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琦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没有再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悄悄翻回身去，睁眼看向躺在侧方的灰狼。


    灰狼似乎已经睡熟了，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


    它那灰白蓬松的毛发上，血迹和种种脏污拧结成块，像是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战斗。


    右耳还在流血。


    灰狼姿势怪异，小心地将骨折的左后肢单独伸出，身体像一轮弯月半弓着。


    它眼下的毛色比周围稍微白一些，像是泪痕一样，此时那双幽绿的眼睛紧闭着，显露出一种带着淡淡悲伤的孤寂。


    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狗狗。


    燕琦眨了眨眼，突然就不那么害怕了。


    如果辛西娅一开始不吓他，如果他之前没有听过狼的嚎叫声，见面时，他一定只会以为这是一只无害的大狗……就像他把梅布尔错认成猫那样。


    卢埃林说得没错，辛西娅只是在跟他开玩笑。


    现在他就躺在它的身边，他们离得那么近，但辛西娅并没有伤害他。


    灰狼的呼吸时深时浅，睡得并不安稳。


    燕琦心想：它一定很疼。


    他可以治好它，但是……梅布尔说过，不能够再让其他任何生物知道，自己会使用魔法。


    燕琦纠结地扣了扣手心，拉起掉落在背后的小披风，盖住肚子，蓝眼睛继续一眨不眨地盯着灰狼，仿佛在思考某种重大决策。


    但不等他思考出结果，沉睡的灰狼突然往他这边蹭了蹭。


    燕琦吓了一跳，差点就地一滚去找卢埃林。


    但很快他就看出，灰狼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的，并不是要吃他。


    隔了一会儿，它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再次往燕琦这边靠近。


    这回燕琦只要稍一伸手，就能轻松摸到它的肚皮。


    如果梅布尔还在这里，它就会告诉人类幼崽：对于生存在玛诺洛克大草原的野生动物来说，这是非常危险，也非常亲密的行为。


    而现在，无人讲解，燕琦是不会知道这些的。


    他静静观察着灰狼，发现它的呼吸变得平缓了许多，因痛苦而无意识皱成一团的面部也放松下来。


    就像是他做了噩梦惊醒后，被妈妈抱进怀中时那样。


    燕琦感觉良好。


    毕竟在王宫时就是这样，所有的动物都很喜欢他，包括二姐姐养的那条凶巴巴的大黑狗。


    每当它闯了祸，被罚没有饭吃的时候，就会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把头塞到他的怀里求安慰。


    燕琦偶尔能听懂一点大黑狗叫声中的意思，比如“呜呜呜好舒服”，比如“想换一个主人”。


    当然，这种事肯定不能告诉二姐姐，他一直装作没听到。


    想着想着，燕琦看灰狼的眼神更怜爱了。


    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一声不吭的，辛西娅真坚强。


    换做是他，已经在哭……不，他是不会哭的，他可以治好自己。


    燕琦以己度狼，彻底忘记了之前的恐惧和害怕。


    他扭着身体往上蹬，让自己和灰狼的头部齐平，小心翼翼伸出手，像安慰家里的狗狗一样，轻轻摸了摸辛西娅的吻部。


    几乎是同一时间，辛西娅清醒过来，身体绷紧。


    如果不是身周那种让它想要对月高嚎的舒适感，以及残留的伤痛，它一定会立刻起身，将在睡梦中“偷袭”自己的生物撕碎。


    辛西娅眯眼看向对面的人类幼崽。


    他没有发现它的苏醒，侧躺着身体努力伸长了手臂，那张白皙的脸庞上洒落着柔和的月光。


    他的身躯羸弱瘦小，爪掌也小小一只，落在它吻部的抚摸轻柔而温暖，像是微风和羽毛。


    “不痛了哦……”


    在低低的念叨声中，辛西娅看见一双明亮透澈的蓝色眼瞳，非常漂亮，此时此刻，里面盛满同情和怜惜。


    怜惜……


    辛西娅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只幼崽，会对成年的狼产生怜惜这样的情绪。


    但待在人类幼崽身边，它隐约察觉到，自己的伤势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好转。


    这比卢埃林所说的人类药师的手段神奇。


    甚至，就连月圆之夜的月光都无法媲比。


    辛西娅缓缓闭上了眼睛。


    摸着大狗狗……不，大灰狼，燕琦也逐渐生出了困意，靠着对方毛茸茸的脖子睡着了。


    在他们的身后，卢埃林掀开眼皮，缓缓露出一抹充满慈爱的笑容。


    *


    由于度过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舒畅夜晚，清晨醒来时，对于抱着自己一条腿死也不放手的人类幼崽，辛西娅难得耐心。


    它既没有把人甩开，也没有吵醒他，而是就这么躺着，等待卢埃林出现。


    巨象一早就不见了踪影，它所谓的“困倦”，本来就只是为了让辛西娅休息。


    不多时，它就带着新鲜的浆果回来了。


    “卢埃林。”灰狼向它求救：“快来把他叫醒。”


