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饺子 性别认知障碍
谢泊明俯身, 视线与她平齐,伸手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语气带着点无奈:“苏青棠,你的小脑袋瓜到底在想些什么?”
苏青棠鼓起脸瞪着他:“怪你自己没有把话说清楚,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她说完扒开他的手, “松开, 不许捏了!我要去做饭。”
她跑到厨房,扶着案板心情才平复下来。天杀的,怎么没人告诉她谈恋爱是这样的。倒不是反感, 就是觉得他像变了个人似的, 好不习惯。
苏青棠心不在焉地洗着菜, 谢泊明换好衣服走进来, 身上的大衣已经换下,穿了件干净的藏青色棉袄, 袖口挽到小臂, 露出麦色的手腕。
“晚上吃什么,我来帮你。”
苏青棠回神, 慌忙把手里的白菜和芹菜往沥水篮里放:“吃饺子吧, 小年要吃饺子, 我上午去肉铺买了一斤猪肉, 还有没吃完的牛肉我也从冰箱带回来了, 你先把肉剁成馅吧。”
谢泊明剁肉馅的功夫,苏青棠已经和好了面。
他从她身后绕过去,拿起灶台上的擀面杖, 轻车熟路走到案板前:“面醒好了,我来擀饺子皮?”
“嗯!”苏青棠点头,偷瞄了一眼他挽着袖子揉面的样子, 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上辈子她独居,年夜饭都是煮速冻饺子,和亲人一起过年的记忆还停留在初中。
谢泊明掌心力道均匀,他力气大,揉出来的面团筋道刚好。但凡吃饺子,揉面擀皮的活儿都是他自告奋勇包揽,别的厨房活他是半点不能碰,不论做什么都会翻车。
苏青棠心疼自己的食材,不许他没事往厨房里钻,他也就体力活能拿得出手。
谢泊明抬眼瞥见苏青棠杵在原地发呆,嘴角勾了勾:“发什么愣,快调馅,不然开饭晚了,你又要减肥节食。”他来到这个世界多年,只听说过别人吃不饱饭,只有她怕吃太多长肉。
苏青棠哦了一声,开始剁白菜和芹菜。白菜梆子和菜叶被剁得细碎,芹菜切成了密密的小颗粒,分别盛进两个盆里。
她洗干净手,抓起一把菜馅用力挤压,清亮的汁水顺着指缝流淌,滤掉多余的水分,馅料包进饺子里才不会散。
谢泊明把面团搓成长条,擀面杖在手里转了两圈,一张又圆又匀的饺子皮就落在案板上。
苏青棠把白菜猪肉馅和芹菜牛肉馅分别拌好,歪着脑袋冲他笑:“要不要比赛包饺子?”
谢泊明擀皮的动作慢了半拍,想起憋了好久的疑问,忍不住问:“为什么你包饺子捏包子的速度那么快?”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手速竟然输给了一个小姑娘。
苏青棠手上的动作没停,指尖捏着饺子皮飞快打褶,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弯出狡黠的弧度:“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熟能生巧,我练出来的。”
话刚出口她差点咬到舌头,眼神飘忽着转移话题:“快擀你的饺子皮,待会儿我包得比你擀得快,看你拿什么给我包!”这年代谁家没事天天吃饺子包子啊,也就谢泊明没有生活常识,她差点又露馅了。
谢泊明把最后一张饺子皮擀完,满脸困惑地看向她:“你以前经常包饺子?”
“那倒没有。”苏青棠怀念道:“小时候玩过家家,我用泥巴包饺子,把野菜和不能吃的野果子混在一起当饺子馅。小伙伴从家里偷出来用坏的铁皮罐头盒当锅,底下用石头架起来,大家捡些木柴烧水,水烧开了把饺子下进去,有时候嘴巴馋了,我们都仿佛闻到了饺子的香味儿。”
说话间,她已经包好一排饺子。新的饺子皮刚捏在手里,转眼又多了一只挺着圆滚滚肚子的大胖饺子。不多时,菜板上齐溜溜排了两排。
再看谢泊明,才刚把馅放在皮上,他把馅放多了,正笨手笨脚用筷子往外拨。
谢泊明把自己包的开膛破肚的残次品放在面前的蒸屉上,和苏青棠包的饺子划清界限:“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他话音刚落,苏青棠加快了速度,手指翻飞间,一只只圆滚滚的饺子接连不断地冒出来,不到五分钟就把她面前剩下的饺子馅全用完了。
她还不忘扬着下巴挑衅:“锅里水都要煮沸了,你再不动作快点,今天的晚饭就等着吃边角料吧。”
谢泊明笑着摇摇头,手上捏饺子的动作慢了半分,故意逗她:“问题不大,我就等着吃我的破皮饺子渣了。”
苏青棠把没用完的饺子馅挪到自己面前,帮着他一起包,忍不住吐槽:“其实我有点搞不懂,你力气大,还能做那么精细的工作,怎么包饺子不是一不小心捏烂,就是煮出来全都破了。”
谢泊明认真想了想,一本正色道:“可能是饺子皮太薄软,跟你的脸一样,我不敢用力捏。”
苏青棠放下刚捏好的饺子,凶巴巴瞪他一眼:“今晚我吃饺子,你就喝你的饺子皮汤吧。”
不过最后舀饺子的时候,苏青棠终究还是心软了,往两人碗里都匀了一半好饺子和烂饺子。
吃过饭,苏青棠房间的烤火炉子温度上来了,比暖气房还热乎。
得亏谢泊明一双巧手,在她的指导下做出来这种有烟囱、能趴在上面写作业的铁炉子。
正方形的洋炉子立在屋中央,边上的竹筐里整齐摆着一摞劈得粗细均匀、长短一致的柴火。
炉子上面接了一根竖直的铁管,向上延伸到房梁,再用一个烟囱弯头接出横管,顺着窗框通向屋外。这么设计是为了让柴火烧出的浓烟顺着管道排干净,免得一氧化碳中毒。
炉子正中间的炉圈凹下去一圈,铝皮水壶坐在上面烧水,壶底正对着火最旺盛的部分,随时都有热水能洗漱。
炉面其余地方温度不高,正好适合摊开作业本写字。
苏青棠不小心拿错了教材,翻出来大学的高数习题册,上面的内容她都差不多忘光了。
她每晚都有固定刷题的时间,这个习惯雷打不动。这会儿不做题也没事干,离睡觉还早。自己要是突然打乱节奏,谢泊明肯定会察觉。
距离高考恢复还有一年不到,她压根没去学校上过课,连考什么题型都不清楚。后世都说第一届高考题不难,她可不敢掉以轻心。
苏青棠把高数题抄在本子上,以前考过满分的卷子,现在竟然像是看天书一样。
她咬着笔帽,心里一边庆幸自己早早发现了短板,一边对着习题犯愁。
这道题不论怎么解都不对,苏青棠撑着脑袋陷入沉思——以她现在的水平,考上大学真的能顺利毕业吗?
谢泊明收拾完厨房锁好门,端着脸盆,肩膀搭着毛巾进屋倒热水洗脸,瞧见苏青棠皱着眉在习题本上胡乱涂鸦。
“怎么了?”他放下脸盆,迈步走到苏青棠身后。
苏青棠生无可恋地趴在桌上:“这题绝对有问题,我导不出来,肯定是出题人印刷有问题或者写错了。”
她不相信自己连高数都不会了,说不定是自己抄题时少抄了个小数点,眼下总不能把书从空间拿出来对照。
谢泊明拿起她的习题本扫了一眼,淡声指出:“答案是-2,题没问题。”
苏青棠对他的答案半信半疑:“你瞎蒙的吧?这题要拆乘积又要套复合函数,你看一眼就有答案了?”
不是她看不起他,苏青棠知道他属于聪明能干的实验派,对书本上的理论知识一窍不通。他连小学课本都看不懂,解出来初高中题目还是因为自己亲自教他的。
但高等数学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都能做出来的。当初她们大学班里,还有一大半人栽在这上面,次次考不及格呢。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朋友会离开你,兄弟会背叛你,只有数学不会,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谢泊明没跟她争辩,指着草稿纸上写了一半的求导公式:“这里错了,先拆乘积,再算复合。”
苏青棠死马当作活马医,按照他说的方法试了试,不到两分钟,算出来的答案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她还是不敢相信,谢泊明只看一眼就解出了她对着发呆半天的高数题。
她连忙起身帮他放下肩膀的毛巾,推着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我刚写了一道题,剩下的题你来试试。”
这可都是她抄的高数题,谢泊明要是真能全部做出来,她以后再也不喊他帕鲁了。
谢泊明动作很快,看完题目就开始在草稿纸上验算,熟练得像是提前知道答案,故意用公式把答案圆回来似的。
苏青棠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这也是她曾经刷题刷到极致的经验。只有把同类型题做到烂熟于心的人,才能跳过试错步骤,直接用最简洁的公式把答案套出来,不用在草稿纸上反复推演。
他刚解完两道题,苏青棠俯身按住他正在解题的手,狐疑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在哪看过这些题。”不然怎么可能把高数题做得像她包饺子一样简单。
谢泊明如实回答:“我只看过你给我的几本教材。这些题我看一眼就知道答案,你说过解题不能只写答案,要写步骤,我按照你的步骤来的。”
苏青棠听得瞠目结舌,也就是说,她刚解了一道题,谢泊明现学套出里面的公式,然后拿着答案反推解题步骤?!
苏青棠一瞬间感觉这个世界好魔幻,本来以为自己穿越已经是老天奶的亲外孙女,没想到身边还有个更逆天的存在。
她忍不住伸出魔爪,捏着谢泊明的脸往两边轻轻扯:“你以前脑子不灵光,是不是因为会的东西太多,直接把大脑给干死机了?”
虽然面上是这么说,但苏青棠心里涌起了挖到宝的兴奋,恨不得立刻找人分享喜悦。天大的惊喜只能憋在自己心里太难受了,只有她知道谢泊明的学习天赋有多强悍。
整个县城都找不出懂高等数学的人,更没人能懂她此刻的快乐。谁会相信一个上半年才从小学课本学起的成年人,居然能轻松解开高数题?
谢泊明顺势稍一用力,苏青棠直接栽倒在他怀里。她挣扎着想起来,被他揽着腰,稳稳拉着坐在了他腿上。
谢泊明把玩着她的手:“以前不认字,没机会接触书本。我在家找到过几本书,还没看明白就被爹烧了。”
苏青棠别扭地在他怀里动了动,被谢泊明紧紧箍着腰,完全没法起身。
她放弃了挣扎:“什么书啊?”
谢泊明思索道:“两本关于石头的书,第一本叫《西游记》,是讲述石头变成一只猴子的故事,还有一本叫《石头记》。”
“噗嗤。”苏青棠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的声音传出来,“确实是禁书,不过不算通俗意义上的禁书。以后有机会我们找找看有没有人卖这两本名著,内容蛮不错的。”
谢泊明捏着她下巴,让她和自己对视:“你偷偷看过。”他不是疑问句。
苏青棠笑容灿烂,坦然承认:“等你看过就知道了,不是你想的那种内容。”
谢泊明眉头一皱,欲言又止:“有一件事埋在我心里很久了。”
苏青棠不明所以,眼里满是好奇:“别卖关子了,快说。”
他叹了口气,眉心带着忧愁:“你还记不记得你喝醉那一次……”
“你不许说了!”苏青棠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秘密,脸瞬间烧了起来,立马捂着他嘴,她又想起被小玩具支配的一整晚了。
谢泊明含住她的指尖轻轻咬了一下,慢条斯理地拿下她的手,认真道:“不行,这件事必须要说。”
苏青棠顾不上手指的濡湿触感,满脸写着视死如归,索性等着破罐子破摔:“说吧,到底什么事。”
谢泊明面色担忧:“说出来你别生气,我感觉你可能对男女性别有认知错误。”
苏青棠以为自己幻听了,眼睛倏地瞪大,不可置信地抬高音量:“你在说什么啊?”
谢泊明完整讲述了她醉酒后的罪行,非要摸着他的胸膛喊妈妈,当时他出于同情,便配合让她摸了,这事他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
苏青棠听懵了,原来她不是做梦,是真的上手实践了!她颤颤巍巍举手提问:“我还对你做了什么吗?”不敢相信自己醉酒会放飞天性,变成了女流氓。
谢泊明垂眸看她,语气很无奈:“没了,你嘴里喊着妈妈,摸了两把胸膛,嘿嘿傻笑揪着我的衣服睡着了,怎么都拽不开。”
他当时其实哭笑不得,她温热的手掌贴在他胸口,吐息带着淡淡的酒气,软乎乎地蹭着他的衣襟,像只没安全感的小猫。他怕惊醒她,硬是僵着身子坐了半宿,不敢随意乱动。
第72章 涮肉 女人你在玩火
苏青棠诡异地沉默了, 原来自己的形象早就在他面前碎得渣都不剩了。
她弱弱地开口:“你觉得我现在抢救一下还来得及吗?”
谢泊明盯着她的脸,不明所以:“所以你要少看不良书籍。”
苏青棠顺嘴反驳:“我哪里看什么不正经的书了。”
谢泊明似笑非笑看着她:“我说的是不良书籍,你还看过不正经的?”
苏青棠把脑袋埋进他怀里缩成鸵鸟:“不准套我话,我是不会说的。”不正经的书那她可看过太多了。
谢泊明没有再出声, 苏青棠感受到他胳膊挪动, 应该是在解题。
她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梦里手感极好的大扔子。
她脱口而出:“对了,说到大…”
啊啊啊,要死了!!!
苏青棠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谢泊明停下笔:“什么大?”
苏青棠强行拐了个话题:“……大年三十你有想吃的菜吗, 可以接受点菜。”
谢泊明不疑有他, 报出了自己想吃的:“金汤肥牛、番茄肥牛, 可以吗?”
