盾。
他有些惊讶于一向关系好的两人会出现这样的状况,转而一想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无惨这样乖戾恣睢的性格与他活泼善良的女儿完全相反,能够一直融洽地相处才会令人感到奇怪。
医生向着无惨行了一礼,转身走向了沙理奈所在的侧殿。
“姬君有什么话想说?”多纪修关上了身后的门,看向心事重重的小孩。
“我知道之前医生的话的意思了。”沙理奈看着他,闷闷不乐地说道。
“什么?”多纪修有些茫然。
“你之前告诉我,不再尝试普通人的食物,让我跟着父……亲。”
闻言,医生恍然:“他昨晚带你出了门?”
“是。”沙理奈点点头。
在医生发出新的疑问之前,她继续说道:“我没有去杀人,我做不到。”
她难过地看向面前的青年,问:“为什么医生不直接告诉我,我要去做这样残忍的事情?”
多纪修敢于与有着同样双眼的无惨对视,现在却有些不敢直面女孩清澈天真如同琉璃的眼睛。
“我……”因为将这件事本身告诉纯洁如白纸的孩子,就是一件残酷的事。
多纪修动了动嘴唇,却只垂下头说了一句:“我很抱歉。”
他抱歉在女孩没有同意的时候,擅自将她变成了与无惨一样的鬼,变成那样无法接受阳光、只能背负杀人的罪孽生存的可悲生物。
沙理奈却摇摇头:“请不要对我道歉,这不是多纪医生的错。”
她抬头看着他:“难道我和父亲活下去,除了伤害他人之外,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这个问题让医生陷入了沉思。他沉默着想了很久,直到沙理奈想要收回这个为难的问题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我会回去尽力调配出来合适的药物。”
“真的?”沙理奈的眼里燃起了希冀的光亮,任谁见到都不忍让它熄灭。
“嗯。”医生半跪下来,视线与她平行着对视,神色温柔,“我会尽力。只是,强行抑制的话也许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
“没关系。”沙理奈摇摇头,“我很害怕,怕有一天醒来,嘴里是人类的血肉。”
“别怕,有我在,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医生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多纪修走出了侧殿,他的心神还沉浸在方才的谈话之中,然而走了没几步便再次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真正的恶鬼。
无惨看着他,说:“她想要的东西你尽可以去做,全部都满足她。”
“多谢大人。”医生有点惊讶,他中规中矩地行礼道。
“但是,”无惨话锋一转,“下次,再让我知道你用手指碰了她的头发,我不介意把它砍断。”
他当然知道医生只是普通的对孩子的关心,但是心中却依然嫉恨得发疯。
以前的时候不显,在这样与女儿发生矛盾的时候,这样妒忌的情绪与负面的念头却如同野草般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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