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子衡又惧又恨。


    他怕这是这场梦，如果这个仙女似的皇后娘娘只是逗弄着他玩，就这么走了呢？


    梦醒之后，他恐怕要承受阿伴们更狠厉的虐打。


    所以当赵听嫣问他要不要打回去的时候，他只是胆怯的垂着眼，不敢说话。


    那两个太监终于回过味来，敢情贵人是来替他撑腰的！


    两人吓得涕泗横流，脑袋在地上磕的砰砰响：“皇后娘娘饶命！四殿下饶命啊！”


    “殿下！四殿下就看在奴才们陪伴您三年的份儿上，饶了奴才吧——”


    齐子衡没动，赵听嫣却从他眼中捕捉到了浓浓恨意。


    很好！


    这才是一个弑父夺位反派该有的狠辣！


    果然反派就是好养成，狠厉都是骨子里带的，才五岁就有这么重的杀心，日后杀爹大概也是轻而易举……


    她蹲在齐子衡面前，一步一步引导他：“你堂堂皇子，被两个太监虐待，还吃不饱穿不暖，你不恨他们吗？不想报复他们？”


    齐子衡怔怔地望着她。


    赵听嫣大喜：对！就是这样！别玩什么以德报怨！


    有恨就发泄！有苦就喂给别人吃！平等地创死每个人！


    然而齐子衡并没有如她所愿表露出任何快意，他眼睛里浮着一层朦胧的湿润，有些不可置信地问：“我……我可以报复吗？”


    赵听嫣愣了一下。


    不对劲。


    他在害怕。


    她是坚定的不婚不育族，也一直不怎么喜欢小孩，从接到这个任务起，她更多的是对拿下大项目的志在必得，即便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孩看起来挺可怜的，但她始终并未产生过多的同情。


    可此时他湿漉漉的眼神，突然让赵听嫣想起她上辈子收养的那只流浪狗。


    那是一只小柯基，本应是在主人家享福的品种犬，却因为被遗弃，被一群小男孩拿鞭炮炸着玩。


    赵听嫣去赶走那群小孩的时候，那只小柯基就露出如齐子衡此时一般的眼神。


    长时间的流浪和不安，即便有人为它撑腰，它也不敢对曾经欺负过它的人予以反击，只敢讨好地躲在人身后，企图这片刻的怜悯和温柔能多延续一会儿。


    这下可麻烦了。


    是她高估了这个不过五岁的小豆丁。


    恐惧、担忧、害怕，即便有人撑腰的第一反应也是胆怯躲避……这是严重的心理创伤。


    用现代心理学分析，这是长期被虐待打压后形成的不配得感。


    在她预谋的所有运筹帷幄之前，得先慢慢治愈这小子的心理创伤。


    赵听嫣直起身轻叹：“算了。”


    那两个太监还以为赵听嫣要放过他们，喜出望外地抬头，却见雍容的皇后已收起怜悯，看向他们的眼神仿佛在看两具尸体：“别打死了，留一口气，小殿下哪里有伤，他们都得十倍偿还。”


    皇后身边有两个习过武的高大内侍，得令后立刻将两人拖进巷子，只能听见撕心裂肺的惨叫。


    终于，不成人形的两太监被拖了出来，囫囵话都说不出了。


    赵听嫣这才注意到齐子衡怅然的神情。


    得授人以渔。


    她是恶毒继母，他是狠戾反派。


    恶毒继母得给小反派打个样。


    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再好的苗子也能给教坏。


    怎么仗势欺人，怎么以权欺弱，这才是反派必修课。


    赵听嫣蹲下来，循循善诱道：“你是皇子，即便再不受宠，你也是皇帝的儿子。这天下没人能欺负的了你，更何况两个太监？”


    “现在，就由你发号施令，把他们俩贬入慎刑司，永世不得离开。”


    齐子衡视线扫过地上那两摊奄奄一息的烂肉。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有点系统记载中弑父夺位的狠人模样，声音也不再是恐惧细弱，多了些有人撑腰的自信笃定：“来人！”


    “将福顺、福德二人打入慎刑司，永世不得离开——”


    赵听嫣十分欣慰。


    她不在乎道阻且长，只要孺子可教，这项目就不是啃不下的骨头。


    “行了，走吧。”赵听嫣转过身，却见齐子衡仍然愣在原地，“发什么呆呢？”


    齐子衡小拳头捏的紧紧的，哽咽的声音中藏着些许不可置信：“去……去哪儿？”


    赵听嫣挑起柳眉：“当然是和本宫回坤宁宫啊，难道你还想住在这破地方？”


    “小子，”她语气松了些，“你以后有家了。”


    赵听嫣对自己皇后的身份适应的很快。


    在坤宁宫溜达了一圈，让人把她主殿旁边最大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家具床品都让人去内务府以皇子的规格支了新的。


    內侍们带着齐子衡去沐浴梳洗，赵听嫣则亲自去小厨房让人做了一大桌菜。


    想到这小豆丁从前一直吃不饱，第一顿也不宜吃的太过油腻荤腥，于是特地让人备了些清淡的鱼片粥，还有些小孩子喜欢的牛乳点心。


    忙碌了半晌，赵听嫣才不放心的回了主殿。


    她的贴身侍婢彩环，从她说要把齐子衡带回坤宁宫时就显得很焦虑，此时屏退左右，终于能开口了：“皇后娘娘，您今儿个是怎么了？不是说去西桂苑看看头先那位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才揪的陛下如此难忘，怎么竟把那四殿下带回来了？”


