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这是两个国家之间斗争的产物，他们互相责骂，说是对方害得神明收回了对人类的偏爱……”


    卢埃林的语速越来越慢，像是在回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不过，神明确实偏爱着人类——你们拥有智慧，拥有灵巧的手指，还有着强大的繁衍能力和宝贵的知识传承……”


    “就连操控魔法的天赋，也仅仅只比巨龙、精灵那样的传奇生物略微逊色。”


    “如今，即使魔法天赋被收回，也其实并没有给造成带来多大的影响。”


    “但对其他生物来说……”


    巨象望着远方，声音渐低。


    燕琦心虚地将手藏进披风后。


    梅布尔之前反复告诉过他，不要将他会使用魔法的事，再在任何生物面前展露。


    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梅布尔一定没有恶意。


    巨象似乎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它接上之前的话题：“玛诺洛克大草原的每一名智慧生物，都生之不易。”


    “我是这当中最年长的一个。”


    “拥有智慧的我们，学会了思考，大多已经不适合再长久待在自己的族群中……即使是梅布尔那样的独居生物，也需要定期的聚会活动，来保持理智。”


    “至于适应孤独……”卢埃林突然笑了一声：“你可别听梅布尔的。”


    “按照你们人类的时间来算，这是梅布尔拥有智慧的第九个月，它只是还没有从从前的习惯中调整过来……像它这样的独居生物，总是有些傲气，但……”


    “没有谁天生就该孤独，你也一样。”


    “说起来，梅布尔似乎将人类也误会成了独居生物，等下次见到它，我再和它解释吧。”


    燕琦似懂非懂地点头。


    情感上，他更愿意听梅布尔的。但卢埃林提起梅布尔时的语气，让他想到了王宫里的一位老男仆。


    后者总是在偷懒时，说起他那倔强不肯接受他帮助的孩子。那时老男仆的语气，就和现在的卢埃林一样。


    卢埃林不仅聪明，还是一位慈祥的长者！


    它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着玛诺洛克大草原上的智慧生物。


    燕琦就着草地擦了擦手上红红的浆果液，看向巨象：“所以卢埃林爷爷，你留下来，是为了让所有的智慧生物不再孤独？”


    “也许吧。”卢埃林笑道：“但主要是为了让它们不再打架……你看起来很惊讶？”


    燕琦点了点头：“没有！”


    燕琦捂住脸：“我……”


    卢埃林失笑：“好了，没关系，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


    “来，我背你走。”巨象伸出长鼻，示意燕琦抱紧，将他送到了自己的背上。


    “哇——”视野一下拔高，宽阔了许多，燕琦兴奋地环顾着四周，眺望远方形态各异的动物们。


    不过，他仍然无法看到莫比西河的尽头。


    太阳早已消失在地平线之后，夜风习习，今晚的月亮有些害羞，始终躲在厚厚的乌云中。


    巨象踏着夜色，为燕琦继续解释：“即使有了智慧，动物的本能依旧存在。尤其是肉食类，它们的身体里像是有好战的诅咒，总是想着比出一个高低……”


    而卢埃林爱好和平。


    它不仅是玛诺洛克大草原上最聪明，最年长的智慧生物，也是最强大的那一位。


    有它在，这个聚会才能长久维持下去，而不会发生成员之间打架斗殴、甚至互相捕食的情况。


    燕琦将卢埃林代入父亲，将梅布尔等智慧生物代入哥哥姐姐们，一瞬间就明白了。


    他深以为然：“您辛苦了，卢埃林爷爷！”


    卢埃林忍俊不禁。


    正想说些什么，一道狼嚎声传来：“嗷呜——”


    这声音钻入燕琦的耳中，让他蓦地坐直了身体，东张西望，如临大敌：“卢埃林爷爷，你听见了吗？”


    虽然梅布尔告诉过他那是狼，而不是怪物的叫声，但昨夜的惊险和恐惧依然残留在小王子的心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感受到人类幼崽的紧张，卢埃林出声安抚：“别害怕，那是辛西娅。”


    “您认识它？”


    “是的，那是个可怜的孩子，它与你一样，和我同行。”


    和我一样？燕琦好奇地眨了眨眼。


    狼嚎声断断续续，离得越来越近。


    不一会儿，他就看见一道灰色的影子从草丛中钻出，来到了他和巨象的身前。


    看清对方的模样，燕琦着实吓了一跳。


    灰色的……狼，体型比梅布尔稍小一些，有着与巨型犬相似的外表，但吻部更长更尖，毛也更加蓬松，上体为淡灰色，向下逐渐褪白。


    单单从此来看，这是一头美丽的灰狼。


    但它完整的左耳让燕琦看出，它的右耳有所残缺，不像是天生，因为上面还沾染有深红发黑的血迹——似乎是被生生咬下去了一块。


    另外，它的吻部，腹部，前肢，都遍布斑驳的血迹，伤痕累累。


    后面的左腿更是骨折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光看着就很吃力。


    “晚上好，辛西娅。”卢埃林向灰狼打招呼。


    巨象的语气依旧平静而缓和，仿佛没有看见对方身上的触目惊心的伤痕。


    “晚上好。”辛西娅与梅布尔一样，用叫声传递信息，还无法和巨象那样口吐人言。


    它在巨象不远处停下，头颅仰起立在原地，声音有些虚弱。


    燕琦心惊胆战地瞧着它那遍体鳞伤的身体，突然对上了一双苍凉的碧绿眼瞳，“让我瞧瞧，卢埃林……”