苏青棠假装犹豫了一会儿:“当然可以,明天看能不能弄到羊肉, 我们吃铜锅涮肉。”
铜锅涮肉最好的一点就是没有火锅那么诱人的香味儿, 不会让邻居家发现。尤其是用清水锅涮肉,就更没味道了。
第二天, 苏青棠和谢泊明一大早去了谢老头家里帮忙大扫除, 过几天再把自己家从里到外清理一遍。
昨天下午回来得晚, 吃饭时她估摸着谢老头已经睡下了, 就没去打扰。她特意把剩下的饺子馅带了过来, 给老人改善伙食。
谢泊明在厨房揉面擀皮,案板上的面团被他揉得光滑筋道,一张张饺子皮擀得圆薄均匀。
苏青棠去收拾谢老头的床铺, 把脏被褥、床单拆下来,堆到院里的木盆里,待会用洗衣机一起洗, 省得老人大冷天再动手搓洗。
等饺子皮全都擀出来,苏青棠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包饺子,脚边的火盆暖烘烘的。
她把饺子花边捏得整整齐齐,不经意瞥见堂屋角落里堆着的两麻袋粮食,忽然想起今年好多地方被暴雨淹了,庄稼涝得绝收的都有,老百姓过个年太不容易了,家家户户都在期盼来年能风调雨顺,好歹让大家的肚子能填饱。
刚把剩下的饺子馅用完,谢泊明拎着扫帚从屋里出来,在院里拍掉身上的灰:“屋里的蜘蛛网和墙角灰清理完了。”
他往厨房探了一眼,提醒道:“水开了,饺子能下锅了。”
苏青棠端起盖帘:“好嘞,我这就去煮。”
她才走到厨房门口,院门口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老头背着手从外面进来,一眼瞧见家里收拾得亮堂堂,玻璃窗擦得能映出人影,当即笑开了花:“哟,这是给我彻底拾掇了一遍啊!”
苏青棠身上系着围裙,胳膊套着袖套,笑着回头招呼他:“爹,正好你回来了,快洗手准备开饭,饺子马上就好!”
谢老头咧着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人人都羡慕他有对胜似亲生的养子儿媳,前半辈子的苦没白吃,老来总算享了晚福。
这话一点也不假,他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有福气。目光扫到院角的木盆,他看见木盆里放着的床单被罩,说道:“桶里的水结冰了,留着我待会洗。早上去大队部交代完过年的事,接下来就放假了,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苏青棠把桌上的东西挪走,用抹布把桌子擦干净:“爹,这么冷的天哪用得着亲自动手洗衣服啊。我们把洗衣机搬回来了,待会我和阿明哥拿去家里,用洗衣机洗就行了。”
谢老头迟疑:“洗衣机得费不少电吧?我用手搓洗搓洗费不了多少事。”
“冬天的水多冷,您就别跟我犟了,夏天你想怎么洗我们都不拦着,但是冬天不行。正好我要帮王婶家一起洗了,多省事。”
一听说还要帮隔壁王婶一起洗,谢老头这才放心。
谢泊明端着满满一大碗饺子出来,谢老头正要接过,他却绕开他,径自走到桌前放下。
“碗烫,坐下吃。”
谢老头连连点头,招呼小两口:“你们也快坐下一起吃。”
苏青棠和谢泊明吃蘸水饺子,专门给谢老头单独盛一碗是担心他舍不得动筷。老人嘛,总想把好东西留给孩子。这么一来,他就能踏踏实实吃个饱了。
苏青棠胃口小,吃了十个就差不多饱了,剩下一大盘交给谢泊明收尾。
吃过饭,苏青棠收拾桌子,谢泊明洗碗。
“爹,我们下午要进城,你有东西需要我们带吗?”
谢老头连忙摆手:“可别给我买了,你都把年货给我置办齐全了,这得多破费啊!”
苏青棠前一阵就给谢老头准备了肉蛋菜、粮油副食、烟酒、糖果点心、时令蔬果和调料等一应俱全。
她在谢家溜达了一圈,发现就差春联年画和鞭炮窗花没买,还要再给他添置一身新衣裳。
于是她借了谢老头的电三轮去供销社,谢泊明则是去买煤球。单位发的煤票还没用,不用额外花钱。过年家里来客人,屋里又冷又暗,大家凑在院里烤火,煤球烧起来灰尘小,比烧木柴耐烧多了。
苏青棠和谢泊明进城后兵分两路。她去了肉铺附近没人的地段,掀开电三轮车厢的麻袋,往里塞了几大包高价囤的鲜切肥牛肥羊。
这是她踩了几次坑才找到的供货渠道,屠宰场直发的当日鲜切肉,专门供应给涮肉馆,跟合成调理肉卷比起来,口感天差地别。
她舍不得吃,毕竟吃一份少一分,谢泊明又是个饕餮胃。七八十年代物资紧缺,想实现肥牛肥羊自由,怎么也得熬到九十年代以后,中间隔着十几年呢。
苏青棠象征性买了两斤猪肉,又给谢老头挑了一套现成的棉袄和棉裤。王婶要给全家人赶制新衣裳,她不好意思总麻烦人家。
她把供销社买的东西放在车厢上面,空间拿出来的东西垫在底下,跟正经采购的没差。又翻出一件男女同款的贴身羽绒马甲,穿在棉袄里面刚刚好,保暖不臃肿,正适合谢老头。老年人最怕冷,就怕熬不过寒冬腊月。
“买到了吗?”谢泊明骑着自行车,在回收站门口停稳,后座货架上捆着一袋煤球,这里是他俩约定好的碰头点。
苏青棠压低声音:“买到了,人家专门给我留着的。”
这是她惯用的借口。每次家里出现供销社没有卖的肉菜水果,她都说是自己在黑市认识的一位婶子卖给她的,对方只要钱和票,谢泊明从来没怀疑过。
俩人一起回了家。王婶坐在院子里,手里缝着衣裳,旁边的洗衣机还在嗡嗡转着。
看见苏青棠进门,她脸上满是热情的笑:
“青棠啊,你家洗衣机帮了我大忙,大虎的新衣裳我都快赶出来了!”
苏青棠拿起王婶手里的衣服翻看:“这手艺比缝纫机做的都厉害,不开店可惜了!”
王婶慌忙“嘘”了一声,警惕地往院门口扫了一眼,压低嗓门道:“这话可不能往外说!”
苏青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想起这会儿做生意和投机倒把没两样,识趣地闭了嘴——
天黑透后,外面基本没有串门的人。苏青棠把大门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窗帘都拉得密不透风。
她在厨房称了各五斤肥牛肥羊,肉提前冻到半凝固的状态,正好下刀。她握着薄刃刀顺着肉的纹理,把肉切成薄薄的肉卷。
谢泊明蹲在烤火炉前,加了三根木柴,火苗滋滋往上窜。他起身往铜锅的清水里丢了几片姜片和葱段,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细泡,几乎闻不到任何味道。
苏青棠麻利地把红白相间的肥牛卷和带着淡淡的奶香味肥羊卷摆放在桌上,又弄了一碗洗干净的白菜和菠菜,怕他吃不饱又准备了一份手工擀的湿面条。
谢泊明洗完手进屋,忍不住深嗅:“闻着没有火锅味道香。”他有点怀疑会不会好吃。
“涮肉和火锅可不一样,待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苏青棠摆上几碟小菜,蘸料是提前用芝麻酱、蒜泥和少量酱油调的,“快坐,清水锅涮肉烫一下就熟了。”
铜锅的水烧开后,谢泊明夹了一筷子肥牛卷尝鲜,肉片在沸水里一涮就变色,他蘸上调料嚼了两下眯起眼,这肥牛比之前用透明盒子包装的口感嫩得不是一星半点。
紧接着,他又挑了几片肥羊卷丢进沸水里。
羊肉卷在汤里翻了两翻就熟了,他蘸满调料送入口中,眉头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眼里带着明显的诧异。
他咽下嘴里的肉,看向苏青棠,语气带着少见的疑惑:“跟以前吃的羊肉不一样,很嫩,带着一股奶香味。”
苏青棠心里暗笑,装作理所当然的样子,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片白菜涮了涮:“这次运气好碰到刚屠宰的牛羊,现切现拿的,我买到手的时候肉还是热乎的呢。”
她在心里偷偷补充:你小子真是沾光了,这可是纯正的鲜切肥牛肥羊,以前吃的那些合成调理肉能跟这个比才怪,口感差着十万八千里。
谢泊明眼里的诧异变成了然:“难怪清水锅里煮出来毫不逊色,没有火锅味道香,我更喜欢清淡的口味。”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青棠笑着按住他的手。
灯光映在谢泊明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化了不少,平时看着沉稳寡言的人,吃起合心意的肉来,倒带着点孩子气。
她自己胃口小,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托着腮看他吃,偶尔给锅里添点蔬菜,提醒他:“别光吃肉,吃点绿叶菜。”
“对了,春联和鞭炮我放在外面桌上了,抽空记得贴了。”
谢泊明点头,手上夹肉的动作没停:“你不用管,我来贴。”
铜锅的水一直咕嘟着,偶尔有零星的肉香飘出来,被门窗挡在屋里,只有两人能闻到。
谢泊明把最后一碟肉卷吃完,连锅里的蔬菜和湿面条都扫荡干净。
苏青棠歇了一会儿,笑着收拾碗筷。
“吃饱了?”
谢泊明摸了摸肚子,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饱了。”这次是真的吃撑到了。
“那就好。”苏青棠把铜锅端去厨房,用热水冲了好几遍,又打开窗户透气。
谢泊明收拾完残羹剩菜,快步来到厨房接手剩下的工作。
窗外的夜色里偶尔传来远处的狗吠,厨房昏黄的灯光映着屋里两人忙碌的身影。
半夜,苏青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莫名其妙燥得慌。
突然,她听见院子里传来动静,连忙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平躺在床上装睡,竖起耳朵听脚步声是谢泊明去了后院。
她以为是人有三急,刚翻了个身,就听见浴室的门被打开了。
苏青棠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疯了吗,大半夜起来洗冷水澡?!”
她来不及多想,穿上鞋准备开灯下床,脑子里灵光一现,后知后觉就明白了什么。
哦~原来他也燥得慌啊~
她阅书无数,男主每次说完“女人,你在惹火”后,都会去洗个冷水澡冷静。所以他现在是洗冷水澡降火呢,还是已经降火结束了?
苏青棠心里好奇得不行,悄悄溜下床,猫着腰趴到窗户底下,试图偷听浴室里的动静。
可惜距离有点远,听不到半点声音,只能看到浴室的灯亮着。大约半小时后,谢泊明才推门从里面出来。
苏青棠蹲在窗户底下,早已面红耳赤。平时十分钟能洗完澡的人,居然在浴室待了足足半小时!
好小子,平时表现得那么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苏青棠腿都蹲麻了,起身时脚下一软,差点脸朝下五体投地摔一跤。她硬生生憋回了到嘴边的惊叫,扶着墙蹑手蹑脚爬回床上,盖上被子心脏还在怦怦跳。
夜色中,谢泊明抬眼看向苏青棠房间窗下的位置,唇角勾了勾。他岂会没发现,刚刚那儿有个不老实的小坏蛋。
苏青棠在被窝里咕蛹个不停,本来就心烦气躁睡不着,这会儿更是浑身燥热得难受。
谢泊明倒好,疑似冲了个冷水澡就解决了问题,她可没那个勇气碰冷水,有时候真羡慕男人身上火气大。
苏青棠咬了咬下唇,犹豫半晌,拿出了新款的喇叭花。
她盯着掌心的小东西,给自己找借口:“我发誓,真的是今年最后一次奖励自己了。”
喇叭花的功能和之前的收藏不太一样,那些小玩意儿清一色都是震动模式,唯独这个,是靠吮吸发力的。
第73章 电影 送她上学放学
苏青棠一个人窝在被窝里, 任由酥麻的感觉漫过四肢百骸,整个人陷在混沌里,分不清今夕何夕。许久之后,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 额头上汗涔涔一片, 刘海黏糊糊地贴在鬓角。
她用酒精棉清洗干净喇叭花, 小心翼翼地收拾在空间的箱子里。
蓦地想起那个神秘人,自从收到自己送的书再也没出现,该不会是学了书上的内容被人打死了吧?念头刚冒出来, 就被她甩到脑后, 尊重他人命运, 可跟自己没关系。
夜里, 她做了个美梦,梦里还是熟悉的宽肩窄腰、腹肌和大扔子。上一次梦见他时, 只能听见对方低沉的声音, 这次彻底看清了正脸。
早上醒来时,嘴角还带着笑, 苏青棠赖在被窝里磨蹭了好半天才舍得睁开眼。她抬手擦了擦嘴角, 被自己无语笑了, 哪儿来的口水啊, 不过是梦里馋的罢了。
孙萍一大早就过来串门:“青棠, 你起来了没?上我那儿坐会儿去!”
苏青棠三两口吃完早饭,起身迎出去,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孙萍的齐脖娃娃头梳得一丝不苟, 鬓角的碎发别在耳朵两边,脸颊泛着油润的光,不用猜就知道, 肯定是抹了水生从供销社买回来的百雀羚雪花膏。
“我换件衣裳就来。”苏青棠转身进屋,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又回头跟屋里收拾桌子的谢泊明嘱咐了一句,“我去孙姐家一趟,你在家看着点,有事喊我一声。”
谢泊明抬眸应了声“好”,她便挽着孙萍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往门外走。
路上,苏青棠故意凑近了些,打趣道:“孙姐,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啊?闻着就招人稀罕。”
孙萍被她逗得抿着嘴笑:“少来,又取笑我是吧!还不是我家那皮猴子,发工资了知道心疼他老娘,专门跑到供销社,咬牙买了两盒百雀羚雪花膏。这孩子,挣了钱不知道省着点花,净会败家!还给他爹买了抹手的护肤脂,一个糙老爷们哪用得上这个?你咋不帮着劝劝他?”
苏青棠看她嘴上埋怨、笑得跟一朵花似的模样,就知道她是故意来炫耀的,当即顺着话头往下说:“我劝了呀!我当时就跟水生说,你买这么些东西,不怕你娘回家骂你败家呀?结果你猜水生怎么回我的?”
孙萍被勾起了好奇心,急忙追问:“他说了啥?”
苏青棠憋住笑,故意捏着嗓子,模仿水生憨厚的语气:“我娘舍不得买,我以后挣了钱多给她买,等她用习惯了,就不会说我败家了。”
这话是她顺着水生的意思改的,大致不差。
果然,孙萍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臭小子,平时没少把我气得想抽他,咋就突然变得这么懂事了。”
苏青棠笑眯眯地接话:“水生本来就是个勤快的小伙子,自从他去了我们回收站,院里的卫生都不用我操心,脏活累活抢着干。孙姐你才是有福气,男人被你管得服服帖帖,让他往东不敢往西,儿子又跟爹学了个十足十,爷俩一起宠着你,我看着都羡慕。”
孙萍被哄得飘飘然,眉梢眼角全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苏青棠的胳膊,嘴上嗔怪:“你这丫头,就会拣好听的哄我!哪有那么好,爷俩净给我惹麻烦。”
嘴上这么说,她的嘴角却翘得老高,说着拉起苏青棠的手,加快了回家的步子:“走,赶紧上我家去!我今天准备炸麻花,特意喊你过去吃刚出锅热乎的,这可是独一份,别人我都没舍得吱声呢!”
