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西侧的西桂苑曾是先皇后最喜欢的小院。


    随着先皇后玉陨，小院又经历了一场大火，满院的桂树再未盛放过。


    西桂苑被视为不吉，渐渐被遗忘在深宫中。


    同样被遗忘的，还有从两岁起就被打发进这不吉小院的四皇子。


    破败斑驳的围墙上还隐隐沾着大火留下的黑灰，种满桂树的小院如今只剩半截焦炭似的树桩子，周遭都是些歪歪搭搭的菜苗。


    两个衣着破旧的小太监正靠在殿门口闲聊。


    “真他娘的晦气，今早排队去领下个月的炭火，那炭房的婆子竟说没有我们的份例！这院子本就鸟不拉屎，上面也是够狠的，难不成真的要冻死那位……”


    “三年了你何时瞧见过有人来过？要我说啊……怕是根本不想他活过这个冬天！”


    “那我们呢，也跟着倒霉不成？”


    “他没了我们也是解脱，听说宣妃娘娘外院缺两个洒扫，我们早日脱离这苦海，说不定能寻个好去处……”


    “宣妃娘娘那里的缺怎会等人？不如我们……”


    两道阴鸷的目光落在殿内，空荡荡的屋子，只一张破板床和烂木头桌椅，根本藏不住人。


    “该死的，藏哪里去了？”


    “四殿下？小主子，您在哪儿啊……”殿内只剩太监尖利的呼唤声。


    已入深秋。


    萧瑟的秋风裹挟着森然寒意，将地上的落叶一层层卷起。


    四皇子齐子衡就躲在院子里那半截枯树桩子背后。


    五岁小童多亏了瘦弱营养不良，看起来也就两三岁的身量，这才恰巧能将身体隐匿起来。


    一张苍白瘦削的小脸上沾满了脏污，看起来甚至比街上的乞儿还要狼狈。


    只剩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惊恐地望着院门。


    饿了三天了，他只是想偷偷挖个芋头吃，却不小心听到了两个阿伴的话。


    他会死吗？


    会冻死、饿死，还是被打死？


    像是从小在虎口之下长大小兽，他已经忘记了吃饱穿暖是什么滋味，每日除了不安恐惧，就是想方设法讨好两个太监阿伴，以换取一口吃食。


    求生的本能让他警惕早慧，听懂了那两人的意思。


    被他们找到，恐怕就不只是挨一顿打那么简单了。


    他忐忑地望着虚掩的院门。


    如果跑出去，会有人救他吗？


    他听阿伴们说过，他娘早就死了，他爹是皇帝，但却不打算管他。


    如果他去向爹爹求救，爹爹会救他吗？


    不。


    皇帝是整个皇宫最大的官儿，所有人都得听他的，他们院子连炭火都没有，他不会不知道。


    是有人想要冻死他。


    会是谁呢？


    是……爹吗？


    没有人能救他。


    齐子衡绝望地流下两行泪，冷风就着泪将脸皮刺的生疼。


    他突然不想吃芋头了。


    听两个阿伴说过，有一个叫御膳房的地方都是山珍海味。


    既然要死了，不如逃出去，去御膳房偷偷吃饱吧。


    齐子衡揉干了泪，趁殿内两人不查，顺着墙根迅速跑到院门口。


    斑驳着朱漆的大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西桂苑从未见过的光亮。


    齐子衡深吸一口气，掀开门猛的扑了出去。


    惶急中被门槛绊了一跤，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而是扑进了一个香香软软的怀抱里。


    这是齐子衡第一次靠近这么柔软温暖的衣料。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触感，只觉得很舒服，像娘一样。


    齐子衡仰起头，看到了一张莹玉般漂亮的脸。


    精致的五官搭配雍容的装束，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


    她身侧跟着不少衣着华贵的婢子太监，最前面那个太监斥了一声：“大胆！”


    接着便没再理会他，冲着西桂院里高声呼道：“皇后娘娘驾到——”


    赵听嫣就是在这个瞬间穿过来的。


    她本是现代职场一牛马，意外猝死后，被系统分配了一项任务。


    只要完成任务就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


    此小国名为南齐，位于南方边陲。


    而在此华夏大陆之上，雍国才是真正的位面之子。


    不过二三十年的功夫，雍国铁骑就踏遍华夏，轻松收编诸国。


    收编南齐的过程更是抓马。


    南齐国的四皇子堪称比卧龙凤雏还要惊才绝艳的大聪明，勾结雍国弑父篡位，喜滋滋地登基称帝，结果三天后就被雍国给嘎了，然后雍国不费一兵一卒，无痛将南齐收入囊中。


    至于这顶顶聪明的四皇子，正是面前这位。


    十年之后，他十五岁，会毫不留情地手刃亲爹。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需要赵听嫣的促成。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就是保证南齐四皇子十年后成功弑父篡位，走上人生巅峰……三天。


    赵听嫣从系统那里得到的有效信息并不多。


    她只知道这具身体也叫赵听嫣，是南齐国的皇后，年仅十六岁就嫁给了三十好几的老登皇帝，结婚半年除了新婚之夜外，老登再没来找过她睡觉，于是十六岁的少女惴惴不安，怀疑已经故去的先皇后是皇帝的朱砂痣。


