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雨日劫杀
雨日劫杀[VIP]
漆黑夜幕下红蓝警灯愈发刺眼, 无数辆黑车飞驰冲刺,在轮胎与地面的尖锐鸣叫中戛然而止。斥责催促声中,上百名黑衣保镖砰地推开车门, 闯入混乱的角斗场。
“快走——这边没人!”
“利索点利索点,头儿说她们还在角斗场裏!”
“三楼三楼, 第五组上去。”
一墙之隔荡起嘈杂密集的追捕交谈, 房间裏静极了,隐约能听见保镖的低骂。
没有人再开口, 空气如胶水般停滞,程棋眼神沉沉,极不礼貌地凝视名义上的老板。
半晌, 赫尔加笑了一声。
“程棋。”
银面人悠悠道:“有些人的确在我这儿值得更高的容忍度, 但也只是更高而已——你真的太久没做生意了。”
程棋抓着箭矢的手有剎那的停顿:“但一个雇佣兵总有那么几条底线, 我从没和姓塞尔伯特的人做过交易。臭名昭着的公司如果想招人, 总得开出更高的价码。”
“你怀疑我的身份, 我可以理解。毕竟你只能靠耳朵捕捉信息。事实是一座冰山, 很多东西都藏在水下——”
也就是尾音刚落下的剎那,赫尔加遽然一动!剎那间程棋手中的箭矢消失了,旋即化作一道雪白的闪电划过眼前:
“咻——”
长箭精准地没入箭靶的红心,颤抖的尾羽犹如蝉翼。
赫尔加淡声:“这是最后一次,回答你莫名其妙的问题。”
完美的投掷,有这种位置把控与力度的人不会射出像谢知那样绵软的箭。
程棋自嘲, 大概这几天当狗当得脑袋不清楚, 看谁都像谢知。半小时前在场内来去自如的赫尔加, 怎么可能会是连挡她一拳都要动用防御罩的谢知?
她深吸一口气:“抱歉”
“不必道歉, ”赫尔加轻松一笑,仿佛前几分钟的交谈是程棋的错觉, “只是作为交换,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K51明显想杀谢知,我要她的身份——你会担心我是想保护谢知,断掉你的情报来源么?”
程棋挑眉:“老板,你不会真以为少了K51,我就杀不了谢知吧?”
“我比较担心等你知道了一切,会对谢知报以不必要的犹豫。”
赫尔加转头微笑,藏在面具下的脸神情莫辩:“我不太希望看到那一幕。”
程棋想了想:“十六年前烂尾楼的真相,会推翻这点吗?”
“很难界定,”赫尔加皱眉,半晌后笃定点头,“但无论如何,向程听野开枪的人的确是谢知,这是事实。”
“那么老板,你这个问题没有开口的必要,”程棋笑笑,“甚至不如我送你一个答案。”
“拥有意志的人往往精神茧浓度过高,具有情绪紊乱精神崩溃的风险,对吧?”
赫尔加嗯哼一声。
程棋从办公桌上跳下来,重新走向窗边,这扇落地窗已彻底碎裂,夏夜的长风奔涌着掀起她的衣摆,隐约露出密集的伤痕。
“我十四岁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意志,那时Z区的研究所还没有抑制精神茧的药物——但我还是能顺利地活到二十三岁,老板,你知道为什么吧?”
“精神锚点。”
买过YZ-636的赫尔加对答如流。
“是,精神茧作用下的精神系统孤立而无序,像熵增一样具有极高的不确定性,就像是失去导航的帆船,起起伏伏。唯一的解法,是给这艘船一个足够牢靠的精神锚点。”
“足够强烈的情绪也好,足够坚定的目标也罢,只要有锚点,精神就不至于崩溃。而幸好我从觉醒意志时就已无比确定这点,那就是我这一生只为一个目标而活。”
程棋转身,在她身后是整个通天之塔,她低声:“杀了谢知。”
“你恨她。”
“当然,”程棋点头,“我完全可以说她毁了我的家,所以老板,如果你对姓谢的也抱有相当不满的情绪,那我们的雇佣关系还可以存留很久。”
“好啊。”
赫尔加微微一笑神色如常:“毕竟我也比较偏好雇佣优秀员工,不过我希望你别忘了眼前的重要目标,先把K51找出来吧?”
她招手:“合作愉快?”
程棋笑笑,露出尖锐的虎牙。只有这一刻她活得像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合作愉快。”
话罢,她干脆利落地捏碎了技能卡。无形能量聚集,形成旋转黑洞。程棋向赫尔加挥挥手,而后便消失在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赫尔加始终在微笑,哪怕听到杀了谢知四个字,唇边的笑意也仍旧没有消失。她目送着程棋消失,还很有闲情逸致地说了个拜拜。
黑洞尖啸着倏地消失,一切骤然回归死寂。风从残破的玻璃旁闯入,卷起无数张白纸,任其飘飘扬扬。
赫尔加缓缓走到窗前,像是眺望这座空荡的城市,沉默半晌,她忽然伸手,解开了这张银色的面具。
纳米晶合金钢打造,内部甚至无需抛光即明亮如镜,可以清晰地映出主人的脸庞。
谢知。
很多情况下程棋的直觉都相当精准,只是欠缺了一些运气。
谢知垂眸,静静地望着面具中的自己。这是她半年来第一次有闲暇时间来审视自己,大概是太放松了,所以浅茶色的瞳孔像琥珀般剔透,难得从重压下解脱,竟也显出几分疲惫的柔弱。
既不像八面玲珑风度翩翩的谢总,也不像来去神秘游刃有余的赫尔加。
但的确是她自己。
谢知摩挲着面具,右手拇指抚过银色金属的边缘,忽然笑了一下。
恨我?
真好。
她抬头,慨嘆的低喃便消逝在风中。
那么就永远不要忘记十六年前的夜晚,也永远不要忘记今天满是痛苦与仇恨的内心。
一直恨下去吧。
直至你我死亡的尽头。
*
四次元之刃-玩家论坛
“唉。”
“唉。”
“唉+10086。
“唉+1008611,话费查询直通车,我们已将您的”
“哎呀哎呀楼上的滚出去,队形乱了!”
戚月实名上网冲浪,她哀嚎一声:“我说各位就真的,一点意志值没拿到啊?”
“有意志的人不要来这裏说话。”
“有生活费的人也不要来这裏说话。”
“有程棋罩着的人更不要来这裏说话!!!”
“@管理员,我举报有人制造玩家阶级矛盾。”
“@程棋,师傅以后你的世界可以多一个我吗?没关系,师傅你幸福就好——师傅!师傅没有你我怎么活啊师傅!!!师傅你带我走吧~~~~~~”
戚月躺在床上嘿嘿一笑,惬意地望了一眼宽敞干净的屋子——已经超越D区99%的NPC,秒杀99.99%的玩家了。
感谢榜一程师傅的一百万生活费,养一个小可怜NPC够吗?够啦,再养俩都行!
但话说回来,游戏已经开服两周了,绝大多数玩家甚至都没见过意志值是什么东西,戚月急的也是这点。
每人有九个意志技能槽,玩家们本来以为这是生存在通天之塔的下限,没想到这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上限。
赛博社会不稳定,底层随时死于可能的暴力犯罪。更别提这还不是个纯粹的科技世界,还有意志这等玄乎东西。
大多数玩家都不可避免地生活在D区和C区,成为公司狗甚至已是不错的开局。如果要对抗意外情况,最好还是身上带几个意志。
而且那可是超能力啊!谁不想在全息游戏裏感受一下何谓呼风唤雨?
但问题来了:
“这鬼游戏连个正经NPC都找不到,我去哪接任务涨意志值啊???”
“更何况除了意志值,等级经验条、装备熔炼条统统不存在,狗策划是想开发全息游戏还是全息真实世界啊?”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千秋游戏说等过几天正式开服会有一次大更新,而且为了道歉,开服后我们老玩家不会数据清零。”
“我这个意志值清不清零有什么必要吗?”
盐焗蟑螂矜持一笑,露出自己的六十个意志值。作为唯一的意志值来源,小七在论坛已经成为新一代论坛置顶。
盐焗蟑螂:“办法总比困难多。图片.JPG”
“混蛋啊你在炫耀什么?!小七都没你狗。”
“哇我真的要给策划寄刀片,为什么全世界唯一一个能发任务的NPC是谢知家的小狗啊?几个人能上到A区?”
“@戚月,有没有办法让你师傅把小狗抢下来。”
戚月嘆气:“我师傅说她最讨厌狗了,这辈子都不可能主动去找小七。”
盐焗蟑螂也嘆气:“我为了报答师傅的救命之恩,还想分个小七的任务给她呢,也被她拒绝了。”
“正常,瞅瞅程师傅那样子,就不像喜欢毛茸茸的。”
“别说瞎话啊,万一人家就是毛茸茸呢x”
“嘶——等等!细思极恐啊家人们,我怀疑程棋就是小七!”
“我知道我知道!首先,两人都是论坛顶流;其次,小七和程棋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天吶我打这段话的时候手都在颤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程棋从来没有否认过她是小七!”
窥屏的程棋:“”
你们异界玩家的直觉好准噢。
语言系统也好复杂噢。
自从那晚送走戚月,程棋这整周都规规矩矩地呆在谢知家裏,一边为谢知的生活增加不一样的色彩,一遍观察玩家动向,试图了解对面的语言系统。
但玩家们的行为过于抽象,程棋最终还是放弃掉辨认她们的精神状态——因为根本辨认不出来。
程棋拿爪子挠脑袋,心说多一个玩家变量也不错,至少给这座死寂的城市增加了点乐趣。
她看了一眼表,现在是早上五点四十,夏天的通天之塔总是要苏醒的比较早——哪怕是末夏。
透过细密的窗帘,已经可以嗅到来自阳光的气息。程棋的耳朵动了动,能听到远处房间细碎的响声,不出预料
“小七?”