苏青棠在孙萍家吃得肚子溜圆,临走时又被硬塞了满满一盆刚炸好的麻花。她捧着盆,脸上满是不好意思:“这不合适吧,我上门蹭饭还连吃带拿的。”
孙萍嫌弃地把她往门外推:“给你就拿着,磨磨唧唧的,蹭饭都蹭不明白!赶紧趁热给大队长和你家阿明送去尝尝鲜。”
她忽然话锋一转,挤眉弄眼地凑近:“我说你啊,要是真羡慕我有这么个孝顺儿子,你这肚子也该有点动静了吧?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水生都揣我肚子里了!”
苏青棠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赶紧举起手里的盆挡住脸,窘迫不已:“哎呀,我们现在还没打算要孩子呢!”
苏青棠先去谢老头家,把盆里的麻花匀了一半给他,端着剩下的半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往家走。远远瞧见自家门口大变样,不仅贴上了对联和倒福字,门框两边还挂着一对红灯笼。不用问,肯定是谢泊明趁她出门亲手做的——
年三十的太阳刚下山,苏青棠就把谢老头请了过来。
谢老头本打算自己在家随便弄点吃的,凑活对付一顿年夜饭,被苏青棠软磨硬泡,硬是搀着胳膊往她家带。
屋里的八仙桌和烤火炉上摆得满满当当。
烤火炉正中间搁着一口深底大铁锅,羊蝎子炖得色泽红亮,脊骨上的肉炖得酥烂,汤锅里还飘着葱段和姜片,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光是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旁边是两盆谢泊明点的菜。浓郁的番茄汤汁裹着肥瘦相间的肥牛卷,酸香开胃;另一盆金汤肥牛酸辣爽口,亮黄的汤底撒上翠绿葱花,看着就馋人。
鱼做的是清蒸鱼,供销社买不到这种肉嫩刺少的鲜鱼,谢泊明去河里捞了一条回来。鱼身划了漂亮的花刀,寓意“年年有余”,是年夜饭的压轴菜。
猪肉做了两样,一盆红烧肉油光锃亮,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一盘炸酥肉金黄焦脆,是苏青棠傍晚现炸的。
除此之外,还有孙萍送的炸麻花、苏青棠拌的几道爽口凉菜和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苏青棠提供了一瓶拆掉包装的茅台,谢泊明给谢老头满上,给她倒了杯温热的红糖水。
如此丰盛的年夜饭,谢老头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只在心中感慨不愧是双职工家庭,城里人过得都是什么神仙日子。
三人围坐在桌边,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了起来,接连不断,屋里一片其乐融融。
谢泊明给苏青棠碗里添了块鱼腹肉,细心地挑出鱼刺。
苏青棠顾不上吃,给谢老头舀了一碗热乎的羊蝎子汤:“爹,您多喝点,羊肉汤暖身子。”
谢老头平时在家吃凑合饭,有啥吃啥,从来不挑嘴,在他看来能吃饱饭就是好日子。
今天这一大桌菜让他长了见识,以往只听说过的红烧肉竟如此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还有番茄肥牛和金汤肥牛,这两道菜他从没听说过,吃起来特别开胃,就着米饭能吃上两碗;清蒸鱼一点也不腥,鱼肉鲜嫩,身上刺儿还少,一改他对鱼肉的刻板印象。
他一开始还有所收敛,吃到最后也顾不上形象了,直到感觉肚子有些撑才停下筷子。
“丫头,你这手艺不得了,凉菜都比别人拌得好吃,家里没点粮食还真经不起这么折腾。”
谢老头的夸奖格外接地气,对苏青棠厨艺最高的认可就是所有菜都下饭,让人忍不住想配着大米饭、大白馒头多吃两碗。
苏青棠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叮嘱:“爹,我俩在单位隔三差五能吃上肉,您别操心我们俩会饿着肚子了。还有,以后给您送的东西,别总放得快烂了都舍不得吃。”
她要不是今晚去请谢老头来过年,亲眼看着他从上锁的箱子里,掏出一串发黑的香蕉和几颗蔫哒哒的苹果递给她吃,还不知道自己十一月送的水果,他留到过年都没舍得吃。
谢泊明皱着眉头沉声问:“水果呢?”
苏青棠摊手:“爹舍不得扔,我就让他摆在供桌前了,好歹算添个年味儿。”
谢泊明一脸不认同地看向谢老头:“放坏的不能吃,会中毒。”
谢老头讪笑点头,忍不住小声辩解:“我就是想留着过年给你们吃,哪成想不禁放。”
年节里不用工作,也没有繁杂的应酬,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格外松弛。苏青棠没亲戚走动,谢家的远亲各自过年用不着招待。谢泊明在家修修这个、补补那个。谢老头每天去大队部溜达,苏青棠倒落得清闲。
她甚至跟小孩们学会了玩炮仗。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在乡下过年,把炮扔到水里,会溅起来很高的水花。
她往小水滩扔了几根划炮,结果掉进水里就没声儿了。
小孩子们羡慕她可以肆无忌惮浪费,殊不知苏青棠只是想找回自己童年的记忆。
连着试了好几次都是这样,划炮在水里半点动静没有。苏青棠以失败告终,最后生气把剩下的划炮丢给谢泊明,让他替自己玩。
闲散的日子过得飞快,等苏青棠反应过来已经是大年初六,宋家和赵辰一起过来拜年了。
赵辰一进门,先把手里油纸包的点心和两瓶酒搁在桌上,略带歉意开口:“我爱人娘家有个妹妹要结婚,带着孩子去帮忙了。”
苏青棠热情迎接:“这有什么的!嫂子有正事要忙活,肯定得先顾着那边啊。快进屋,里头烧着炉子呢,我给你们倒水。”
宋家来了宋青山和宋稷安,宋启明跟奶奶回首都过年了。宋家的亲戚都在那边,宋启明回去过年就是为了收红包。
宋稷安大概是心里愧对前妻,自打离婚后除了必要的出差,再也没私下去过首都。宋青山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在家,索性也留了下来。
双方寒暄了一会儿,宋稷安向赵辰投去示意的眼神。
赵辰双手交握在一起,斟酌着开口:“谢同志,今天我们上门,除了拜年,还有个正经的好消息要通知你。县里下发了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经过单位和上级部门的综合评议,一致决定推荐你去首都工业大学进修,学习汽车制造相关专业!”
屋里静了两秒。
苏青棠最先回过神,下意识看向谢泊明。
不是,这对吗?不用等高考恢复竟然能直接上大学,这好事也太离谱了!
赵辰见两人没吭声,便笑着解释:“你别愣着啊,这名额可是实打实的好机会!组织上考量得周全,你的工作能力大家看在眼里,再者你家庭背景清白,政治面貌没问题,根正苗红,完全符合工农兵大学生的选拔标准。”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跟你透个底,这次是定向培养,毕业后原则上是要回咱们系统工作的,但不是非得在回收站。到时候你可以选对口的单位,比如县里的农机厂、汽修厂,再不济是技术岗的干部,拿着大学学历,往后的路子宽着呢!”
赵辰原以为这话一说完,谢泊明就算不激动也该露出点喜色,谁知对方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苏青棠身上。
苏青棠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了。
这大半年,她每晚在灯下刷题,草稿纸攒了厚厚一摞,为的就是等高考恢复考大学。而他不用努力就能得到上大学的名额,肯定是担心自己心里难受。
说不羡慕是假的。不用参加高考、不用没日没夜地刷题就能一步踏进首都的大学门槛,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可苏青棠心里清楚,羡慕归羡慕,她半点嫉妒都没有。她有底气,自己一定会考上大学,而且今年冬天高考就会恢复。
果然,谢泊明在所有人期待的眼神中缓缓摇头:“多谢组织的信任,这个名额我不去。”
“你说什么?”
赵辰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你怎么能放弃!”
屋里的宋青山和宋稷安满脸不赞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苏青棠比任何人都着急,她一把拉住谢泊明的胳膊,压低声音急切地劝:“你疯了吗!那可是首都的大学,多好的机会!你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
谢泊明抬头看着她,眼里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语气仍然执拗:“我走了,家里就剩你一个人,我说过会一直保护你。”
他见过她为了解一道题不肯认输的模样,见过她翻遍旧书找资料的执着,也见过她对着窗外发呆时,眼里对大学的向往。可他更怕,自己离开以后,没人在下雨天给她送伞,没人在她受委屈时替她撑腰,没人在夜里替她守着门口。
这话轻描淡写,却让苏青棠鼻尖一酸。自己知道高考要恢复,所以才劝说他珍惜机会。他成绩一塌糊涂,只有数理化能看,等高考恢复不一定能考去首都。他怎么这么傻,如果自己遇到这种机会,肯定会权衡利弊。
她吸了吸鼻子,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强压住哽咽:“我现在不用你保护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你去上大学,去学知识,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啊,你别因为我耽误自己!”
谢泊明只是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开口说话。他表明了态度,比磐石还坚定,任谁劝都没用。
赵辰恨铁不成钢道:“谢同志,你这思想觉悟怎么就转不过弯来?这是去进修,又不是一去不回!再说了,你学成归来,有了学历,才能更好地护着你想保护的人。这可是实打实的前程似锦,说放弃就放弃,太可惜了!”
宋稷安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凝重:“名额来之不易,单位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谢泊明神色不变,摆明了就是油盐不进。
赵辰拿他这副样子没办法,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他们为了名额,前前后后斟酌了好久,替他选了最对口的汽车制造专业,连毕业分配都替他考虑周全了。唯独没想到,谢泊明会这么干脆地拒绝。
他忽然一拍大腿,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奈:“我早该想到的!我们商量的时候琢磨过,还有个折中法子。其实还能争取带一个随行的培养名额,只是当时以为你肯定愿意,就没提前申请。”
他看向苏青棠,眼神诚恳:“苏同志,你的情况我们了解。原本我们的打算是让你留在回收站担任临时站长,等谢同志学成回来,再交接给他。既然谢同志铁了心不去,那不如……你俩一起去?”
“就是有一点,你们俩分不到一个校区。谢泊明去的工业大学是工科院校,你要是去,就按师范或者财经类分,学校也在首都,就是隔了几站路。”
苏青棠呆愣愣地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嘴,耳朵里听不到别的声音,他在说什么啊?
谢泊明总算有回应,直接问出关键:“能不能申请住校外?我要接送她上学放学。”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愣了,随即失笑。
赵辰连连点头:“能!当然能!只要你们按时上课,遵守学校纪律,你俩是夫妻,申请校外租房完全没问题!”
苏青棠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沾着谢泊明的光得到保送名额。心里惊涛骇浪翻涌,她望着谢泊明依旧坚定的侧脸,眼眶不禁发热。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是他放弃自己的前程为她换来的机会。
谢泊明转头看向她,满目柔和:“你想去吗?”
苏青棠在大家的注视下用力点头:“想。”
谢泊明跟着松口:“我也去。”
他一点头,屋里所有人悬着的心都放下了。
赵辰喝了口热水,润了润嗓子:“差点没把我急死,我是真怕你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苏青棠控制住欣喜,满是好奇:“以阿明哥的能力,他就算不去也不会有多大影响吧?”
赵辰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影响大了去了!他这个名额,是县里从地区争取来的唯一一个工科定向名额。他要是不去,这名额就作废了,没法转给别人。我们之前为了抢这个名额,立了军令状,保证推荐的人绝对能学成归来。他要是执意不去,我们怎么跟上面交代,脸面还往哪放?”
苏青棠眨了眨眼,心里的疑惑冒出来:“既然名额稀缺,我怎么还能跟着一起去?”
赵辰连忙解释:“你的情况不一样!现在国家鼓励定向培养技术人才,对表现特别突出的推荐对象,允许申请一个随行培养名额。这名额不算在县里的正式指标里,是学校根据定向单位需求额外批的,相当于带徒培养,毕业后跟谢同志一样回咱们系统就行。”
“而且你的条件够格、成分干净、工作能力更不用说,之前我们就了解过你在自学高中课本的知识,符合随行培养的要求,不然哪能这么容易就争取到。说白了也是沾了谢同志的光,更是给县里留住人才的变通方法!”
所以苏青棠没有占用正式指标,不算顶掉别人的名额。
她松了一口气,抱大腿就抱大腿吧,吃软饭也是一种天赋,运气怎么不算天赋呢?
赵辰让苏青棠和谢泊明在家提前准备,开年后随时要跑各个单位填表填材料。
苏青棠知道瞒不过谢老头,于是提前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
谢老头做梦都没想到,大队竟然一连出了两个大学生,而且是他儿子儿媳。
年后,苏青棠和谢泊明去大队部开证明,办公室全是熟人,这下全都知道了他们俩要去首都上大学。
大家纷纷祝贺俩人,上大学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是整个大队的荣誉。如果不是大队长让大家低调,他们都想找人敲锣打鼓庆贺。
大队部的办公室,孙萍欣喜过后,感到忧心忡忡。如果苏青棠去首都上大学,水生还能不能继续留在回收站上班?
苏青棠也有同样的担忧,水生在回收站工作表现不错,总不能因为自己去了首都,就让这孩子没了饭碗,她特地去问了赵辰。
“你不用担心,宋青山同志将会返聘,职工还是你们回收站的职工,合同工一样。”
一听是宋青山返聘,苏青棠终于安心。唯独可惜装修好的新房子,家具还没添置,她还没来得及搬进去,就要再次打包挪窝了。
填报学校的事提上日程,苏青棠起初没有想太多。按县里的安排,她是跟着谢泊明的随行培养名额走的,学校和专业基本都定死了。
她趁着跑材料的空闲,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这些专业三年学下来还是继续干文职,和她心里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不甘心。上辈子就眼巴巴望着艺术院校的大门,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了重新选择专业的机会,难道还要困在不喜欢的专业里?
