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琦的眼眶渐渐湿润了。


    燕琦朝梅布尔看去。


    两脚、不，人类幼崽的眼神太过可怜，梅布尔十分不忍，于是别开了视线。


    “梅布尔……”燕琦茫然又无措，莫名生出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悲伤。


    眨巴着泪眼，他又看向巨象卢埃林。


    “不要哭，小家伙。”卢埃林又提了一遍梅布尔曾说过的聚会。


    “我正好要去那座村庄，你可以和我一起……”


    “如果你等不及，那里的后方有一片山林，里面住着我们聚会的成员之一，等到下一次它过来，你就能和它一起离开了。”


    “好！”燕琦吸了吸鼻子，用水汪汪的蓝眼睛望着巨象：“谢谢您，卢埃林爷爷。”


    “不客气。”卢埃林笑着说：“毕竟，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类都要美丽、可爱。”


    “……谢谢！”


    燕琦脸色倏然一红，仰头努力用自己想得到的词汇回馈卢埃林：“您，您也比我见过的任何智慧生物都要聪明、高大、渊博！”


    梅布尔：“……”


    “喵嗷！”大花豹突然叫了一声，引得燕琦和卢埃林都看向它：“看来你们已经有了决定，那我就先回去了。”


    “现在就要回去了吗？”燕琦惊讶一瞬，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巨象，走到梅布尔身边：“好吧，那，卢埃林爷爷，再见。”


    梅布尔：“？”


    看人类幼崽一副又要爬上它的背的样子，梅布尔偏身躲开：“你要干什么？”


    燕琦疑惑：“不是要回去了吗？”


    梅布尔：“……你留下，我回去。下一次聚会，我不一定会来，所以，你要跟在卢埃林身边。”


    燕琦：“！”


    “可是……”燕琦扭头去看巨象，它静静地看着他们，默认了梅布尔的话。


    “可是……”燕琦又回过头，绞尽脑汁，可是了半天，最后一把干脆抱住了大花豹的前肢，就像昨晚他以为有“怪物”时那样，眼巴巴地望着它。


    “可是我舍不得你，梅布尔。”


    “……”


    幼崽的目光直白而诚恳。梅布尔心想：你刚才还说，卢埃林比我聪明、高大、渊博！


    可望着仰头依依不舍看着自己，说“舍不得”时，语气乖乖软软的人类幼崽，梅布尔又不忍心责怪他了。


    “没有什么舍不得。”它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淡然、超脱，却又用温暖柔软的前额蹭了蹭燕琦的侧脸：


    “记住，我们是独居生物。”


    “现在的你，可以一心一意想着回家，但总有一天，你要学着适应孤独。你明白吗？”


    人类幼崽像是被镇住了：“好，好的……梅布尔。”


    梅布尔满意地点了点脑袋，退后几步，示意卢埃林跟它走到岸边，似乎有什么话想单独跟它说。


    燕琦乖乖地在后面等它们。


    他其实完全可以让风带来它们谈话的消息，但出于对两位智慧生物的尊重，他按捺下了好奇心，没有这么做。


    河岸边，瞥了眼无聊地蹲在地上扒拉草地的人类幼崽，两名智慧生物沉默了一会儿，才由卢埃林率先开口：“你要跟我嘱咐些什么？”


    梅布尔像被踩到了尾巴：“不，我只是……”


    卢埃林慈祥地看着它。


    梅布尔气馁道：“好吧，是的。我想说，这个两…人类幼崽，他娇气、挑食、爱哭，而且天真到连快老死的角马都要去同情的地步，非常麻烦……”


    “你要保护好他。”梅布尔别过脸，避开卢埃林似笑非笑的眼神，继续道：


    “他喜欢吃浆果，不要让他亲眼看见捕猎的场景，我记得那头灰狼依旧跟着你……他大概还害怕鲜血……”


    梅布尔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最终，它停了下来，卢埃林依旧慈祥地笑望着它：“我差点以为，你在将你的孩子托付给我。”


    “……别胡说！”梅布尔有些恼怒，想要辩解，但最后只是维持沉默，回头瞧了眼燕琦。


    一直望着它们背影的小王子回给它一个灿烂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傻傻的。


    梅布尔又扭回头去。


    “我感受到了你的不舍。”卢埃林道：“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再去和那孩子打个招呼吧，天快要黑了。”


    “不用了。”梅布尔拒绝了它的提议。


    “我的孩子还在等我回去。”它这样说着，在燕琦和卢埃林惊诧的视线中，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便迈开腿离去。


    “梅布尔……！”燕琦急忙站起起来，下意识伸出手，像是想要留住什么。


    随着花豹的背影渐渐远去，突然他听见了几道刻意拉长的，歌唱般的高昂叫声。


    那是独属于花豹之间的交流方式。


    ——梅布尔已经发现了，燕琦能够模糊听懂它和小花豹们之间的对话。它说：


    “再见，琦琦。”