远处传来女人的温声,含着晨起的沙哑,大概是还没彻底清醒,但仍想看一看自己养的小狗。
大门吱呀一声开合,随即是慢吞吞的脚步声。程棋对这种脉脉温情的关怀极度不感冒,响应速度甚至还没有对陈助理快。
白毛狼犬滚了一圈,咬着球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尾巴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地面,惬意到装聋作哑。
谢知一进来就看到了这只假装听不见的小狗,见她进来报以极其轻蔑的一眼,那意思太明显了,简直像说你这个陌生人为什么在我家?
够翻脸不认人的。
谢知倚在门口失笑:“怎么?不是带你去办公室那样了?”
昨晚这只白眼狼一听能出门去塞尔伯特公司,尾巴都快转成螺旋桨了,一反常态地往她腿上扑,虽然因为动作不熟练留下了几道抓痕——也可能是故意的,但态度至少还是有的嘛。
小七狗狗祟祟地试探抬头,好像在确定是不是今天还有出游大礼包。
等它发现谢知手裏没有护甲后马上坦白了不装了不演了,往自己的毛毯窝裏缩了缩,嗷呜一声表示莫要烦我。
那截摇来摇去的尾巴还打着旋,谢知看得好笑:“过来,让我摸两下。”
尾巴摇过来,尾巴摇过去。
谢知威胁:“再不过来,以后就不带你去公司了。”
尾巴摇过来,尾巴摇过去。
“好吧,”谢知故作失望地嘆口气,她转身离开,“本来今天还想带你去工厂的。”
“嗷呜——”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白色闪电凭空而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住谢知的裤脚,纯黑的眼睛裏写满走呀走呀。
谢知伸手把小七抱进怀裏,语气含笑:“只有吃肉的时候听话。”
程棋闭眼假装听不到,嘿,为出门机会牺牲一点狗德怎么了?上次去塞尔伯特办公室她可是看到了谢知工厂的推进计划。
到时候给玩家发两个任务,足够让谢知焦头烂额一阵子了。
利诱相当有用,整个早餐过程,小七都趴在谢知的腿上提供情绪价值,相当尽职尽责,当然,如果它的尾巴没有故意搅乱谢知的牛奶,那就更靠谱了。
帮老板丢掉混杂狗毛的牛奶杯,陈安看着餐桌旁的一人一狗幽幽嘆气,预备交上一份提薪报告,慰藉自己脆弱的心灵。
“不过老板,今天还要出塔,如果您想带小七出门,我建议最好现在就走。”
谢知抿了口牛奶:“我没有说我带它呀。”
小七秒速跑走。
谢知悠悠补充:“它自己去玩吧。”
小七秒速跑回来。
小白狼犬试图重新跳上谢知膝盖装作无事发生,但狗的弹跳力还是稍微有些欠缺,它只能把两只前爪伸进谢知的口袋裏,意思是我不小心滑下来啦但在下对您还是一片忠心耿耿的!
【蚂蚁的卷筒】每24小时刷新一次,程棋只能半夜偷偷走半夜偷偷回。如果谢知愿意散养它,那么狼犬小七的活动范围足以扩大十倍。
辐射到的玩家,也就相当可观了。
谢知哼一声把小狗整个举起来,伸手捏捏它的脸:“真是一点也不吃亏。”
陈安却疑惑:“您的意思是,让小七自己随意出门吗?”
“嗯,这么久了,我也带着它去了A1区不少地方,不必太过担心。”
“一只狗自己在路上还是相当有风险的。”
陈安蹙眉,她倒不是担心小七,是担心如果这只狗出了意外会影响老板。
谢知把小七放回地上:“打狗也要看主人,全套合金钢也足以保护它,更何况——小七你没那么傻吧?”
小白狼犬瞥一眼谢知,拒绝回答如此白痴的问题。
谢知想了想:“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今天先另外安排两人跟随小七吧,有什么意外尽快照料到。”
陈安点头应下了。
程棋呜呼一声心说终于再也不用出门还要看这厮脸色了,小尾巴转得像风车,倒是很高兴。
处理完这桩不要紧的事,两人一齐向书房走去,程棋变身狗狗虫蹭过去,悄悄竖耳朵。
陈安低声:“谢总,不出意外下午两点乘直升机出塔,大约六点可以到达Z区,对面已经回传了停机坪位置。”
“嗯,毕竟是她们先发起的和谈,主动一些是情理之中。”
Z区是对塔外世界的统称,但也符合其代表的含义——整个世界最低级最低等的区域。
如果D区是通天之塔的垃圾场,那么Z区就是连垃圾都不如的废料——毕竟有些垃圾还能二次回收利用。D区的居民虽然只能在棚屋区裏养家糊口,但至少还偶尔有免费的营养液和全息游戏。
Z区流浪者则一无所有,没有身份ID没有公民权限,也就更不可能有最低等的保险。如果说在塔内还能安稳度日,那么在塔外就像荒野求生了。
当然,塔外也是Raven不可覆盖触及的地区,也正因如此,通天塔对流浪者很少关注——更没必要关注。
流浪者最近不安分,几次冲关试图闯进D区,今晚则是流浪者首领Qin发起的谈判邀请,试图找到和平解决此事的可能。
谢知点点头:“有查到Z区研究所的具体情况吗?我听说流浪者最近在试图进攻。”
“研究所风平浪静,但数据现实她们的防守严密许多,有很多具崭新的机甲和无人机守护,大概是有人悄悄和她们做了交易吧。只是明面上,对于我们的态度依旧是拒绝,未来三十年都不准备搬入塔内。”
程棋心说那就是你们塞尔伯特干的,还不赶紧查查工厂库存丢了哪批货。
Z区研究所也算是流浪者和谈的筹码之一,通天塔愿意对她们开恩那么流浪者就愿意让研究所活得安稳点。
毕竟这家研究所据说收留了程听野团队的幸存者,所以在情绪与精神镇定研究方向相当突出,很多A区的大人物都要靠她们的药活着。
程棋蹭蹭脑袋嗤笑,想起自己的通讯器裏已经堆了上百条那个人的信息。
你们财阀也真够没用的,活下去还要仰仗那么一个虚僞的人。
谢知理了理衬衫内夹很无所谓:“研究所还在就好,其他人的死活都不重要,希望今天流浪者的开价会是合理的——走吧。”
她穿上外套出了门,走之前最后一次摸了摸小七的脑袋。
房间裏很快重新安静下来,程棋趴在门口竟觉得有些无聊,心说姓谢的怎么就不能带她也去谈判啊?
Z区也算山遥路远,就算其它两家财阀因着流浪者的事儿愿意停手,但不代表像她一样的雇佣兵会停下刺杀的步伐。
就在这时通讯器滴滴两声:
【临时通话-K51:下午两点,A1区塞尔伯特大厦天臺停机坪,谢知要出塔。】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这是已知信息,但程棋也不会说我知道,更不会直接告诉K51说因为我要找出当年事故的帮凶,所以最近不会对谢知下手。
毕竟她这个二五仔还接了另一个雇主的单。
程棋假装试探:“你知道她出塔要去做什么吗?”
K51:“我没有注意,但出塔就一定和流浪者有关。”
没有注意,而不是不知道。
也就是说K51有权知晓这些,只是不想了解而已。
程棋心说又可以圈出一批目标了。
她决定暂时留谢知一命,随手给K51敲过去一个好就出了门。
不出意料,已经有两个塞尔伯特的人在等候了。小七眼不斜心不乱,大摇大摆地出了门,预备去玩家那裏刷刷好感度,为以后发任务做基础。
只是
路过塞尔伯特大厦时,程棋不自主地还是顿住了脚步,它抬头望向无垠的青空,心裏却愈发不安了。
*
八月六日下午,一点五十分整。
“每次出塔,天气都相当差啊。”
已是下午,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阴沉,黑云袭压,犹如雨夜。
谢知嘆口气,登上了Aeolus-3型直升机。
Aeolus是希腊神话中的风神,以它命名的直升机具有高度的机动性,灵活度甚至不亚于部分中级机甲。
而这次出发的机队共有十二架,清一色风神Ⅲ型,外部配置甚至都完全一致,没人知道谢知究竟在哪架直升机上。如果有任何意外,机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返航。
日头已经被完全遮掩了,唯有几缕稀薄的火光在遥远处翻滚席卷,像是奔涌的暗色海潮。
海潮翻涌于是狂风也翻涌,世界仿佛寂静下来,但绝对的死寂与空旷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引擎的破发声,天边停滞的风云骤地被搅散了。
“轰——”
像是抽刀断水,高速旋转的桨叶片将一切都打得粉碎,人影像水一样涌出停机坪,十二架直升机模仿自然界中群蜂的模式,同步向遥远的天边行去。
等机组跨过D区时一切还风平浪静,有中控成员呼出一口气,到了这个位置,基本就不会有异动和刺杀了。
谢知膝上披着一件薄毯,她平静地坐在后座,神色如常。
忽然机身颠簸了两下。
陈安马上望向驾驶座:“怎么回事?”
驾驶员没有说话仿佛在颤抖,反而是副驾转头一笑:
“没什么,乱流而已,怎么能阻碍您两位到Z区呢?”
剎那间陈安察觉不对:“等等,你在说什么?”
她马上起身想要按响警报,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副驾驶先一步按住了陈安的手腕,而后毫不犹豫地一拳砸碎了意志屏蔽装置!
“警告!警告!直升机遇袭!直升机遇袭!”
警报声剎那间响起,谢知闪电般拔枪猛地扣动扳机,砰砰砰几声枪响把副驾的头打得粉碎,紧接着她一把拉开机门竟要跳下:“陈安!”