转机是她去交表格,正好碰到文教局的人来送文件,几人聊起工农兵学员的招生政策,除了定向绑定的随行名额,符合条件的青年只要能拿到大队推荐、过了政审,也能单独申报其他院校的专业,尤其是艺术类院校。这会儿正缺有文艺实践经验的生源,只要能通过学校的专业复审就能录取。
这话像颗石子落进苏青棠心里,她回去后考虑了好几天。
她打听电影学院的招生要求,得知导演专业正在招收工农兵学员,不看笔试成绩,只看基层实践和专业复审表现。
另一边,谢泊明也在为自己的专业奔波。他会造汽车,不需要学三年汽车制造,他更想根据需求随时转专业。他向上级递交了申请,表达了想在校内工科专业里灵活调整,学制也按进修进度来。
好在他是有目共睹的技术骨干,申请递上去没几天就批下来了——特批他不用换学校,校内工科专业随便选,学制灵活调整。
谢泊明的选择一多,苏青棠也松了口气。她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她甚至打听好了,就算电影学院复审没过,凭着大队的推荐资格,她还能回头走随行名额的路子,进可攻退可守。
她没有冲动行事,而是先找赵辰确认了单独申报的流程,又核对了自己准备的材料,确定自己完全符合条件,她才下定决心放弃绑定的随行名额,凭着自己的工农兵学员身份,单独申报电影学院的导演专业。
这天,她带着重新准备的一沓材料,再次走进县单位的办公室。
赵辰接过苏青棠递来的推荐材料,看到电影学院几个字,摸不着头脑。
“师范和财经都比电影学院强吧,你难不成以后想去宣传部门或电视台?”
苏青棠直面着他,脸上带着几分深思熟虑后的笃定:“不论学什么专业,毕业不都是回来以前的岗位工作。我从小就喜欢看电影,现在爱看电视,就想去学学电影是怎么拍出来的。”
赵辰没再多问,翻到需要盖章的那页,拿起红泥印章,一个清晰的公章印了出来。他把材料递还给苏青棠,笑着竖起了大拇指:“祝你复审顺顺利利通过,考上电影学院!”
办完所有材料,过去了大半个月。
苏青棠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心里还有点舍不得自己亲手布置的小窝。房子底子不算好,可她花了心思改造,温馨又精致。
谢泊明到了首都可以直接入学,而她还要参加电影学院的专业复审。
苏青棠上辈子最想去的就是传媒大学,可惜没有家庭托举,艺考需要一大笔支出,还不包括参加培训班的费用。
现在的广播学院,是她上辈子心心念念的传媒大学前身,可惜跟她记忆里的顶尖传媒学府相比,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电影学院正在招导演系的学生,她打算先去电影学院闯闯。反正不论学什么专业,三年后都是回原单位工作,总得选个感兴趣的,才算不辜负这三年的时间。以后有机会,她再去报考传媒大学。
至于靠着人脉被推选这件事,既然能让她有机会选自己喜欢的学校,又何必后悔呢?
第74章 掉马 答案显而易见
苏青棠收拾完自己的东西, 脚步轻快地走到谢泊明房门口,顺势往门框上一靠。她心情雀跃,嘴角噙着笑,清亮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屋里, 最终定格在谢泊明身上。
“你东西收拾好了吗?我来帮你检查检查, 别落下什么路上要用的。”
谢泊明腾空的床板上, 放着一只军绿色帆布包,被褥和衣物都在里面,他所有身家便只有这一大包。
苏青棠扫了眼帆布包, 心虚地挪开视线。她每个月都会从空间拿新衣服, 装作发工资后去黑市淘的外地流行款。
她没有囤男装, 给谢泊明添置衣服都是按季去供销社买的, 所以他的衣服并不多。
目光落在窗前书桌,上面堆着几本机械相关的资料书, 还有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她走近瞥了一眼书名, 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不愧是理工科的男人,光看封皮就让她犯困。
苏青棠随手拿起笔记本, 心里嘀咕这本子她从没见谢泊明用过。
谢泊明不经意抬眼, 恰好看见她拿本子的动作, 心里咯噔一下, 慌忙开口想制止, 话音还没落地,苏青棠已经翻开了封面。
他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只盼着小姑娘别把他当成什么奇奇怪怪的人。
苏青棠本以为是他的习题本, 毕竟谢泊明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她好奇地翻开内页,下一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
她皱眉盯着纸上抄写的内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可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直到看见抄写的原句,脑海里绷着的弦瞬间断了。
这不就是那个在她书上乱写乱画、还处处挑衅她的傻缺写的东西吗?!这些内容怎么会出现在谢泊明的笔记本里?
苏青棠心里的警铃瞬间拉响,刚刚还带着暖意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她抬眼看向谢泊明,满心都是困惑,他怎么会跟空间里的那个傻缺扯上关系?
“这写的什么?”她眉头紧锁,神色里满是迷茫和质问。
谢泊明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能找个借口搪塞,尽量不让小姑娘误会:“这不是我写的,是从捡来的一本书上抄的。”
听到这话,苏青棠紧蹙的眉头总算舒展些,眼里的警惕也褪去大半。
她抬手拍了拍胸口,语气带着点后怕的嗔怪:“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学坏了呢。你可不能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不好。”
谢泊明看着她松快下来的模样,暗暗松了口气。他接过她手里的笔记本,塞进帆布包内侧的夹层:“我留下来只是好奇,没别的想法。”
“嗯。”苏青棠没再多问,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她脸上的神色便淡了下来。靠在门板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她背着手在房间来回踱步,突然想起谢泊明确实收到过两本来路不明的怪书,赵辰还特地叮嘱过她,要盯紧谢泊明身边往来的人。难道暗处的人早就发现她了?故意把书丢给谢泊明,是想给她一个警告?
不对,这说不通。苏青棠走到桌前,撑着下巴思考。要是只想警告她,大可以把书直接寄去回收站,或是夹在她的东西里,何必绕这么大弯子特意找上谢泊明?纯属多此一举。
她坐卧不宁,越想越蹊跷,索性决定去找赵辰,问问他有没有查到回收站附近的可疑人员。
赵辰给她倒了杯水,他靠着办公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不问我差点忘了。目前只查到个叫陈永强的人,前些天在你们回收站门口转悠。这人你认识,当初在供销社打过交道,他姐夫钱贵因为违规操作,现在还关在监狱里。据他亲口交代,他想找谢同志订购一批自行车,只是之前有误会,一直没敢上门……”
苏青棠捧着搪瓷杯,想起在供销社发生冲突那一次,陈永强看谢泊明的眼神一点也不友善:“我觉得他不像订自行车的。我们之前有过矛盾,他当时看谢泊明的眼神满是恶意。”
难道是陈永强搞的鬼?
苏青棠很快摇了摇头。不可能,以她对陈永强的了解,那人就是个贪得无厌的伪君子、真小人。真要得到空间这种逆天的东西早就在黑市混得风生水起了,哪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小动作。
排除了陈永强,疑云更重。末了,她抬头看向赵辰,问出最后一句:“你还记得他收到的两本书叫什么名字吗?”
苏青棠心情沉重地推着自行车回家,一路上魂不守舍。路口有人跟她打招呼,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迟钝地点点头,挤出勉强的笑。
种种猜测在脑海里盘旋交织,最终汇成一个让她最不愿意相信的答案——或许根本没有什么神秘人,空间里的那个人,就是谢泊明。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刺骨的寒冷蔓延全身,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她不信邪,把自行车丢在院子里,小跑着冲进谢泊明的房间。
谢泊明正在给学校写信,见她脸色发白地闯进来,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身体不舒服吗?”
苏青棠没说话,径直找到帆布包,拉开拉链翻出牛皮笔记本。
快走到门口时,她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扯出个生硬的笑:“没什么,就是想看看赵辰说的不良内容。”
谢泊明望着她的身影,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听她提到赵辰,瞬间明白过来,小姑娘恐怕是知道了书的名字和内容。
这书来路不明,要是被她误会,就怕对方狗急跳墙用些不入流的手段。到时候不仅自己说不清,还要连累她。
他低声安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慌乱:“不用担心,送书的人一直没出现,或许是被抓起来了。”
苏青棠扯了扯嘴角,低声喃喃:“如果真是你说的这样就好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反锁了卧室门。
她拿出《渣男》,将书页与谢泊明笔记本上的字迹并排放在一起,一笔一画的走势分毫不差。答案显而易见。
苏青棠坐在桌前出神,怔怔地望着纸上的字迹,一动不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又痛又闷。
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是谢泊明。
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空间共享的?是从初见时就带着秘密靠近,还是后来才偶然发现的?
或者说,他当初接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冲着空间来的?那些对她的好,难道全都是假的?
他离不开她,到底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空间?
怀疑如同密密麻麻的针,一针一针扎在她心上,细密的疼痛顺着血脉,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真傻,还以为是老天眷顾,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免费保镖,结果自己才是守株待兔的那只兔子,傻傻地钻进了别人布好的网里。
苏青棠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夕阳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晖被夜色吞没,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像藤蔓似的瞬间包裹住了全身。
原来,以往的一切行为,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指尖一遍遍抚过两处重叠的字迹,每一笔都在提醒她,答案早已确凿无疑。
门外传来敲门声,谢泊明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我做了晚饭,你身体还是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
苏青棠听到他的声音只觉得烦躁,脸上再没有了以往的嬉笑。她扯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只要听不见他的声音,内心的痛苦就能暂时平息。
谢泊明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蛋面。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垂眸望着门板,神色晦暗不明,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
他实在想不通,小姑娘去了趟县城,怎么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难道那两本书真的吓到她了?
“开门好不好?”他放柔了语调,又轻轻敲了敲门,“身体不舒服咱们去医院,如果是心情不好也要按时吃饭,别饿坏了。”
苏青棠裹着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心里又酸又涩。她现在听着谢泊明的声音,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是虚情假意。
凭什么?凭什么她心如刀割,他却能在门外装得温柔体贴又无辜!
就在谢泊明轻叹一声,转身准备把面端去厨房热着时,苏青棠突然从里面开了门。
“饭给我。”她神色冷淡,视线都没落在他脸上,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
谢泊明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只要愿意吃饭,说明身体没有大碍。
他把碗递过去,下意识抬起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发顶,安抚她低落的情绪。
苏青棠偏头躲开,转身回屋,关门声比平时重了许多,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
谢泊明的手悬在半空。
以往不是这样的。
以往她总会笑着蹭蹭他的掌心,眼睛弯成月牙,软乎乎地喊他帕鲁。
可刚刚,她眼里的疏离和戒备,像一把小刀子,轻轻划在他心上。
他的眉心拧成深深的川字。到底在县城发生了什么?他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待着,满肚子的疑问,只能等明天去问赵辰。
谢泊明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听着屋里没有动静,才转身走向厨房。
掀开锅盖,锅里剩下的面条早已坨成一团,黏糊糊地缠在一起,像极了他此刻乱糟糟还理不清的心绪。
第75章 赌气 犯得着拼命吗
谢泊明从赵辰那儿没问到有用信息, 苏青棠这几日毫无征兆的冷淡,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转眼就到了启程去学校的日子,宋青山和谢老头特地来火车站送他们。
苏青棠顾及着两位老人,收敛了些许疏离冷淡, 在他们面前强颜欢笑, 和谢泊明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没把两人之间的别扭摆在明面上。
苏青棠对照车票找到座位刚坐下,谢泊明就挨着她落座。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是结伴去首都, 订票时便默认了要坐在一起互相照应。
去首都要五个小时, 他几次张嘴想跟她说话, 她立马扭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摆明了不愿搭理。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进,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难闻的气味混着煤烟味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
苏青棠靠窗坐着, 往窗边挪了挪,和谢泊明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泾渭分明。
她心里还记着他欺骗自己的事, 懒得跟他多说一个字, 便低头把玩着大衣口袋里的粮票和几块钱零钱。这是上车前谢老头硬塞给她的, 她准备下火车后找邮局寄回去。
谢泊明坐在她旁边, 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几次想开口,都被车厢里的嘈杂声盖了过去。
他注意到一个穿灰色棉袄的男人, 总在车厢里漫无目的地晃悠,眼神滴溜溜地四处打量,尤其盯着别人的口袋和行李, 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坐车的。
苏青棠坐得久了,水喝得多,又不想跟身旁的谢泊明搭话,便起身去车厢尽头的卫生间解手。
她刻意错开谢泊明的位置,费力地挤过攒动的人头,好不容易才折返回来。刚走到座位附近,突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两步,肋骨撞在硬邦邦的木质座椅扶手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你眼睛出气的?能不能看着点!”苏青棠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这一撞让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强压着怒意骂了一句。
谁知撞了她的男人不仅没道歉,还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下意识往兜里一摸——空的!
“有小偷!帮我拦住他!”苏青棠当即抬高音量,拨开人群就要追。肋骨传来的钝痛降低了她的反应能力,还没跑两步,就被拥挤的人潮绊住了脚步。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掌握住她的手腕,谢泊明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你回去坐着,我去追他。”
说完,他拨开人群冲了上去。
扒手听见身后的动静,慌不择路地往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跑,准备随时跳车。
谢泊明身手矫健,迅速穿过人群,三两步就追上了。他伸手抓住小偷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扯了回来。
“把东西交出来。”谢泊明的声音冷得吓人,眼神里满是戾气。
扒手嘴上骂骂咧咧,一口咬定自己是冤枉的,手却猝不及防掏出一把刀子,狠狠往谢泊明肚子上捅去。
谢泊明反应极快,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两寸长的刀子掉在地上,扒手疼得龇牙咧嘴,再也骂不出声。
周围的乘客全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唾骂小偷,有人后知后觉地惊叫,表示自己的衣兜也被划破了。
列车员闻声挤了进来,几人合力把扒手押到了乘务室。
谢泊明做完笔录,拿回钱和粮票,回到苏青棠身边,把东西递给她:“收好,人多眼杂。”
苏青棠接过东西,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手腕上被扒手划出来的一道红痕,心脏揪了起来,语气仍旧生硬:“谢谢了。”
谢泊明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暗了下去。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坐到了对面没人的座位上,免得让她不自在。
车厢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苏青棠数着皱巴巴的粮票,心里的别扭和不自在缠得她心烦意乱。
下车的时候,月台上人潮涌动。苏青棠脚边放着行李箱,低头整理背包带子,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围了一圈人。
只见两位人高马大的乘务员,反剪着那个穿灰布棉袄扒手的胳膊,正将他交给几名穿制服的警察同志。
扒手耷拉着脑袋,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他身上搜出来的钱票、手表等值钱物品正被一一清点,发还给一旁的失主们。
没等苏青棠回神,方才的乘务员快步走到谢泊明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语气里满是心有余悸的后怕:“谢同志,真是太感谢你的见义勇为了!多亏你当时反应快,躲开了他的刀子!”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警察同志告诉我们,这小偷可不是普通扒手,是上过报纸的通缉犯!他身上背着五条人命呢,是真的会对阻拦他的人下死手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听见的乘客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谢泊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和后怕。
苏青棠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只看见谢泊明利落制服了扒手,全然不知对方身上还藏着凶器,原来情况那么危急。
她又气又怒,对谢泊明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懊恼。肋骨好不容易缓过劲,又被他气得隐隐作痛。不过是几张粮票和几块钱,他犯得着这么拼命吗!