    “你自己怎么不叫？”卢埃林笑着反问。


    “他睡得太过香甜。”辛西娅面不改色：“我想，你不会希望看见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差一点。”


    “好吧，但是不行，辛西娅。梅布尔说过，他喜欢睡到太阳彻底升起。”卢埃林无奈，灰狼的性格逗起来一点趣味都没有，不像梅布尔。


    “太阳彻底升起？”


    辛西娅抬头看了眼天，如遭雷击。现在是清晨……这只人类幼崽，为什么这么能睡？


    它发出疑问：“人类也是夜行动物？”


    卢埃林摇头：“不，辛西娅，他们是日行生物。琦琦还只是幼崽，所以他每天需要睡上很长时间。”


    “……琦琦？”


    “这是他的名字，或者，你可以称呼他为小王子……嗯，那是他在族群中的职位。”


    “职位，王子？”灰狼的眼神骤然变得有些阴郁。


    它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瞥了瘦瘦小小，抱着自己依旧在沉睡的人类幼崽，语气讽刺：“一只幼崽，居然能在族群中拥有职位？”


    “辛西娅，人类的族群比我们更为复杂……他们需要设立许多不同的职位来完成分工……他和我们不一样。”巨象语重心长。


    灰狼不再说话。


    它扭动头颅看向人类幼崽白净的脸，卢埃林不去吵醒他，那就让它来。


    原本想随意给他一爪子，但左看右看，辛西娅也没找到合适下手的部位。


    人类幼崽的身体太小了，皮肤脆弱没有防护，脖子更是细得看起来一咬就断……


    辛西娅一边用爪背推他的肩膀，一边问卢埃林：“你说的那座人类村庄，周围难道没有其他生物聚居？”


    卢埃林不太确定：“嗯，大概……也许是有的？我已经很久没有靠近那里了。”


    “那就假设是有。”辛西娅顿了顿，语气认真：“卢埃林，他们很可能都已经死绝了。”


    卢埃林：“……”


    卢埃林无奈：“不，辛西娅，不要小瞧人类的智慧。他们虽然身体羸弱，但有着睿智的头脑和灵活的手指，能够使用武器，而且他们非常团结……”


    说着，卢埃林突然顿住。


    “团结”对辛西娅来说是一个禁忌词，它光顾着为辛西娅解释，却忘了照顾它的心情。


    “我很抱歉，辛西娅……”


    “卢埃林，该和我道歉的不是你。”灰狼十分平静：“不用太在意，我的心灵没有那么脆弱。你可以继续……”


    “呜……不，妈妈，再让我睡一会儿……”


    灰狼的话止住。抱着它仍在睡觉的燕琦突然间翻了个身，嘴里嘟嘟囔囔。


    “我吃不下了，妈妈。”


    辛西娅：“……”


    它没能将人从睡梦中唤醒，居然还反被当成了“母亲”。


    “我的孩子。”望着正无意识把口水往自己毛上擦的人类幼崽，辛西娅冷冷道：“快醒过来，否则我让灰狼吃了你。”


    “……不！妈妈！”燕琦猛然睁开眼，脸上还残留着惊慌和恐惧。


    辛西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当它认为这胆小的人类幼崽马上就要哭着去找卢埃林求安慰时，燕琦眨了眨眼睛，蓦地朝它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辛西娅，早安！”


    辛西娅：“……早安，小王子。”


    燕琦看灰狼的眼神更亲近了。


    虽然辛西娅的语气听着不知道哪儿怪怪的，可它叫他小王子哎！


    被幼崽闪闪发亮的眼睛注视着，辛西娅不为所动：“现在，立刻松手，你已经浪费了我太多时间。”


    “啊，好的，对不起，辛西娅。”燕琦恋恋不舍地松开它的前肢。


    看灰狼站起身后抖了抖浑身蓬松的毛发，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不由担忧问：“辛西娅，你要去哪里？”


    卢埃林说过灰狼与他们同行的呀！它现在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灰狼明显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一旁的巨象笑眯眯道：“它要去觅食。小家伙，你饿了吗？我带了不少浆果回来。”


    “……好的，谢谢卢埃林爷爷。”燕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眼睛仍旧盯着灰狼：“辛西娅，我们一起吃吧！你受伤了，不可以做剧烈运动，否则伤势会更严重的。”


    “也许你说得对。”灰狼甩了下尾巴：“但仅仅是浆果无法填饱我的肚子，如果不吃别的，我就只能吃你了。”


    “你听说过月圆之夜吗？”


    “再过两天，我会因为饥饿，变成疯狂的凶兽，即使是卢埃林，也保护不了你。”


    灰狼用碧绿的眼眸注视着燕琦，这回总该害怕了吧？


    燕琦：“哇！！”


    出乎灰狼的预料，人类幼崽双眸明亮，一脸惊叹和艳羡：“原来月圆之夜的故事是真的！辛西娅，你真的会变身吗？那你可以变成人吗？辛西娅，你好厉害呀！”


    辛西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