    “我亲爱的第五个孩子。”


    “祝你早日回到你的家。”


    “再见，来自人类之国的小王子。”


    “祝你平平安安地长大……”


    “……再见，梅布尔。我会想念你的！！”燕琦朝已经看不见大花豹身影的空荡原野挥手。


    大花豹唱着离别的歌，背影早已消失在草原上。


    那是独属于花豹之间的交流方式，所以，卢埃林没能听懂。


    但当它看向燕琦，看见人类幼崽布满泪痕的白皙脸颊，晶亮透澈泛着水光的蓝色眼眸时，


    卢埃林明白了什么。


    它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人类幼崽冲草原挥手，听着他大喊“再见，梅布尔！”，等待他的泪水渐渐止住，不再抽噎，才轻声问：


    “晚上，吃浆果可以吗”


    “好的。”燕琦揉揉眼睛，在暮色中仰头看向高大慈祥的巨象，乖巧应答：“好的，卢埃林爷爷。”


    莫比西河河边的植被，比大草原深处要繁盛得多，卢埃林很快就带着燕琦找到了可食用的浆果。


    它不让燕琦靠近莫比西河，用鼻子吸了水给他清洗浆果。


    用披风兜着洗干净的浆果，燕琦坐在了一片稍矮的草地上，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大象群从河岸边路过。


    它们经过卢埃林身边时，会抬起长长的鼻子，和卢埃林的鼻端相碰，似乎是在打招呼。


    不过，这些大象与卢埃林相比，就和燕琦之前看到的，在羚羊群中追猎的豹子与梅布尔相比一样，身体要矮小许多。


    燕琦猜想，这是‘智慧生物’与普通动物之间的区别。


    他往嘴里塞浆果。


    这种红红的小果子吃起来酸酸甜甜，燕琦很喜欢它的味道，不过偶尔也会吃到没有熟透的涩果——


    “呸呸呸……”


    吐掉让他整张脸都皱巴巴成一团的酸涩果子，燕琦怔了怔，发现卢埃林正目送象群离去。


    与卢埃林带着他前进的方向相反，象群走的是另一个方向。


    不知怎么的，燕琦就想到了梅布尔离开前说的“独居生物”——梅布尔一直觉得他也是独居生物，直到分别，也没能解开这个误会。


    有独居生物，那么应该也有群居生物吧……象群看起来就是。


    可是卢埃林却是一个人…不，一只象。


    燕琦走到巨象身边，好奇地和它一起看着远去的象群：“卢埃林爷爷，它们要去哪里？”


    “它们要迁徙去食物充沛的地方。”


    “啊……”燕琦左右看了看，明明刚才他吃浆果的同时，巨象也在进餐：“这里的食物不够吃吗？”


    “暂时是够的，但很快就不够了。”卢埃林收回目光，细细为他解释：


    “玛诺洛克大草原的旱季，也就是你们人类说的冬天要来了，到那时候，水草和树叶都会凋零，河道也会变窄，甚至可能干涸。”1


    “肉食动物们虽然不会和草食动物一起迁徙，但在旱季快来临时，依然会在它们身后跟随一段距离。”


    “尤其是像梅布尔这样，还需要喂食幼崽的母亲。所以，梅布尔不会参加下一次聚会。”


    提起梅布尔，燕琦又有点小伤心。


    他当然知道冬天时的大地是什么样子，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问：“原来是这样，那您不跟它们一起吗？”


    “我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


    卢埃林的声音中带着和蔼的笑意，让燕琦想起王宫里的总是循循善诱的老师：“你知道为什么会有智慧生物吗？”


    燕琦摇了摇头。


    卢埃林：“因为魔力。”


    燕琦回到草地边坐下，吃着浆果，目不转睛盯着巨象，像参加故事会一样聆听对方的述说。


    “神明们离开后，不管是人类、动物、植物，还是稀有的神奇生物，都没办法再修习、使用魔法。”


    “所有生物都认为，魔力已经彻彻底底地从空气中消失了，但其实并没有——”


    “残留的魔力，让我们这些幸运的生物，仍然像许多年前，神明行走于大地时那样，能够拥有智慧，像人类一样思考，只是不能再使用魔法。”


    巨象扭头又将长鼻浸入河中，似乎已经说完了。


    燕琦忍不住问：“卢埃林爷爷，神明们为什么要离开？”


    巨象喝了些水，回过头来。


    燕琦被它看得心里毛毛地：“卢埃林爷爷，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因为人类。”


    “人类触怒了神明，所以祂们离开了。”


    燕琦缓缓睁大了眼睛。


    “不要紧张，这只是传闻。”巨象笑道：“神明的想法，我们怎么能知道呢？即使真的是人类触怒了神明，那也与你无关。”


    “更何况，这个传闻还出自于人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