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生物病毒
生物病毒[VIP]
又做梦了。
难以抑制的睡意将她整个人扯入昏迷的梦境, 因精神茧刺激剂而格外疲惫的身体沉重如铅。世界是没有出口的沼泽,没有解脱没有自由,只有试图与她共同沉沦的灰色。
“血氧饱和度降到85%了——别慌别慌, 应该是刺激剂的使用后遗症。”
“身体多处复合伤左前臂中段内侧切割伤,长约6厘米, 有活动性出血。”
“喂喂喂这边, 搭几个人手帮一下。”
“哇这熟悉的数据,难道程棋又打了一针刺激剂?真感谢她为我们研究所做出的样本奉——呃, 程、程教授好。”
“”
咆哮声呼喊声私语声所有的所有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寂静。
随后响起的就是车轮的吱呀声,许久之后房门被轻轻合上了。心跳检测仪滴答滴答跳着略有些平缓的曲线, 有熟悉的人声刻意压低了嗓音交谈。
在谈论什么?
程棋艰难地弓起脊背, 试图抓到消失在空气中的那一点信息, 她急促地呼吸试图清醒。检测仪上的曲线陡然抛高, 但紧接着就是一只手按住了程棋的肩膀, 像是要将她压回梦境。
“睡吧”有人小心地拨开她汗湿的发尾, 粗糙的指腹摩挲过病人满是血痕的眉眼,那一瞬仿佛有千万种言语藏在其中,但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声轻轻的嘆息。
“睡吧妹妹。”
妹妹?
“小行——”
身后骤起呼声,年幼的小孩反而加快了脚步,哈哈大笑着冲向远方的草地。
远处那喊她的年轻女人只有二十岁,黑发浓密、身材挺拔, 健康开朗的面容像此刻的晴天, 那双湛蓝的双眸相当耀眼, 明亮得如同黑曜石。
越跑越快的小孩已经控制不住速度了, 跌跌撞撞就在摔倒的边缘。女人诶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赶快捞住小孩, 哗地将她整个举了起来,顺手捞到肩头。
小孩咯咯地笑个不停,显然对坐在姐姐肩膀上的这件事抱有十二分的高兴。
“不听话”西格伦·西古拉多蒂尔,或者说,程弈摇摇头,对自己这个妹妹十分头疼。
她抬手拍拍小孩的屁股,言语揶揄:“就不该叫你小行,跑得比谁都快——欸欸欸别扯我头发啊!!!”
一大一小大笑,在草地上慢悠悠地往家走。只有几岁的孩子说话还磕磕绊绊,叫姐姐也叫不利索。
没捞到好处反被薅乱了头发。真是无可奈何,程弈拿妹妹没办法,只好抱着小孩走进休息室,但在看见正坐在其中,十余岁的少年时,她还是微微一顿。
小孩好奇探头,能听见自己的姐姐嘆口气:“你怎么在这儿?”
“想出来看看而已。”
“把偷跑出来说的这么清新脱俗?”程弈摇头,“老板也来了吗,我听说意志的事情已经压不住了。”
“那和我没有关系了。”
“别这么垂头丧气,能活下去的,老师已经在寻找初始精神茧了。”
像是抗拒不了这种关心,少年的面色终于没有那么冷漠了,她低头:“借你吉言。”
“不过既然你在这儿,”程弈想了想,把小孩重新抱下来,“帮我看会儿小行?我回实验室一趟拿她的水瓶,很快。”
不能让机器人拿吗?
所以是无声的沉默,像是抗议和拒绝,但程弈挑挑眉,毕竟最终目的当然不止是个水杯。所以还是不由分说地,把人递了过去。
被送出去的小孩瞪大了眼睛,圆溜溜的仿佛好奇,她能清楚地看见对面少年不情不愿的神情,但意料之外的,她还是被这人接住了。
“小行?”
“小行。”
像是交接仪式最后确认信息,少年得到了来自家长的肯定答复,于是她低头,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脸,那一下触碰就像是某个东西的开关,怀裏的孩子突然就咯咯笑了起来。
少年翕动嘴唇,再度试探着叫出了那个名字:
“小、行?”
“轰——”
“小行?”
雷电在窗外轰然在荒野上炸响,这场蓄谋已久的雨终于酣畅淋漓地洒下。
“嗯,好像是要醒了,我在她这儿。”
“没关系,你扮演得足够到位。”
“不急,至少要到后天。”
大雨倾盆,闪电一而再再而三地照亮了夜空。半扇电动窗帘悄无声息地闭合,像是怕惊扰谁的美梦。
房间裏如水的月光像是被收走了。程棋艰难地睁开眼睛,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那句小行也被消散的梦境带走了,也许是幻觉。
真的是幻觉吧,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开心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缓下来,这时感官才恢复了些许敏锐度,能捕捉到远处的电话声。
谁在这裏?
她再度睁开眼睛,意识已经回笼,程棋微微偏头,能看到玻璃上骤袭的雨滴,哒哒哒地像子弹接连不断,最后彙聚成一条雨线流走,像是从未存在过。
这是凌晨一点五十二分。
病房干净整洁,除了必要的医疗设备外还配有精神茧浓度监控仪。身上是干爽舒适的睡衣,薄被轻柔透气,舒服的不得了。
这种安静的地方只能是研究所了,程棋显然对自己从这裏醒来这件事驾轻就熟,对病房天花板上迭了几个摄像头这种事都如数家珍,但问题是
“你怎么在这儿”
程棋沙哑开口,含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干燥,但她紧紧地盯着立在床头的那个人,锋利的眼神在黑夜裏冷寒如星。
那是充满戒备的眼神。
“没有良心的白眼狼是这样的。”
窗前女人哂笑一声,“我不在这儿能在哪儿?流浪者荒原离研究所五公裏,你自己爬回来的?”
女人俯身,上身越过程棋打开了那盏床头灯,黑色的发尾擦过程棋的眼皮,也许是太痒也许是灯太亮,程棋下意识闭上眼,往被子裏缩了一下。
薄灯晕开一角昏黄,轻而易举地隔绝了窗外的狂风骤雨。
戴着半张面具的赫尔加随手递过来一杯温水。
程棋顿了顿,还是支起身接过了,温水润过口腔,再开口,声音正常不少:
“谢谢。”
赫尔加拉了张椅子坐下,开门见山毫不留情:“精神茧刺激剂是程弈给你的?”
“你认识她?”
“特殊顾客总要特殊待遇,”赫尔加懒在椅背上,“别演戏了朋友,我不信你没有向天川悠打听过我。”
程棋半躺在病床上没出声,任凭赫尔加弯腰凑得更近。赫尔加伸手,好心地为程棋抻了抻那张薄被,将要离开时却被人倏地抓住了手腕。
冰冷的触感在蔓延,那力度大得不可抗拒,赫尔加低头,清楚地看见程棋苍白的手背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盖在了她的掌心上,像是不允许她的离开。
雨似乎变大了,寂静的房间裏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半晌,赫尔加忽地笑了。
“手冷就缩回被子裏,”她微笑,“老板对员工没有这种看孩子的责任。”
程棋固执地没有松手,她缓慢开口,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震颤在赫尔加的掌心:“你还没有告诉我答案。”
“为什么你会在数据虚空中顾忌我的命”
没有回答,唯有雨声。
“其实我不想说实话,”半晌,赫尔加难得停止了反抗,她凑得更近了,修长的眼睫垂下细密的阴影,光影就浮动在程棋的眼睛上,“可惜我好像答应了你。”
程棋笑了,声音还藏着一丝疲惫:“老板,你得言而有信啊。”
“放开手,我就满足你那超出交易外的好奇心。”
赫尔加微笑着下令,于是床上的病人听话地松手。她先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白雾在杯壁上漫散,冲淡了夜晚那令人不安的寒冷。
“程听野当年想要开发的确实是机甲,但是在研发中控AI系统的过程中,她们发现了一种病毒。”
“哪种定义上的病毒。”
“两种定义上的病毒,”赫尔加淡淡道,“起初它以计算机病毒的形式传播,通过网络迅速传染了一批终端用户,导致义体瘫痪、脑机崩溃,出现批量赛博精神病。”
通天之塔发展到如今阶段的所有科技依仗都成为了病毒传播的介质,研究人员试图进行攻防,却惊奇发现这种病毒衍生出了生物体。
“那就是精神茧。”
窗外闪电落在了赫尔加的面具上,能照出她平静的双眼,旋即雷声轰然炸响。
“计算机病毒通过数字信号刺激人的大脑皮层,令其分泌出一种介质能阻碍神经元内部信号的传递,从而达到干扰人类认知情绪的目的——这种介质就是生物意义上的病毒,被命名为精神茧。”
程棋哦了一声,好似恍然大悟。
“太捧场了,”赫尔加挑眉:“你早就知道这些吧?钓鱼大师,不要每天在匿名网站上询问精神茧的信息了,当年惨案的幸存者都在研究所。也停止对我身份的揣测,我不是研究团队成员。”
程棋耸耸肩:“我真不知道,我很久没有和研究所的人心平气和说话了,老板,你不能这样想我。”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有多不可信,”赫尔加轻声,“好好听着,接下来我告诉你的,是她们也不曾知晓的事实。”
精神茧作为一种生物病毒,在浓度到达某个程度后也具有自我传播性,但与此同时,通天塔中出现了一种叫做【意志】的能力,而拥有精神茧的人,拥有意志的概率相当高,两者成显着正相关。
这是种超自然的能力,十分奇妙。精神茧病毒自然要销毁,但如果它能为人带来【意志】
“那么就得留下它了,”赫尔加淡淡道,“因为所有人都不确定,是否能有一种意志可以让人长生不老。”
那才是无数通天塔财阀,绞尽脑汁想要得到的东西。
切分精神茧与意志的研究悄无声息地进行,但事实从不以财阀的意志为转移。研究停滞,而在希尔维亚死去后,塞尔伯特陷入内乱,已经没人能护住这支研发团队了。
各方势力伸手,精神茧存在失控致死风险的彙报被刻意忽视。走投无路之际,已经控制不住病毒的程听野毅然决定销毁所有精神茧。
赫尔加喝掉玻璃杯中最后一滴水,向程棋微微一笑:“然后就是烂尾楼事故。”
仅有十四岁的谢知根本无法对抗谢观南,但如果能拿到精神茧的关键研究资料,她就能得到其他财阀的支持,那么这场内乱,尚不知鹿死谁手。
“如你所料,”赫尔加倚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眸中荡出难以言喻的情绪,她顿了顿,随即平静道,“谢知杀了程听野灭口,她隐瞒了精神茧作为病毒的负面影响,从而获取了其他财阀的信任,在塞尔伯特站稳了脚跟。”
程棋在床上一言不发。
暴雨依旧,接连不断地冲刷着世界,仿佛要清洗掉今夜所有的血腥。
赫尔加起身,声音似乎眷恋:“我是塞尔伯特家族的人,十几年前机缘巧合下受过你母亲的恩惠,所以对你有一些额外的关心。”
“我不太希望你死去,但是从近些日的相处来看”
她伸手,轻而易举地挑开程棋的衣领,苍白脆弱的脖颈完全露出来了,也露出颈侧那枚细小的针孔。
“程听野的女儿竟然会这么冲动。”
赫尔加俯身,拇指摩挲过针孔,她轻声:“冲动到像上赶着找死,连自己的生命都这么不关心。”
冰凉的空气侵蚀着颈侧,这是个极近的距离,只要赫尔加微微一用力,程棋的这条命就随她做主了。
像是因为气管被压迫,程棋微微地喘息着,赫尔加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姿势,程棋必须抬起眼,才能看见对方的神情。
于是她真的抬头了。
两人直视着彼此,赫尔加忽然笑了,似乎很满意身下人无声的顺从。
所以她伸手拍了拍程棋的脸,一下、又一下,微弱的声音在极度安静的房间裏也格外刺耳:“所以好好活着,别让我觉得我的关心是没必要的,嗯?”
“”
半晌,程棋伸手握住赫尔加的手腕,让她被迫停止动作。病床上的年轻人像是还很虚弱,声音并不明亮:
“你要说的就这些吗?”
“我要说的就这些。”
赫尔加起身似乎想要抽走手掌,但就是这一刻!雇佣兵遽然从床上跃了起来,紧接着猝不及防地扯住赫尔加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死死按在了墙上——
“嘶”
被压在墙边,赫尔加不可避免地嘶了一声,紧接着,被迫经受摧残的床头灯摇晃两下终于一头栽倒,那点微弱的昏黄也咚一声消失了。
房间重新陷入子夜的黑暗。
半条薄被落地,程棋的眼神亮得惊人,她就像一只潜伏已久的猎狼,随时爆发的肌肉线条藏在单薄的衣摆下,含着难以抗拒的威慑,如同随时能发起进攻。
局势瞬间颠倒,赫尔加两手手腕被程棋一掌掐住,现在不是反抗的时机,但一丝失控心惊感还是蔓上了赫尔加的心头。
真能演啊
“真的没有要说的吗?老板?”
程棋俯身靠在赫尔加的耳边:“真的已经把所有原因说出来了吗?”
“这就是所有,”赫尔加冷笑,“现在松手,否则你此后将在我这裏没有丝毫信誉。”
“数据虚空、Qin、四次元之刃、玩家、游戏”程棋笑起来,“还有这么多没有说呢。”
赫尔加双手试图挣脱却无果,在意识到这点后,她的语气终于有了起伏。
眼前这只翻脸的白眼狼根本不需要休息,那点虚弱和顺从全是装出来的!
这从小到大都让人厌烦的混蛋。
她呵了一声:“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Qin就是那个病毒,至于游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雨终于有了减弱的痕迹,雨声潺潺,落出微声。房间裏的温度却没有上升,程棋审视着赫尔加,她眯眼,试图从眼前这个诡计多端的骗子身上得到点什么。
“最后一次警告,放开我。”
赫尔加偏头冷厉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警告:“闻鹤就在门外随时有可能进来,如果不想让她误会就松手,我压根不想卷入任何麻烦的感情漩涡中。”
程棋愣住了。
片刻,在赫尔加奇怪的眼神裏,她第一次笑出声。
“老板你”程棋忍着笑,“你有点太关心我了吧?都关心到感情生活上了?”
这个反应明显超出预料,几秒后赫尔加迟疑道:“你和闻鹤”
“谁告诉你我和闻鹤有关系的?”
“你从救下闻鹤后一直与其生活,情报上显示你们感情很好,难道——”
“噢——”
程棋饶有兴致道:“原来你还查我的感情生活,都能追溯到那个时候了您的关怀太超标了吧?”
“看在你母亲的份上而已,”赫尔加不耐烦道,“顺便确认你是否品德烂得彻底,毕竟有概率委托你事情。”
“品德?”
赫尔加自嘲:“是,品德。不过我明显判断失误,你这背信弃义的混蛋。”
程棋啧一声,露出了最终目的:“既然你都说我混蛋了,不做的彻底点,似乎说不过去了。”
她伸手,像是要试图揭开这人的面具,赫尔加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严格算我是你的长辈,程棋,你想干什么!?”
“长辈?”程棋哼笑,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她伸手拍了拍赫尔加的侧脸,“老板,我得教教你什么叫不能仗着辈分为所欲为——你真不知道游戏吗?”