但有人比陈安先到。
意志屏蔽装置失效,直升机侧门竟出现一个黑洞,转眼间一名陌生女人便凭空出现,谢知刚要跳机,却觉身后一凉。
一柄幽深冰冷的枪口,抵住了她的心脏。
女人微笑:“初次见面,谢总。”
谢知不动了,她没有转头:“流浪者的人?”
“真聪明。”
女人哂笑,反手抓住谢知的肩膀,带她退后一步重新钻进黑洞:“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担待,我们头,只是想和您换个沟通的方式。”
陈安又惊又恐刚要上前,便见两人彻底消失在了空中,仿佛一切如梦。
“”
警报声愈发响亮,陈安的通讯器马上响起急促的铃声。她颤抖着接电话:“谢董出意外了boss被流浪者劫走了!”
“我还在,机组会仍然根据既定航线前往Z区!防爆队马上会追上来,但距离太远了,不能保证流浪者不会拿谢总作为要挟。”
“是,我不在塞尔伯特大厦无法指挥天行者机甲,向您申请调用。”
不知谢观南说了什么,陈安的脸马上惨无血色:
“什么?天行者机甲系统故障,需要两个小时才能修复?”
“谢董!两个小时太久了!”
“但目前只能等待!”
半晌,谢观南的声音低下去:“你照常前往Z区,如果对方提出谈判条件,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陈安心不甘情不愿地挂了电话,她焦急地在后座上徘徊,心裏闪过无数个念头。
流浪者怎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掠夺谢总?她们究竟想要什么?如果做最坏最坏的打算杀了谢知究竟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十分钟后,通讯器又响了。
陌生电话?
陈安试探着按了接听,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
“把谢知的定位共享给我。”
“你是?”
“你前两周亲手发布的通缉令,程棋。”
对面低声,仿佛冷寒:
“在我知晓当年真相之前,没有人可以杀了谢知。”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正式开服
正式开服[VIP]
二十分钟前:
A2区, 中心公园。
这裏是A区唯一一处对外开放的公园绿地,纯粹的自然绿色在当前年代是要按分钟来计费的。
大片大片的绿荫仿佛林海,穿过垂落的树枝时隐约可以听见涛声。能躲开拥挤的车流人群, 躲过狭小困顿的工位已尤为幸运,如果在这种时候能躺在草地上自由地呼吸, 大概就像做梦一样吧?
白毛狼犬小七同学懒洋洋地趴在长椅上, 任凭盐焗蟑螂同学喋喋不休,很像聆听军机大臣彙奏的君王, 偶尔冷飕飕地瞥一眼意思是行了可以了就说到这吧,今天赏不了你意志值了哦。
臣下咔嚓一声就掀袍子跪下,恳切地扯住吾皇的衣袖, 求求您惹~再赏点吧~再接四个任务陛下我就可以谋逆——不是, 是就能拥有意志啦。
盐焗蟑螂, 或者说, 辞职成功的张逍白助理相当逍遥。虽然游戏世界没有N+1也没有严令早九晚五的劳动法, 但明显打工人能否生存和法令没多大关系, 全赖顶头老板的一颗良心——哦不对,是有没有心。
索性她的老板还良知未泯,大概是听说了原身自杀未遂的悲惨经历,批准了她的辞职申请顺带打了一笔足够十个人生活的巨款,数不清的零打到银行卡裏时盐焗蟑螂还有点茫然,心说自杀也算工伤吗?
游戏是一方面, 真现实又是另一方面。盐焗蟑螂方面军决定靠倒卖信用点牟利, 天天在论坛上发布违禁交易信息, 程棋看到时这厮已经混得风生水起, 甚至还通过贿赂买到了A区和D区之间的通行证。
程棋就是因为这个才没继续给盐焗蟑螂发任务,准备让她多攒点通行证, 带一批新玩家来割韭菜——不是,发任务。
但今天小七陛下明显兴致不佳,蟑螂大臣捉摸不着头脑,只能拍拍它的脑袋:“怎么回事小七?今天不是难得能自己出来玩吗?你怎么还不高兴呀。”
确实有些不高兴,程棋瞥了眼通讯器,看那个人孜孜不倦地又往自己这塞了两条信息。
【有些人死了但她早死了:“流浪者在向研究所进攻,不太清楚原因,但烈度较大。”】
【有些人死了但她早死了:“也许是要拿研究所来威胁谢知,但她们动静闹得确实太大了,你在D区多小心。”】
程棋依旧是往常的对待态度,一句话也没有回复。几年前她在Z区时曾勒令流浪者不许向研究所进攻,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上任的那个Qin怎么想的她就不知道了。
只是要拿研究所要挟谢知,作为谈判筹码吗?
在这种关口行为简直像挑衅,程棋皱眉,不觉得流浪者会没脑子到这种地步。虽然研究所也依赖她们的存活而可以不被拆解掠夺进塔内,但真要细究起来,流浪者是这三方博弈中第一个会被舍弃的存在。
因为价值太低了。
谢观南推出的新型Raven、与Z区勾结的克莱曼汀、忽然暴动的流浪者与被进攻的研究所
动机、利益、博弈冥冥之中总觉得缺少了哪一环。程棋皱眉,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对通天之塔了解太少。
这时盐焗蟑螂猛地起身:
“我%¥&¥!”
那简直就像从地上凭空而跳,盐焗蟑螂向前一步险些站不稳身形,极大的震惊从尾椎骨开始蔓延,好像有冷水流过她的脊梁骨。
张逍白喃喃自语:“谢知被抓走了?”
谁!
像是悬梁骤然落地,那一角残缺的空白仿佛要被补齐。狼犬小七倏然睁开双眼,毫不犹豫地跳下了长椅。
几乎是转眼,程棋立刻打开了论坛,果不其然看到了首页上崭新的沸腾热帖。
【疑似主线剧情开始:谢知被流浪者抓走了!】
主楼是一张图片,模糊到像是上古KTV视频,可以料想拍摄者的双手颤抖到了何种境界。
画面正中心是一架Aeolus-3型直升机,但简直违背物理规律,一个女人凭空而现,正扯住谢知的肩膀,试图将其带入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渊。
程棋瞳孔猛缩。
因为这个女人她认识。
克莱曼汀。
她的意志也的的确确是空间系异能,有可以跨越空间的能力。上次刺杀谢知,程棋就是借用了她的能力从D1区横跨到B5区——这几乎就是克莱曼汀的极限了。
所以在离地几千米的高空克莱曼汀是怎么做到让意志延展到此等距离的?
难道她的意志,发生了二次进化?
程棋不敢多想,马上继续看帖。
发帖人语无伦次:“真绝了我丢,不会今天主线剧情就开始了吧?我在风神直升机上当副驾,本来以为这次护送谢知到流浪者区是个相当平稳的任务,谁知谢总直接被抓走了!”
底下众说纷纭,说什么都有。怀疑谢知是自导自演苦肉计要夺权的、怀疑是Z区流浪者准备反叛要拿谢知祭旗的程棋视线迅速扫过一行行文字,终于拿到了她想要的。
“不是自导自演啊啊啊,我就是流浪者亲身证明!Z区的大家好像都疯了,尚存理智的都去研究所那边了。”
“楼上的你在哪,速来流浪者灯塔找我,我比你级别高一点能保护你一下。今晚这群人好像真的要杀了谢知!”
程棋的心瞬时凉了。
无论是哪条信息,都相当不容乐观。
后者说明谢知今晚也许是真会死的!前者则说明Z区的情况绝对不简单。
在【精神茧】的理论中,如果个人精神崩溃的情况批量出现,那么精神茧有可能会影响辐射到周边其它人,产生大范围集体精神紊乱的情况。
就像是古代行军的营啸,当所有人都处在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下,哪怕只是一个兵士做噩梦的尖叫,就可能引发歇斯底裏的疯狂,导致所有人彻底摆脱理智的束缚,发生自相残杀的悲剧。
最好这两者不要碰到一起否则无论是局与否,谢知的命都保不住了!
她还暂时不能死。
盐焗蟑螂刚犹豫着要不要抛下小七去D区凑凑热闹,就听平地裏一声啸叫。一道雪白闪电与她擦肩而过,再转眼,盐焗蟑螂就只能看到盘旋在空中的狗毛了。
“跑这么快。”
盐焗蟑螂喃喃自语:“不会你也找谢知去了吧?”
张逍白助理哪知自己一语成真,跑回家的小七灵巧地躲进地毯,熟练地掐碎【蚂蚁的卷筒】
一瞬掠过重重,程棋落地就迫不及待地冲进了屋裏:“闻鹤!闻鹤!”
闻鹤翘着脚躺在沙发上含笑,看到程棋冲进来先打了个激灵,马上把通讯器关机了。
闻鹤:“你怎么来了?”
程棋一头钻进房间,很快提出来臺微型主机,她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席地而坐,压根没注意闻鹤脸上慌乱的神情。
“帮我准备套应急包,谢知被Z区的人抓走了,我得去救她。”
“你去救谢知???”
闻鹤惊愕道,“老天奶你疯了?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死就死了你还要救她?十六年前的旧事什么时候能查,手刃仇敌的机会可就这一个!”
“流浪者在大批量进攻研究所,太巧了,我怀疑裏面一定有我没注意到的蹊跷,谢知也许就是那个关键。”
程棋头也不抬,马上翻出陈安的波频字段打了过去。
闻鹤一边给程棋收拾战备包一边听通缉犯自报家门,向陈安要谢知的定位信号。
这混蛋天天想一出是一出,老天保佑,最好她到之前姓谢的就死了,真照程棋的打法,到时候又得给她收尸。
匆忙中身后却掀起一层热浪,闻鹤疑惑回头,傻在原地。
程棋旁若无人般高强度动用【激涌】,正将那段合金钢锻造成一把长刀的模样。
闻鹤:“”
闻鹤扑过去表情狰狞:“姓程的你要死在Z区啊!”