谢泊明的视线没离开过苏青棠。
两人被人群包围在中间,周围全是夸赞他的声音,还有人挤过来七嘴八舌地打听通缉犯的细节。他没心思理会这些,只盯着苏青棠。
她从遇到小偷以后就蔫蔫的,脸上没有一丁点血色。他心里不免担忧,恐怕是刚才的混乱场面把她吓到了。
他拿出惯用的手段,以为冷着脸就能吓退围观群众,没想到因为他的见义勇为,众人都把他当成了军人,丝毫不惧怕他。
一位年长的警察分开围观的人群走到谢泊明面前,询问了他的工作单位,不住地称赞他帮忙抓住通缉犯,局里会给他申请表彰和奖金,等回去确认完信息后会再联系他。
谢泊明闻言只是淡淡应了声,他对奖金没想法,心心念念的只有赶紧带苏青棠去住的地方好好休息。
“我们有事,不用了。”
苏青棠听到他的话,原本无精打采的她眼睛一瞬间瞪大。他有毛病吧?!为了几张粮票敢跟带刀的通缉犯玩命,现在送上门的表彰和奖金都不要,脑子没问题吧他?!
胸腔被骤然涌起的火气刺激得抽痛,她咬着牙,强撑着对警察挤出笑容:“警察同志,我们暂时住在工业大学的招待所,他是工大的学生。”
警察感激地冲苏青棠点点头,又对着谢泊明郑重道:“等犯人关押妥当,我们会亲自去你学校对你进行表彰和颁发奖金,鼓励大学生们以你为榜样。”
谢泊明应了声表示听进去了,对奖励依旧不在意:“你能让这群人把路让开吗?我爱人被小偷吓到了,她身体不舒服,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警察立马跟乘务员一起疏散周围凑热闹的人群:“大伙儿都别围着问了!要是实在好奇,就关注广播和报纸,过不了几天,通缉犯落网的消息应该就会公布了。”
人群渐渐散开,谢泊明不顾苏青棠的轻微抵抗,直接从她肩上卸下双肩背包,另一只手拎起她的行李箱就往出口走。
“学校派了人来接我们,先出去吧。”
“知道了。”苏青棠东张西望,就是不正眼看他。
刚出火车站,就看见个年轻人举着工业大学的牌子。
谢泊明快步走过去:“同志你好,我是谢泊明,麻烦先带我们去招待所,我爱人身体不舒服。”
苏青棠慢吞吞跟上来:“请问学校里有邮箱吗?我想给家里寄封信报平安。”
工作人员确认完两人的身份,领着他们去停车的地方,边走边说:“有,学校里设施齐全。你们一路舟车劳顿,到招待所先好好休息一晚上,有什么事明天再让人跟你们对接。”
招待所条件简陋,但毕竟是临时落脚的地方,住不了几天就走,倒也能将就。因为两人登记资料上填的是夫妻关系,工作人员便直接安排了一间房。
推开门,苏青棠看见床的第一眼,大脑当场一片空白。她早有心理准备大概率是大床房,可没想到尺寸只有一米五。
她不好意思地冲工作人员笑了笑,找了个借口:“同志,这床只有这么大吗?我睡姿不太好,怕夜里把我爱人挤下去。”
工作人员还没开口,谢泊明就主动接话:“没关系,我打地铺就行。”
工作人员扫了眼房间,笑着说:“招待所的床都是这个规模,房间有暖气片,你爱人想睡地上也是可以的。”
苏青棠狠狠剜了谢泊明一眼,既然没有别的房间可选,也只能接受这个安排。
房间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我帮你给家里写信?”谢泊明主动开口缓和气氛。
苏青棠没动,她站在门口,肋骨的钝痛还没散尽,稍动一下就牵扯得疼,不想被他看出来异样,只能暂时僵在原地。
“哦,那你写吧。”她态度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泊明看她始终站在门口,不肯往屋里走一步,心里不免泛起一丝苦涩。她还在生自己的气,连跟他共处一室都排斥。
他放轻动作,从行李袋拿出单位发的专用信纸,突然想起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还在苏青棠手里。但她此时还生着气,便没敢开口要,老老实实地用起了现成的信纸。
苏青棠站了会儿,感觉胸口的痛感减轻了不少。这才挪步走到谢泊明身旁,把一叠毛票和粮票放在他手边。
“这个也放信里,给爹寄回去。”
谢泊明下意识抬头:“邮局不让邮寄现金和粮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又不会把信拆开,你不会变通一下吗?”说完苏青棠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语气有点冲,像是故意拿他撒气。
她抿了抿唇,想说句软话缓和气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别过脸,盯着墙角灰扑扑的暖气片发呆。
第76章 对线 你还有秘密吗
谢泊明把钱票夹进信纸里, 又用信封装起来封口,抬头看向她:“我先去寄了,免得夜长梦多。”他没记错的话,招待所门口就有个信箱。
苏青棠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 语气平静地开口:“等你寄完信回来, 我们谈一谈。”
谢泊明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好。”
谢泊明一走,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青棠锁好门, 回到床边坐下, 掀起上衣检查。胸腔的伤处她自己看不见, 只能借着桌上的椭圆单腿镜看清, 那一块已经淤成了一片青紫色,看着就让人发怵。
看到淤青, 她下意识想揉开, 结果刚碰到就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苏青棠连忙从空间拿出急救药箱,找到跌打药酒倒了点在手心搓热, 小心翼翼地往淤青处揉按, 疼得止不住吸气, 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刚把药酒抹上, 门就被人敲响。
苏青棠手忙脚乱放下衣服:“谁啊?”
“是我。”门外传来谢泊明的声音。
苏青棠纳闷地去给他开门, 他怎么离开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
谢泊明站在门口,手里捧着油纸包,主动解释:“楼下就有邮箱, 我顺路去后厨问了问,还剩几个早上的包子,就买了回来。你一路上没吃东西, 先垫垫肚子。”
苏青棠神色不自然地道了谢,侧身让他进来。转身时目光扫过桌上还没收起来的急救药箱,瞳孔猛然一缩。
随即她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反正,待会儿就是亮底牌的时候了。
苏青棠小口咬着豆腐粉条包子,吃了两个就饱了,谢泊明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剩下的。
房间里包子的香味慢慢散去,气氛突然安静下来,终于到了谈正事的时候。
谢泊明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绷得笔直,正襟危坐的模样像是等着被审问的犯人。
苏青棠看见他这副样子,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对面坐着个闷葫芦,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你的笔记本在我这里,你知道吧。”
谢泊明如实点头:“我知道。”
“上面的内容你了解多少?还有,你是从什么时候拿到那两本书的?”
谢泊明身体稍微前倾,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辩解机会,特意将语速放得很慢:“第一本我没看懂,我错误的判定为对方在暗中挑衅,回应的措辞比较激烈,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书是凭空出现在我面前。第二本我以为是激将法,直到跟赵辰聊过才发现,我从始至终都理解错了两本书的内容,这本是在我们被抓去供销社那次凭空出现的,我怀疑过陈永强,后来验证过不是他。”
原来如此,看来他没发现她同样拥有空间,只当成是自己的地盘被人入侵了,难怪在她书上回复一堆莫名其妙的奇葩内容虚空索敌。
苏青棠想起自己找到《渣男》后的反应,当时以为对方在挑衅自己。所以才放了第二本书,试探对方到底是装傻还是脑子有问题。
她气极反笑,没好气地问道:“你最开始以为那本书是什么意思?”
谢泊明此时也有点委屈了:“我以为是挑衅,它平白无故出现在我面前,内容还那么露骨,我只能这么认为。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而且我已经还回去了。”要是让他找到偷偷放书的人,他非得让对方也吃个苦头。
行吧。
哪怕他的行为看起来合理,苏青棠一点儿也不解气。
什么叫平白无故出现?明明是他拿走了她的书好吗!
苏青棠又问:“所以第二本书就是赵辰撞见的那本?”
“嗯。”谢泊明点头,“那天你不在回收站,赵辰看见了书上的内容,他以为我们闹了矛盾、我在看书学习获得你原谅的方法。”
两人一对线,才把误会捋清楚。谢泊明压根不知道苏青棠也有空间,他们俩之间不存在欺骗,他一直纠结的都是“究竟是谁送给他两本书”以及“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他怕苏青棠多心,补了一句:“我只翻了书的内容,没学里面的东西。”
谢泊明大概猜到了她生气的原因,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自己看那种书很容易被扣上流氓的帽子。
苏青棠顿时感到一言难尽,心里默默腹诽,难怪他以前被人当成傻子呢。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谢泊明满脸希冀地看着她。
苏青棠起了坏心思:“你对我还有秘密吗?”
谢泊明欲言又止,空间的秘密即便说出来,她估计也不会相信。毕竟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只能用来当仓库,告诉她只会让她徒增担忧罢了。
他斟酌了几秒,决定循序渐进让她接受:“还有一个秘密暂时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可能有点匪夷所思。但我保证,这个秘密绝不会伤害你,等我能说的时候,一定告诉你。”
苏青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如此坦诚。换作是自己,肯定不会先一步把底牌露出来。
她定了定心,语气多了点柔和:“没关系,你可以不说。我只是不喜欢被人欺骗、戏弄。每个人都有藏在心里的秘密,我也一样。我也保证,我的秘密同样不会伤害你。”
话讲到这个份上,彼此心里的疙瘩彻底解开了。谢泊明起身收拾桌上的狼藉,发现了跌打药酒。
他拿起酒瓶,只觉得在哪儿见过:“这跌打酒……”
苏青棠一把从他手上夺过:“我在火车上被人撞了,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我在房间抹药酒呢。”
谢泊明不疑有他,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苏青棠受伤了:“撞到哪儿了?难怪在房间闻到了淡淡的药草味。”
关于伤口的位置,苏青棠难以启齿:“不严重,我已经抹了跌打酒。”
谢泊明有点不放心,满是关切道:“让我看看,万一明天肿了怎么办?”他以为她扭到了脚脖子。
苏青棠的脸色爆红:“不用,我自己有经验,只是有一块淤痕,消下去就好了。”
谢泊明当即上前一步,伸手托住苏青棠的后腰与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沿。
他顺势蹲下,抬起手刚碰到羊皮靴子的鞋跟,又停下动作抬起头:“哪只脚受伤了?”
苏青棠立马挣扎起来:“不是脚,哎呀跟你说不清楚,你要实在想看,等我晚上抹药的时候再看吧。”她说完迅速把衣服拉紧,生怕他现在就把她衣服脱下来。
她顺势往床中间一滚,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茧,连脑袋一起埋了进去。
“我睡一会儿,你忙吧。”说完她钻进被窝里,随即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片刻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把外套和裤子放到了床头柜上。
谢泊明坐在窗前写材料,脑海中猛然灵光一现,他终于想起急救药箱和跌打药酒是在哪儿见过了。
那是很久以前,他发着高烧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小姑娘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照顾他,他恍惚间见过一模一样的药箱。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床上,被窝隆起一团柔软的弧度,里面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他很久没见过这个药箱了,这次出远门收拾行李没见她往箱子里放过,没想到她随身带着。
谢泊明嘴角微微勾起,摇了摇头,她向来细心,出远门带药箱再正常不过。
到了晚上该抹药酒的时候,苏青棠扭扭捏捏,实在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受伤的地方。
可架不住谢泊明不放心,俩人刚解开误会和好,他带着弥补的想法,保护欲爆棚,她不让他看,肯定是躲不过去的。
苏青棠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谢泊明隐隐猜到受伤的位置可能不太雅观,估计是小姑娘的后腰往下。
他心领神会,主动关掉了房间的电灯,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屋里瞬间变得昏暗,只有被煤油灯照着的地方亮着一片暖黄。
谢泊明举着煤油灯走到床边,柔声道:“趴下吧,伤口是不是在腰臀处?”
苏青棠瞪了他一眼,脸颊烫得不行,哪怕心里怯场也不想被他笑话,她硬着头皮开始解扣子:“你不要乱猜了,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身上穿着小背心,虽然不至于走光,但在异性面前只穿这么一件,总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苏青棠穿着小背心站起来,用手按着肋骨的位置,语气凶巴巴:“喏,就是这里。”她说着细眉一竖,“你把灯关了干嘛,我照着镜子才能抹对位置。”
谢泊明哑然失笑,目光没敢在小姑娘身上多停留,只是伸手拿过跌打酒,神态坦然自若:“我帮你擦,我以为你伤到了腰臀处,不好意思让人看。”
苏青棠忍不住后退,身后就是床沿,无路可退只能一屁股坐上去,声音带着颤抖:“你……你不要乱来啊。”她虽然阅文无数,真遇上这种事却口干舌燥,小心脏怦怦乱跳。
谢泊明轻敲她额头,无奈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不是说不好上药吗,眼睛闭着,一会儿就好了。”他不至于那么禽兽,刚把人哄好哪能动手动脚,再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可很快,谢泊明就发现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他将药酒倒在手心搓热,手刚贴到小姑娘的伤处,就能感受到她身体微微发颤,细腻的肌肤像刚剥壳的水煮蛋一样。
“是不是按疼了?”他声音很轻,掌心烫得如同烙铁。
苏青棠紧紧闭着眼睛,咬着牙开口:“没……没有,你快点擦药!”他是不是故意的,动作怎么这么慢。
谢泊明不知是掌心的药酒生效发热,还是自己紧张,总之给小姑娘抹完药,他已经满头大汗。
第77章 租房 你家有人在吗
电影学院停招十年, 恢复招生的消息就小范围传播。尤其导演系,听着就离普通人的日子十万八千里,再加上学电影在大众眼里是不务正业的代名词,报名的人寥寥无几。
来的人要么是文化馆、广播站的老手, 要么至少经手过宣传相关的工作, 像苏青棠这样半点相关经验都没有的, 在整个考点里几乎是独一份。
报名处的老师接过她的报名表,见她工作经历和专业八竿子打不着,便上下打量苏青棠一番, 心说这姑娘盘顺条亮, 是块站在镜头前的好料子, 当即疑惑地问道:“同志, 我们这里是导演专业,你确定不是报考表演系?”