“四次元之刃,”赫尔加低声仿佛终于屈服,“是这个吧。”
程棋一顿刚要点头,谁知就在这个空挡,赫尔加倏地一记膝顶,程棋哪料到真要下死手?她心中一惊,千百次战斗中磨练出的下意识让她松手闪避,然而对手竟是虚晃一枪,直接顺势把她怼在了墙上!
“还反了你了”
得逞的赫尔加冷笑,她看向被反制住一声不吭的程棋,最后一次警告:“保持尊敬,否则我会亲手教你什么是尊重长辈。你也永远别想从我这得到任何信息,这是最后一次,我希望再没有——”
门忽地被推开了。
“师傅师傅你醒了吧!闻鹤说要给你做检——”
戚月的话戛然而止。
“查。”
啪嗒一声,感应灯自动亮起,房间裏亮如白昼。远处的墙角,两个成年人衣衫不整地纠缠在一起,程棋被解开的病号服松松垮垮,露出脖颈上暧昧的红痕。赫尔加衬衫凌乱,左手强控着程棋的手腕,右手则按在病人脆弱的肩头,好像下一秒就要进行什么威胁和强迫的戏码。
戚月:“”
程棋:“”
赫尔加:“”
“打扰你们了真是对不起!”
戚月反应果断啪地把房门合上,“下次我一定先敲门!!!”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暗通款曲
暗通款曲[VIP]
“来, 放松,慢慢回想,就在你推开门的时候, 就在灯咔哒亮起的时候”
闻鹤循循善诱:“戚月同志,告诉我, 你看到了什么?”
戚月忍着八卦之心蠢蠢欲动, 她喉咙动了两下,最终一咬牙英勇就义:“我什么也没看到!”
闻鹤噫惹一声拍案而起:“我不信!”
戚月哪敢跟她说实话, 说你好我看到了,看到了小行衣衫不整地被人按在墙上亲?
好吧,其实没亲眼看到亲上去了, 但那氛围那环境那病床, 戚月打死也不觉得会是个误会。
天呢。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师傅你平时看着凶狠还冷漠, 怎么在床上就变得弱小可怜又脆弱?
这时房门嘎吱一声再度开了, “弱小可怜又脆弱”的程棋干咳两声, 摸了摸耳朵才走出来。
依旧是那套白底的蓝条病号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程棋的身上,衣领欲盖弥彰地翘起,遮住那截脖颈掩去所有遐想。
程棋窝在沙发一角,静悄悄地也不说话。两只躲开视线的眼睛垂下去,一米七的个子缩起来活像一只大猫, 微湿的黑发还贴着鬓角, 毛都乱成一团。
闻鹤看了心软软, 很熟练地往她那边凑了两下, 刚一伸手准备摸摸小行,却唰地落了个空。
闻鹤:“?”
躲在角落裏的程棋别过头去, 想起赫尔加那几句话心裏怪别扭的,难得头一次反思自己,心想真的是和闻鹤接触有点超标吗?
于是迟疑半刻还是摇摇头:“不要。”
闻鹤:“!”
这跟养大了女儿结果跟黄毛跑了有什么区别!难道这就是小行迟来的叛逆期?
陷入怀疑的闻鹤怒发冲冠,想不通为什么小行忽然就不让她摸脑袋了,这时嘎吱一声房门再度开启,赫尔加干咳两声,也摸了摸耳朵才走出来。
闻鹤:“”
好像找到“黄毛”了。
闻鹤没见过赫尔加,她眯眼,审视着打量眼前这个陌生人,谁料对方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眼神,随意地坐在她和程棋中间。
呦?
闻鹤相当警惕,能看出赫尔加的身体动作是略微偏向程棋的,她沉思片刻,发言试探:
“刚刚怎么回事啊。”
程棋眼神飘忽。
赫尔加眼神飘忽。
戚月眼神飘忽好吧不敢飘了。
“没什么,一点意外而已,”戚月强撑着出来打圆场,“不过大半夜一点半,还要给师傅做检查吗?”
闻鹤点头:“精神茧刺激剂一开始就是给你师傅定做的,后来才衍生出别的功能。她每次喝完都要来这边做检查,顺便抽两管血贡献研究样本。”
说到这儿闻鹤就来气,笑得阴恻恻:“程弈也真舍得这混蛋活该一辈子呆在这儿。”
戚月被这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搞乱了,又有新人物登场,她哇哦一声看向程棋,超小声崇拜:“师傅您这角色太精彩了吧!不仅有NPC感情线,还附赠一套家庭伦理剧?”
程棋诚恳道:“你要玩我的号吗?”
戚月摇头如拨浪鼓:“那还是算了!”
她没那个上天下海的能力!
来来往往的人逐渐少了起来,赫尔加和闻鹤正在进行尴尬但不失礼貌的初次寒暄。程棋看了一眼她俩,重新躲到戚月边上低声:
“你刚刚下线也被迫下线了吗?”
“对啊,官方说是线路问题造成大批量影响,不过也就一两分钟,”戚月天真地全盘托出,“只是时间太巧了,数据虚空副本一崩塌就断了。”
“大家都断线了?”
“看论坛应该是没有幸存者,全掉线了。”
程棋眼神微暗,数据虚空目前看可以说是四次元之刃的副本空间,但作为Qin这个病毒的寄生地,它是怎么和游戏产生联系的?
一串计算机病毒,又是怎么能生出自己的意识,还信誓旦旦地说见过她的母亲?
赫尔加手上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说能抹杀精神茧?
围绕游戏产生的疑问太多,但无论如何赫尔加一定知道的比她清楚。
但她明显不愿意告诉自己。
程棋嘁一声有点烦,她趁着灯光昏暗,顺势踢了赫尔加一脚,以示不满。
赫尔加:“?”
怎么做到这么狗的。
这跟随便咬人有什么区别
必须得好好教导,但赫尔加面上不显,一边笑吟吟地继续和闻鹤聊天,一边却悄无声息地伸出右手,快准狠地抓住程棋试图收回的脚踝,稍微一用力——
“嘶!”
程棋凭空从沙发上跳起来。
闻鹤抬头神色迷茫:“怎么了。”
赫尔加关切望来,语气温柔令人感动:“是伤到哪了吗?”
程棋从牙缝裏往外挤字:“没事儿。”
目睹一切的戚月:“”
我看我这个打酱油的电灯泡迟早要被灭口。
这时远处响起脚步声。
天川悠把从不离手の漫画塞回兜裏,相当惬意:“几位晚上好啊。”
程棋愣了一下,这下顾不伤追责了,她迫不及待地跳下沙发,光脚在地上乱跑:“空眼还好吗?”
赫尔加皱皱眉,不动声色地把鞋给人踢过去。
“命是稳住了,但脑部精神茧浓度太高致使她进入了昏迷状态,被我送进休眠仓了。”
天川悠挨着戚月坐下,随手就捏了捏她的脸:“哪来的小妹妹啊,这么可爱。”
戚月压根不害羞,眼睛亮晶晶,语气超甜:“谢谢姐姐捏。”
这狗游戏就这点好,好多姐姐噢!
女大学生戚月躺在沙发上相当幸福,程棋却没第一时间问下去,她看了看远处的楼梯,确定没人后才重新缩回沙发。
天川悠瞥她一眼,心裏门清:“找你姐呢?”
程棋嗤笑:“我是孤儿,没姐姐。”
“程教授正忙着样本清洗呢。”
天川悠不在意眼前人的语气,“你被送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程教授在你伤口那搞了点血液做样本,虽然不太干净,要花多些时间做分离,但至少不用重新祸害你了。”
程棋飞了个眼刀过来,意思是懒得听。
还是赫尔加先开口:“正好有事问你,研究所有进行关于初始精神茧的研究吗?”
“你们从哪知道的这个名词?”
赫尔加如此这般地把数据虚空中的事情说了一遍,但隐瞒了自己手中的技能和程棋吐血的反应。
天川悠摩挲下巴:“有点意思,Qin居然也这样说,那恐怕它是真存在了。”
“什么意思?”
“这东西其实是老师提出的设想,”天川悠解释道,研究所内部默认称呼程听野老师,她也沿袭了这叫法,“具体的推论分析已经丢失了,大概是说,初始精神茧可能是一种特殊的母本,有概率能提供给人类破解这种病毒的办法。”
程棋追问道:“那怎么区分一个人有没有携带初始精神茧?”
“不知道,”天川悠耸肩,“这项研究当年收效甚微所以被迫停止,因为资料的缺乏,我们也没有再重启的计划。”
赫尔加适时补充:“但如果连病毒本人Qin都这么说了”
“那就当然有探讨的必要了。”
天川悠笑起来:“放心,信息我会带回的,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数据虚空,”程棋补充道,“Qin似乎寄生在数字虚空裏,这是个什么东西,网络?”
“坦白说我们不太清楚。”
天川悠沉吟片刻:“因为通天塔的缘故,研究所目前推进的大多是与抗精神茧的研究,我们也是第一次听说病毒成为了一个虚拟的人。不过,塔内倒有研究者。”
说到这她从上衣口袋裏抽出一张名片递给程棋:“这个人是专门研究意识数据化和虚拟空间的,你如果感兴趣可以找她,到时候自报家门说是程教授的人就好啦。”
程棋面无表情地把名片接过来,语气却冷淡:“我才不会用她的名头。”
天川悠只笑:“知道啦知道啦,走吧,做个全身检查?”
程棋熟练地跟着往外走,客厅裏安静下来,赫尔加躺在沙发上闭眼小憩,没人注意到,闻鹤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天气原因,今夜稍冷。但幸好雨还是停了,闻鹤慢慢地走上天臺,果然看到了不远处那个人影。
她低声:“你怎么不去看看小行。”
湿漉漉的空气中,闪动的一点火星忽然灭了。身披挡风长衣的女人转身,摇了摇头。
也许是因为没有在研究室,程弈全身上下是一水儿的黑衣,像是要和黑夜融为一体,静静望来时有一种难言的沉默,像是凝视。
十几年前那意气风发的眉眼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愈发深邃的五官与沉下去的肩膀。那双湛蓝色的眼眸褪去了清澈与明亮,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岁月带来的深沉与内敛。
“她不会愿意见我的。”
闻鹤走过去与她并肩。轻声:“小行只是嘴硬,她其实、其实也很想你。”
程弈依旧摇头:“暂时不去打扰她的心情了,看得出,她和赫尔加与戚月待在一起很开心。”
没有见过这两个人,但程弈还是精准地念出了妹妹身边朋友的名字。
闻鹤沉默半晌:“你真的尝试和她解释过吗?”
“没有,”程弈顿了顿,“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吧,那晚消息传来时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我放弃了烂尾楼选择了实验室,本就是我没有做出合适的判断。”
“那种境况下没人能将一切都考虑进去。”
“但如果我再快一点”程弈转身,撑在天臺的栏杆上,“正如小行所说。她在流浪挨饿的时候我没有出现,她在被人打断骨头的时候我也没有出现,那么我的存在有什么用呢——她不原谅我,是理所应当。”
所以你也没有原谅那晚的自己。
闻鹤把这句话咽回去,她嘆口气,能看到程弈手上还捏着一枚针筒:
“精神茧刺激剂?”
“嗯,最新型。”
“其实我有件事也很好奇,”闻鹤低头,“研究所对精神茧已经有了一定的控制,你为什么不通过注射它来刺激脑神经?也许就有概率唤醒意志,精神方向的天赋能让你的研究更快吧?”
程弈:“害怕吧。”
闻鹤:“害怕?”
程弈笑笑:“在目前的理论框架下,意志其实代表的是人的上限——我很害怕知道自己研究的上限在哪。”
她向对面的研究小楼望去,这个高度,能隐约望见程棋立在窗边的身影:“精神茧最大的问题,是它的不可根除性。但无论是为了小行还是老师——”
程弈低声:“我都一定要做到这种不可能。”
闻鹤凝视着寒风中的女人,难免想起曾经那个单枪匹马带她走出流浪者灯塔的少年,她忽然笑了:“你们真不愧是一家人啊。”
“希望有一天小行也会这么想。”
程弈微笑,转头看向闻鹤:“要留在这边过夜吗?”
闻鹤挑眉、抬头。程弈闻弦歌而知雅意,顺从地低头,和闻鹤接了个吻。
几分钟后刚要分开,程弈的衣领却被猝不及防地扯住了,紧接着扑在她耳边的就是温热的吐息:“我亲爱的程教授——”
“你少做点梦吧。”
马上就被丢在一边,真是被抛弃得毫无留恋。程教授却依然保持着风度,她低头轻笑:“闻医生,这种行为很显得你当初主动来找我是为了”
“闭嘴。”
程弈无辜眨眼,伸手投降:“好的宝贝。”
闻鹤瞥她一眼:“在小行原谅你之前,你就自己一个人睡在这个荒郊野岭吧。”
“好的,”程弈无奈点头,“但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流浪者灯塔。”
闻鹤神色郑重:“这是最好的机会,你我一直疑惑当年只有7岁的小行为什么会突兀地出现在Z区,她自己明显不可能从A区跋涉至此,一定是有人把她带到了这裏、甚至,还瞒过了你之后的搜查。”
“你还怀疑是这座塔?”
“是,”闻鹤点头,“小行说她记不得过去了,那反应像是被人消除了记忆,和我当年的经历非常相似。”
程弈沉思片刻,最终还是点点头:“你和小杨她们一起去吧,注意安全。”
这次闻鹤没有回头,她背对着程弈招招手,意思是知道了。
程弈失笑,声调罕见地高了些,只有这一刻,真正的程弈像是活了过来:
“早点回去休息!晚安。”
“晚安。”
天臺重新静下来,研究所的灯只剩几盏还在亮着,程弈清楚地知道,她的妹妹就在对面。
但她始终没有跨出那一步,天此刻已经彻底黑了,程弈始终静静地望着对面,直至那盏灯也暗下去。
她把针剂放回口袋,转身回了研究室,只留离去时的最后一句低喃:
“晚安,小行。”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养狗心得
养狗心得[VIP]
做完检查已经很晚了。
天川悠比了个OK手势:“老规矩, 检查结果72H内发你通讯器上,有特殊问题需要你配合的,我会直接联络你。”
围观的赫尔加不动声色:“要等这么久?”
“毕竟是针对精神茧的检查, ”天川悠打个哈欠把人往外赶,“72小时已经够快了好不好?行了, 您几位快去休息吧。”
检查室砰一声合上, 被赶出来的赫尔加与程棋面面相觑,“电灯泡”戚月很快意识到自己有多闪亮, 跟两人打了个招呼就下线了。
四周安静下来,唯有不休眠的机器仍在工作,复古老式钟表滴答滴答, 走廊内显出一种独特的幽静。
程棋清清嗓子假装不在意:“你要回哪去?”
“A1区, 流浪者和谢知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家族大概要召回我们。”
“哦, 路上小心。”
赫尔加新奇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作为雇佣兵关心一下老板不行吗?”程棋双手环肩倚在门口, 她眯眼, “你可不能出事儿啊,别忘了在数据虚空,您是怎么答应我的了。”
赫尔加顿时了然,她瞥了眼程棋,心说果然不能指望白眼狼一夜变物种:“言出必行的道理我还是清楚的,你有什么想要的?”