程棋灵活闪过:“没事儿研究所就在隔壁,控制不住我找她去——”
“就这种时候你记得她是你姐姐!”
闻鹤气急败坏却拿她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往程棋包裹裏扔了两瓶特效药:“YZ-636,发现不对马上吃,知道了吗!”
这时主机已捕捉到了信号,程棋瞄了两眼屏幕马上跳起来,她接过闻鹤抛来的包裹,顺便把口袋裏两只针剂塞了进去。
程棋大喊:“知道了——”
闻鹤也跟着喊:“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它——”
程棋挥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远方。
与此同时,《四次元之刃》论坛,一则公告空降首页。
【游戏官方:今晚八点,四次元之刃正式开服。通天之塔,欢迎您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故人重逢
故人重逢[VIP]
下午四点三十分, Z区。
一道黑墙将世界切割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很像现在地摊上一个信用点都没人买的太极图,黑白分明, 当然也泾渭分明。
黑墙不高,仅有两米。常有断裂所以并不连续。乍一看和破烂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生活在墙外的流浪者知道, 只要她们敢向那墙迈出一步,万级伏特的高压电足以告诉她们为什么人类被称为碳基生物。
地面是纯粹的黑色。砾石相当坚固, 宛如几百年风蚀雨侵都无法融化,因此这裏不可能催生土壤,更无法开荒耕地, 允许生物们自给自足。
荒漠无穷无尽, 但乍一眺望还是能望见属于人类的生活气息。远处的建筑群稀松散乱, 唯有最中心一座高塔值得多留一眼, 手砌的砖瓦与水泥钢筋混杂着浇灌, 竟也能颤颤巍巍地堆出几乎百米的高度。
这被称之为流浪者灯塔, 深夜时荒野裏一片死寂,唯独它会为部分人点亮一盏昏黄色的残灯,以示指引之意。
如果所谓的文明之光无法照耀此地,那么我们即为彼此唯一的灯塔。
“真是不错的寓意。”
空荡的塔顶仓库灯光忽明忽暗——Z区发电厂此刻留守人员相当不充分因此供电失败也在情理之中,谢知靠着背椅悠悠感嘆,如果忽略掉她手腕上的电子镣铐, 大概旁观者还会以为她在塞尔伯特的办公室喝咖啡, 惬意舒服。
紧接着响起的就是脚步声。
谢知漫不经心地抬眼, 对上金发女人那双碧色的眼睛。
克莱曼汀居高临下, 原来她这种所谓的无名小人物也有能直视A区财阀的机会,她乐于这样低头俯瞰对手, 谈判手册裏有这么一条,当罪犯必须要仰视你时,心理就会处于自然的劣势。
“谢总看起来相当镇定,希望等等看到合约条件时也能这么冷静。”
但心理学知识的半径辐射不到这裏,谢知无动于衷,她轻轻一瞥像是视察公司产品的老板,眼前人右手的金属义体当然是塞尔伯特出品——Cyberion-X7,三年前的经典款手臂,拥有增强型肌肉纤维和感官增强模块,允许这只手能在任何极端条件都能灵活使用,当然也能随机切换成钻头电锯什么的形态。
但紧接着一张电子契约就阻挡了她的视线,谢知哂笑一声,看到第一行的基础网络保障即移开了眼神:
“真是格外幼稚的条件,你们的首领Qin呢?我倒是很想见见这个连超高速相机都无法抓拍的人类。”
“谢总不需要再读一读么?”
“没什么必要,”谢知淡淡道,“允许所有流浪者搬入通天之塔,提供网络设施单是塞尔伯特要为此付出四百亿的信用点,朋友,我是个商人,你凭什么希望我从自己的口袋裏拿钱?”
“我拟合同时留出了充分的砍价空间。”
“没必要。”
“连假装答应都不愿意演一演?”
“没必要。”
“你知道电子契约哪怕生效,假如你不履约,这裏的人也拿你没办法吧?”
“没必要。”
谢知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态度,语气像在应付小孩。
于是被彻底激怒了!仿佛摔杯为号般砰一声巨响,克莱曼汀猛地抓住了椅背,眼中的碧蓝色浓得像蛇,她直视谢知:“你不怕我杀了你么?!”
谢知忽然笑了。
她抬头,优越流畅的下颌线竟因为唇边这抹笑意而显得分外柔和,这张脸上所有的攻击性都被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温润,恍惚间克莱曼汀以为对手真的要认输。
但没有,因为谢知粲然一笑,仰头的角度仍带着上位者的轻松与从容。
她说:“那你就杀了我啊。”
简直是狠狠的一个巴掌甩在脸上,于是机械齿轮咬合解锁感官模块,Cyberion-X7义体像钢水一样化成一柄回击的匕首。
克莱曼汀冷冷地盯着谢知:“你真以为我不敢吗?”
“你当然不敢了。”
谢知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手持枪械的流浪者触及她的视线时竟下意识畏惧地低头。这裏是流浪者灯塔的最顶层,看守森严,但正中心却只有她和克莱曼汀,传说中的Qin与她的心腹似乎都消失了。
“这群流浪者像恶狼渴望血肉一样渴望着回到通天塔,如果真有那个迫使我答应契约的机会,怎么会是你——D区倒卖外骨骼的头目站在我的面前?”
谢知倚在椅背上,那是个完全放松的姿态:“我大概能猜到你们要做什么,只是没想到会由一个D区公民把我抓到这裏。”
克莱曼汀咬牙,她不是羞恼自己被看穿了,是忽然发现自己连哪怕三分钟都瞒不过眼前这个人,藏在最不可言说处的那点得意马上就分崩离析。
她冷笑:“知道了又怎么样,你不还是只能被意志禁锢在这裏?空间作用方向的意志谢总大概还没见过吧?”
有时她的确感谢意志,暴力不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前提,往往是暴力尚且不足。意志面前也能人人平等这何尝不是让这座塔分崩离析的最快手段。
旧的打碎,新的重建。财阀合该死在混乱的纪元裏,拥有意志的新人类才能重建新文明。
“我的确没有见过,”谢知平静道,“你也是第一次使用它吧,Qin承诺了什么?能让你这样死心塌地,甚至愿意接受意志的二次进阶。”
克莱曼汀僵住了。
谢知饶有兴致:“噢,看起来你甚至都不知道什么叫进阶。那么让我猜一猜,你是不是也不知道,你明早就会因精神崩溃从这裏一跃而下啊——”
“闭嘴,”克莱曼汀毫不犹豫地打断这个人的话,她死死地盯着谢知,“我会不会死于精神崩溃不知道,但等过了今晚八点,你能不能活到明早就不确定了!”
她冷笑:“我知道你愿意和流浪者谈判是为了那座研究所,但Qin的目标也是它,谢知的命和研究所的药剂如果摆在一架天平上,我非常好奇那些人会怎么取舍。”
取舍。
谢知顿了顿,她的命不无足轻重,但能够对抗谢观南的谢知相当重要。与一个所谓可以长期作用精神茧的药剂相比,天川家与白氏都会选择下一秒的落袋为安。
但是取舍这两个字谢知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了。
她转头,能清楚地望见窗外的血红色。夕阳偏沉一角,刺目的火光潜藏在深不见底的黑云中,偶尔抹一笔血般的油彩。
十六年前的傍晚她在茫然中睁眼,望见的也是这颜色的夜。
于是低低地嘆口气。
“我其实很想在这裏静静地坐下去,也非常愿意做一个优秀的倾听者,来听听你背后那些可能的故事。”
“砰——”
咔嚓一声电子镣铐陡然粉碎!蜂鸣警报器从碎屑中滚落,发出尖锐的鸣叫。
克莱曼汀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知从椅子上起身,霎时间所有流浪者脸色都变了,无数枚枪口对准叛逆的嫌犯。
滴答、滴答
破碎的金属残片割断了血管,鲜血从谢知的腕骨处开始蜿蜒,顺着指尖一点点滴落,谢知随手将扎在腕上的残片握在掌心,像是握住一枚没有柄的刀刃。
克莱曼汀惊疑不定地退后两步:“你、你有意志?”
“可能算意志吧。”
也就是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谢知一抖手腕,剎那间飞刃精准地没入远处流浪者的喉咙,那几乎是千分之一秒的时间,谢知竟已出现在了克莱曼汀的眼前。
冰冷枪口抵住眼前人的额头,谢知轻描淡写:“不过都没关系了,感谢你善意的提醒,让我不准备重蹈覆辙。”
“现在,带我去找你的首领。”
*
引擎破发,液态氢燃料烧出淡蓝的火焰。动力系统精准地操控着燃烧方向,以便浮空车能悄无声息地在空中悬停。
特制系统提供隐身功能,让浮空车足以悄无声息地越过黑墙。天阴得像要下雨,但恰好像这辆车的涂色。
浮空车缓缓降落在黑色的砾石地裏,程棋翻身下车,已经看见了远处的流浪者基地。她本以为自己不会有再回到这片土地的机会,某些命运却又把她带到了这裏。
现在是下午的四点一刻,程棋擦去战术腕表上的浮尘,敲敲耳机:
“能听见吗?”
“能,”天川悠抱着本不可言说の漫画靠在玻璃窗边,时不时瞥一眼作战地图,确定无人机能最高效率地抵御进攻,“感谢赫尔加老板,现在研究所一切安好,你随便做自己的事儿咯,我也很好奇流浪者想做什么。”
出发的瞬间程棋就找上了天川悠,太久没来Z区她的确需要一个向导。天川悠当时正在调配无人机,听完后没什么犹豫说你等下,我找程教授换个工作。
紧接着对面就传来一个不陌生的嗓音,一如记忆中低沉。程棋没出声,等天川悠说好了的时候她才开口,但一张嘴她就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是多么干涩。
天川悠的战术操作足以节省下至少十余架无人机,记忆中的某位程教授自搬到研究所后就相当节约,大概是今晚忽然想通了,准备大手大脚一次吧?