    “这是你为我留下的晚餐吗？”


    “！”燕琦呆滞片刻，不安地往巨象的大耳朵后缩了缩，但依然没能避开灰狼打量他的视线，干脆将脸埋在了它的背上。


    “别吓着他，辛西娅。”


    卢埃林及时出声安抚：“这是人类的幼崽……小家伙，别害怕，辛西娅只是在和你开玩笑。”


    燕琦探头往下看去。


    然后又猛地缩了回来。


    那双绿色的瞳孔幽然冷漠，目光就像是在打量猎物，让燕琦不敢与它对视。


    “辛西娅……”卢埃林的语气显得有些无奈。


    “与我无关。”灰狼道：“是他太胆小。”说着就要移开视线。


    躲在巨象背上的人类幼崽突然又探出了头，小小的脸蛋上表情忿忿，两只蓝眼睛瞪得滚圆：“我才不胆小！”


    辛西娅瞧他一眼，问巨象：“你在哪里捡到的他？”


    卢埃林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燕琦被无视，委委屈屈地坐直身体，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一点儿都不胆小，继续瞪着辛西娅。


    随后他听见对方接着问：“嗯，那么，这只——人类幼崽，他会使用草药吗？”


    “不，辛西娅，他还小，人类幼崽的成长时间要比我们长得多。”


    “我知道了。”灰狼瞥了眼依旧瞪视着它的燕琦：“确实，他看起来天真而稚嫩，希望他能记住你的善良和帮助。”


    卢埃林无奈：“辛西娅，我帮助他可不是为了这些。”


    “是的，就像你帮助我一样。”灰狼的叫声依旧虚弱，但丝毫不比巨象缺乏坚定：“但这是我的期望，它同样与你无关。”


    卢埃林笑了。


    向辛西娅伸出援爪时，它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帮助你，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它还记得。


    卢埃林包容地看着灰狼，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好吧，与我无关。辛西娅，你需要休息吗？”它宽阔的背，足以同时载着燕琦和辛西娅赶路。


    “不需要。”灰狼平静地拒绝。


    “可你的伤势似乎更严重了。”


    “不必为我担心，卢埃林。作为肉食动物，这很正常——除非我是狮群中的王，不需要捕猎。”


    “阿尔奇不会喜欢听这样的话。”


    “因为它无法辩驳？”


    “……我们不说这个。”卢埃林无奈地转移话题：“很不巧的是，虽然你不需要休息，但我却有些疲惫，所以要停下来睡一会儿。”


    灰狼沉默片刻：“没有问题。”


    实际上，它曾经观察过：即使是普通的大象，每天也仅仅只需要睡一小会儿，甚至在忙着迁徙时，它们每隔三四天，才会躺下来休息小半个夜晚。1


    而卢埃林——玛诺洛克大草原上最聪明，也最强大的智慧生物，一只年长的大象。


    只要它想，几天不眠不休地赶路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此时此刻，它却放下了背上的人类幼崽，随后庞大的身躯重重落下，侧躺在了草地上。


    灰狼：“……”


    卢埃林，一只快五十岁的年长大象，它明明可以站着睡，却使用了幼崽期的睡姿，这是何等的用心良苦？


    “卢埃林。”灰狼情不自禁问：“你等下要怎么站起来？”


    “不必为我担心。”


    燕琦茫然落地，被巨象用长鼻推到灰狼身前，“既然你不困，就替我照顾一下他吧。”


    卢埃林说着闭上了眼睛。


    燕琦看着灰狼。


    灰狼也看着他。


    一人一狼大眼瞪小眼，片刻后，燕琦小退半步，回头看了眼双目紧闭的巨象，又转回身来对着灰狼：“你、你好，辛西娅。”


    “我……我也困了！”其实他午睡睡了好久，现在一点都不困。


    可是灰狼好可怕！


    “那就睡吧，我会守着你。”灰狼出乎意料地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性，只是强调：“不要打扰卢埃林。”


    “就在这里睡。”灰狼走到离巨象有两个它那么远的地方，用爪掌拍了拍足下的草地。


    燕琦犹犹豫豫地走过去。


    他躺了下来。


    辛西娅如它所说地“守着他”，蹲在他身旁。


    燕琦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就能看见灰狼那突出的下颌，幽绿的眼瞳。


    燕琦闭上眼，视线一片漆黑。脑海中却自然浮现出自己熟睡之后，被灰狼张开血盆大口吞入腹中的场景。


    燕琦欲哭无泪。


    这，这怎么睡得着嘛！他拼命蜷缩起身体，极力控制住使用魔法躲起来的冲动，翻了个身，想把自己团成球滚到巨象身边。


    “呼……”身旁突然有草地被压倒的响动，灰狼小姐似乎也躺下了。


    除此之外，燕琦还听见了一道微不可查的呼气声，带着强行忍耐下去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