想摘了你的面具。
可惜赫尔加估计不会答应。
但越遮掩越好奇, 程棋瞥了眼赫尔加的银色面罩, 盘算是不是找个机会把人打晕试试看有没有机会。
思忖片刻她重新换了个要求:“通天塔A区所有日均人流量超过五千的建筑地图, 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可以, ”赫尔加几乎没有犹豫,“不过为了数据安全, 我大概只能给你手抄版,一周吧,一周后送到你家。”
“不要。”
“嗯?”
程棋漫不经心:“这么重要的资料当然得面交啊,只有老板你亲手给我才放心。”
赫尔加忽然笑了:“没有员工想频繁地见到老板吧?”
“所以说像我这样忠心耿耿的雇佣兵不多了,”程棋反手拍拍赫尔加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低声,“得珍惜人才啊。”
当然都是谎话都是骗鬼的,频繁见面有利于程棋采集到赫尔加的面部信息,届时入侵塞尔伯特的数据库,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端倪。
赫尔加压根不关心程棋的小九九,只瞥她一眼:“那亲爱的人才,我有幸送您一程么?”
“不麻烦你了,我得回家当——不是,养狗。”
程棋干咳两下险些说漏嘴,索性给可能以狼犬形态出现在D区的自己打补丁:“闻鹤捡了一只小白狗,我回去和它玩会儿。”
赫尔加的脚步声倏然停住,她转头看来语气古怪:“小白狗?”
“对啊,脾气略犟,我得抓紧时间和它培养感情。”
“真巧啊,”赫尔加微笑,“我家也养了一只小白狗呢。”
程棋诶一声回头,没料到事情会有这等走向:“你喜欢狗?”
“嗯呢。”
“就养了一只?”
“对于不听话的狗来说,一只就够了。”
程棋来兴趣了,心说还去哪学装狗啊,这面前不就有个活生生的案例:“它很不乖吗?”
赫尔加意味深长:“嗯,不乖又傻还犟,成天想着怎么咬人挠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我摇尾巴看。”
原来真狗反应也是这样,那看来自己的演技还是很到位的。
程棋若有所思,因为一丝奇异的愧疚反过来宽慰赫尔加:“这种事急不得,慢慢来。只要好好教,小狗都很乖的,到时候别说摇尾巴,有可能天天黏着你不走。”
赫尔加憋着笑:“你说的对,借你吉言,我先走了。”
她真得走了,再不跑路她怕她下一秒就在这只一本正经的傻狗面前笑出来。
老板唰地溜走了,程棋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将此归结为赫尔加归家心切。
啧,大概是太想念家了吧。
毕竟小狗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程棋晃晃脑袋,回家当狗刷论坛去了。
【四次元之刃论坛】
“哇,这游戏感觉NPC鲜活度又上一个臺阶诶。”
“有人在B区的边检这裏吗?今天站岗的姐姐好漂亮啊!”
“楼上的我在我在!那个姐姐超级可爱,你送她礼物她会害羞耶。”
“什么!会害羞的NPC!你们全息游戏都吃这么好???”
“能不能放过勤勤恳恳的边检员啊——道德在哪裏、法律在哪裏,地址又在哪裏!!!”
“爹的正式开服还是开晚了,昨晚没赶上Z区的副本任务。那可是三十意志值!”
“赶上了也很着急啊,任务奖励还在结算中,我搞定了好几个流浪者,不知道能不能算进贡献榜前十。”
“话说回来只有我觉得这游戏有点坑吗?正式开服后一小时就把全体玩家卡掉线了,任务奖励迟迟不发,我说千秋游戏公司不会裁员裁到大动脉了吧。”
“慢慢等,系统总不会贪污你的意志,贪污了更好,找官方补两倍呗。”
“找官方?这游戏又没有氪金入口,我十分怀疑它能不能正常运营下去,靠啥吃饭啊官方。”
“别操心她们了,有人知道全息游戏能重复刷副本吗?”
“蹲个昨天【0111】副本的介绍攻略,有人出吗?好歹是全服第一个副本呢。”
“这狗游戏副本名也奇奇怪怪,0111——啥意思啊。那个Qin是游戏大BOSS吗?”
“不知道,蹲攻略。”
“+1”
“拜托现在是凌晨三点半诶,不过估计有佬在肝攻略了。”
“肝什么攻略啊,系统升级了!终于能看到自己的意志熟练度了。谢天谢地,再不出数值系统我就要以为我是穿越了。”
系统升级了?
程棋有点好奇,巡视一圈没找到正经消息,她索性关闭论坛,点开系统界面。
的确不一样了。
【个人信息-玩家】
姓名:程棋
年龄:23岁
生命值:92/100(旧伤未愈)
精力值:76/100(彻夜未眠)
特殊-精神茧浓度:34%(警告)
从前个人信息界面只有生命值,现在多了精力不说,还能直观地看到精神茧浓度。
天川悠曾经向她介绍过,精神茧浓度低于30%可以视为正常,30%到50%就需要人工干预了。
一旦浓度超过百分之五十,那么这颗脑袋就有概率不正常,如果浓度抵达百分之九十那就是毫无疑问的精神崩溃。
游戏裏的这东西相当好用快捷,毕竟研究所也要通过血液或大脑扫描才能得出关于精神茧的浓度结论。
程棋把界面截了个图,丢给【有些人死了但她早死了】,对方很快回了句收到。
凌晨三点半还不睡你们搞研究的真不怕猝死。
她盯着满屏信息沉默两秒,最终还是伸手把这条联系人的备注改了。
【您已修改联系人备注为:程弈】
才没有原谅她,也没有想和好,只是觉得不吉利而已。
程棋哼一声说服自己,重新往下看。
技能卡牌中,【蚂蚁的卷筒】她刚刚用过所以还在读CD,第八张意志卡槽的位置上是被铁链封锁的【全知视角】,大概是因为她重新打了意志封闭剂,这张卡片不能正常使用。
问题则在于第九张意志卡槽位。
原本空荡的卡槽上呈现一片浓郁的阴影,像是有一张深色牌在若隐若现的浮动。
自己只有【全知视角】这一个被封锁的意志吧?
程棋放弃思考,决定继续观察,转而点开【激涌】,试图找到玩家所说的熟练度。
【意志-激涌】
等级:Lv1
熟练度:82/100(熟练度100时可升级)
简介:使用时可释放超高能量束,作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请您谨慎哦。
使用说明:剩余可使用次数0/3,每24H恢复一次。
意志也可以被量化了!
程棋精神一振,尝试点击了一下升级按钮。
“您的熟练度不足,请继续努力哦。”
程棋嘶了一声,觉得这次系统声音似乎和以前的不太一样,索性又按一下:
“您的熟练度不足,请继续努力哦。”
程棋好奇,再次点了一下。
【】
没有系统提示了?
程棋刚想说这东西难道还遵循事不过三的原则,下一秒,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的熟练度不足,继续努力。”
“大半夜瞎按什么,睡觉去。”
程棋:“???”
程棋:“!!!”
这谁啊!
会不会说话啊?
这两句让程棋听出些端倪来,她很确定,系统的语音包也更新了。
以前的系统提示是个温柔的无机质女声,现在这个声音
相当有毛病啊!
程棋再度按了下升级按钮:
“您的熟练度不足,请继续努力哦。”
系统音色的确改了,但是这次怎么没按出来那句睡觉去?
程棋第N次按升级按钮:
“您的熟练度不足,请继续努力哦。”
好吧,也许刚才那一声只是特定时间的特定触发彩蛋。
程棋嘆口气放弃祸害系统,重新变狗在地上滚来滚去,好奇这个游戏系统究竟是从何而来。
为什么它能做到量化意志,甚至,升级它?
这时已经是凌晨四点,窗外的沉黑褪去了,渐渐泛起铁灰的青色,再有一会儿天就该亮了。
程棋打个哈欠摇摇尾巴,缩回毛毯裏准备补个觉,谁知躺下来没一会儿,敏锐的耳朵就捕捉到一阵声响。
是谁?
这个时间,谢知恐怕在医院接受紧急诊断,陈安理应在她身边。这套公寓只录入了她们两个人的身份信息,所以现在进来的
遭贼了?
小七兴致盎然,鬼鬼祟祟地踩着肉垫出门。
翻动的细细簌簌声越来越响,能听见是从谢知的卧室中传出去的,程棋悄悄地蹭到卧房门口,然后探头:
“是,谢知在医院,还在昏迷。”
“我已经叮嘱过医生了。”
“嗯,您放心,这次一定能拿到精神茧的资料。”
程棋看了一眼迅速把头收回来,心中一惊。
竟然是陈安?!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结算完成
结算完成[VIP]
陈安究竟在和谁沟通?
程棋把狗躯贴近墙壁, 尽可能不被卧室裏的人发现。
房间内的翻动声更加急促,时不时传来磕碰的撞击声,程棋竖着耳朵, 能明显捕捉到陈安的急躁。
电话对面的大人物像是发起了又一轮催促。
陈安忙不迭地开口:“是的,您放心, 精神茧的所有资料一定都在这间卧室。谢知对此很警惕, 每次都亲手更换密钥。”
自十六年前烂尾楼事故后,程听野团队的残留人员都逃向Z区, 组成了以程弈为首的研究所,专注于研发生产消除抵抗精神茧的药物。
通天之塔的财阀们自然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裏,除了偶尔从研究所采购药物, 白氏和塞尔伯特均资助建造了一批实验室, 用于探索精神茧和意志的关系, 试图开发出长生不老的意志, 但综合来看, 进度终归落后于程弈。
房间裏又传来重物落地声, 陈安压低声音像是在解释:
“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进行翻找,塞尔伯特资助的阿尔法实验室直接与谢知进行沟通,所有相关资料均以DNA形式进行储存,形成一枚物理密钥——是的,我亲眼看见谢知将密钥锁进卧室。”
程棋的尾巴摇上去又摇下来,DNA存储方式密度极高, 能将数字数据根据对应编码合成DNA序列。使用者只需将其封装入二氧化硅, 再结合热塑性聚酯进行3D打印, 就能制造出实体秘钥, 从而实现超长时间的保存。
如果定期更新定期销毁足见谢知对精神茧研究进度的关注程度。看来她是被十六年前的事故吓破了胆,生怕出现第二个程听野销毁实验。
但是
陈安为什么要向对面解释塞尔伯特和阿尔法实验室的关系?除非, 这个收买陈安的人根本不是谢观南。
程棋哇哦一声,心说究竟是陈安上演谍中谍,还是谢知对身边人的掌控力度太弱?
翻动声愈来愈肆无忌惮,紧接着卧室内就传来卡顿声,片刻后陈安才开口:“找到了老板衣柜裏有一件保险箱,密码恐怕得您来告诉我。”
衣柜裏的保险箱?
程棋眼神一亮,那枚放着她母亲遗物的木盒仿佛就被谢知丢了进去!
小七趴在地上缓缓蹭向衣帽间,尝试听见那串至关重要的密码。
感谢小狗的听力,程棋躲在衣橱门口,能看到陈安跪在地上拨弄密码柜,一旁的通讯器中传来陌生的女音,极度沉稳,稍显冷锐:
“密码只能使用一次,你确定?”
“是,我确定物理密钥就在裏面。”
女人顿了顿,再次追问:“Z区研究所的资料呢?”
陈安迟疑了:“抱歉,和Z区研究所交流的这条线在塞尔伯特家族是由赫尔加负责,我不清楚她彙报给谢知的材料在不在此处。”
呦,老板原来你没说谎啊。
程棋却终于舒了一口气,在这裏听到赫尔加的名字叫她安心不少,不得不承认赫尔加是个还不错的老板,那银色面具之下是谁她都无所谓。
只要不是谢知。
还好,陈安既然这样说,那么就代表赫尔加与谢知是两个人。
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程棋甚至生出些对赫尔加怀疑的愧疚来,小白狼犬舔舔爪子摸摸毛,心说准备下次对老板好一点。
衣帽间安静了片刻,对面女人终于松口了:“好,密码是0、1、1——”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程棋甚至都听不清了,小白狼犬悄悄地钻进衣柜底层,尝试更接近些。
然而就在此刻:
“谁在那裏!”
陈安倏然回头,女声戛然而止。
程棋心中一惊,没料到陈安听觉这样敏锐,一点摩擦声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还是粗心大意了一回眼看陈安就要走过来,程棋赶快从衣柜下钻出,随便嗷呜了两声以示无辜。
陌生女人再度开口了:“什么东西?”
陈安舒一口气,明显放松下来。她恭敬道:“是谢知捡回家的一只狗。”
“狗”
对面陷入沉思,半晌开口,语气却急转直下:“叫小七的那只狗?”
“是。”
程棋呦一声趴在衣柜边上装傻,心说自己还够出名的。
对面却低笑两声,语调轻快如蝴蝶:“小七,真是令人厌恶的名字啊——杀了它。”
陈安顿住了:“您说什么?”
“我说杀了这只狗,”女人微笑,“就现在。”
那是极其寻常的语气,漫不经心,就像随手下发的号令,尾调上扬,含着明晃晃的恶意。
“老板,谢总非常喜欢它,杀了它,我恐怕会遭到怀疑。”
“密钥今天不用拿了,杀了它。”
“但是老板——”
“陈安。”
陈安的辩解被倏然打断了,女人平静道:“毒死、摔死、砍死,随你便,三分钟内我要一个结果。”
“是。”
陈安轻轻地嘆了一口气,像是无可奈何,她把通讯器别在领口,转身低唤:“小七过来。”
程棋:“”
程棋:“我多无辜。”
对面的人是神经病吗?这名字招谁惹谁了。
小七微微一笑摇摇尾巴,像是乖顺地要扯陈安的裤脚,然而就在这个当口,小白狼犬倏然转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门而出——
她还暂时不想失去谢知家小狗的身份,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身后传来追逐的匆匆脚步声,程棋瞄准大门试图外逃,谁知陈安早有准备,连门都是反锁的。
不要逼我现原型啊喂——
陈安已经追过来了,程棋心脏砰砰直跳,转而放弃大门逃向小狗房,然而一向平平无奇的陈助理竟身手矫健,一个弓步险些捞到小七的尾巴毛!
往哪跑往哪跑?
程棋现在极其后悔不熟悉这个家了,她脑子疯狂转动试图找到逃生之地,这个时间点能救她的只有谢知,可是她还在医院昏迷。
马上快凌晨五点了,晨曦的残光渐渐从帘脚洩出,如水一般荡漾在地板上,窗帘慢慢摇动仿佛带来一丝初醒的平静。
下一秒没有平静了,小白狼犬嗷嗷嗷着跳上窗臺,劈裏啪啦撞碎成堆成堆的艺术品,玻璃碎片如瀑布般倾斜一地,陈安眉头紧缩却依旧紧追不舍。
陈安你这种二五仔不应该爱护小动物给自己积功德吗?
程棋跑得要绝望了,恨不得跳上房顶,她在书架上和陈安“生死搏斗”,陈安使用抓捕术小七就打出一套狗狗拳,陈安试图狗赃俱获小七立刻摇着尾巴换地点。
阳光愈发炽热,天空边缘滚出一线白。Raven忠诚报时:“两位早上好,现在是早上五点,需要为两位预定咖啡和狗罐头吗?”