    以赵听嫣从前的人设，大概不会给自己找这么个麻烦。


    彩环焦虑地说：“陛下本就对您不喜，那四皇子的事您难道不知吗？宫里人人都避之不及，您把这么个不讨喜的麻烦弄到身边，陛下更不会来寻您了！”


    还有这种好事？


    赵听嫣心中暗喜，她没见过那老登皇帝长什么样子，不过现在这具身体可是二八年华水嫩的像花一样，和比自己大了一轮还多的老东西探讨人生终极，她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虽说她上辈子猝死时也三十出头不年轻了，男朋友也谈过几个，但她还是卡颜的。


    古代人营养不良的多，又不懂得健身，三十多岁的男人八成已经有老人味了。


    即使退一万步，就算是玩玩，这种三宫六院的烂黄瓜也永远不在她的选择范围内。


    若是皇帝能因为四皇子对她避之不及，那可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她就能专心搞项目了！


    不过她不能表现的太兴奋，装还是要装一下的：“彩环，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愚笨了？我如今并无子嗣，将四皇子接到身边，也算是有个保证。”


    彩环很忧愁：“尚书大人不是说了吗，若是您三年无所出，宗室会给您过继一个孩子的。”


    尚书大人应该就是小赵听嫣的大哥，礼部尚书赵擎。


    这赵家当真是野心勃勃，难怪皇帝半年都不搭理皇后，恋爱脑的小姑娘还真以为是皇帝老登旧情难忘。


    彩环叹息道：“四皇子的身世如今还未得定论，谁知他到底是不是皇室血脉？”


    管他是不是，反正最后是他杀了老皇帝篡位的。


    等齐子衡当够三天皇帝她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她又不是真的想当太后。


    “更何况那四皇子体弱多病，五岁了才看着两三岁稚童的身量，能否身强体健的长大都不一定……”


    长不高也无所谓，反正他也只能活到十五岁。


    再说了她只是恶毒继母，又不是亲妈，管他高矮胖瘦……


    等等——


    长！不！高！？


    长不高可太有所谓了！


    赵听嫣一拍大腿：要是长不高，剑都提不起来还怎么杀爹啊？


    “差点忘了，得补钙！让厨房炖点骨头汤！”


    彩环：……


    等小厨房那边把饭食都备好，齐子衡洗漱也准备完毕了。


    脸上的皴洗净了，没想到这小豆丁看起来竟然如此的玉雪可爱。


    小脸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有些尖瘦，从前乱糟糟的头发被整齐束起，冠以一只通体莹碧的玉簪，绛紫色的锦袍绣着繁复金纹，再登上同绣金纹的小巧皂靴，看着虽然瘦弱了些，却有些俊俏公子幼年体的模样。


    合作伙伴颜值高，的确能激发不少工作动力。


    赵听嫣兴奋地朝他招招手：“快过来！”


    齐子衡还从未穿过如此柔软鲜亮的衣服。


    洗了个暖烘烘的热水澡，穿上华服，脚步都觉得轻飘飘的有些不真实。


    内侍毕恭毕敬的将他领到坤宁宫豪华的内殿。


    这里到处都是鲜活明亮的色彩，当然最鲜亮的还是坐在桌旁的人。


    她年轻漂亮，炯炯的双眸打量着他，满眼都是惊喜和欣慰。


    满满一大桌他从未见过的丰盛菜肴，赵听嫣起身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到桌旁：“快吃吧。”


    扑鼻的饭菜香气袭击着味蕾，温暖柔软的手搭在他的肩上，齐子衡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就像是被笼罩在无数美梦凑成的泡泡里，绵软又恍惚。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怎么动作，仿若即将旱死的鱼乍然回到沁凉的湖水里。


    幸福的像在做梦。


    可他又怎么会做这种绮丽的梦呢？


    他没吃过这些饭菜，没穿过暖和的衣服，更从未体会过母亲的爱。


    人是不可能梦到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


    即便是美梦，他也只梦到过一顿吃了两个窝头，还躲过了阿伴的责罚。


    这已经是他做过最幸福的梦了。


    但现实是他永远不可能逃过阿伴的惩罚。


    因为阿伴说过，一顿只能吃一个窝窝头，这是规矩，吃多了别人就没得吃了，他不能只想着自己。


    他有些为难地看着这一大桌饭菜。


    肚子在咕噜咕噜的叫，但他只能拿一个，这里并没有窝窝头，只有一盘洁白暄软的馒头和窝头看起来略有相似。


    于是齐子衡小心翼翼拿起一只半个巴掌大的小馒头，已经尽可能克制、却还是狼狈的迅速将它吞了下去。


    只能吃一个。


    齐子衡垂着眼，看不到就没有那么馋了。


    不能太贪吃，也不能给她添麻烦。


    他咽了咽口水，终于还是抬起头来：“皇后娘娘，我……我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