程棋晃晃脑袋把那张脸晃出去,她悄无声息地落地,动作轻盈地像一只猫。
她得深入流浪者基地确定谢知身在何处——定位器到这裏精度就以百米计算了,更何况流浪者对研究所的袭击相当突兀,任何一个有脑子的领导者都不会选择双线作战,除非这背后有猫腻。
如果流浪者真准备干票大的
程棋瞥一眼NPC面板,心说那我也不介意带玩家干票大的。
有天川悠做向导,这一路堪称畅通无阻,熟悉的瓦砾唤醒曾经的记忆,程棋看了看通讯器显示的位置,心说原来在流浪者灯塔。
她抬头,这座百米高的小塔对她并不陌生,也许是傍晚天然昏暗,塔尖那盏小灯已经被点亮,闪着一种昏黄的光明。
程棋久久未动,想上一次立在悄悄地立在这裏是什么时候?她摸了摸包裹裏的针剂,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六年前。
十七岁时她恨这座塔,真下定决心后就将感官增强调到最大,一刀杀掉当初的首领后就从那蓬血雾中穿过去,有种复仇的酣畅淋漓。
程棋把手中的合金钢刀塞回刀鞘,周遭一片杂乱,喊声人影沸腾,Z区本就可视范围极低,没人会注意这裏有只偷偷溜进来的老鼠,于是她攀住塔底的石墙,准备直接翻入二楼。
爬窗户对程棋相当熟练,她扯住窗框双脚并拢,砰一声踢飞玻璃钻了进去,然而也就是钻进塔的剎那——
“砰!”
金属长刀反手出鞘!两枚刃口在空中做了瞬间的切割,刺耳的刀啸声绵长,犹如奔涌的海潮。
但一触即分。
程棋把急救包卸下,看见了在这裏驻守的那个人。
单看相貌实在称得上恐怖,毕竟没人丢失了一只眼睛后还能笑得出来——所以大家都叫她空眼,意思是视力经常走空。况且在Z区拥有自己的名字是很不容易的,因为前一秒你刚记住了伙伴的姓氏,后一秒你就要忘掉她,毕竟死人不是人,只是一件事。
程棋环顾四周,才发现这裏空荡荡,没有枪和电子装置,只有空眼一个人。
马上就了然。
空眼裹着一层黑衣,她转着这把电子刀把它立在地上,声音很沙哑:“好久不见了啊,小行。”
“好久不见。”
程棋的轮廓难得有些微的柔和,她指了指上面:“有人让你守在这裏?”
空眼点点头。
“猜到来的是我?”
空眼点点头。
程棋很快就笑了,能猜到热武器应该都在一层布防,空眼是专门在这裏等她的。
她当初进塔时不走正门,就沿着石墙攀上二楼的窗户,空眼住在二楼的房间,常被她一脚吵醒,然后就冷飕飕地盯着她看,直到程棋拿出点什么吃的,空眼才咬一口说行,走吧。
程棋这时就悄悄地从她床边溜过去,借着月光偶尔能看到日记本上那段凌乱的字迹,有时写前天从小行那裏骗到一块面包很高兴。
再见空眼她也很高兴。
于是程棋自然而然地提着包往楼梯走:“好,那我们下次见。”
“铮——”
旋即就是挡在面前的刀。
程棋的面色终于变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当年往事
当年往事[VIP]
四次元之刃-游戏论坛
【李涛, 要不要去Z区凑热闹】
“外面好黑啊,这就是传说中的风雨欲来吗?”
“黑着就黑着吧谢知都在流浪者区了,防暴队和机甲肯定都在路上, 这谁敢去送死?”
“欸欸欸别啊,什么叫富贵险中求?这明显是主线剧情开端, 千秋游戏又说今晚八点正式开服, 我盲猜有一波大的。”
“说实在的,我有点好奇这个正式开服的模式, 狗官方说是对外无限开放注册名额,但因为服务器内存不够所以不能保证玩家立刻上线,我说一个游戏名额还得排队等, 这真的叫正式开服吗?”
“鬼知道。”
“换个角度理解呗, 你想想那一千万, 把这当成生存比赛是不是就能理解了。”
“难你天?正好这破游戏就是生存模式一条命!”
“一条命就一条命呗, 玩个游戏死就死啦, 今晚指定要天降NPC发任务, 招募队友直通Z区!”
“不去不去,一条命茍到半年后拿一千万奖金多爽。”
“隔壁倒卖论坛一个信用点都能卖三块钱,有老板拿十万块钱买有意志的号玩真要今晚拿到点什么东西卖了,这不比那一千万踏实?”
“所以这么多楼,有人下定决心了吗?我在A区有辆浮空车,准备开过去看看, 速来, 载几个人。”
“盐焗蟑螂你是真发达了!等我, 马上到。”
“@程棋, 尊敬的榜一程师傅,您去不去啊。”
“@戚月, 你师傅呢?”
“我师傅不回我啊,不过我在去Z区的路上啦。”
“程师傅早进流浪者灯塔了,前方记者为您带来一线访谈-附件:图片.jpg”
“这是,程棋?!”
“当然!我在流浪者灯塔二楼茍着睡觉,一睁眼就看见这两位拿着刀要互砍了。”
“谁能和程棋师傅互砍啊???”
“流浪者这边一个巨巨巨能打的姐,不说了我要被发现了!”
幸存者玩家悄悄地把头缩回去,小心翼翼地闭上一只眼,从门缝裏观察二层大厅裏那仿佛一对故友的动向。
其实暂时没有任何异样,只有长久地像是对峙般的沉默。来者怀着必将向上的决心,但问题是她暂时做不到将刀尖对准曾经的朋友。
哪怕只是曾经。
程棋背着刀鞘一言不发,她第一次不清楚对手的真正打算。
如果是要阻拦,那为什么空眼要舍弃掉所有热武器?如果是要放水,那她又为什么横刀而前?
程棋抿了抿唇,终于选择主动打破这死寂,她低声:“你拦不住我。”
“我拦不住你。”
“哪怕是你死在这裏。”
“哪怕是我死在这裏。”
像是和镜子对话,对手的每个语调都平静得无可挑剔。
场面诡异极了。程棋握住刀柄,能感受到因为匆忙而未磨尽的毛刺划过指腹,带来隐约的阵痛。
程棋凝视着对手:“我不理解。”
“我做了交换,”空眼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就像当年我拿了你的面包就答应要给你留一扇窗户一样。”
说话间她慢慢地握住刀把,停滞的风竟也忽然跟着旋转,转速愈来愈快愈来愈快——程棋嗅到了并不陌生的气息,因为她清楚地看见当风被制止的瞬间,站在她对面的是两个空眼。
【意志-鬼奋】
简介:睡间恍惚,似梦非梦,得见鬼神。
效果:以原身意志制造【影魂】,拥有二重分身,持续时间10min。
“你有意志”
程棋喃喃自语却紧皱眉头,在意志目前的理论体系中,没有足够的强烈情绪或外部刺激,是很难诞生出意志的。她离开了Z区却也常从天川悠那得到流浪者的情报,空眼地位稳固,生活分明风平浪静!
两个空眼同时一笑,沙哑着前后开口犹如回声:“这就是我做交换拿到的条件,Qin承诺给我意志,让我拿到自由,代价就是听她的话。”
“意志怎么能人为给予!”
程棋与天川悠异口同声,精神茧的两个刺激方向分别为赛博精神病和意志,这两条路在某种程度上是互斥甚至互相对抗的,
前者源于外界,主因被迫输入的大量情绪感知,试想当你更换义耳听到百米内的所有风吹草动、更换义肢一跃跳上二十五米的层高,无论是一分钟泵血五百次的心脏还是高强度刺激的全息游戏漫游外界信息过载会让一个人彻底崩溃。
而后者则来自内心,意志被认为源于个人极端的情绪偏激。赛博精神病还能被说是强行灌予,但一个人内心藏得最深的情绪又怎么能被陌生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天川悠唰地冲出去喊人,耳机裏一片寂静,徒留不可思议的程棋,只能立在原地看对手望向她,说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空眼握住刀柄垂眸,她缓缓地拔刀,做开战前最后的叙旧:“小行,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因为第一次见面时程棋相当狼狈,她被人打断了两条肋骨才得到可以离开灯塔的允许,于是一瘸一拐地咬着牙往外走,黑夜裏一片死寂,所有人盯着她削瘦孤落的背影,想首领什么时候开枪让她死在路上。
篝火通明,照亮程棋半张混着血的面容,远处就是一整排因为叛逃发现而要被处置的流浪者,就在这个关口,跪着的闻鹤猛地往前,她扯住程棋的衣角,说求你、求你救救我。
寒光在空中一闪而过,两个空眼终于都拔出了刀:
“那么久了,你是唯一一个能从首领手下活着走出来的人,所以闻鹤才寄希望于你,她说自己是医生但连肺病也治不好,没人相信她。”
但程棋相信了,她低头看了闻鹤很久,没有扶起她,只是伸手,用满是血的拇指擦去闻鹤脸上凝结的黑血又留下一道新的鲜红,说你也没地方可去了吗?
闻鹤拼命点头,泪水一滴滴地砸在程棋的手背上。然后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就转身抬起头,向站在灯塔最顶层的首领说我要带她一起走。
而后空眼就怔怔地看着这两个人走出了灯塔——十分钟后她跪在地上,被毁了一只眼睛。
“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年我能忍受当一只公司狗,是不是就不会抛弃B2区的生活来到这裏?我无数次都被自由这两个字欺骗,意识到无论在哪个塔,像我这样的小人物都不足以撼动命运。”
话音刚落空眼就猛地扑了上去!两柄长刀在空中割出完美的弧度,程棋悚然一惊倏地抬手,一刀切在这对十字的正中间。
空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双手全力推出,但那低声还在继续,咔嚓一声又一次交击,冥冥中仿佛有最后的遗言倾诉:“后来我亲眼看着你杀了首领和她的簇拥,那时我就明白,原来不是我不能决定我自己的命运,是我还不够强,不够推翻这座塔。”
“听着空眼”程棋横刀,用血槽锁住了那两柄一模一样的刃口,“放下刀等在这裏,我马上带你去研究所做检查,我不想杀你,你也可以好好活着!”