Raven!
程棋眼前一亮,没记错的话Raven有紧急链接功能,她不清楚谢知是否清醒,更不清楚病房内是否有Raven帮忙,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眼看陈安的手就要扫到顶层,小七瞄准时机往前一蹬,半空中像一只球般伸缩——场内观众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好的,非常漂亮的三分球,它得分了!
“砰!”
小七的狗爪狠狠地拍向Raven底座,滴答一声果然开启紧急呼叫模式,小白狼犬狼狈落地变成瘸腿狗,但索性,Raven的电话是呼出去了。
陈安脸色一变,马上合上衣帽间大门。
电话滴滴两声,然后是一个略带沙哑的低声。
“小七?”
谢天谢地谢谢知,终于醒了。
再不醒你就被偷家了好吗?程棋哼一声跳上大床,嗷呜两声以示可怜。
全息投影逐渐接入,躺在病床上的谢知看着乱七八糟东横西倒人飞狗跳的家裏愣住了——程棋敢保证,这是她第一次在谢知脸上看见此等迷惑表情。
谢知喃喃自语:“我是在做梦吗?”
语气甚至听起来还有几分可怜,谢知闭眼,试图让噩梦结束。
陈安低眉顺眼:“小七今早有些亢奋,不小心碰到了紧急呼叫,也许是Raven检测到您醒了,自动连接了病房。”
谢知吸了一口气,重新躺回枕头上心如死灰:“算了,人狗没事儿就行。”
还蛮好说话。
程棋盯着全息投影裏的谢知嗷了两声以示关怀,谢知此刻正躺在病床上,房间空无一人,但检测身体状态的设备却是一个没少。
身穿白色病号服的谢知半倚床头,脸色极度苍白,低垂的眉眼无端显出柔意,咳声甚至都透着一丝虚弱。
些许是咳得太厉害,女人颤着眼睫轻轻闭眼,手腕上缠了一圈雪白的纱布,隐约渗血。
这什么身体素质啊。
程棋心说赫尔加不早就把您救出来了,都是塞尔伯特,怎么你就这么惨。
估计一百个谢知都不够她打的。
程棋想起赫尔加,皱着眉头在原地团团转,心说自己怎么会以为这俩是一个人的。
小七怜悯地看了一眼谢知,心说菜就多练吧。
装过头的谢知丝毫不知自己在程棋眼裏已经进化到何等地步,她抿了口温水:
“既然醒了,叮嘱你两件事。”
陈安诶了一声,十分尽职尽责。
“流浪者灯塔目前群龙无首,叫希尔德多派几个人潜入灯塔,看是否能将Z区控制在我们手裏,进度让她第一时间同步我。”
“是,那Qin的事”
“咳咳,”在程棋不忍直视的目光中谢知咳得愈发厉害,“我们还不清楚Qin是如何成为流浪者首领的,她的信息我已经交给了阿尔法实验室,这几天我需要回家族,有进展你注意。”
陈安恭敬应下。
程棋嘆口气,心说好菜的对手,实在不行这位置让赫尔加来吧。
也就是这个时候。
【滴,极危副本0111号完成结算】
【检测到玩家程棋贡献值排名第一,自动分发一枚意志牌】
【恭喜您获得意志·空间裂隙,请在三个工作日内查收使用。】
【《四次元之刃》祝您游戏愉快。】
来自系统的提示声无比亲切,不得不说游戏系统升级了就是有模有样,程棋眼前一亮,赶快钻入小狗房看技能。
【意志·空间裂隙】
等级:Lv1
熟练度:0/100(熟练度100时可升级)
简介:使用时可制造空间裂隙,实现任意方向上的短距离位移。
目前最高移动距离:10米
使用说明:每次使用增加1%精神茧浓度
位移技能?
程棋相当满意,1%的精神茧浓度无伤大雅,有了这张意志牌,她在近面战场几乎能应对任何场面了。
这时房间裏的交谈已经结束,谢知要住院两天而后回家族,陈安作为助手将有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回家。
那么小七可就相当自由了。
程棋想起那张天川悠递来的名片。
黎明,A3区阿尔法实验室。
联系到谢知说的Qin的信息,程棋眯了眯眼。
赶早不如赶巧,不如就今晚,看看大名鼎鼎的阿尔法实验室的真面目。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趁机灭口
趁机灭口[VIP]
【四次元之刃论坛-新手指南区】
“我要被这游戏干碎了, 这个鬼通天塔怎么那么多闪亮的灯球,我以为自己在蹦迪。”
“十分钟前刚被物理干碎的我无话可说”
“敢问楼上这位朋友怎么死的,抓紧时间给我们留点教训, 人物死亡后只有半小时论坛发言时间,晚一会儿账户就被注销了。”
“回楼上, 破产死了。因为违反公司条例, 我一小时内就被天川家开除了,大数据判定我还不起贷款付不起保险, 直接禁止了我的消费行为和信用账户。”
“这是能被禁止的吗?!”
“信用账户归塞尔伯特掌管,刷不出去就是刷不出去咯。”
“等下没懂,这跟被物理干碎有什么关系?”
“我被开除了, 智能助手推荐我如果想活下去就去垃圾处理厂, 所以我替换了一个故障的机器人, 因为疲劳驾驶被货车干碎了——谁敢想昨天我还是B2区名下有浮空车的工程师。”
“方便说违反哪条公司条例的吗?”
“送一个串区的可怜C区工人喝了杯公司的水。”
“我知道!根据Raven判定, 水有可能含有微型数据储存器, 工人有可能是隐藏的对手公司间谍。楼主涉嫌违反数据安全规定传递保密数据, 这题秒了。”
“我……%&*,这概率小得离谱吧!”
“谁叫白氏公司曾经有份基因数据就是这么丢了的呢~”
“私密马赛楼上酱瓦达西要疯了,难道只有被投放到高层身上才能安稳存活吗”
“五分钟前被杀手射杀的塞尔伯特高层助理告诉你,不是。”
“这么看缩在棚屋区打游戏的朋友们茍住可能性更大啊!”
“一分钟前死于帮派混战流弹的我告诉你,不是。”
“dbq两位,当我没说过捏。”
“我服了这个游戏了, 干脆改名叫死亡之塔吧!新手生存率不到60%, 我终于明白为啥千秋游戏公司要设那一千万大奖了, 不然日活创史低。”
“我说谁有那个【副本0111】的详解吗, 想去碰碰运气解锁意志增加生存率。”
“【0111号副本全流程通关解析——Qin到底是什么!】链接在这儿,顺带丢你一个新手必读, 程师傅牌攻略【在通天之塔活下来】”
“等你看完就会感慨,程师傅恐怖如斯。”
“程师傅恐怖如斯+1”
“这游戏活下去我看就俩选项,像程师傅一样恐怖,或者像她徒儿戚月一样能茍TAT”
“等下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穿成谢知或者天川隼家裏的小狗小猫!!!NPC小七活得时间都秒了80%的人了好不好。”
小七在屏幕前心虚地眨眨眼。
正式开服后批量玩家涌入,但由于千秋游戏公司所谓卡名额的举动,玩家人数虽然增长但也没有太多,得益于公测玩家的慷慨解囊,难看的存活率才上涨了一点点。
开服时间还是太短,除了少数极特别人,玩家们暂时不能给程棋提供更多情报,要从论坛处组建一张信息网恐怕还要些时间。
但也不是没有玩家给程棋惊喜,在副本全流程通关的热帖下,ID明月心的玩家表示自己曾在阿尔法实验室听过Qin的名字,而时间是两个星期前。
那时还没有发生数据虚空等一系列的事情,唯一的可能,就是阿尔法实验室早已注意到这个Qin。
程棋本计划当晚去拜访黎明,谁知出师未捷泪满襟。
低于80的精力值无声抗议,彬彬有礼地进行提醒,表示亲爱的玩家您最好睡个觉。也许是心理作用,NPC小七切换到玩家状态后程棋相当疲惫,资本主义的毛茸茸陷阱又相当诱人——于是钻入毯子小窝裏一睡不起。
等小七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小白狼犬摊开四肢抻抻腰,决定为了保住身份还是减少出门频次,干脆再等四天,顺便去见赫尔加好了。
于是直到谢知出院的前一天——也就是今晚,程棋才和赫尔加约下了地点。
赫尔加:“十二点十分,A5区施工住宅楼见,位置稍后发你。”
程棋:“施工楼半夜也有机器人工作吧?”
赫尔加:“我让它们停工了一天。”
程棋:“啧。”
程棋:“为了见我,您还真是损失惨重啊。”
赫尔加:“那别见了?”
程棋:“才不要。”
不再理会奇奇怪怪的老板,关闭对话框程棋就开始比对地图,今晚要干的事情挺多,十点约了黎明,十二点约了赫尔加,忙碌の小七伸个拦腰关闭论坛,摇着小尾巴从门口溜走了。
如果忽视掉时不时绽放的枪弹烟花,通天之塔的夜景还是相当漂亮,尤其是最安全的A区。
通天塔对每个区的数字分配也有对应规划,无论ABCD,1区往往是最安全的,以A区为例,大部分财阀都生活在A1区,2区和3区则遍布尖端实验室、娱乐会所与高级住宅。剩下两个区域则保留了极少部分的工厂。
BC区就以大片的工业园区与住宅楼为主,也会向A区输送部分产品。
有传言说A区其实能完全封闭起来自给自足,接受其余区的产品完全是为了让居民放心——嗯,有钱人们和诸位也买的是同一件产品,怎么不算一种共进退?
躲过Raven监控,悄悄变化成人形的程棋从卫生间裏溜出来,倚在一处大厦的栏杆上眺望远处。
几百米外,被巡视机器人与电子围栏保护的那栋建筑,就是大名鼎鼎的阿尔法实验室了。外壳采用合成金属,在月光的渲染下呈现一种无机质的冷酷。
也蛮漂亮的。
程棋摇摇头转身,现在是九点四十七分,只要她这张极恶嫌疑犯的脸不暴露在巡查机器人的面前,那就一切——
“滴滴滴,检测到极恶嫌疑犯程棋,请求开启安全-追捕模式!请求开启安全-追捕模式!”
都好说。
程棋抬眼,和头顶的SE-5型无人机面面相觑。
“真点背啊”
极恶嫌疑犯喃喃自语,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从两百米高的大厦一跃而下!
风声呼啸,垂直落体速度几乎比无人机还快,今晚是个晴天,高天无云,夜光璀璨。水一般的月影仿佛在地面荡漾。
下一秒这寂静就被打破了,砰一声巨响,没剎住车的无人机轰然坠地爆出一串两米高的电火花,人群惊呼声中,烟雾中凭空闯出来一个黑衣人,像一条野狼般极速奔向远方!
紧接着三臺前来支援的SE型号无人机冲破烟雾,低空极速掠去,宛如追捕。
【意志·空间裂隙】,二次生效。
感谢系统下发的位移技能,只要在坠地前半秒内击碎意志卡,程棋就能安稳完成跳楼计划,顺带借速冲出去几百米。
既然暴露那就更不用畏手畏脚,程棋游荡在街道中,遇到电子围栏时她连一丝停留也无,直接再度激活【空间裂隙】,虚影般的身体一瞬穿过电网,顺带随手甩出去一枚匕首。
“轰——”
爆炸声在窗外轰然响起,在实验室内悠哉悠哉打游戏的黎明吓了一哆嗦。
难道是杀手打过来了?
她马上揣起麻醉枪躲在窗后,刚要探头看看外面的情况,却听咔嚓一声!
硬度高达莫氏五级的防爆安全玻璃轰然碎裂,细小的玻璃碎片飞溅,与此同时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闯了进来!她以标准姿势翻滚落地起身,电光火石间黎明刚要说话,却见那年轻人毫不犹豫地抬手——
“轰!”
超高能量束爆发,窗外紧追不舍的无人机粉身碎骨,宣布Game over.
危机解除,程棋呼出一口气,拍掉身上的玻璃渣子,她把冒起来的衣领按下去,向目瞪口呆的女人伸手,露出“核善”笑容:
“晚上好?”
黎明:“晚上坏。”
惴惴不安的黎教授掏出通讯器放大照片,反复抬头对比眼前的年轻人,最终迟疑道:“程棋?”
“是我。”
“果然你们姓程的都是暴力分子程弈还说你是个乖巧妹妹,我险些以为是杀手追过来了。”
“杀手?”
“嗯,我这几天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哎,活着真难。”
黎明嘆口气,颤颤巍巍地想坐下,程棋善意地把椅子推过去,这才借月光看清眼前人的相貌。
与其他研究人员相比,黎明不太符合知识分子的标准形象,没有眼镜,身材矮小,她可以盘腿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摇摇晃晃快快乐乐地像只动画片企鹅。
“企鹅”鼓捣着从口袋裏掏出半包烟,一秒从儿童频道切到烟酒宣传片:“来一根?”
程棋摇摇头:“我不抽烟。”
“不介意吧?”
“不介意。”
火机咔哒亮起,黑暗中火星闪过。黎明深呼一口气,吐出烟圈后明显镇定下来。
她抬眼打量了一下程棋,语气舒缓地笑笑:“在通天塔,不抽烟不打游戏可就剩抽大/麻了,多注意点精神健康,患上赛博精神病很麻烦噢。”
程棋挠挠头不太会说话:“好的。”
黎明在椅子上晃过去又晃回来,话痨遇上i人无处可走,她最终只能浓浓嘆气,开门见山:“不耽误时间了,监控只能被我做的小玩意屏蔽三十分钟——短时间内无人机也找不到咱们,你是想知道Qin的事,是吧?”
程棋眼前一亮点点头。
“正好你也可以帮我把话带给程弈,最近上头勒令我们减少和Z区研究所的交流。”
黎明呼出一口烟:“我们其实两个月前就注意到了Qin,她频繁从Z区发起网络入侵,有针对性地向B区用户发送邮件——她选的每个人都有赛博精神病。”
“赛博精神病?”
“是,所以当上头跟我们说Qin有可能是精神茧病毒时,一切就都说的通了,”黎明比划了一下,“她可能是数字生命,或者,失控的人工智能。在现有科技条件下,计算机病毒也未尝不能是个有意识的‘人’。”
程棋皱眉:“可Qin说她认识我妈妈。”
黎明抖去烟灰:“正常,十六年前老师的研究跨度太大,也许当时Qin就已经盯上她了。”
“老师?”
“我也是程教授曾经的学生,”黎明波澜不惊,“不过我没抱过你。”
程棋:“”
黎明见冷笑话未能奏效有点悻悻,她清清嗓子假装无所谓:“总归Qin存活的时间超过了十六年,这段时间我推测她可能就在数据虚空休息。”
“数据虚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们怎么能进入?”
“不知道。我一开始以为它类似于全息游戏,但还是有区别的。”
黎明指了指远处的一套头显设备:“全息游戏需要接口且能使得玩家在现实和虚拟游戏交互,但你们所描述的数据虚空是纯粹的意识数据化领域,现实中人体会陷入静默状态,那么进入风险就很大了。”
“死亡,还是赛博精神病?”