    所以特地来到先皇后最喜欢的西桂苑作恶发泄一下。


    谁知道正巧碰到了四皇子。


    至于她面前这位饿成皮包骨的四皇子齐子衡，身世成谜母亲早亡，据一些民间谣言所传，其母是意外承恩的宫婢，并不得宠且难产而死。


    齐子衡在乳母身边养育两年，就被扔进这西桂苑里自生自灭。


    赵听嫣大概理清了自己的人设。


    她是皇后，是这个没娘小豆丁的嫡母，也就是说……她大概率是要扮演一个促进四皇子黑化的恶毒继母。


    根据她阅文五千万追剧三千小时的资历，深知如果她不出手，这四皇子要么早早被折磨致死，要么就是有朝一日卧薪尝胆长成隐忍男主，回头打脸渣爹成为一代明君……然后彻底成为赵听嫣任务路上的绊脚石。


    赵听嫣几乎想到自己的凄凉结局了。


    十年兢兢业业跟了个大项目却被对家截了胡，项目奖金拿不到，十年直接白干。


    最重要的是这个项目要是败在最后关头，她得再死一次。


    这可不行！


    她赵听嫣会认输吗？


    她可是拿了五年业务之星的顶级牛马！


    多少要求五彩斑斓黑的难缠甲方她都搞得定，一个五岁的小屁孩，她怎么可能认输！


    她必成为此位面的业务标兵！


    拿到项目先分析需求，甲方要的是一个会亲手杀了自己爹、又将江山拱手让人的废物，所以万万不能让他长成好苗子。


    想要孩子成为人中龙凤，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但想要孩子变成一个又蠢又坏的废物……糖衣炮弹就够了！


    赵听嫣虽然没当过妈，但她追过剧呀，这恶毒继母的剧本她可太熟了——


    纵容、捧杀，纵的他贪嗔痴，然后变得蠢又恶。


    只需十年，就可以功成身退！


    赵听嫣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未来十年的合作伙伴。


    身着破布麻衣，手肘和膝盖处都破了口子，单薄一层，深秋风寒也不见加棉里衣，从衣服的破口处甚至能看到他冻得发皴的膝盖。


    再看身量，哪有五岁孩童的样子，瘦瘦的一把皮包骨，苍白的小脸半两肉都没有，只剩一双可怜兮兮的大眼睛了。


    齐子衡也在打量她。


    皇后娘娘……


    他们说皇后是一国之母，所以……她才会这么温柔的看所有人吗？


    齐子衡没来得及深思，西桂苑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一直看管他的两个太监冲了出来。


    两人大概从未见过皇后这等位高权重之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叩头，半点没有虐待他时趾高气昂的样子。


    做错事会被虐打的记忆就烙印在身体里，齐子衡还是下意识地想躲。


    却被赵听嫣身旁的宫婢捉住了。


    赵听嫣睨了那两个太监一眼，低头问齐子衡：“你跑什么？”


    齐子衡只低着头，并未应答。


    倒是个头矮的那个太监抬头回话：“皇后娘娘恕罪！四殿下贪玩疯跑冲撞了贵人，娘娘切莫怪罪！”


    另外那个高个的太监活泛机灵些，也是他之前从小膳斋那里探得宣妃娘娘宫里有位缺，当然也得过不少关于这位皇后娘娘的消息。


    赵家位高权重，其父是镇守北关手握十万大兵的威远侯，长兄是礼部尚书，长姐乃商界奇才，掌管南齐一半以上的商号。


    今上几乎是明着许了太子之位，才将赵家捧在手心的小闺女娶进宫来。


    只是这位大抵还是年轻，本以为登上的是至高无上的后位，实则从嫁进来就被冷落，至今已有半年多。


    从小娇养的大小姐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仗着皇后身份已经在宫里撒泼打滚两三个月了，荣贵妃和宣妃那里都被她吵嚷过，如今不知是听了谁的谗言，竟开始找死人麻烦，寻到先皇后的西桂苑来。


    还未登门，就被这不长眼的四皇子撞了上去。


    高个太监眼珠子一转，心道若是能傍上皇后，不比在这西桂苑挨饿受冻强？


    于是立刻叩头道：“皇后娘娘金尊玉贵，这西桂苑向来不吉，四殿下自幼体弱多病疯癫痴傻，如今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去，还是莫让晦气冲撞了娘娘。”


    “奴才在西桂苑伺候七八年了，皇后娘娘若不嫌弃，不论是四殿下之事还是这西桂苑的前尘，奴才都可以细细向娘娘禀报。”


    这是想拿四皇子的死和先皇后的事来向皇后投诚。


    赵听嫣冷哼一声：“撑不过这个冬天，是什么意思？”


    高个太监略一思忖，难道是觉得太久了？


    “其实四殿下身子已经油尽灯枯，天气骤冷，奴才瞧着……约莫这个月都难过……”


    赵听嫣没再搭理他，而是在齐子衡面前蹲下，扒拉着他的破衣服，果然在身上看到不少被虐打的痕迹。


    笑意盈盈的眸子对上小兽般躲闪的目光，赵听嫣道：“他们打你，还想弄死你，你打算怎么办？”


    赵听嫣循循善诱：“打回去，或者……干脆也弄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