苏青棠毫不迟疑地点头:“老师, 我就是为了导演专业来的。”
老师正要给她签字, 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导演可不是给剧院戏台子排戏那么简单,导演要懂镜头语言, 还要懂讲故事, 你没有底子可不行, 学起来会很吃力, 你想好了?依我看啊, 你这条件去表演系,怕是要比导演系吃香得多。”
苏青棠迎着老师的目光,笑得笃定:“我确定, 老师。表演系的路或许更好走,但我认准了导演系。虽然没学过专业的理论知识,但我会下苦功, 肯定不会比别人差。”
几句话说得恳切又坚定,给老师留下了深刻印象,她也顺利拿到了复试资格。
复试的时候,老师问“什么是好电影”,其他考生回答大同小异,翻来覆去都是“要弘扬主旋律、塑造英雄形象”这类千篇一律的官方套话。
苏青棠思索了一会儿,如实回答:“我觉得好电影不该只在礼堂里放,它应该走到田野里、走进老百姓家里。要拍我们身边的人,拍黄土坡上的农民,拍巷子里的小日子,拍时代变迁藏在烟火里的欢喜和难处。镜头不只是讲故事的工具,还能让人看见土地的根,让大家感同身受,这就是好电影。”
正因为她与众不同的观点,让老师看出了她身上电影人的潜质。十余年的停滞,见够了刻板的理论派,反倒更喜欢这种贴近现实、视角鲜活的学生。
拿到电影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苏青棠彻底松了口气。毕竟谢泊明已经入学上两天课了,她心里压力别提有多大。万一落榜,可就两头落空了。
为了去电影学院,她把随行名额空了出来。来首都打听过才知道名额很抢手,甚至能转卖,不少领导盯着替补的位置,等着给自家孩子安排。再拖上几天,名额一满就没她的份了。
苏青棠向谢泊明分享了这个好消息,他眉眼舒展,语气里满是欣慰:“这下好了,没白费你这些天的功夫。下午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私房或单位周转房,离你学校近点。”
他们还住在工业大学的招待所,苏青棠不知道电影学院的招生要求,担心自己会落榜,没敢提前托人租房,硬是等到尘埃落定。
谢泊明的情况特殊,能申请学校的家属宿舍。只是工业大学和电影学院离得远,她上学来回折腾太不方便。
倘若两人各自住校,见面的机会就少了。更何况苏青棠身上藏着空间的秘密,不愿意住集体宿舍。
苏青棠忍不住开口:“本来住招待所就离你教室远,真搬到我学校附近,从电影学院到你们工大,你每天光在路上就得耗一个多小时。”
要是把回收站那辆卡车开来首都,路上时间能缩短一半。不过天天开着卡车上学可太招摇了,在这年代恐怕会引起轰动。
谢泊明毫不在意,只淡淡道:“这点路程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你的安全有保障。”
苏青棠心里暖暖的,悬了这么久的石头总算落地,两人敲定了下午出门看房的时间。
她忽然一拍脑门,想起还没把好消息告诉宋青山,赶紧跑到招待所的服务台借电话。
拨通回收站的号码,语气满是雀跃:“宋同志,我考上电影学院啦!”
宋青山在那头笑着道贺,末了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青棠回答自己准备和谢泊明出门,看看能不能找个合适的房子租下来。
宋青山让她不必那么麻烦,反问一句:“你们想在哪边租房子啊?”
苏青棠后知后觉想起宋稷安是从首都调到外地,宋青山可是解放后跟着部队第一批进的城,实打实的革命老兵,肯定有不少本地的人脉。
她索性直言需求:“离电影学院近点就行,要是能有个独门独户带小院的就再好不过了。”
宋青山当即乐了:“那还租什么房子,去我家住着呗。离电影学院就一站路,独门独院的小四合院,还是当年按干部标准分的,宋稷安调走后一直空着,你们住进去正好,省得周爱梅同志隔三差五带着启明跑回去打扫卫生。”
自从退休后,周爱梅就经常带着孙子宋启明回首都小住些日子,宋青山和宋稷安没少为宋启明的学业操心。
偏偏这孩子有周爱梅这个护短的奶奶,还有首都那边姥姥姥爷的百般溺爱,几位老人都觉得这些年学校里也没正经教学生功课,净折腾些没用的事,能学到什么东西。反正家里有那么多职工,将来给孩子办个接班,一辈子都能安稳无忧,犯不着在书本上费力气。
宋青山主动出借房子,一来是觉得苏青棠和谢泊明都是大学生了,说不定能带动宋启明,让这孩子收收心,少跟大院的孩子们瞎混;二来就算宋启明实在对读书提不起兴趣,跟着谢泊明学两手机械维修的手艺也不赖,机修工人可是实打实的吃香行当,走到哪儿都不愁没饭吃。
苏青棠和谢泊明按照宋青山交代的地址找过去,老远就瞅见巷子口有几个大孩子在玩拍画片,宋启明瘦小的个子被挤在人群后面,嘴里嚷嚷着是他的画片。
两人顺着巷子往里走,苏青棠喊了一声宋启明的名字。
“启明,你家有人在吗?”
宋启明以为自己幻听了,青棠姐怎么可能来首都。他没有回头,拼了命往人群里挤,非要把被抢的画片要回来。
“还给我!那是我姥姥给我买的画片!”
一个正处在变声期的大男孩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地跟对面的人比拼,随口怼他:“宋启明你别叫唤了,我在帮你赢,等会儿输了我可不负责。”
话音刚落,宋启明的画片被人赢走三张。他急得眼圈都红了,眼看就要哭出来。
一只手轻轻拍在他肩上,宋启明怒气地冲冲回头,脸色涨得通红,张嘴就想骂人:“哪个不长眼……青棠姐姐!”
看见苏青棠,宋启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马跑到她面前告状:“王小军把我画片抢走了,还输掉了九张。”说着,他气鼓鼓地指向人群里的高个子男孩。
苏青棠无奈地看向谢泊明,意思不言而喻。他在乡下就是孩子王,对付这种半大孩子最有经验。
谁知谢泊明不按套路出牌,他径直走到那群孩子面前,往那儿一站,冷着脸不说话,就把几个小毛头吓了一跳。
周围的孩子纷纷往后缩,自动让开一条路,露出了蹲在地上正拍得热火朝天的两个男孩。
“谁是王小军。”谢泊明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威严。
王小军磨磨蹭蹭地站起来,站姿吊儿郎当,他不敢直视谢泊明,反倒冲着宋启明翻了个白眼:“我真瞧不起你,玩不起就别玩!不就借你画片玩玩,还搬大人过来,真没劲。”
说完,他把手里剩下的画片往天上一撒,几十张画片从空中飘落,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另一个和王小军对拍的孩子,本来不想归还战利品,可在谢泊明的眼神压迫下,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老老实实把那几张画片递还给了宋启明。
他转头瞪着罪魁祸首王小军,气呼呼道:“王小军,你欠我一套《三国演义》和九张《西游记》画片!”
王小军不耐烦道:“不就两套画片,谁稀得赖你的!等我爸发了零花钱,加倍还你都行。”
他说着就要拨开人群溜掉,却被谢泊明抬手拦了下来。
“捡起来,全都还给宋启明。”
王小军撇撇嘴,强撑着狡辩:“是他自己没接住,关我什么事!”
谢泊明往前又跨了一步,王小军的个子只到他胸口,他往那儿一站,高大的身影直接把王小军罩在了阴影里。他微微弯腰,视线和王小军齐平,语气里没带半点火气,却莫名带着慑人的压迫感:“别让我说最后一遍,捡。”
周围看热闹的孩子瞬间噤声,大气都不敢出。宋启明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悄悄扯了扯苏青棠的袖子,苏青棠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王小军被他这架势彻底唬住了,刚才的嚣张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顶嘴。
他蹲下身,手在地上胡乱扒拉着,把印着西游记人物的画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捡就捡,凶什么凶……”
王小军捡完画片,瞪了宋启明一眼,又偷偷瞄了瞄谢泊明阴沉的脸,没敢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扒开人群就跑了。周围看热闹的孩子一哄而散,巷口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刚带出门的崭新画片,此刻沾了不少尘土,边缘也有些卷了。宋启明顾不上那么多,一张一张理平整,宝贝似的揣进兜里,小心翼翼保管着这失而复得的画片。
苏青棠笑眯眯地揉了揉宋启明的头发:“我们跟你爷爷打过电话了,接下来住你家一阵子,前面带路吧。”
第78章 作息 以为读衡中呢
宋启明兴高采烈在前面带路, 一路上叽叽喳喳。
顺着胡同往里走,绕过拐角,就见一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小木牌, 写着门牌号。门口两侧立着青石门墩, 一看就是讲究人家的院子。
“青棠姐姐, 这就是我家。”宋启明推开大门,正对门的是天井,青砖铺地, 扫得干干净净。北屋是正房, 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 都关着门, 一眼看去空落落的,院子角落搭着个简易棚子。
苏青棠好奇问道:“启明, 你跟你奶奶住家里吗?”这院子看着不像是经常住人的样子。
宋启明呲着牙傻乐:“我跟我奶都住我舅舅家, 就隔两三条巷子。我奶闲不下来,每天都要回来扫院子, 她说没人打理的屋子容易败落, 扫扫擦擦才能留住人气, 万一以后我妈回来了能有地方住。”
苏青棠对宋家的院子满意极了。位置在胡同最里面, 独门独户, 院子地方够大,还有柴棚和厕所,不用像她担心的那样去挤公厕。
她和谢泊明选了厢房。虽然房子里的东西都搬走了, 只剩下家具,但毕竟主人不在家,她没有贸然去正房。
解决了租房子的问题, 苏青棠在厢房转了一圈,别提有多高兴。
“咱们待会就回招待所把东西搬过来,就是你以后上学有点麻烦,六点就要去赶公交车了。”
谢泊明见她开心,眉眼柔和了几分:“以前在家,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这点路不算什么。”
苏青棠心想也是,这年头晚上又没娱乐活动,八点多大多数人已经钻被窝了,五点起床都能睡够十个小时。
宋启明闹着要跟苏青棠他们一起去工业大学,自告奋勇地表示他可以帮忙一起搬东西。
苏青棠担心他奶奶过会儿找不到他,让他回舅舅家给大人报备一声再过来。
没想到周爱梅跟着一起回来了,她见面就亲热地拉着苏青棠的手:“小苏,你们来首都怎么不提前打招呼,还住什么招待所啊。”
苏青棠笑吟吟解释道:“我们刚出火车站就被工业大学的负责人接去了招待所。这些天阿明哥办入学手续,我忙着参加电影学院校招,今天刚拿到录取通知书,我第一时间给回收站打电话,跟青山同志报喜。他得知我们要去租房,就让我们俩住过来帮忙看房子,还说他想您和启明了。”
周爱梅顿时喜上眉梢:“这老头子真不害臊,都跟他说了过几天就回去。你们住过来正好!我每天过来扫院子,每个月再把屋子从里到外彻底打扫一遍。老房子得有人住,没人住的房子败得快。”
有人建议宋青山把房子租出去,全家都不赞同,他们认为这是公家给分配的房子,私自租出去不合规矩。周爱梅心疼房子没人住,之前还没退休的时候,年年都要回首都过年,院子里杂草丛生,看着一片荒凉。老话讲人走茶凉,夫妻俩光是站在院门口,心里头就泛起一阵悲凉。
这下把房子借出去,好歹不会继续空置荒废了。再者小苏和小谢的人品他们信得过,人家住在废品回收站都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把老屋子翻新了一遍,是懂得爱惜的人。
周爱梅再三叮嘱苏青棠只管安心住,缺啥少啥直接开口,把这儿当成自个儿家,别见外。
苏青棠到嘴边的房租没好提出来,这年代邻里亲友间帮衬都是真心实意的,哪有提钱的道理?她要是真说出来,倒像是把人家的好意当成了买卖,太辱没这份情分了。
宋启明在旁边不满地嚷嚷:“奶奶,您说完了没呀,我还等着跟青棠姐他们去搬家呢。”
周爱梅连忙松开手:“哎哟,瞧我差点把正事给忘了。你们搬家还需要人不,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好给你们搭把手。”
苏青棠连忙拒绝:“不用麻烦,我们东西不多,两个人就能带回来,启明在家也是闲着,让他跟我们去大学校园里逛一圈。”
周爱梅乐不可支,她专门叮嘱宝贝孙子:“启明,去了不准乱跑啊,要听哥哥姐姐的话,知道吗?”
宋启明拍着胸脯保证:“我知道,一定不会乱跑。”
别的哥哥姐姐,宋启明多半是爱答不理的。但他在回收站待过半个月,对苏青棠和谢泊明心服口服。青棠姐姐会做好吃的点心和奶茶,读书特别厉害,脾气好还特有耐心,最关键的是阿明哥只听她的话。他和水生想玩录音机和三轮车都得向青棠姐姐申请。阿明哥就更不用说了,他可是能徒手造汽车的狠人,别的小伙伴哪儿有这本事,能认识这么厉害的人,宋启明觉得特有面儿。
苏青棠和谢泊明赶上了最后一趟公交车,当天就搬进了宋家的房子里。
周爱梅让他们俩住主卧,苏青棠无论如何都不同意,除非宋家肯收房租,不然他们说什么都不肯占这个便宜。
一个非要让,一个死活不肯,正僵持不下的时候,宋启明在院里扯着嗓子喊肚子饿了,于是这事暂时搁置下来。
吃饭的时候,周爱梅突然想起苏青棠学校的事。
“你是说,你没走随行名额,自个儿报了电影学院?”下午她太高兴,没注意到苏青棠说的校招,后来做饭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苏青棠一只手端着碗,正夹了一块土豆,她把土豆放进碗里,抬眼笑道:“随行名额里的专业我都不太感兴趣,所以就大着胆子去参加了校招,没想到运气好被录用了。”
周爱梅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电影学院都好些年没招学生了,肯定不好进。这哪是什么运气,分明就是你有那能耐,以后我们等着在电视上看你拍的电视剧。”
说完周爱梅愣了一下:“电影学院拍电视剧吗?”