“按理是死亡。毕竟数据虚空不能读檔,意识没了就是彻底没了。”
程棋敏锐地捕捉到黎明话裏的犹豫:“按理?”
“其实,是还有第三种可能的——”黎明顿了顿,“被掌控。”
程棋毛骨悚然:“被Qin?”
“是,毕竟精神茧长在神经元上,如果一个人的自主意识被销毁,那么Qin完全有可能通过精神茧来操控这个人——行尸走肉,我只能这么说。”
“有什么杀了她的办法吗?”
黎明摇摇头,继续吸烟:“杀掉她太难了,理论上,只能摧毁整个数据虚空或者根除精神茧——目前哪个都做不到,当然不排除出现能实现任何愿望的意志,也许到时候我们摸一摸阿拉丁神灯危机就解除了。”
但谁都知道,那是真正的天方奇谭。
空气陷入持久的沉默,程棋垂眸仿佛在消化信息。黎明抽烟抽得有点不好意思,怕程弈说她带坏小孩,索性起身,在那扇空荡的窗前停住了。
她望向远处的塞尔伯特大厦,那后面曾是程听野搭建的研究院,现在却也灰飞烟灭了。
一晃十六年匆匆。
黎明咬咬唇像是在做取舍,半晌,她吸了一口烟还是选择开口:
“有件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十六年前关于老师的死,我发现了一点端——轰!”
“小心!”
电光火石间,程棋瞳孔猛缩往前扑倒黎教授,剎那一枚子弹贴着她的后脑飞过,在远处的头显设备上砰一声爆炸!
黎明脸色瞬间惨白:“是杀手!”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VIP]
说话间子弹声连续不断像是扫射, 程棋死死地将黎明压在身下,能清楚听见弹道掠过空气的啸音。
黎明白着脸叼着烟——人都倒了烟没掉也算奇迹:“上周我拒了天川家海川实验室的邀请函,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暗网上的雇佣单倒是有这种任务, ”程棋分出心安慰黎明,却仍然试图捕捉到对手的脚步, “您刚才要说什么?”
“我怀疑老师的死和Qin有关, ”黎明惊魂未定,摸着心口快速陈述, “你知道老师最后想摧毁精神茧吧?如果Qin在十六年前就有自主意识,也许出卖老师位置的罪魁祸首就是她!”
程棋倏然顿住,两周前在谢知家中发现的那张纸条字迹重现脑海:
“我想我们大概是被出卖了。”
舍去所有不可能, 仅剩的就是真相。程棋豁然开朗, 一股凉意顺着脊骨猛地冲入脑海。
某个想法一闪而过, 程棋顿时急声:“黎教授, 您什么时候察觉到有杀手的?”
黎明缩在墙角毫不犹豫:“至少有三天!”
正是探索数据虚空命令被下达到实验室, 分配到黎明小组的那天。
黎明霎时间明白过来, 她死死扯住程棋衣角:“我马上呼叫防暴队,你也趴下!你不能一个人去!”
“如果对手是高价雇佣兵,防暴队恐怕找不到对手。”
“那你也不能——”
程棋视若罔闻,她毫不犹豫地将电磁弹手枪塞给黎明,转身拍下紧急求救按钮:“再会了,黎教授!”
年轻的雇佣兵手一撑玻璃凭空跃了出去, 黎明艰难抬头却只能望见飘去的一角黑衣。
警报声铺天盖地实验室啪啪啪灯火通明, 一片彻骨的寒寂中, 香烟已悄无声息地烧到尾部。
黎明吐掉烟头瘫在角落, 她闭上眼,嘴唇嗫喏几下:“就不该告诉你。”
*
蜂鸣警报器震天, 程棋肆无忌惮地向前狂奔,对手是个无论成败一击即走的标准狙击手,机会稍转即逝,她不会再回来。
一切巡查机器人都在向研究所收拢,黎教授安全了,她也暂时可以不用担心来自身后的危机。
程棋擅长冷兵器近战,但这不代表枪械是她的短板。做雇佣兵太久,某些意识已成为她的本能,在大厦眺望实验室时,她就已下意识锁定了三个最好的狙击点。
听声辩位,就在窗户正前方;能够远距离做到精确扫射,携带的必定是重型改装狙击枪;靠近得悄无声息,一定没有大型运输设备做支撑。
因此就算加装义体,这名狙击手也跑不了多远,四下裏没有无人机出现,追踪对手最好的机会就是现在!
只有一个位置符合所有条件,程棋仿佛融入黑夜,她的速度太快了,身上那件深黑的风衣被气压振动,流出水般的波纹。
昏黄街道中传来绳索的摩擦声,程棋倏然抬头,远处一道白影正从大厦顶端极速迫降,那人原来就躲在这座大厦中,程棋引走所有巡逻无人机后她就撑起了狙击枪,像鬼影一样的枪口紧紧锁住程棋的背影,直至准星中出现黎教授手中的一点烟光。
毫不知情的大厦充当了一回帮凶,顶楼钟表发出沉厚的低响,时针转动指向数字十一,所有投影筒一瞬指向正中心,虚拟偶像伴着欢呼声登场,歌声悠长。
有年轻人聚集在广场上声嘶力竭,哪怕她们脚下仍然泛着恐怖的焦黑色——半小时前分明有一架无人机于此坠毁。
太乱了太多了,拥挤人流将程棋与目标推向相反的方向。隔的太远,那几乎有两百米的距离,狙击手落地时程棋就明晃晃地暴露在街道正中央,她刚要咬牙翻上接到二层,千万次与死神擦肩的下意识就让她猛地松手!
“咻——”
加装消音器的狙击步枪无声咆哮,一枚子弹擦着程棋的手背掠去,飙出一串血线。
“啊!!!”
被流弹击中的年轻人抱着手臂翻滚,露出狰狞痛苦的面庞。沉浸在狂欢中的游人熟视无睹,只偶尔有人投来可怜的眼神。
“啧,又疯了一个。”
“别管了快走快走,十二点前要到家呢。”
“……”
一片嘈杂声中程棋猛然抬头,远处那名狙击手仿佛露出嘲讽的笑容,紧接着对手纵身一跃融入人流,变色衣自动从大厦的雪白切换成低调的迷彩。
程棋暗骂一声糟糕,这就是对地势不熟悉的后果,如果她手中有这裏的地图,足能在最短的时间中找出最快的路线!
今晚的约见顺序本应颠倒。
但没时间懊悔,程棋扯住灯牌伸手一拉把自己送上二楼,她沿着街道商铺的立牌飞奔,像试图将风筝扯回来的追风人。
风筝线已然紧绷到快断裂的程度,两人一前一后冲出闹市区,层层迭迭的霓虹灯光在她们身后交相辉映。
欢呼声在耳边陡然一静像是隔了雾,寂静的水泥大道笔直修长,看不见的电子围墙守株待兔,预备时刻释放五万伏特的电压屠杀一切闯入者。
几乎是看见区域哨岗的瞬间程棋就意识到不妙,这裏是A4区与B5区的交接处,两区落差高达八十米,电子围墙后面就是不见底的深渊。
对手果然平安地穿过电子围墙而后纵身跃下,程棋到达区域边缘时狙击手已经要逃之夭夭,她对B5区的了解不多,在别人的地盘上很容易会被甩掉。
那就算了?
绝不。
程棋从风衣口袋中抽出一盒零件,修长的五指几乎是下意识在拼合,三秒二十七,一枚便携步枪凭空而现。
这种步枪牺牲了容量而换取轻便易装性,枪膛裏只有一发子弹,雇佣兵们都偏好这种隐蔽性极强的武器,虽然它扭转不了战局,但足可以打入自己的太阳xue,为雇主封锁所有秘密。
程棋左腿跪地,她把镶嵌追踪器的子弹送入枪口,将枪柄稳稳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黑夜裏静极了,像是能听见风的声音。
她偏头,从模糊的瞄准镜中望见了对手——没有高倍率瞄准镜,这种距离的射杀和盲狙没有任何差别,不到百分之十的命中率像是玩赌博游戏。
程棋只有一次机会,要么就此成功找到Qin可能的轨迹,要么失手离去,也许从此找不到对手。
一次机会也许是负担,人是感性动物,在面对这种时机不免颤手,但年轻的雇佣兵脸上没有丝毫慌张,一种难以言喻的冷峻从她的身上蔓延出去,就像埋伏已久的老练猎手。
该夸这个人心态好么?
程棋重复地做着深呼吸,她的心脏从剧烈跳动中解脱出来,舒缓地进行泵血,起伏的胸膛变得平坦,青筋暴起的手掌慢慢恢复,这具身体对枪弹轨迹的影响正一点点地降到最小,于是程棋呼气,然后平静地扣下扳机:
“砰——”
子弹旋转着咆哮!相隔三百八十二米,那簇血花却依然精准地在狙击手右肩爆开!
那不是心态也不是奇迹,只是对过往十年重重生死的无声蔑视,程棋从来不祈祷谁会保佑她,她从来只相信手中的子弹与刀柄。
追踪弹的钻力足可深入骨缝,没有别人的帮助狙击手休想取出它。程棋调出通讯器,虚拟投影在眼前浮现,被标记为红点的猎物惶惶逃窜,直奔远处。
程棋冷冷勾唇,【空间裂隙】生效,她跨过电子围栏,循着追踪器的轨迹向前追捕。
任何与十六年前母亲有关的事,都值得她用这条命换。
三分钟后,B5区,石灰酒吧。
这座孤零零的酒吧前后都是荒野,开在这种地方的酒吧夜晚大概不止卖酒,情报、悬赏、人命……一切都能在这裏交换。
红点在一分钟前就停在了这裏,从此再无半分移动。追踪器在百米内的准确度可以做到五十公分,但尽管如此猎物也没有一丝偏离,要么就是力竭昏迷,要么就是在等待救援。
当然,也可能是死了。
程棋挑眉,径直推开了大门。
“最后的底线,B5区的一半。”
“狮子大开口,去和秦警长说啊?”
“我没有开枪就是看在秦警长的面……”
“嘎吱——”
大门倏地被推开了。
一切交谈都被打断,所有人愣在原地,视线集中在门口来客的身上。
这是个略有些瘦削的年轻人,全身都裹在深黑的长风衣裏,桀骜冷峻的眉眼显出难以驯服的野性,只需一眼即不寒而栗,仿佛冥冥之中神灵怜悯的最终提醒。
年轻人很有礼貌:“打扰了,我想找一个人。”
左边的红发马上骂了一串脏话,拔枪的瞬间却被拦下了,拦住她的人皱眉低声:“你想找谁?”
“右肩受伤的狙击手。”
那人脸色有不自然的停顿,但只是一瞬间,她就马上换上了和煦的笑容:“恐怕你找错了。”
这是很客气的拒绝,因为按照眼前这群人的作风,最常用的方式是冲她的脑袋开一枪。
程棋却笑笑,她巡视大厅。酒吧裏桌椅散落,两拨人手持热武器泾渭分明,大概是做什么地盘划分的和谈。
今晚真是赚了,居然还是团伙作案?
程棋岿然不动,那人的脸色渐渐沉下去:“朋友,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把那个右肩受伤的狙击手交出来,”程棋慢条斯理地重复,“我放过你们其他人。”
酒吧裏顿了两秒,紧接着满堂哄然,右侧打头人哈哈大笑,然后脸上神色骤然一厉:
“没长大的狗崽子!”
哗一声所有枪械齐齐上膛,无数枪口对准了程棋,就在首领冷笑挥手的剎那,不速之客的口袋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
程棋面色古怪。
三秒后,电话被设置的自动模式接通了,女人悠悠提醒:“离见面还有一个小时,雇佣兵,你好像不在A区。”
“谢谢您的关心,计划有点变动,”程棋旁若无人地耸耸肩,“放心,我会准时抵达,对老板你我还是相当尊敬的。”
酒吧裏气氛奇怪极了,一群准备火拼的帮派就这么安静下来,乖乖地听着那个年轻人打电话,用的是敬词,语气却随意。
但也许是这裏的呼吸都太粗重,赫尔加察觉到了什么,她怀疑出口:“等等,你到底在哪?”
“在和陌生人进行亲切友好的交谈。”
程棋坦然自若,她把免提打开,让赫尔加能听到所有声音:“时机正好。”
“?”
程棋笑起来,她双肩一振,身上那件风衣如黑鹰般随风而去,合金钢长刀亦振出刀鞘,在粘稠的夜色中划出沉金色的短弧。
“正好让你听听细节。”
下一秒,枪声和刀光同时奔涌!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再上一课
再上一课[VIP]
十分钟后。
浓稠的鲜血沿着门缝丝丝缕缕地垂落, 粘得像是装涂的油漆。这间酒吧的确是刚被粉饰过,整齐的桌椅散乱在地,四方桌变作五角——被刀砍了去。
合金钢长刀轻如落叶, 也许是秋天快到的缘故,虚空中爆出一蓬凄厉的血红色, 像是枫叶。
屋内没有声音, 或者说,静如长夜。程棋握着酒瓶蹲下, 用刀背拍了拍地上首领的脸。
十分钟前这个人向她投来轻蔑的眼神命令下属射杀,十分钟后只能惊恐地瘫在地上,身后已空无一人。
事实证明这种帮派火拼相当容易解决, 绝大多数打手没有忠诚到生死相随的地步。当程棋的长刀切过十二柄烧红的枪管斩入酒柜, 冰凉的酒精就一瞬沸腾, 产生的爆炸足以驱赶至少一半的对手。
有人尖叫着冲出酒吧开始逃亡, 程棋没有追杀的意图——虽然她已亲身实践过几次斩草不除根的后果, 但一个合格的雇佣兵总要记得最终目的。
所以她选择留下眼前人一条命, 程棋淡淡道:“最后一次,那个狙击手在哪?”
首领瘫在废墟中颤抖,极度的惊恐让她陷入痉挛,心跳声吵到连赫尔加都能听清的地步。
可还是没有坦白。
首领拼死摇头,神情惊惧语气却坚决,仿佛有两个人在操控这具身体:“我我、她在不!我不能说”
程棋挑眉, 能察觉到眼前人的古怪违和感, 在面对死亡时, 身体能做出这等反应的人不太会具备忠诚坚定之类的意志品德。
“真不说?”
首领摇头如拨浪鼓, 那力度简直是将脖子当麻绳用,与此同时眼底祈求的意味简直溢于言表。
这个人像是被威胁了。
程棋眯眼, 娴熟地从战术包裏拿出采样瓶,不由分说地先从首领的静脉裏采了两管血。
紧接着她起身环视酒吧,没有在方圆十米内捕捉到任何呼吸声,警戒可以解除了,程棋笑笑,拎起一旁断掉瓶口的朝日生啤,她抹去玻璃残渣,喝下最后一口。
年轻的雇佣兵仰头,酒液润过喉咙,天花板上令人眩晕的白光折射过瓶底,映出她清晰冷厉的下颌线。
迸溅的鲜血沿着眉骨缓缓流下,浸过战术内衬,一直淌到被挽起的黑袖口。
砰一声酒瓶碎了,程棋转头,那是个很平静的姿态,像是什么都不能让她停留。
于是首领眼中绽放出求生的光芒来,像是濒死之人扯住稻草:“我、我可以走了吗?我发誓!我发誓一定不会出卖您!”