“不一样的有时候活着不是活着,”两个空眼低声,而后同时回撤,下一秒瞬间向前旋身,带着半个周的力量横砍出去,“当你知道这世界有人活得不一样,那么你就也想活得不一样!”
完全走投无路完全被逼梁山,程棋一咬牙不再留手,她猛地用力前推——
“哧!”
合金钢刀划出一条长痕,浓郁的血腥气立时溢满了整个二楼。
“空眼——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程棋咆哮,“但是你先冷静下来好吗?Qin也许是个像首领一样的骗子,我们谈谈,谈一谈。”
“她是骗子。”
“什么?”
空眼笑了:“我说Qin是骗子,她给我的自由是虚构的、谁要活成一团数据啊——但小行,我不想分辨了。”
她退后两步慢慢地回刀,意志【鬼奋】生效,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像是平分生命:“我只是时常在想那天晚上,如果也有人像你对闻鹤一样,愿意对我伸手就好了,那样我也可以多一个精神锚点——”
空眼拔刀前扑:“而现在就算知道精神锚点是错的,我也没办法回头了!”
程棋根本无法闪过这一刀,两个空眼几乎封死了她所有出路,剎那间不再犹豫,程棋一个滑铲飞速急掠,左手提刀而挡,右手瞬间摸出一柄枪,毫不犹豫地向空眼射击!
“砰砰!”
两枚子弹咆哮着旋转,精准地没入了这两个空眼的身体,电子麻痹弹秒速生效,空眼身体一僵一抖,彻底瘫痪在地。
“还好带了电子弹”程棋擦擦汗呼出一口气,心说战术的多样性果然带来结果的多样性啊。
空眼磕磕绊绊,拿刀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程棋:“你、你违反规矩。”
程棋干咳两声极其不好意思,空眼都把热武器藏起来了她还想搞暗算,于是她伸手拍了拍空眼的肩膀,却又含着一点得意:
“没事儿,睡一觉、睡一觉就都好了——等你醒了我就带你去研究所。”
她重新背上急救包向塔上冲去,木板被程棋踩出轻盈的回声,然而就在此刻——
“嗤。”
那声音静极了,像是悄悄地撕破一张纸,程棋僵在原地,缓缓回头。
空眼已经将刀刃插进了胸膛。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七点十五
七点十五[VIP]
刃口中猛地爆出一团鲜血, 空眼闷哼一声青筋暴起,【意志·鬼奋】瞬间失效,场内徒留粗重的喘息。
巨痛几乎报废了她的核心肌群, 空眼艰难地伸出五指倏然用力,将身上那柄长刀插得更深。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 程棋一蹬臺阶如豹子般直直扑了上去, 她死死抓住空眼的手背,拼了命地想把这人按回去。
“你疯了自己杀自己!?”
没碰到预料之中粗糙的掌心, 入手即是一团温热的粘腻,极静的灯塔二楼甚至能听见血管跳动的声音,无数鲜血顺着心脏跃动的规律向外喷发。
程棋眼眶倏然一红, 十多年尚未哭过一次, 这次竟险些要落下泪来。她没敢拔刀, 只快速地从翻找出急救用品, 尽可能快速地帮空眼止血。
“”
“说话啊!”
空眼仰着头, 血沫不断地从她的嘴角往外涌。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像管弦乐的终幕曲。
“我其实小行我就想再见你一面。”
程棋咬着牙给空眼打神经再生凝胶,语气硬冷:“为什么不去找我?”
“我、我的精神很紊乱”空眼磕磕绊绊,径直抓住程棋的手腕阻止她,“有时候我会、会很想杀了自己,我不能忍受这种失控感。”
所以她压根不是来阻止程棋的,只是为了履约。空眼一开始就没想活着从这裏出去, 如果程棋不能狠下心挥刀, 那么自杀就是她最好的选择。
“别废话, 你不清楚什么叫精神茧, 有解药的,都有办法的的, ”程棋试图把空眼的手拨弄开,她强忍着催促,“快点,马上!再晚一分钟你就要死了!”
成滩的鲜血从这具身躯之下涌出,霎时便浸染掉程棋的膝盖与裤脚,这种巨大的失血量,没人能解释为什么空眼还紧紧地握住程棋的手。
微弱的灯盏剧烈地摇动,空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那个Qin她能无限制地赋予别人意志她自己甚至能以数据的形式游走在网络裏。”
“这些话等你醒了再和我讲!”程棋抓住机会砰一声把空眼的手压在膝下,向这具躯体注射药剂。
然而已经晚了。
“来不及了,”空眼猛烈地咳嗽,而后声音骤然一轻:“让我死吧小行”
“空眼?”
“”
“空眼!”
程棋瞬时慌了,她颤抖地去摸空眼的颈侧动脉,却只能触及到尚且温热的平静,平静到已经丢失了任何生物讯息。
“心脏骤停,要么就是短期休克,”程棋磕磕绊绊,“天川悠,天川悠!我给她打什么药剂啊!神经凝胶和生物电刺激药怎么都不管用啊!”
怕死了天川悠就要说那两个字抱歉,程棋猛地把急救包倒了个底朝天,劈裏啪啦掉出来几十支针剂,各色金属管像陀螺一样滚落在地,碰撞出极轻的脆响。
“等等”沉默半晌的天川悠眼前一亮遽然起身,她一拍桌子,“让你说准了!还真有办法!程教授给你的那几支针剂在不在?!”
“在,可那不是精神茧解封药吗?”
天川悠语气飞快:“所以那东西能促进精神茧生长,也足以再度释放意志——意志这东西太他爹玄了,没准就能救回来!”
“你确定不会有问题吗?”
“你确定还有其他选择吗?”
没时间了,程棋咬牙,飞身一握就将一只雪白色的针剂捞到怀裏,然后毫不犹豫地扎进空眼的颈动脉——
幽蓝色的药水被一齐泵入血管,犹如具备自己的生命力般开始流动。
一秒、两秒、三秒。
脉搏忽然开始微小的跃动。
程棋哗一声彻底躺在地板上喘粗气,仿佛压在心上几吨重的石头碎了。几个呼吸后她又赶紧爬起来,忙不迭地去看空眼的状况。
空眼还是没有醒——那针药剂只是延缓了她的死亡时间,程棋咬着战术手电,在强光的刺激下,那只仅存眼睛的瞳孔依然涣散。
也的确像精神崩溃的前兆。
天川悠催促:“能确定精神状态超级美丽了,赶紧把人送来研究所,再晚一会儿就真完蛋了!”
送到研究所浮空车
程棋骤然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一座房间:“出来。”
“”
“再不出来我就要动手了。”
“朋友你有话好好说嘛,”玩家momo小心翼翼,嘀嘀咕咕,“我就拍了两张照片,别的真的啥都没干!”
程棋点点头:“愿意跟我做一笔交易吗?”
momo疑惑抬头:“什么?”
“保护这个人到研究所,用我的浮空车,报酬是三百万信用点。”
momo:“夺少?!”
程棋以为开价太低了,她伸手补充:“再加我的一个承诺,我能力范围之内的所有事情,都可以答应你。”
momo:“!!!”
什么叫运气到了挡也挡不住啊!
momo生怕程棋反悔,啪一声先跟程棋击了个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言为定啊!”
程棋呃了一声:“我的意思是这是浮空车的机械钥匙,你不用拍我也行。”
“哈哈哈哈是吗,”momo小心翼翼地把手背过去,干笑,“没事儿了没事儿了,那程师傅我先带她走了哈。”
“浮空车有设定好的自动程序,到了后会有人找你的。”
momo远远地比了个OK。
程棋深呼一口气,重新把刚刚因为过度紧张而倾倒的药剂塞回去,她单手握住合金钢刀的长柄,一言不发地沿着旋转楼梯冲了上去!
送走了空眼,这次流浪者灯塔裏已经没有任何人值得她为止停下了。
但这座灯塔似乎防守太不严密,三层,空;四层,空;十层——还是空!
每一层都空空如也,仅有几个房间还能望见瑟缩的流浪者。程棋越爬越诡异,就好像自己被困进了无人之地,所有的奔跑与反抗都没有意义。
但流浪者灯塔明明是Z区的核心,如果那个叫Qin的首领意图绑架谢知,并以此为筹码要挟通天塔答应她们的条件
那么这群人不在这裏还能在哪裏?
除非,她们今晚根本不是为了谈判来的,Qin也根本不在乎Z区所有流浪者的生死。
程棋越想越不对,眼前就是塔的最后一层了,她不再犹豫,刀柄一弹反身向最后的目标跃去!
“嗡——”
无人机亮起刺目的红光,激光目标指示器精准地锁住了程棋的心脏,只在那不足半秒的时间中,但听一声巨响:
火舌一闪而过,发射管遽然喷吐弹雨,那本该用在重型狙击枪的大口径子弹恍如扇形般向目标覆盖。
电光火石间程棋仿佛早有预料,她收腰一弹竟直接在顶层站稳了身,那几乎是在和死神共舞,因为就在程棋拔刀的瞬间,子弹距离她只剩十公分了!