苏青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宋启明抢答道:“肯定拍电视剧啊,一个班有那么多学生呢,不可能人人都拍电影,不然电影院都放不过来了。”
周爱梅煞有其事地跟着附和:“诶哟,还别说,启明说得有道理。”
谢泊明全程没有插话,只有周爱梅点到他时,他才会简单答上两句,其余时间都在埋头吃饭。
周爱梅心里知道,这孩子踏实能干,是个有能耐的,就是性子闷了点。换旁人坐在边上,怕是早嫌他不懂礼貌了——
谢泊明进修的工农兵大学,课程是学校统一排好的,没有选课的说法。每天一早起来就得出操,接着是早自习和政治学习,上午的课表排满了,下午还得去校办工厂劳动,缺勤是绝对不允许的。不然不光要挨批评、写检讨,严重了还会影响毕业分配。也就周六日能放两天假,不用去学校。但多半时候闲不下来,经常得跟着班级去参加集体劳动。
苏青棠就读的电影学院是按专业排课表,也不能选课,不过课程不会全天排满。既不用每天早起出操,更没有集体劳动的硬性规定。不过专业课要求必须全勤,缺勤就得登记,期末还得补考;非专业课能请假,需要提前向辅导员报备,倒是跟后来的大学差不多。
她的周末更是完全自由支配,可以去学校放映室看老片子或去片场跟着老师观摩学习,就算在宿舍睡懒觉也没人管,不像谢泊明连周末都得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苏青棠暗暗庆幸自己没去工农兵大学随行,那边管理那么严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读衡中呢。
俩学校的校规不同,俩人的作息也跟着不一样。
谢泊明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最晚五点半出门,因为学校六点半要出操。有时候赶时间,他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出门了。
苏青棠八点才有课,步行去学校就十分钟,哪怕睡到七点再起都绰绰有余。偶尔她起不来做早饭,谢泊明还会给她在锅里留两颗水煮蛋,她起床后看到锅里的早餐,略微有点心虚。
一想到谢泊明为了她,每天上学放学来回折腾,她就觉得自己不能再懒下去了。如果不是谢泊明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在外租房子,他大可申请住校,每天还能多睡一个小时。
晚上,谢泊明带着一身倦意踏进院子,厨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天擦黑了,街坊邻居的灯才刚陆续亮起来,这一盏是特地为他留的。一瞬间,坐了一小时公交的沉闷和乏累,忽地烟消云散了。
他掀开厨房门帘,苏青棠正在案板前忙碌着,见他进来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这两天倒春寒,我们今晚喝羊肉汤,我正准备揉面,烙个硬面锅盔,刚好配着做羊肉泡馍。”
谢泊明去院子里洗干净手,回到厨房挽起袖子,主动接过她手上的活:“我来吧。”
苏青棠解下围裙,在他身后絮絮叨叨:“我煮了一大锅羊肉汤,碗柜里给你备了几包粉丝和方便面。你早上起来用小锅盛点羊汤煮面,吃完把锅搁着就行,等我起来洗。”
她本来想从空间拿些三明治面包之类的便携早餐,但最近气温反复无常,早上吃生冷食物容易肚子不舒服。他去学校又要跑操,还是得吃点热乎的东西暖胃。
谢泊明揉捏着手上的面团:“不用担心,周末陪我去一趟回收站。”
苏青棠好奇凑到他身边问:“你找到实习了?”
谢泊明勾起唇角:“去买点材料,干回老本行。时间全被学校占满了,哪有机会找实习。”
苏青棠眼睛一亮:“你又要造汽车?开汽车去学校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第79章 碰壁 炫酷的摩托车
谢泊明无奈地摇头失笑, 将揉好的面团切成大小均匀的剂子:“哪有那么简单,车子造起来不难,汽油才是关键。”
至于开车去学校会引发什么,不在他的考虑范围。没渠道弄到汽油, 汽车造出来也是白搭。
首都跟老家不一样, 回收站有汽车, 申请汽油很方便,偶尔还能拿到柴油。到了这儿,他只是个进修的学生, 学校发的课本里面的内容翻一遍就会了, 老师只讲浅层的东西, 上课纯粹浪费时间, 下午还要参加集体劳作,汽油不是他一个学生有资格能申请的。
苏青棠心思百转, 汽油她还真有不少。
她试探着问:“如果弄不到汽油, 是不是只能骑自行车去学校啊?现在这个季节蹬自行车还不如坐公交省事呢,夏天亮得早骑自行车还行。”
谢泊明把饼擀好定型, 头也不抬说道:“公交车六点钟才发车, 去学校来不及。”
苏青棠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她这一周都默认谢泊明是坐公交去学校的, 毕竟他回家从没抱怨过。可现在听他这么说, 苏青棠忙不迭追问:“六点才发车?你天天五点半就出门,是怎么去的学校啊?难不成你是走着去的?”坐公交车都要四五十分钟的路程,少说也有10公里呢!
谢泊明擦了擦手, 顺口回道:“怎么可能。”
苏青棠松了口气,就听他又说道:“我是跑过去的。”
这话一出,她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原来他这一周时间竟然是这么熬过来的。
一时间,数不尽的心疼涌上心头,她咬着下唇,心中自责不已:“你怎么不告诉我呢。”他跑十几公里去学校,又要立马跟着出早操,铁人三项都没这么辛苦。
“其实还好,上学不辛苦,挤公交车比较累。”他以前半夜上山,天亮前就要到家,翻山越岭是家常便饭,跑步上学的路程完全不值一提。坐公交不一样,路上招手即停,放学赶上高峰期,四十多分钟的路程要站一个多小时,车厢内又闷又挤还得防着被人踩脚挤蹭,这才是遭罪。
苏青棠想到他早上跑步十几公里去学校,放学还得憋屈地挤晚高峰,心中拿定了主意。
吃过晚饭,她找到正在院子里洗漱的谢泊明,装作一副神秘的模样:“我最近放学后出去逛了逛,大概了解到了黑市的规则。首都的黑市什么都卖,应该会有汽油。要不你还是造汽车吧,高调点没什么,反正咱们没偷没抢。”
其实苏青棠想建议他造摩托车,比汽车低调,可她对摩托车的了解还没电动车多呢。
谢泊明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漱口:“你一晚上把心事写在脸上,就在想这个事吗?”
苏青棠剜了他一眼:“还不是怪你,我要是知道你每天跑十几公里去学校,肯定不同意出来住,咱们俩都住校就用不着这么折腾了,你这不是没苦硬吃吗!”
谢泊明把牙杯放在脸盆边,抬手投降,眼底满是笑意:“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不该瞒着你。不过我要澄清一点,你小看我了,我都能拖着黑熊从山上下来,区区十几公里路也就热热身。”
苏青棠鼓着脸,气哼哼道:“我一想到我每天睡懒觉,你在路上吹着冷风跑步就良心不安,我又不是没心没肺!”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她在心疼自己,谢泊明弯腰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脸颊:“好,听你的。”
可惜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首都的回收站规模大,制度更为严格,就算有钱都买不到造汽车需要的材料。
谢泊明提前有心理准备,并没多少气馁,毕竟他最开始的打算是造一辆自行车。反倒是苏青棠,像被霜打过一样,一路上都蔫巴巴的。
他和她并肩走着,轻声开口安抚:“不用担心,上学问题不大,就是放学挤公交不舒服,既然你现在知道了,以后我可能到家时间会晚一点。我宁可跑回来,都不想跟一群人在车厢里挤来挤去。”
苏青棠抱着双臂,越想越不甘心:“我就不信了,偌大个首都,难道只有这一个回收站?咱们不过是去买点废品,又不是要买天上的星星!大家好歹也算同行,凭什么说咱们是去进货的,真当他们废品站里堆的全是宝贝啊!”
刚去的那家废品回收站,不卖废品就算了,还把两人奚落了一通,将他们当成了倒买倒卖的投机倒把分子。即便苏青棠说可以用学生证验证身份,对方不仅不认,还扬言要把这事告到他们学校。
苏青棠不死心,拉着谢泊明跑了大半个首都,怎奈事与愿违,接连跑了三四家回收站,结果大同小异。要么可出售的材料不够,连汽车框架都造不出来;要么就是用警惕的眼神防备他们。看来首都的黑市确实红火,甚至影响到了国营单位。
下午,两人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厢里人挤人,苏青棠坐在窗边,谢泊明站在她身旁,一手抓着头顶的吊环,侧身挡在她身前,避免旁人碰到她。
两人一路没说话。
直到回了小院,苏青棠把身上的挎包往桌上一扔,愤愤不平地吐槽:“这都什么事儿啊!腿都快跑断了,不就是买点废铜烂铁吗,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哪是黑市生意好,我看就是回收站的人自己把路堵死了!”
谢泊明对接连碰壁的结果早有预料,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但看她为自己的事气得炸毛的样子,便安慰道:“明天再看看吧,首都周边有小回收站,或许情况会不一样。”
苏青棠心想首都管控这么严格,周边轻松不到哪去,早知道还不如把大卡车开过来呢。
当下还有一个铤而走险的办法,她迟迟没下定决心。
隔天,谢泊明推着一辆小巧的女士自行车回了家。这车是他去城外小回收站买的材料,给小姑娘做了一辆代步车。
刚踏进院子,他的脚步就顿住了,只见院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车头还挂着个样式特别的黑色机车头盔。
他惊讶了一瞬,停下自行车走近观察。车身线条利落,哑光黑的漆面泛着银光,宽大的轮胎自带安全感,车把配着银亮的金属刹车握把,整车带着一股桀骜的酷劲儿。看着是台自带野性的摩托车,做工半点不马虎,丝毫没有粗粝感,处处透着精致。在这红砖灰瓦的小院里,让人移不开眼。
苏青棠在屋里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准备,才磨磨蹭蹭打开自己的房间门。
她定了定神,强装镇定:“我弄到车了,你不许问我是从哪儿弄来的,总之你得记住我这份恩情。”
谢泊明一瞬间哑然,这么大一辆车,不知道小姑娘费了多大的劲才从外面搬回来。一路上怕被人撞见,肯定累得够呛。
他走到她面前,眼里只有她的身影:“谢谢你,这辆车很酷,我很喜欢。你花了不少心思吧,我把钱给你。”
苏青棠顿时一副傲娇模样:“钱不是问题,等你有钱再给我是一样的。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能不能把这辆车拆开再组装回去,这很重要。”
这辆摩托车是她从空间拿出来的,骑出去就是万众瞩目的程度,势必会引起轰动,谢泊明必须得学会组装。对他这种能手搓汽车的天才而言,有了答案还怕解不出来过程吗。
谢泊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顾虑:“你放心,今天我就在家研究它的构造,不会让人发现不同。”
他说完回屋换了身干活的衣服,拿上自己的工具箱,蹲在摩托车面前专心研究从哪儿动手拆开。
苏青棠趁他回房间的功夫,发现院子里多了一辆自行车。
“这自行车哪儿来的?”
谢泊明正在拧摩托车身上的螺丝,顾不上抬头:“早上我去了燕郊的回收站,给了他们双倍的价钱,卖给我的材料勉强做一辆小巧的自行车,方便你上学骑着。”
苏青棠心里甜滋滋的,尽管自己上学用不着骑自行车,但他时刻把她放在第一位,她的投资不算打水漂。
“既然这样,摩托车的钱不用给我了,我们扯平了。”苏青棠此时心情愉悦,她没想过收他钱,只是为了圆自己花大价钱托关系买摩托车的幌子,才跟他谈钱。能顺水推舟免掉这笔钱正好,省得她再找借口,反正他挣的钱都在她手上。
谢泊明拧了一地螺丝和零件:“摩托车有价无市,价格不会便宜。我的私房钱还没攒这么多,这笔钱先欠着,等我熟悉了学校的规章制度,接点单子就能赚回来。”
他在回收站工作时,工资都上交给了苏青棠,私房钱是各个工厂请他去帮忙升级机器攒下的辛苦费,苏青棠认为这是他下班时间挣的外快,没要他这笔钱。
谢泊明不愧是动手能力超强的学霸,苏青棠还担心他会组装不回去,提前准备好了说明书和构造图,就等他装不回去的时候救场,结果他从拆车到组装还原只花了三个小时。
苏青棠再一次在心中感叹他超强的动手能力和过目不忘的能力,不过她心里仍不放心,让他骑车出去遛一圈,骑摩托车出门总比开汽车低调了吧?
胡同里飘起了饭菜的香味儿,苏青棠一拍脑门,她竟然看了一下午谢泊明组装摩托车,连饭都忘了做。以前不知道修车视频有什么好看的,真到自己眼前了看得比谁都认真。
苏青棠还在想晚上随便对付两口,没想到宋启明蹦哒着跑了过来。
看来他没有撞见谢泊明骑摩托车出门,不然就不会站在院子里了。
宋启明对她发起邀请:“青棠姐姐,我姥姥让我过来喊你们去她家吃饭。”
苏青棠眨了眨眼:“你姥姥?邀请我们俩?”
宋启明重重点头:“是啊,我舅妈平时总加班,今儿我们家人才聚齐,姥姥就让我来喊你们啦。”
苏青棠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肯定是周爱梅或宋启明在那边提到了他们,并且可能提到过帮忙照应,这次吃饭双方见个面,应该只是寻常走动,不会深交。
她抬脚往屋里走:“你等我一会儿,我收拾一下。”
宋启明在院子里东张西望:“阿明哥哥呢?”
苏青棠头也不回:“他啊,等他回来你就知道了。”
她从空间掏出来十颗精品苹果和两提香蕉,找了个礼品篮子简单包装了一下。不知道宋启明他姥姥家是什么背景,住二环里的独门四合院,家里人还能各司其职上班的,这家世可不一般,自己带的这点东西不算多贵重,但也拿得出手。
门外传来引擎的声音,宋启明激动地跑出去迎接。他以为能蹭阿明哥的汽车,没想到是比汽车还要炫酷的摩托车!
“哇!!!”宋启明在门口发出惊叹,“摩托车!好酷的摩托车啊!”