沉默半晌,程棋端详着眼前人的样貌像是权衡,最后竟然在这道充满恳求的目光中点头,吐出让人难以置信的两个字:
“可以。”
首领惊愕茫然,反应过来后马上起身,连一句谢谢都舍不得说了。
这人捂着胸膛向酒吧后门冲过去,跌跌撞撞,哗啦就带到一排桌椅。
就要出去了,也终于能出去了!首领眼中闪过狂喜与恶意,剎那间脑海中掠过千万个让那年轻人死去的方法,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已经能看到月光,首领第一次这么欢喜于呼吸荒野的空气,但就在离去的最后一刻,一种埋藏在大脑中的下意识仍让其偏了偏头:
那个狙击手,她还活着吗?
也就是在这个时刻:
“砰!”
子弹精准地洞穿逃亡者的心脏,半秒后尸体一软缓缓坠地,股股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无声无息。
程棋放下手枪,她望向首领最后一眼掠过的杂物间,神色轻松。
找到了。
她矮身将长刀归入身后的刀鞘,边走边敲通讯器。
“老板老板,您还在吗?”
声音轻松随意,健康得像是一个夜游的普通年轻人,与一分钟前开枪的雇佣兵大相径庭。
赫尔加没有第一时间传出,半晌,她嗤笑一声:“我以为你真要放那人走。”
“那半小时后躺在这裏的就是我了,”程棋漫不经心,“我说过,老板,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其实正经算起,这应该是赫尔加第一次“听”她执行任务,无论是初次交手还是流浪者荒原都太不正式。
程棋至今没有忘记荒原上望见与空眼相似流浪者时出手的微妙停滞,因为那一幕被赫尔加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想让赫尔加对她持续抱有此种观感,那感觉像是一只奔跑的猛兽被人盯住了——于是它选择停止步伐,倏地抬头投来深深一瞥。
通讯器寂静了片刻,赫尔加嘆气,回答出乎意料:“我倒真希望你能放过她——”
至少那证明,你在放人一命这件事上尚未遭到过同类的背叛。
程棋没正面回应,她看了眼表:“现在是十一点半,十分钟吧,我需要找到那个狙击手,今晚的见面应该来得及。”
“按你的节奏,不必在乎我,”赫尔加语气不咸不淡,品不出什么情绪,“我在去B5区的路上,待会见。”
“那您”
通讯器咔嚓一声被关闭了,提醒声盖过一切,程棋表情微妙,那句卡在嘴边的调侃没能继续出口。
“也不说声再见”
程棋撇撇嘴,像是抱怨,心说等等看到老板一定要指责这种行为。
没给自己太多出神的机会,程棋抬手,径直推开了杂物间大门。
扑面而来一股烈酒香,伏特加、威士忌、白兰地气味浓烈到让人反胃的地步,程棋皱眉退后一步,试图让空气进行流通。
但没什么用,毕竟酒吧裏也全是潮湿的血腥气。程棋被迫钻进杂物间,摸索着打开灯的开关。
白炽灯照亮这间小屋的全景,远处几个橡木桶完全倒塌倾斜,名贵的烈酒们像不要钱一样流了满。在所有木桶正前方,一个女人瘫在那裏,露出被打入追踪弹的血淋淋的右肩。
果不其然,她死了。
程棋低垂眼帘,她踢开碎酒瓶走到狙击手身前,战术长靴踩在血和酒的混合物上,能依稀辨认出这人死前大概在尝试用烈酒给伤口消毒。
“本以为能有意外之喜的”
程棋嘆气,这倒真是另一种形式上的意外之喜了,她伸手帮这位同行合眼,顺便取下了她脖子上的微型注射器。
这种注射器标志着一种极不平等的合约,它就藏在雇佣兵的皮肤下,雇主只要有丝毫不满就可以按下按钮,把类似于乌.头/碱的毒药注入雇佣兵的颈动脉。
程棋刚入行时也被分派过这种合约,只是她没有答应——她本以为干这行能将生死完全交付给自己,谁知快速进步的科技已经开始封锁人类的身体。
“再见。”
能接受这种合约的人大概是无路可退了,程棋嘆口气,和这名身手矫健的同行道别。
踏出杂物间时她顺带望了一眼大厅,准备离去。
但也就是她推开酒吧后门的剎那:
“呜——”
那是一声极轻的呜咽。
程棋停住了脚步,缓缓转头。
酒吧废墟中尽是鲜血与内脏碎片,寥寥几具尸体没有一点生息。再没有任何声音了,仿佛几秒前这声抽泣是程棋的错觉。
是错觉吗?
如果是帮派的打手们也许会一笑了之以为自己见了鬼,但程棋没有,她清楚这世上有一种东西能让她看不见对手,又或者,能将活人僞装成死尸。
她敲了敲通讯器,将其切换为热成像相机。所有物体都会根据其温度以红外线的形式发出热辐射,只要将其转成电信号再处理,就能清楚地洞察这片世界的温度。
而活人和死人的温度是不一样的,所以哪怕肉眼看不到对手,但温度能告诉她真相。
一步、两步、三步
程棋停在了一处桌椅前。
“出来。”
“”
“我知道你还活着,出来。”
“”
“你想让我用步枪扫射这裏吗?如果子弹没有打中你的心脏,疼痛会让你第一时间暴露。”
“别杀我”
终于有声音了,但那是含着痛苦的祈求,程棋退后一步,看着“一具尸体”缓缓地从桌椅下爬出来,露出女人满是鲜血的脸。
【意志·冬熊】
看起来不具有任何攻击性的意志,它能在短时间让人类陷入类休眠状态,呼吸和热量消耗都降到最低,就像死了那样。
如果这个意志能被赋予杂物间中的那名狙击手,那么程棋就真的找不到她的行踪。
机缘巧合,鬼使神差。命运的安排从来以最富有戏剧性的形式出现,它出现在了一个帮派底层打手的身上。
但是
程棋望着女人沉默了,她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显出没有遇见过这种对手的无措。
女人身上满是血液,坦白说她柔弱得有些过分了,装束也完全和打手两字沾不上边。
她右手握着一柄餐刀做防护,左手抓着一本被染红的纸质书,抬头时眼裏写满无措和恐惧,不像帮派的混混,更像破产的中产,或者,因为母亲死于杀手而被家族抛弃的财阀?
女人明显要比程棋年长,她却毫不犹豫地跪在这个年轻人身前,啜泣声被强压住了:“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我没有做过坏事,我是被这个帮派抢到这裏的——我真的没有做过坏事!”
程棋怔住了,一种荒唐感冲上心脏,啼笑皆非。
你真的出生在通天之塔吗?
她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一个人,求饶的理由是我没做过坏事。
噢不对,也是听过的。当初在Z区第一次挨打时,被扭断的手骨刺穿了皮肤,因为太痛了,所以她听到十二岁的自己哭着那样说。
程棋摇摇头把过去抛之脑后,眼前人大概真的是哪个不慎沦落至此的有钱人。毕竟只有A区那种地方能养出天真的灵魂。
程棋想入非非,那得不到她回应的女人心理防线却彻底崩溃。
女人抬头,大颗大颗的泪滴从眼眶中滚落,被血覆盖的眼角呈现出一种挣扎:“等等等等,我求你等等,我看到你刚刚进了杂物间,你是在找那个狙击手吗!”
“你知道她?”
“我知道,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你别杀我,好不好?求求你了,我真的没做过坏事。”
程棋沉默半晌,然后她扯过来一把椅子坐下:“说。”
只一个字,却让女人整个兴奋起来,她忙不迭解释:“是这样!那个狙击手是拜月会雇佣的,拜月会在筹谋毁掉阿尔法实验室。”
“拜月会?”
“对,或者拜月教,”女人听出了她的好奇,言语逐渐流畅镇静下去,“长官你知道通天塔有很多宗教吧?”
这个容易精神紊乱的年代,很多人都会选择给灵魂找一个依据,宗教、鸦/片、酒精、电子游戏或者图书什么都行。
女人比划了一下:“这个帮派特别喜欢招收有特殊能力的人,她们将能力称之为意志,我也是这么被她们抓进来的。这群人古怪到像是被洗脑了一样,对头领的所有话信奉不已。”
程棋追问:“头领?”
“我没见过!”女人摇头,瞥了一眼程棋的神色然后赶紧补充,“我级别太低了,她们原本是想让我去用我的特殊能力射杀一个叫黎明的人,但我没做到,所以还没被彻底接纳。”
原来如此,原来是眼前女人还不擅长使用枪械,怪不得这群人要找雇佣兵了。
如果这个拜月教的目的是阻止通天塔对数据虚空展开研究,那么程棋足可以怀疑,这个教派有相当大的概率和Qin有牵连。
她看向眼前女人:“你没有尝试过逃跑?”
“试过,但是拜月教对有意志的人有一种偏执,她们轮番看守我,确保我能时刻接受教义的感化,还说如果我背叛或者逃跑,一定会杀了我。”
女人瘪了瘪嘴,她盘膝坐在地上,露出右手那本不知名的诗集,有点抱怨:
“她们的教义好难懂,什么数据,什么机械,什么永生的,我一次都没听——噢对了!我听她们说,教主已经实现了永生,正在解救她们于苦难。”
永生?!
如果活在数据虚空裏,也算一种永生。
程棋右手攥拳呼了一口气,今晚收获相当大,如果真如这个人所说,那拜月教的所谓教主也许就是Qin。
说的通,如果Qin在塔外以流浪者做据点,那么在塔内,也会以宗教等可能的形式发展自己的力量。
终于找到一点线索了!她心中陡然一轻,盈满了一种堪破迷途的松弛。
程棋环绕酒吧大厅,她想了想,最终在地上捡起了一把满弹夹的手枪。
女人却怔住了,原本略有些平静的表情一瞬沸腾,她拼命地蹬着脚试图再次躲回桌子底下:“等下!等下!你说好了不杀我的!”
几乎就又要垂下泪来,等程棋抓起那把手枪时,已经可以从她眼底看见浓浓的绝望。
那神情真的很熟悉。
程棋抿了抿唇,把手枪扔到女人的手边,再开口,语气是说不出的漠然:
“你原来住在哪裏,我送你回家。”
女人愣住了。
程棋背上刀鞘向酒吧外走去,背影沉冷:“不想回就算了。”
“想想想!”
女人抓住手枪惊喜起身,迫不及待地冲到程棋的身边:“你真的是个好人!谢谢你!”
“随手之劳。”
程棋低声。
从前她很多次像今晚一样伸出手,但对面人往往会再度举枪对准她的太阳xue。
但程棋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也许都不错,比如戚月、也或许,比如眼前这个人。
像是被关进笼子的小鸟得到了解放,女人开始喋喋不休了,程棋听着黑夜裏的另一道充满感谢的声音,竟然有点不好意思,她低头,再次确认了下通讯器是关闭的状态。
还好没让赫尔加听到。
哼哼。
两人并肩走出了酒吧,向着远处的分区哨岗行去,女人叽叽喳喳:
“我原本一个人住在A3区,继承长辈的保险和基金,但前几天我开浮空车不小心掉到B区,就被拜月教的人找到了。”
“防暴队没来救你吗?”
“来了,但是拜月教好像有特殊的设备,能屏蔽掉信号。”
程棋点点头,还是不善言谈的模样。女人看着她这副表情也默了两秒,然后小心翼翼开口:
“那个那个,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程棋。”
“程棋,”女人噢了一声,她在这个晚上第一次笑起来,“好符合你啊,我叫”
“砰——”
枪弹出膛的声音是那么轻,轻到丢失掉警惕心的程棋没有捕捉到任何痕迹。
【空间裂隙】在一瞬间生效,但是太晚了,所以温热的血还是飞溅了程棋半边身体。
那一瞬她头脑是彻底的空白。
碗口大的伤口在心脏处炸开,一瞬间断绝掉所有急救的可能性。尸体瘫下来时程棋下意识抓住了女人的肩膀,但随即就是更浓烈的血腥味,动脉爆出一米高的血柱,直到又一股鲜血溅在脸上,程棋才恍惚着恢复了神智。
她怔怔地看向远处,逃出去的那几名打手端着狙击枪冷笑:“背叛主教的,与试图打探主教奥秘的,都不能活着。”
“把你的刀交出来!”
“不能就这么杀了她,要给其他人报仇!”
义愤填膺声在深夜阵阵沸腾,程棋在原地仿佛凝滞,任凭远处那些打手端着枪步步靠近。
许久,她用手背抹了下眼睛,那动作太快了,像是在场所有人的错觉。
紧接着,程棋笑了起来:
“谢谢你们,又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下一秒,超高能量束爆发,锁定了在场所有人的头颅。
这一次,她不会有分毫的犹豫。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谢谢关心
谢谢关心[VIP]
意志·激涌, 生效。
意志·空间裂隙,生效。
两张意志卡牌轰然碎裂,超强能量束瞬时湮灭了对手, 那几乎是一声哀嚎也没有余留,高热就已经彻底将碳基生物化作最原本的模样。
程棋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类直接使用过这种堪称痛苦的意志, 她总觉得这并不道德, 太过残忍。但今晚她和某些东西擦肩而过,忽然就明白这世界是没有底线可供言说的。
空间裂隙瞬间转移二十米的距离, 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程棋就已经出现在了余下打手的身后。
这些人因目睹同伴死去刚刚想要反抗,尖叫与暴喝声呼之欲出,但紧接着所有声音就戛然而止。
气管断裂了, 长刀围绕动脉精准地做了切割, 爆出的鲜血耗尽了所有力气, 所以呼喊只能化作嘶嘶的气流, 像是被钉死的银蛇。
砰砰砰数具尸体倏然落地, 只留一个活口。从这群人开枪到战斗结束有半分钟的时间吗?
也许没有, 因为太快了,所以唯一幸存者满脸茫然,等同伴的热血溅了半边身子,打手才惊恐地傻在原地。
程棋注视着对手,清楚地望见这人眼底的傲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绝望。
就像酒吧裏的女人一样。
没有第一时间动刀, 程棋微颤着手。那人的绝望也一点点消失, 旋即听见来自身前的问询。
雇佣兵低声喃喃:“为什么要杀了她”
打手强撑起精神, 不敢确定这个不知从何冒出的雇佣兵究竟作何打算, 只能吞咽口水强撑镇定:“因为、因为她背叛了主教——拜月教的教义是不能让外人所知晓的!”
雇佣兵默然。
没有人说话,遥遥高处仿佛传来虚拟偶像的低吟, 和着年轻人们的兴奋狂呼声席卷整座通天之塔。
现在已经能算得上凌晨,荒原上显出难得的平静——今晚这座烟灰酒吧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也没有什么震耳欲聋的喧嚣,虽然血液的腥气久久未散,但这片土地毕竟已经习惯了将其作为供养野草生长的养料。
雇佣兵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打手瘫软的四肢逐渐有力,于是试图爬出去一点点——
雇佣兵还是没有动。
太好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开始荡漾,传说中有特殊能力的人经常会精神崩溃,眼前雇佣兵是陷入了什么状态中吗?
但那都跟自己没关系了!千载难逢的好时机难道不抓住?打手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种逃亡的狂喜席卷全身,紧接着就毫不犹豫抓起掉落的步枪,闪电般瞄准对手的头颅!