“嗤——”
如同切玉般行云流水,程棋猛地将手中纳米晶长刀甩了出去,旋转的刃口像是流动的岩浆,爆出炽热的一团光熔断所有子弹,但它的动能还没有耗尽,刀刃前劈,精准地没入了无人机的身体。
咔嚓一声,机桨缓缓裂开,无人机如枯叶般落地,程棋伸手重新将刀塞回刀鞘裏,顺便拿起了那架无人机。
SE-5型侦察用无人机,全称Sky-eye,高机动小机型,是通天之塔作广域监控的常见品类。
但这是架新出厂的无编号无人机,没有编号就代表它不会出现在警局采购或者个人购买的清单中,只用于地下交易,或者某些更离奇的用途。
程棋把无人机的背板熟练撬开,无人机没编号不要紧。这种小型机的机身模块有标准生存尺码,往往是由上游厂商向组装地输送,而它,往往会露出蛛丝马迹。
果然——
“天川精密机械配件工厂监造。”
程棋轻声,这次不是塞尔伯特出品了,是天川家为流浪者提供了这批机型。
她随手把无人机扔到一边,开始打量眼前的大厅。从前流浪者的许多首领都喜欢将灯塔的最顶端打造的富丽堂皇,以彰显与众不同的身份,但现在,这裏只剩下残骸与鲜血——无论人的还是无人机的。
正中间,倒是有一副被撕碎的电子镣铐。
程棋直觉这东西和谢知脱不了关系,她往前一步刚要细看,却听见身后一声轻轻的呼吸。
还有人活着?!
程棋倏然转头,只见不远处有一个流浪者艰难伸手仿佛哀求:“救救我、救救我”
她毫不犹豫地抓住唯一的幸运观众:“告诉我答案,我给你急救针。谢知呢?”
“谢知”
流浪者的瞳孔倏然收缩,十几分钟前的一幕幕在脑海裏山呼海啸般翻滚。
凭空爆裂的电子镣铐、陡然爆发的克莱曼汀、失控暴走的无差别意志毁天灭地,无情地吞噬掉同类的心脏。
“住手——”“克莱曼汀你会精神崩溃的。”“死了就死了,你永远别想找到Qin!”
是了!和克莱曼汀对峙的那个人的确是传闻中的谢知!
流浪者胸膛上下猛烈起伏:“克莱曼汀暴走杀了所有人,谢知去、去”
程棋摇晃着催促:“去哪了?!”
时间飞快回溯,流浪者失神犹如陷入梦境,隐约记起紧接着溅在脸上的就是滚烫鲜血,她无力摔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地看克莱曼汀逃走,谢知翻窗刚要纵身跃下,身影却在追逐的前一秒戛然而至,最终望向她的双眼。
“险些忘了你还活着”
谢知轻声,间隔十余米的距离,她仍慢慢地抬手,无形的淡蓝色光晕如风暴般在掌心聚集,有如冥冥之中的低语。
“从今以后,你将永远忘记这段真实的记忆。”
“”
流浪者猝然睁眼,混沌的意识到此刻才算彻底清醒!而程棋已迫不及待,强硬地抓住她衣领追问:“谢知呢?”
“谢知被救走了!”
“被谁?”
流浪者嘶哑出声:“不知道,只是记得、记得那人转眼就去追赶克莱曼汀了。”
究竟被谁救走了?!
除了拥有【蚂蚁的卷筒】,能快速从A区跨至D区的她,谁还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抵达流浪者灯塔并救走谢知?
程棋刚想再度追问,却发现手中人一歪头,彻底昏死过去。
她伸手摸了摸这人的鼻息——还好,还活着,径直往她嘴裏塞了一颗应急药物,程棋这才缓缓起身。
灯塔内空空荡荡,站在这裏只需一抬头,便能望见辽阔死寂的荒野,程棋慢慢伸手,握住了那扇被风吹散的窗户。
已经是下午五点,头顶的黑云尚未散去,逐渐阴冷的天气逼人骨髓。距离灯塔几十千米的正东方则隐约闪着几盏灯,偶尔能望见爆出的火星与燃烧的巨焰。
那是研究所的位置。
天川悠温馨提醒:“还好只有几十千米的距离我们已经接到空眼了,但她情况很差,你做好心理准备。”
程棋无声点头意思是知道了,她垂眸,能看见塔下尚有无数奔走的流浪者,遥遥望去渺小如蚁,恍如尘埃。
而尘埃漫天。
掠走谢知、煽动流浪者进攻研究所、悄无声息地消失
Qin如果真在这个节点躲起来,很大概率是在等待东西或拖延时间。但既如此,她又为什么选择提前劫杀谢知,为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除非她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地吸引通天塔的注意力。
“那个Qin她自己甚至能以数据的形式游走在网络裏。”
空眼的低语在耳边回荡,程棋冷笑。
既然你想玩躲猫猫,那不如猜猜,有多少人可以配合你玩这个游戏。
程棋伸手,径直切换到NPC界面。
【触发极危任务】
任务名称:探索Z区
任务级别:极危
任务简介:谢知突遭劫掠,Qin行踪未知。被进攻的研究所、沉默的财阀、矗立的灯塔请探索流浪者的土地,找到解开一切的关窍。
任务奖励:意志值+30
“???”
“!!!”
“发多少意志值???”
“三十个!整整三十个啊我的妈!”
“啊啊啊啊啊盐焗蟑螂你出发了吗求带啊——”
“求助高玩求助高玩,有人知道这个任务是什么意思吗,是不是找到谢知和Qin就可以了?!”
论坛沸反盈天嘈杂一片,这是第一次群体性发放任务!任务奖励甚至是整整三十个意志值,直接填满了意志槽的三分之一。
只要想长久生存的玩家,没有几个不会心动。
A2区公园,躺在长椅上无所事事的某位闲散小姐骤然起身;B2区无人机外壳模块工厂,值守机器的工程师脚步匆忙,D2区体育馆,后臺场控师悄然离去
如果有人能俯瞰通天之塔,那么就能看到无数红点骤然从固定生活轨迹中脱离,奔向黑墙之外!
*
傍晚七点一十五分整。
谢知,或者说,赫尔加,正在飞驰。
第一次应对空间系意志准备不足,棋差一招还是让克莱曼汀逃过一劫,但庆幸的是她终于知道对手想要做什么了。
“不是这个也不是。”
“不对,没有意志。”
“缺少精神茧不能充当链接点。”
谢知悄无声息地检索过一名名流浪者,喃喃自语。
一连十几个人都没找到,还要每半小时提防随时出现的克莱曼汀,谢知呼出一口浊气,重新正了正脸上的面具。
这次为了装模做样扮演什么都不会的小废柴,装备都没带齐全。虽然这次她不会碰到程棋,但做戏做全套,好歹把上半张脸都遮住,万一那群神通广大的玩家传出去两张影像,后果不堪设想。
她急促地翻找着路途上的每个流浪者,按照理论推算,链接点应在以研究所正门为中心,半径约一点二千米的范畴内。
已经快到八点了,再找不到对手
额头上有汗水大滴大滴地滚落,赫尔加深吸一口气略有些燥热,准备把碍事的西装丢远,她解下尚算干净的灰白外套,低头刚一松手:
像油画被倏然割破,一道深黑色的空间裂缝在赫尔加身后无声而现!紧接着从那裂缝中闪出的就是一柄匕首,狠狠地斩向赫尔加的头颅!
生死关头赫尔加仿佛已来不及反手抵抗,克莱曼汀露出得意的残笑,然而赫尔加不避不让,她冷笑一声,手心竟凝聚出一团淡蓝色的光晕,就在这光晕爆炸的千分之一秒内——
意志·再睡五分钟,生效。
时间恍如被按下了暂停键,领域瞬时覆盖,无形的力量攥住时间的指针,勒令其慢些、再慢些,直至让不可逾越的它退让。
破空声尖啸,被刻意拉长的时间让那啸声爆出成倍的裂音,程棋向前抛掷长刀,离鞘时她手腕狠狠一抖,合金钢无风自动凭空而转,席卷无数烟尘向克莱曼汀咆哮!
“砰——”
长刀与匕首撞出沉重般的轰鸣,下一秒,刀锋如裁纸般切割掉了匕首!与此同时再睡五分钟失效,克莱曼汀愕然地盯着碎裂的武器,毫不犹豫地退向空间裂缝中。
赫尔加手中无机质般的幽光彻底消失了,她遽然转头,神色瞬变。
程棋朝她挥挥手:“又见面了。”
赫尔加不敢置信:“你怎么在这裏!”
你不是正在A2区的公园裏快乐地做狗吗!!!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小狗脾气
小狗脾气[VIP]
程棋在原地微怔, 不曾料到再度见面,赫尔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坦白说,她还没有看到过老板失态的样子, 这种情绪怎么乍一看很像心虚?
程棋眯眼,这是她第一次在毫无准备地情况下和赫尔加打照面, 效果相当不错, 得以让她望见这位老板不同的一面,譬如, 消失的灰白西装外套,与并不能遮住全脸的面具。
这使她能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位老板的作风,半张金属银面只覆盖到鼻梁, 薄唇略显苍白, 乍一望去也许会心生怜惜, 但只需望见那截锐利漂亮的下颌线, 就可以料想其无视一切的冷厉与漠然。
只是这副相貌
程棋皱眉, 那初见时似曾相识的直觉又不可抑制地翻涌而来。
她与脱下面具的赫尔加, 从前真的没有见过面吗?
两人间竟是罕见的沉默,清澈愚蠢的玩家们却丝毫不知空气中的风起云涌。
于是戚月从一群玩家裏神情自若地探出头来,笑眯眯地和人打招呼:“赫尔加老板下午好啊。”
赫尔加深呼一口气,心说我一点都不好。
因为寻找Qin而超负荷的大脑鲜少的嗡一声宕机,她今早之所以用谢知的身份允许小七出门,就是不想在Z区看见程棋的身影——挖两个塞尔伯特的工厂位置出来交给玩家毁灭, 这不比流浪者这一摊子事儿更有意思吗?!