苏青棠在屋里就听到院门外一阵惊呼,真搞不明白摩托车到底有什么吸引力,在男孩群体中比四轮车更受欢迎。
她拎着果篮从屋里出来:“阿明哥,快去换衣服,启明他姥姥邀请咱们过去吃饭。”
宋启明拉着谢泊明的胳膊不想让他进屋,他还想坐上摩托车兜一圈呢。
苏青棠叹了口气,提醒他:“启明,别耽误时间,你姥姥一家还等着我们呢。”
宋启明依依不舍地松开谢泊明,扭头看向苏青棠:“青棠姐姐,你们什么时候弄了辆摩托车?咋不提前告诉我,我后天就回家了,早知道你们有摩托车我就不回了。”
苏青棠搬出提前编好的理由:“这是阿明哥今天才组装出来的摩托车,他刚刚试车去了。你运气好碰了个正着,下次回首都让他载着你去兜风。”
宋启明小脸上满是纠结:“下次还有好久呢,待会去我舅舅家就不能骑摩托车过去吗?”
苏青棠笑也不是:“你舅舅家不是就几步路,还用得着骑摩托车?”
宋启明眼巴巴望着她:“青棠姐,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还没坐过摩托车呢,这次要是错过了,回家都没法跟小伙伴显摆了!”
谢泊明正好换完衣服出来:“车子上路没问题。”
宋启明眼前一亮:“走路去我舅舅家要十几分钟呢,肯定来不及!我们坐摩托车去吧,这么大一辆摩托车肯定能装下我们三个人!”
他心里门儿清,阿明哥只听青棠姐的话,当即带着点小期待看向她。
苏青棠被他这副样子逗得没辙:“行吧行吧,真拿你这小鬼头没办法。”
第80章 赌注 挑战我们接了
不同于普通摩托的嘈杂轰鸣, 这辆哈雷戴维森的声浪自带低沉浑厚的质感,哪怕油门拧到底都不会扰民,更不是精神小伙炸街的那种踏板摩托。
宋启明抓着车头的防护杠坐好,苏青棠扶着谢泊明的腰坐在后座。
谢泊明拧动油门, 一路跑下来没带出什么噪音, 跟骑自行车似的, 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轻响。
这会儿正是饭点,胡同里没什么人,零星有两个端着碗吃饭的人倚着门框瞥见了他, 刚要探头看清是辆什么车, 路上只留下一道背影。
“哎, 刚才那是啥?看着不像自行车啊?”
“没瞧清楚, 太快了,动静倒小得很……”
两人扒拉着碗里的饭, 伸长脖子往街口望, 早没了那辆车的踪影。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苏青棠下车就愣住了, 这儿跟她住的四合院简直天差地别。
宋启明他姥姥家门口站着警卫员, 除了自行车, 明令陌生车辆不准入内。
谢泊明把摩托车停在门外, 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这是小姑娘给他买的车, 他不想离开视线太久。
苏青棠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她此时心情复杂,本来以为顶多是个干部家庭, 结果人家门口还有警卫员。
宋启明恋恋不舍告别摩托车,又忍不住摸了好几把。他一步三回头,发现警卫员的视线总是不经意飘过去, 他立马抬头挺胸,下巴扬得老高,这可是阿明哥造出来的摩托车,自己还是第一个坐上去的呢!
警卫员会多看两眼并不奇怪,这大院里进出的什么车牌他们没见过?唯独摩托车,还真是头一次见。
三人说着话往里走,刚进门,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宋启明的尾巴快要翘到天上:“我舅妈今天特意做了一桌子菜,可丰盛了!”
苏青棠眼疾手快,连忙把手里的果篮递到迎上来的老太太手里,笑着问好:“奶奶好,没带什么贵重东西,一点水果您尝尝鲜。”
这便是宋启明的姥姥。她是位颇有气质的慈祥老太太,看起来比周爱梅年龄还大点,笑眯眯招呼道:“欢迎两位小同志上门做客,来吃饭怎么还带东西,待会儿走的时候一定得拿回去!爱梅经常跟我们念叨,说你俩都是优秀的好孩子,以后多来走动。”
谢泊明刚跟着宋启明进门,一位身形硬朗、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爷子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个穿中山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正是宋启明的姥爷和舅舅。
杜连泽经常听外孙提谢泊明的名字,见他身形挺拔、眼神端肃,主动伸出手:“你就是小谢吧?快进屋。”
谢泊明伸手回握,语气谦和:“叨扰您了。”
杜向阳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道:“客气什么,启明盼着你们来好几天了。”
客厅里,电视机正在播放着节目,周爱梅坐在沙发上打着毛线,老花镜挂在鼻子上,头也没抬地对何琴道:“我说的没错吧,这俩小年轻是不是很俊俏?”
苏青棠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粟雅正好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擦了擦手,笑吟吟向她解释:“别紧张,我妈以前是国营院团的表演指导,一辈子看惯了俊朗的后生,这是职业习惯。”
她笑着引苏青棠在沙发坐下,主动介绍起家里人。公婆退休在家,丈夫在机关单位任职,她自己是医生,大女儿在文工团,二女儿是小学老师,小儿子和宋启明同岁,在读初中。
想到俩孩子的性子,她忍不住笑:“嘉瑞跟启明性格完全不一样,他性子闷,不爱跟人打交道。哪像启明,小嘴叭叭的多招人疼。我天天盼着他能活泼点儿,别老闷在家里看书。”
聊到这个,苏青棠便有了话题,笑着接话:“巧了,我家也有一位不爱说话的闷葫芦。”
粟雅望了一眼门口,眉眼弯了弯,语气带着赞许:“你爱人一看就很可靠。”随即招呼还站在门口的三个男人,“人都到齐了,可以准备开饭了。”
就在众人起身往餐厅走时,宋启明突然蹿向前,大声嚷嚷道:“我刚刚是坐摩托车来的!”
杜连泽刚从谢泊明那儿碰了一鼻子灰,杜向阳也尴尬地把谢泊明没接的香烟收回来。宋启明这没头没脑的一嗓子,瞬间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了。
杜向阳挑了挑眉,率先打趣道:“你从哪坐的摩托车?”
宋启明见舅舅不相信自己,气哼哼看向姥爷:“我真的是坐摩托车过来的。”
杜连泽宠溺外孙,笑呵呵配合道:“你跟我们讲讲,摩托车长啥样啊?”
他一把年纪,什么车没见过?当年可是亲自缴获过小日子的摩托车。再往前,他在租界见过洋人的摩托车,说这话不过是为了逗外孙开心。
宋启明没看出来爷爷在哄他,他拉着爷爷的胳膊往院门口走:“就停在大门外面,警卫员叔叔说陌生车辆不能进。”
宋启明既然敢拉着老人出去看,杜向阳先来了兴趣,跟在后面。屋内的两位老太太面面相觑,连粟雅都被这没进门的摩托车勾住了好奇心。
她犹豫着看向苏青棠:“要不咱也出去看看?”
苏青棠抿嘴轻笑:“好呀。”
大门外,果然停着一辆摩托车,好些人驻足围观。
老爷子眼睛一亮,当即就认出来了:“这是哈雷摩托!”
抗战那会儿,租界和沦陷区里的洋人可没少骑这玩意儿当军用座驾,国内当年也接收过不少援助的同款车。
他眯着眼打量纯黑的车身,指尖摩挲着下巴,跟抗战时洋人军官骑的那些家伙一模一样。
两位老太太站在后面,踮着脚抻着脖子看:“这就是摩托车啊?看着怪精神的。”
粟雅挽着苏青棠的胳膊,笑着摇头:“怪不得启明急着显摆呢,换了谁见着这新鲜物件都得稀罕。”
宋启明则得意地叉着腰,仰着小脸冲众人喊:“看吧!我没骗人!”
杜向阳看见摩托车直接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第一时间拽住旁边的警卫员追问:“好家伙,这玩意儿可不常见,这是谁的车?”
警卫员看向宋启明:“小朋友说是您家客人,因为有规定所以不能放陌生车辆入内。”
杜向阳再次把目光转向谢泊明,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你从哪儿整来的?”
这可不是有钱有人脉就能买到的东西。
宋启明抢着回答:“是阿明哥哥手搓出来的,阿明哥什么都能造,连汽车都能手搓呢!”
在场围观群众哄堂大笑:“小朋友,吹牛不要太过啊,谁能徒手造汽车?我们可没听说过。”
宋启明双手叉腰,小脸涨得通红,明显快要气炸了:“你们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阿明哥就是有那种能耐!他可是大学生,你们知道大学生有多厉害吗!”
虽然他自己不爱上学,但不妨碍他把谢泊明当成无所不能的偶像。
“哎哟喂,大学生可了不得呢!”人群里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首都那么多大学,哪个大学生能手搓汽车?他要真能造出来,不早就上报纸了?”
“算啦算啦,小朋友爱吹牛皮,你们还跟他计较?”有人打圆场,目光黏在摩托车上挪不开,“不过这摩托车真帅,不知道从哪儿弄到的。”
这附近住着的几乎都是职工家庭,一辆自行车算得上是全家的宝贝,更别说这么稀罕的摩托车了。众人看向车子的目光愈发火热,恨不得能上前摸一把。
杜向阳不信这是谢泊明手搓出来的,不是他怀疑谢泊明的能力,而是民间根本没有自主生产摩托车的条件和技术。
他拉着谢泊明的胳膊,压低声音,诚恳地提醒道:“谢同志,你们是从哪弄到的摩托?这玩意儿骑出去太惹眼,容易被带去问话。”
这话倒不是威胁,而是实打实的忠告。不论谢泊明有什么背景,皇城根底下随便一块石头砸下去,都有可能砸到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稍不注意就被人惦记上了。
谢泊明语气平淡:“他说的没错,我自己造的。”
杜连泽一瞬间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抬高声音:“你说你自己造了一辆摩托车?”
他见过那么多能人巧匠,第一次听说有人能私底下鼓捣出一辆哈雷摩托。既没正规图纸,又没专业工具,哪怕说这车是捡来的都比自己造的更可信。
还没散开的围观群众们闻言,嘲笑声更大了:“同志,你怕不是被个小孩吹捧就飘了吧?你要是能徒手造汽车、不,你要是能徒手造摩托车,我还说我会倒立上厕所呢。”
众人还没反应,苏青棠先笑出了声。
她笑得停不下来,眉梢带着几分促狭:“这位同志,你劝别人不要吹牛之前,还是先管好自己吧。万一他真能造出来汽车,你能倒立如厕吗?”
被点名的男人正是街坊里出了名的刺头王建华,年纪跟谢泊明差不多,平时就爱争强好胜,见谁都不服气。他当即来了劲,梗着脖子嚷嚷:“什么叫吹牛?明明是有人把牛皮都吹到天上去了!我看啊,这小子怕是脑子有点问题。”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愈发嚣张:“我把话撂这儿了,只要他能造出来摩托车,我不仅倒立如厕,我还来个大的!再当着大伙儿的面,给你们磕三个响头!”
宋启明刚才气炸了,听完起了坏心眼,立马接话:“你说的都太小儿科了,敢不敢吃个大的!”
周爱梅听着这话实在不雅,一巴掌拍在宋启明后背,佯怒道:“马上就开饭了,胡说八道什么!”
王建华被刺激得头脑发热,他犹豫了一秒,立马应下来:“不就是吃个大的吗?有什么不敢的!”
苏青棠捂着脸不忍直视,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起来。她很想求对方别说了,可王建华显然不吃这一套,一副笃定谢泊明怯战的模样。
宋启明看热闹不嫌事大,抓着谢泊明的胳膊拱火:“阿明哥你看他,都骑到你头上撒野了,真的不给他点教训吗?”
谢泊明没应声,转头看向苏青棠,眼神里带着询问。
杜连泽怕事情闹大,站出来打圆场:“建华啊,你们年纪差不多大,犯不着玩这种激将法,太孩子气了。”
王建华眼睛滴溜一转,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嘴上不饶人:“老爷子,我可啥都没说!这不是你家客人先吹牛的吗?我只是合理质疑。”
他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其实承认吹牛没啥,顶多就是把摩托车充公。现在的小年轻啊,净会打肿脸充胖子。”
苏青棠一听要充公,顿时不乐意了:“好啊,你的挑战我们接了!”
她扫了眼王建华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补充道:“我本来不想把事情做太绝,毕竟你说的事儿太恶心,大家应该没人想看。既然你非要较真,那就按你说的,倒立上厕所,再给我们磕三个响头。”
王建华先是一惊,随即想到造摩托车的难度,立马拍着胸脯应下挑战:“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因为你们是大学生就放水!要是你们造不出来,就得把这一辆抵押给我!”
这话一出,围观群众瞬间哗然,总算明白王建华打的是什么主意了,敢情是惦记上这辆摩托了!
“王建华,你这赌局也太不公平了吧?”有人忍不住说公道话,“你赢了白拿人家价值上万元的摩托车,输了就只是磕个响头,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就是啊!你不也天天吹牛,何至于逼人家!”
王建华是见这俩年轻人明明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却比自己出风头,心里本就有点不服气,再加上如此容易受刺激,突然就惦记上了这辆摩托车,万一赢了可不就一本万利,而且他有信心自己一定会赢。
众人都在指责自己,他心里更笃定谢泊明是虚张声势,索性咬咬牙,抛出更大的诱饵,故作大方道:“这样吧,咱们公平一点。如果我赢了就把摩托车给我,如果我输了,我不仅倒立如厕,我还把我的房子送给你,怎么样?”
他身上最值钱的就是爷爷留给他的房子,他料定这俩年轻人跟自己一样年轻气盛,肯定会接下这对等的赌注,才敢这么说。
杜向阳听得心惊肉跳,赶紧拉住苏青棠劝道:“小苏,都是年轻人,别逞一时之快!这赌注太大了,你们跟他服个软道个歉,这事就算了吧!”
他实在不忍心,这么好一辆摩托车,就被王建华那混不吝拿去糟蹋了。
“杜叔叔,您放心。”苏青棠胸有成竹,“我们不打没把握的仗。既然我敢跟他赌,就说明我们有十足的信心。”
她看向志在必得的王建华,嘴角勾起狡黠的笑:“不过我不会骑摩托车,家里多一辆摩托车没用。要赌就赌个大的,不如直接加大筹码——我们造汽车!”
这下,连一直看热闹的围观群众都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出言劝阻:“小姑娘,这可不行啊!造汽车可比造摩托车难上百倍!”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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