“程棋!!!”
遥遥处传来近乎声嘶力竭的咆哮,但程棋的速度比那声音更快,手起刀落,刀光快得要斩断时间。
打手的狞笑于是就僵在脸上。
砰一声最后一具尸体落地,月光映出刀尖上滚滚鲜血,也映出远处极速奔来的身影。
赫尔加简直难以置信:“你刚才在干什么?为什么每次见面你都在发愣?我这个老板就这么影响你?”
“她死了。”
赫尔加尝试辨认出这话的意思,她看向战场,能看到有一具尸体略微不同,是被狙击枪射杀,那人右手还放着一本摊开的诗集——尽管已经被鲜血染透。
是她吗?
但也难以理解,赫尔加皱眉:“这话不太应该在你口中说出吧?几分钟前在电话裏说我不是好人的——”
她的话倏然止住了。
程棋转头,凄冷白光下她就这样静静地望过来,平日冷漠的深黑瞳孔映着满地鲜红,但那眼神中甚至夹杂着几分叫无助的东西。
“她死了"
赫尔加怔在原地。
半晌后她低声,语气像是平日调侃:“我还以为你的目标是变成没有感情的杀手。”
这句话没得到本应有的反驳。
因为这次大概是真委屈了吧?那眼神中的黯然实在是太明显,赫尔加想起小七平日裏圆滚滚的双眼,那么明亮、健康,足以让她随时可以记起,也足以在今晚与眼前人做很明显的对比。
她嘆了口气,不再说话。
*
A5区,施工住宅楼。
住宅楼已经搭建至二十五层,程棋跟着赫尔加向上攀登时,还能看见休眠的白蚁Ⅲ号机器人。
如今通天塔的基础设施基本完成了自主智能化,版本更迭至第三版的白蚁机器人为铸造建筑而生。设计仿照了自然界中的白蚁,小型机器人们爬上爬下,依照图纸浇灌自修复混凝土,效率惊人。
科技发展至今已有很多岗位不需再劳烦人类,尽管从单一疲惫劳动中解放出的人类也没过得好到哪去,但昼夜皆能工作的机器人们还是满足了“更快”的需求。
“这种机器人使用成本会很高吗?”
程棋忽然发问,她不是第一次见到施工地,但的确是第一次尝试了解这座通天之塔。
赫尔加嗯哼一声:“机器造价平摊后不高,昂贵的是时间,晚交付一天,大概违约金就到九位数了。”
“真贵啊”程棋挑眉,神色如常,“老板,我可赔不起你那么多。”
“停十二小时没有任何影响。”
赫尔加推开临时铁门,猎猎长风掀起两人一黑一白的不同衣摆:“毕竟议价权在公司,定下的交付期已考量过风险。”
A5区的这片住宅楼位置算得上不错,站在二十五层可以望见远处的B区,那座烟灰酒吧还亮着灯,在荒野中格外显眼。
“尸体堆在那裏会吓到人吧?”
程棋忽然道。
赫尔加弯腰,正从铁门后取出文件,听见这句话一丝停顿也无:“那地方是警局和政府都默认的灰色地带,普通民众不会前往。”
“B区的帮派背后,也站着警厅或政府吗?”程棋想起步入酒吧前听到的那句秦警长。她了解D区因为管理不便,所以帮派背后往往有人支持,但没想到B区似乎也是如此。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赫尔加拎着文件夹不紧不慢,“我以为你这种雇佣兵,对通天塔的了解比我深。”
程棋摇摇头,她的过往很单一,所以目标也很单一。当雇佣兵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加熟练地应对各种场合,浮空车的使用、地图的观察、电路的改造和网络入侵破坏
她只关注悬浮在这座塔表面的东西,不能帮她杀了谢知的,没有必要知晓。
赫尔加笑起来,尽管带着银制面具,程棋也能捕捉到她唇边微妙的弧度:“当然哪裏都一样,塔内塔外、过去现在——从来都一样,比如哪怕是这个年代,帮派火拼还在使用从黑市购买的刀和枪。”
与几百万年前为了争夺领土的原始人们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在于行为的可控与否,在财阀眼裏,这种争斗是一种可以调整的心照不宣。
程棋转瞬就明白了赫尔加的言外之意,她嗤笑:“我的确不如下辈子当只狗。”
真有那天,她索性叫小七好了。
没再继续问,程棋转身接过赫尔加手裏的文件,她摸摸厚度呦一声:“这么多?”
“所有你要的东西都在这裏,精度应该会超乎你预料。”赫尔加补充,“我大概知道你要干什么,但A区的管控要严格很多,你悠着点来。”
程棋撕开袋口瞥了一眼,何止超乎预料,简直天降大礼。赫尔加简直是把整个A区卖给她了一样。
“你不怕我去A1区制造恐怖袭击?”
程棋把袋口重新封好,语气轻快:“戴着面具——老板我真不知道你是谁,炸死你我可怎么办啊。”
赫尔加半倚尚未封好的窗框,望着窗外的通天塔漫不经心:“真有那天,如果能死在你手裏我也心甘情愿了。”
“谢谢老板的慷慨,”程棋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她晃了晃纸袋:“感谢你为雇佣兵生命做出的卓越贡献,我会再催一催K51发名单的。”
“先确保你自己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吧。”
赫尔加的视线依旧在窗外的通天塔上:“K51的事情慢慢来,关键是你,我倒是很希望从你口中听见对这座塔的问题。”
“什么?”
“多去感受这座塔吧,”赫尔加平静道,“她的确有很多不堪,但也许会给你惊喜。像你这样的人,生命不能只有一个锚点,否则会很容易精神崩溃你会死的。”
程棋怔住了,赫尔加说这句话时没有投来任何目光,所以显得是那么自然,不是关怀也不是劝诫,只是随口一提般简单。
“你在劝我,放过谢知么。”
“不。”
赫尔加否决得相当果断,她摇头像是要和那个人名划清界限,飞快澄清事实:“别误会,我没有哦。”
“”
“出海的船总会有备用铁锚,人也是这样,亲情友情爱情,什么都好。去试着看看吧,这座塔再如何糟糕,也应该值得你留下。”
程棋沉默半晌:“我该说谢谢关心吗?”
赫尔加终于动了,她瞥了一眼年轻的雇佣兵:“随意,我只是不希望看到程听野的女儿那么轻松地放弃生命——谁都会死,谢知也不例外。你是个不错的雇佣兵,我希望合作关系能久一些。”
程棋没有再开口,她立在原地静静地凝视着赫尔加,这样一个人,一个足以在谢知那裏挂名的人,会对一个普通的下属雇佣兵说出这种话吗?
她知道赫尔加这种人的时间和精力都很宝贵,在高强度的信息冲击下能对自己说出这番话已经算得上难得——哪怕是看在程听野的面子上。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气氛平缓到像是死寂的程度。程棋能看到赫尔加的神情,轻松又自然,仿佛那些话在她那裏轻得泛不起一丝涟漪。
你也有意志吧?
程棋凝视着那张银色面具,视线锋利得像要穿破那层遮掩。
你也要靠药物治疗,你也要靠研究所克制精神茧,所以你的锚点是什么?
程棋没有见过太多的通天塔,但见过太多的人。她清楚地知晓赫尔加这种存在代表什么,代表无数人求而不得的声名与地位,权势与财富。
她能轻松地伸手触碰一切,没有什么是遥不可及的。塞尔伯特家族甚至连相貌都无可挑剔,程棋不难想象那张面具下藏着什么:无数为钱为势或者单纯为某种感情的追随者。
她不清楚母亲究竟对谁有过帮助——那实在太多了,所以如果赫尔加不坦白,她也没有任何办法以恩情要挟。
她能主动出现在程棋这个雇佣兵的眼前已经是知恩图报的代表,今晚的话已经超乎报恩的范围,换谁都要感谢吧?
感谢
多么泾渭分明的词语,是如此鲜明地警示着她。
程棋垂眸,瞥了眼自己浑身是血的战术衣——赫尔加今晚仍是灰白西装,干净整齐,她永远也用不着亲手去杀谁,就像谢知。
就像谢知。
程棋知道自己应该对这份通天塔中难得的善意表示感谢,她轻轻地摩挲口袋,能感觉到那本难得一见的纸质书正向外透着血色。
她捡了那本书留作纪念,纪念那个人,纪念自己。
她没上过学,这也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触摸到书页。
过往挣扎痛苦的十六年在脑海中翻滚,于是有隐秘的复杂的难言的恶劣与不甘,开始在灵魂的深处一丝丝蔓延。
为什么呢……
我这样的雇佣兵,你曾见过多少呢?
你也曾在停止施工的高楼上与她们并肩吗?
你对我这超乎交易外的关心,只因为我的母亲吗?
程棋凝视着赫尔加,她太明白那另寻锚点的意思了。是的,她一直在Z区求生,她生命中称得上美好的东西实在太少。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最容易富有,所以她也许能轻松地在这座通天塔获得某种强烈的情感,也会轻易地沉沦在其中,比如信任、比如爱,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不一样的,那些东西也许就像今晚那个突然消失又突然死去的女人,留不住,来不及。
程棋已清楚地知道这世上究竟是什么最痛。不是永远都得不到,是得到了,又再度失去。
分针不知疲倦地游走,时间忠诚地流逝,程棋强迫自己从赫尔加身上移开视线,轻轻地闭上眼。
这凡世的痛苦我已无法忍受,在完成此生唯一的执念之后,我愿意永远离开这世界,获得求而不得的解脱。
所以如果我们注定不能同行,那么你对我最大的慷慨,不是舍予珍贵的怜悯、关怀与同情。
是请离我远去,从此只余背影。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半支香烟
半支香烟[VIP]
很久都没人再开口, 夜色阑珊,连虚拟偶像都已悄然离场,这座通天之塔陷入短暂的宁静。黑暗从窗外爬进来, 投下两道相隔很远的影子。
今晚的月色并不很浓,但所幸万裏无云。其实比照往年的气候图, 末夏的尾声总是多雨, 但今年晴天尤多,大概是A区有几位想晒晒太阳的缘故。
人类对天气的操控已可以与传说中的神明们比肩, 人工消云、降雪、催雨——气象局对外明码标价出售天气,只成本昂高,能支付海量筹码的人寥寥无几。
但肯定包括眼前这位老板。
程棋忽然别过头去嗤笑一声, 觉得自己很可笑, 异想天开浮想联翩胡思乱想, 病情严重到得服用YZ-636了。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 擦肩而过的瞬间、犹豫慌神的片刻那一丝好感少的可怜, 爱情?友情?不, 因为真的太少太少,所以什么都算不上,甚至过了今晚就各行各路,人生夹角不会有一度的偏移。
赫尔加随口一句而已,这种声名赫赫的大人物最不缺乏关怀的温声细语——谁缺谁才在意。
所以高高在上的通天塔富有财阀就放过她吧。
程棋嘁一声重新抬头,把平生鲜少出现的不明情绪抛之脑后, 她低头, 尝试把文件袋重新封好。
此时赫尔加还没走, 也许是在等她礼貌地先说再见?程棋打量着远处这人的身影, 大概是无风太闷,她还是开了口:
“老板。”
“嗯?”
赫尔加循声转头, 才发现雇佣兵不知何时已经盘膝坐在水泥地上——不嫌凉么?她失笑:“你怎么坐下了?”
年轻气盛,嗯,火气旺盛的意思,估计程棋也压根不在意这等细节。
程棋抬头望着那张银色面罩:“懒得站着而已,顺便,谢谢你的关心,我会努力从你那争取更久的报酬。”
“听你这么说真是相当欣慰啊,”赫尔加挑眉,“要多给你些创收机会么?”
“那个Qin?”
“嗯,有她的消息欢迎你开高价卖给我。”
“我不缺钱,只是想知道你和四次元之刃的关系。”
赫尔加竖起食指摇了摇,高深莫测:“佛曰不可说,不可说。有机会免费告诉你噢。”
程棋盯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至少这次赫尔加没再否认知晓这款奇怪游戏,这对现在的她就够了。
随口把拜月教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赫尔加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顺带还夸了夸程棋。
“干得不错,按道理我应该请你吃顿饭以加深良好的雇佣关系,可惜我未来一段时间相当忙碌,有机会给你补上。”
有机会就是没机会的意思,程棋笑了笑:“相当忙碌的意思是,没时间见我了?”
“未来两周的确不太方便。”
出院后不可避免地忙碌起来,无论是家族还是公司都有相当多的事情要处理,涉及Z区和精神茧,塔裏还有无数只眼睛盯着她,要保证赫尔加身份不被发现,她暂时需要减少夜晚和程棋的见面了。
程棋意味不明地哼一声,头一次追问:“您要忙什么啊?”
“忙着和家裏小狗培养关系,”赫尔加随口感慨,暗戳戳骂人,“养了只叛逆小狗,这就是报应。”
报应?
程棋表情微妙,但说起狗她就来了兴致:“有照片吗?”
赫尔加:“”
赫尔加干咳两下:“照片在我另一部通讯器上,改日给你看。”
今晚就让陈安速速养只狗。
她马上反问捉弄程棋:“你家狗呢?”
程棋:“”
程棋也干咳两下,用一摸一样的语句搪塞老板:“照片在我朋友那,改日给你看。”
今晚就让闻鹤速速养只狗。
这个话题明显不妙,程棋赶快道:“这几天你没有回家看它?”
“没有,大概六七天没摸它了,真有点想念。”
“嗯?你家狗很漂亮吗?”
赫尔加却没第一时间回答,她望向程棋,言语含笑却似乎别有深意:“漂亮,毛发丝滑、眼睛也亮晶晶的,有时叛逆一点有时别扭一点,很可爱。”
“哦。”
程棋不知为何被盯得有点热,她别扭地躲过视线,面上依旧勤学好问:“那个,我有个问题,你最希望你家狗怎么报答你?”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她决定明天谢知回来后对这厮好一些,最好能把毯子搬到她卧室,光明正大地住进去,方便半夜偷偷翻她抽屉。
赫尔加怔住了,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她狐疑道:“你问这个是?”
“没别的意思,想给我家狗设定个训练目标而已。”
天呢。
赫尔加心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道是小七良心发现,看在那套合金钢护甲的份上准备报答她一下?
她试探道:“希望它能到门口迎接我,摇摇尾巴什么的。”
程棋皱眉,太超标了:“还有呢?”
赫尔加一看这人眼神就知道没戏,退而求其次马上开口:“别拆家。”
放过她的卧室吧,求求了。
这个难度还比较低,程棋想了想决定消停几天,比了个手势表示ok已知悉。
她从地上一伸腰跃起落地,刚准备感谢赫尔加做个道别,谁知听见一道落地声。
赫尔加好心提醒:“你掉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啊,口袋裏那本书还好好的啊。
程棋低头好奇,捡起来才愣住了。
是黎明那半包烟。
估计是在窗边掩护黎明时,不慎掉进她的口袋裏的。
犯大罪了,黎教授今晚要浑身有蚂蚁爬,真正的烟草现在蛮难搞到手,可怜的黎明只能靠电子烟一解愁意。
程棋把玩着这东西,思考要不要改日约个时间,之前在D区还有人给她送过一些,正好全数转交黎明了。
赫尔加没得到回答,她往前一步,借着月光,看清了程棋手中的东西。
她一拧眉头:“烟?”
反应太大了,所以程棋轻而易举地就捕捉到那未明之意,她挑挑眉,随手一捻:“老板你不抽啊?”
黑暗中一点火星忽地迸溅,烟气开始漫散,赫尔加眯眼:“你有抽烟的习惯?”
“和我们这种雇佣兵打交道前,您大概就得想到这点了。”
其实是没有的,但这种时候程棋怎么会说不?风度翩翩从来淡定的老板居然也有皱眉时刻,程棋笑起来,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新奇玩具。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你讨厌什么吧?
雇佣兵不答话,赫尔加有点疑惑,情报没说程棋有这种爱好,这人身上也没什么味道。
怎么忽然有这种习惯了。
赫尔加嘆口气:“扔了吧,总归对肺不好。塞尔伯特旗下倒是售卖电子肺,但真没必要。”
“什么?”
赫尔加以为程棋听进去了,声音柔和些许,真的很像长辈:“心情不好的话试试含薄荷糖?或者,不介意的话联系我,总归不要自己闷着。”
程棋垂眸,没有开口。
又是这种语气。
联系你?
你不是刚刚叫我未来两周不要打扰你吗?
哪个身居高位的财阀老板,会对一个普通雇佣兵说这种话。
又是看在曾经的恩惠上吗?
程棋忽然很不想再感受这种情绪了。
她笑了一声,晃了晃指缝裏的半截烟,微亮的火光闪烁几下,烟灰簌簌而落,然后伸手,把那盒扔给赫尔加。
“舍不得,这东西毕竟很难搞到手。”
劝说无果,赫尔加皱眉,她随手丢掉香烟退后,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表达情绪:“不要。”
来日方长慢慢来,但还是要提前摆明态度,她警告程棋:“你最好掐了这玩意儿,否则我再也不会和你见面了。”
“真不要?”
“不要。”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怎么她说出来就这么奇怪?
“真是,”程棋哼笑,意味不明地碾了碾拇指,“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啊”
刚想反驳,下一秒,赫尔加却猛地被人推到墙上,视线被遮住了,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程棋的低笑:
“那我教你?”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倏地前倾身体俯在赫尔加耳边,彻彻底底地将白烟喷到了她的唇边。
一切恍惚的犹豫的都寂静下来,赫尔加像是嗅到了程棋年轻炽热的呼吸,她全身都僵住,一秒、两秒、三秒——
“哐当!”
赫尔加猛地推开程棋剧烈咳嗽,电光火石间,她遽然将程棋就势推上门板,雇佣兵的脊背与铁门撞出空寂的回响,在无人的高楼中层层荡开。
烟忽然灭了,纯粹的黑暗裏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赫尔加抓住程棋的手腕,偏头将那最后一丝烟气咳去。
“老板你不行”
“闭嘴。”
赫尔加冷声。
这警告冷冰冰的简直无情,程棋舔了舔唇竟兴奋起来,她抬头想注视赫尔加的瞳眸,渴望从那双眼中看到熟悉的情绪,譬如程弈被一次次拒绝而退后的沉默、譬如闻鹤劝说无果后的嘆息。
被挑战被冒犯,愤怒、惊愕、不满什么都好,什么都行,什么她都愿意,最好恶劣的挑衅能得到应有的斥责,叫从今往后所有可能的见面都失去必要性。
但在对上琥珀色眼睛的剎那,程棋顿住了。
她清楚地看见不动声色的老板眼底荡起难以描述的色彩。
没有,她所预料的期待的都没有出现。那双眼裏是迷茫、是无措、是慌张,是一瞬间千回百转不解的短暂怔然。
什么?
什么。
旋即脸侧就传来冰凉的触感。
赫尔加用文件袋拍了拍程棋,意味不明的低声中是强撑的凶狠:“再有下次,你就永远别想从我这儿拿到报酬。”
她啪地一声把文件砸到程棋脸上,而后拉开铁门毫不犹豫地闪了出去,那关门声大得几乎冲天。
急促的脚步声像落荒而逃,许久许久才消失在水泥楼中。程棋靠在原地双手抱肩,任凭文件贴着她的胸膛滑落到地上,看上去还是平常桀骜不驯的模样。
被打落的烟头慢慢地黯淡下去,少顷,淡定的雇佣兵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扶着铁门蹲下,一种全身上下涨满的热意席卷每一处角落,不知过了多久,程棋才如梦初醒,她低头,清晰地看见烟灰在月光下四散的模样,飘飘乎如白雾。
怎么回事。
程棋缩在铁门处,微湿的发丝贴着脑袋。她靠着墙一声不吭,许久许久,才摸了摸自己通红的耳朵。
“跑什么啊”
她小小声抱怨:“我不比你呛得更厉害吗?”
作者有话说:
吸烟有害健康,现实请勿模仿(x
第40章 回家吃饭
回家吃饭[VIP]
次日凌晨六点半, 闻鹤刚刚从睡梦中清醒,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自从程棋去给人当狗后,家裏安静了不少。这些天只有戚月等人来过, 闻鹤摸了摸空荡的通讯器,难免生出几分空巢老人的悲伤。
这时却听信箱滴了一下。
闻鹤:诶?
没良心的孩子准备回家尽孝了?
抱着一丝期待, 闻鹤点开联系人。
小行:“家裏还有烟吗?你留着有用吗?”
闻鹤:“零零碎碎应该还有两箱吧, 好久没数过了。”
小行:“都送到黎教授那裏好了,等下我发你地址。”
闻鹤:“没问题。”
闻鹤:“不过你怎么想起这茬了?”
小行:“没什么, 只是突然特别讨厌这种东西。”
闻鹤:“突然?”
小行:“是的!”
小行:“我这辈子都再不想看到这种东西了!”
闻鹤:“?”
怪啊,好怪啊。
闻鹤冥思苦想,总觉得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如果说程棋最近生活中有什么变数
闻鹤:“不会跟赫尔加有关吧?”
小行:“”
小行:“不聊了, 过几天家裏见。”
闻鹤:“!!!”
闻鹤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 光脚给程弈打电话:“喂喂喂你在吗, 你还记得赫尔加是谁吗这人什么来头?讨厌烟草?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要打听她?当然和小行有关系了!”
丝毫不知道闻鹤飞出外太空的脑洞, 程棋此刻已经躺回了自己的小毯子。
不出意外, 今早谢知就要回家了。
无论Qin还是数据虚空,对目前的她都是无法触及的虚幻,关于十六年前的旧事,程棋可以伸手触碰到的只有谢知。
如果Qin是帮凶,那么谢知在烂尾楼事故裏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她会知晓这场游戏吗?效忠于她的赫尔加也许早就把这些告诉她了吧?
赫尔加
程棋躲在毯子裏,用毛茸茸的羊毛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她发现赫尔加是个绕不过去的坎, 无论是哪条线索, 都残留有她的痕迹。
程棋很难忘掉昨夜那一眼, 她以为赫尔加这种人不会允许任何出格的冒犯,如果这样堪称轻佻的挑衅出现在赫尔加眼前, 两人间那点浅薄的联系是消不掉老板的怒意的。
所以最好就这么生气,就这么后退,让昨晚成为最后一次见面。
但她没收到任何料想中的叱责,至于那最后一句警告
得了吧,软绵绵得像小羊羔。
她对自己的容忍度原来有这么高吗?
忧愁的小尾巴转啊转,程棋举爪捂住眼睛,试图用热乎乎的掌心温暖宕机的大脑。
不想了,也许是赫尔加生气的反射弧比较强。程棋尝试说服自己,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peace~love~爱~还有和平~是的,她需要内心的平和,调理的中药与恬静的书籍。
通讯器却响起欢快的铃声。
程棋:“”
她点开通讯录,被戚月亲手改的备注跳出来。
好徒儿:“师傅师傅,你最近有空吗!要一起吃顿饭饭吗!上次打副本的朋友们都在哦~~~”
程棋发现异世界玩家对吃饭有种奇妙的热衷,戚月她们之前也叫过她几次,说是开服老玩家聚一聚不容易啦,这个破游戏如此阴险活不下去啦,哎呀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大学生就是有点钱全吃啦所以师傅来嘛来嘛。
但可惜程棋并非真正的玩家,她没办法进入异世界,更没办法亲眼看到戚月口中的大学,所以回绝,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回绝。
下意识就要拒绝戚月,谁知好徒儿又发了一条消息:
“这次约在B3区的餐馆哦,线上方便大家见面!”
程棋犹豫了一下,脑海中莫名其妙想起赫尔加的话。
“多去接触这座塔吧。”
她尝试输入好,第一次发现这个字原来这么容易就能拼写出来,但反反复复,程棋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按下发送键。
她们会惊讶吗?一向不参加任何活动的玩家忽然答应了这次聚会。
她不爱说话,也并不认识太多玩家,到场后沉默一整场,会不会让大家都不自在?
她不是真正的异世玩家,她也从来没有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过。
要尝试一次吗?
程棋的手悬在发送键上许久许久,还没等她真正下定决心,灵敏的耳朵就捕捉到熟悉的开门声。
谢知回来了!
先把这事儿搁置一会儿!程棋唰一声从小毯子裏冲出去,对着镜子伸爪拨了拨乱毛,气宇轩昂大步流星地做高抬爪运动,坚定地向门口走去。
那么大一个情报源她得先守好了。
咔嚓一声大门开合,陈安率先一步入场,紧接着谢知低咳进门,颇有几分大病初愈的感觉。
确定周围安全,陈安这才开口:“谢总,刚刚警局说那名背叛您的机长醒了,正在审问。”
谢知点点头:“先问着吧——小七呢?”
哒哒哒响起一阵奔跑声,程小七同学矜持登场,白毛狼犬活像白毛大猫,很高傲地走到谢知脚下,嗷了两声略表欢迎。
该说不说,谢知回来真的算好事,这破公寓大得离谱,多个人显得没那么冷清。
头一次看到小七出门迎接,谢知欸了一声,俯身摸了摸小白狗的脑袋。
以后得多用赫尔加身份旁敲侧击,这“训练”效果相当不错啊。
感受着掌心的温热,谢知眼含笑意,熟练地摸上小七脖颈,轻轻地给它梳毛。
小七被服务得相当满意,微凉的指尖摸过滚烫的脊背,小七眯眼十分享受,天性几乎就要唤起沉睡的尾巴。
可恶!
程棋如梦初醒,它马上退后一步拒绝敌人的糖衣炮弹,努力控制尾巴骨不要摇上去。
真是有辱斯文,休想用小恩小惠收买它。
手心温度一瞬消失不见,谢知挑眉,这才发现小七已警惕地躲远。
“不至于一个星期,就不认识我了吧?”
谢知起身略带无奈,她重新进屋,手臂一展就把要逃跑的小七抱在怀裏。
小七见状就张口欲咬,还没来得及伸头,嘴就被谢知抓住了。
小七:“?”
谢知:“小白眼狼,亏我还专程回来看你。”
专程回来?!
小七眼前一亮直道有戏,她就说,谢知不可能有一天时间用来休假,眼前人明显要回公司或者家族。
秒速老实,出门的诱惑在前,小七马上蹭了蹭谢知的手背,两只黑豆大小的眼睛写满无辜。它眨眨眼,意思是想出门。
“就只有这种时候能乖起来,”谢知失笑,她抱着小七向餐桌走去,“乖乖陪我吃顿饭,吃完带你出门。”
你在我身边,也能让我踏实一些。
不然
脑海裏闪过几个人影,谢知在心裏冷笑。
不然真怕有天回家,发现你这具NPC的小狗身体已死得彻彻底底
早饭很快被机器人送上餐桌,趴在谢知膝盖上的小七探头瞥了一眼,心说不出所料。
不是那种干巴巴的营养液,但也没丰富到哪去。过往的刺杀行动中程棋并不是没有在用餐时刻出现过,她曾藏在宴会厅的通风管道裏,百无聊赖地盯着谢知吃东西。
那是塞尔伯特的家族聚会,食物用料奢侈至极,侍者源源不断地奉上银盘,谢知却置若罔闻,边微笑着和谢观南聊天,边在别人吃咸香辣甜菜肴的同时,风轻云淡地用清水给自己烫蛋白质吃。
还不蘸任何调料。
程棋当时微微色变,心说不愧是干大事的,谢知连这种东西都能咽下去,什么事她干不出来?
小七仰头躺在谢知膝盖,掰着爪子数她盯了谢知究竟多久,她十八岁杀了流浪者首领,十九岁找回姐姐后搬进了D区,从此一边做雇佣兵,一边收集谢知的各种信息。
竟然也有四年了。
四年,在这个年代四年已经算得上长久,久到她已熟知谢知许多特征,在这世上,她甚至算得是最了解谢知的人之一。
小七悄悄地晃尾巴,随爪一猜,嗯,姓谢的早饭第一口指定是先喝牛奶。
谢知提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好,第二口指定是吃煎蛋——半熟那种。
谢知咬了一口蛋白,溏心缓缓流出。
没错,第三口就该轮到碳水了,这厮喜欢烤过的面包,先咬边。
谢知扯了一圈面包边,慢慢地咀嚼起来。
小七功成身退,转过身去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可以,过去的积累没有忘。
程棋忽然觉得变狗也算好事,她这辈子都不会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躺在谢知怀裏,可当不可思议之事成真,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情甚至算得上宁静。
这是她十二岁时就记恨的对手。
精神锚点是个很微妙的东西,它不是一瞬的恍惚,是恒久的执念,所以谢知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如果昨晚赫尔加生了气从此不见,那么曾经并肩的日子也就真的和她的背影一同消失,轻得什么也不算。但尽管整整一周未见谢知,只是今早的一眼,她就能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过往重重旧事。
谢知是“安全”的。
程棋清楚地知道谢知将会做什么,能做什么,知道她表面的温柔,知道她背地的冷厉。谢知不完美,也正因如此,她可以平静地接受谢知的任何行为。
她不会忽然变好,也不会坏到哪去。
如果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像星球间的引力,那么程棋能确保自己受谢知影响的运动轨迹是平稳且安全的,但如果是赫尔加她不清楚未知的引力会将她带到哪裏。
星系外的空间不可预料,赫尔加、戚月、甚至是程弈那纷杂的恒星有可能生命悠长,也有可能不久后就会坍缩。
她没办法确定,那些未知是不是涂了蜂蜜的陷阱,只等她上前一步,就带着所有美好轰然离去。
程棋默然,她抬头看了看谢知,最终还是点开与戚月的聊天框,删了那个好字。
程棋:“我有事情,你们玩得开心。”
不要踏出那一步,没有得到,就不会有失去。
就到这裏吧,杀了谢知放过执念,她就能将今生所受的痛苦降到最低,完美地结束生命。
小七舔舔爪子笑起来,她抬头看向谢知,只觉塞尔伯特的基因的确优良,对手竟也眉清目秀。
好歹也是让自己撑住一口气,活到现在的人。
小白狼犬转身,罕见地探头蹭了蹭谢知的手背,在讶异的目光中嗅了嗅谢知的气息,像是要终身铭记。
只需记住这一股气息。
就已足够。
作者有话说: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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