赫尔加揉了揉太阳xue, 根本揣测不到程棋的动机, 研究所有她送的无人机和机甲保护无需挂念, 是什么支撑着程棋放弃无忧无虑的快乐小狗生活,翻山越水马不停蹄只为闯进这么个荒郊野岭?
所以第一次疑惑开口:“你为什么会在这裏?”
程棋自然摊手:“为了找谢知啊。”
假·赫尔加-真·谢知:“???”
赫尔加不可思议:“那天晚上在角斗场你不是还信誓旦旦说要恨她一辈子吗!她死在这裏难道不是遂了你的心?”
为什么提起谢知, 赫尔加就会有这么强烈的情绪起伏?
程棋心裏暗生怀疑,面上却不显,重回无情铁血杀手人设:“我怕流浪者动手不干脆,杀不死她。”
“”
赫尔加礼貌微笑:“我替她谢谢你。”
“不客气,”程棋报之以一样的微笑,“所以她现在在哪?”
赫尔加心裏咯噔一声,开口却淡定非常:“你问我?”
“因为谢知是你——”
赫尔加屏息凝神。
“救走的吧?”
赫尔加心说这孩子跟谁学的大喘气。
程棋却笃定道:“除了你,没有人再有这种能力了。你把谢知送回去了?你是她的追随者?”
“这些都和你无关了,”赫尔加语气轻快,恍如又回到了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我只能确定地告诉你谢知还没死,今晚你也许还有给她补刀的机会。当然,更高概率是你日后的生活绝不会因为丢失了刺杀对象而格外空虚。”
那倒是再好不过。
程棋却没放过赫尔加,她凝视着对手依旧没动:“所以老板,你送走了谢知但还留在这裏,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Qin,”赫尔加快速道,“她身上有我必须要得到的东西,克莱曼汀的空间意志经由她手,甚至能得到成百上千幅度的提升。”
“她是不是也能凭空赋予她人意志?”
“对,你倒是很清楚,但是——小心!”
赫尔加的尾调陡然一扬,但压根不用提醒,程棋的速度比那袭击者更快!雇佣兵向左矮身躲过身后扑来的流浪者,旋即借着半身回弹的力量猛地出肘,一击打翻了那人的下巴。
程棋翻身,眼疾手快地把袭击者按在地上,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那流浪者竟如同失去自我意识般,疯了一样地冲着程棋呲牙咧嘴,被误伤的口腔鲜血淋淋,像极了想要噬咬人类的野兽。
“这什么东西?”
“有概率是精神崩溃,失去了理智认知,”赫尔加飞快蹲下观察,神色凝重,“还有一种可能是Qin已经发现我们了!”
“啊——有人疯了!”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怎么全息游戏秒变丧尸大战啊——”
“救命帮我踢开这个流浪者,等等!盐焗蟑螂我不要你帮,我害怕蟑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说话间情况立时天翻地覆,原本散乱奔逃的流浪者竟像是被掌控,从四面八方中扑了出来直击玩家,训练有素目标明确。
但只要仔细看她们的神情,就会发现这些人统一瞳孔涣散,像是精神崩溃一般。
战斗经验不足的戚月被猛地扑倒在地,一双枯瘦的手死死地掐住她的肩膀,老虎一边跟流浪者战斗一边大声提醒:“你使劲啊!用力!”
戚月秒懂,用尽全身力气——
“师傅救我!”
老虎:“没让你用力求助!”
程棋却没让戚月失望,对抗流浪者的间隙她猛然转身,脚尖啪一声挑飞一块黑石,她回旋一踢,黑石精准地打在那流浪者的太阳xue上,流浪者一顿,软绵绵地倒下去了。
戚月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对手相当可怕所以不敢回击,带着一串追她的流浪者兜风:“这到底是个啥啊!”
“Qin有赋予她人意志的能力,当然自己也有操控意志的力量,”赫尔加抓住咬自己的流浪者,咔嚓一声干脆利落,拧断头骨,“这有可能是一种群体性精神类意志,但也有可能,是Qin直接侵入了她们的意识。”
“可人真的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戚月看着远处把自己咬的血淋淋的流浪者害怕不已,躲在老虎身后战战兢兢:“起初,人们以为这只是一种意志”
“所以也有可能,Qin根本不是人!”
程棋反手把扑上来的流浪者过肩一摔,她猛一回头冲玩家大喊:“不能这么下去了,迟早我们被这群人耗死——”
一语惊醒梦中人,在场的各位单打不行但好歹都是游戏高手身经百战,程棋赫尔加带着几个有意志的玩家进进出出,给了其他人喘息空余,等一转头,这群团战丰富的玩家已娴熟地找到各自位置。
“电子麻醉枪!给我这裏补一把电子麻醉枪——”
“啊啊啊谁再给我递冷兵器我就杀了你!我又没有程师傅的功力,都赛博世界了能不能让我用武器弥补下技术空白!”
“我了个去老虎你干什么呢!你悄悄捡流浪者装备不上交组织——”
“我这是为了战斗”
玩家们吵吵闹闹但相当有效,程棋肩上一轻,心说回去给这群玩家加点意志值吧,再不加钱她都要心头有愧秒变资本家了。
赫尔加单手惯倒一名流浪者,探头一看果见这人依旧是眼底涣散,她心裏咯噔一声直觉今晚躲不开了,向前一滚躲过身后袭击,她转头放声:“程棋!让研究所的人往这裏投放大面积YZ-636的气雾剂!”
天川悠在耳机裏一怔:“赫尔加知道我和你有联系?”
“暂时管不了这么多了,天川悠你马上申请,”程棋险些被身后袭击者扑倒,“如果YZ-636有效那就再好不过了,总不能让流浪者都不明不白地死于互相撕咬。”
说话间,被击倒的流浪者竟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扑向程棋,速度太快以至于已经躲闪不及了,程棋被扑到地上,马上抓住对手的后颈,刚要伸手一拧,视线却在触及这人样貌的瞬间愣住了。
这个人,也只有一只眼睛。
然而就这一瞬的迟疑已经可以决定许多事情!失去理智的流浪者拿头骨用力一撞,程棋肩膀咔嚓一声脱臼,紧急着这人就要咬碎程棋的气管,千钧一发之际,赫尔加闪身而来,反手一刀割断了袭击者的喉咙!
“你在干什么?!”
赫尔加把程棋整个从地上拎起来:“你在发呆吗!”
“”
程棋捂住胳膊一声不吭,死咬着下唇将痛都咽进喉咙,赫尔加直视着程棋语气讽然:
“我以为你能当个帮手,怎么,你是来给我添麻烦的吗?”
“她”
“不用解释。”
赫尔加唇角勾起冷讽的弧度:“无非就是那几样理由。程棋,我看你真是D区的自在日子过多了,忘记过去为了那没用的善心吃了多少苦头——收起你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不要让我主动终止这段交易!”
程棋死咬到下唇都发白,赫尔加却丝毫没放过她:“说话,你还想报仇吗!”
“我当然——”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程棋开口的瞬间,赫尔加眼疾手快用力一扯,咔嚓一声清响,程棋肩关节重新复位,刚要咬牙闷哼,声音就被捂在了赫尔加的掌心中。
“你这装模做样的狗脾气”赫尔加低声,先前冷厉的斥责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嗤笑,“维持对外风范也犯不着咬自己。”
唇齿抵上柔软的掌心,温热在受伤的唇角一抚而过。
朦胧中仿佛一切如梦,程棋恍惚了,只觉自己被人困在了怀中,生平第一次,竟与人有如此贴近的接触。
刚刚那个人真的是赫尔加吗?
她怎么愿意出手帮我?
意识恍惚间程棋咬唇的力度终于松开了,旋即就察觉到有呼吸打在耳侧,呢喃了几句低语。
但下一瞬就全然不一样!赫尔加的手下滑,紧接着就一把掐住她衣领,程棋被迫抬头直视对手,只见赫尔加冷冷地望着她:“所以能不能现在告诉我答案,你确定还能继续这桩交易吗!”
程棋不惧不让:“你说呢?!”
赫尔加松手放开她皱皱巴巴的衣领,转身就是一句警告:“我以为论身手我不会是你的对手——言尽于此,程棋,别让我瞧不起你。”
失去了支撑,程棋猛地摔倒在地,她剧烈地喘息着,一双眼睛死死地注视着赫尔加的背影:
“看不起?”
程棋直接从地上一跃而起,她擦了擦嘴角血迹,露出一个挑衅般的笑容。
下一秒,她像被激怒的小狼般倏地冲了上去,一拳毫不犹豫地打向赫尔加肩头!
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赫尔加左跳径直闪过,转而旋身屈膝就要一顶。
就这么打起来了?!
戚月在一旁看傻了,她猛地从防御阵容裏跳出来,疯狂挥手:“喂!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没人理她,场内那两道黑色身影正在缠斗,每个招数都是冲要害去的,仿佛你死我活,今天只能有一个人从Z区活下去。
戚月是上前不敢退后不能,她像是看着家裏两只打起来的猫一样无能无力:“两位我求求了,咱们任务结束了再打行吗,有话好好说啊!”
与此同时,就在两人缠斗之际,无人看见赫尔加的背后又出现一道熟悉的空间裂缝,克莱曼汀握着匕首就要出击,而赫尔加仿佛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程棋身上,对此一无所知。
电光火石间,就在克莱曼汀前扑的那千分之一秒内,程棋陡然向前一扑仿佛逃跑!赫尔加就势向右一闪——
程棋单手咔嚓一声掰断克莱曼汀小臂,顺势挑飞匕首,紧接着赫尔加伸手抓住克莱曼汀的手腕,将一个纯黑色的机械装置毫不犹豫地扣了上去。
再睁眼,克莱曼汀已经被两人按在地上了。
程棋膝盖抵着敌人的脊骨,赫尔加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那枚匕首,顺便敲了敲克莱曼汀手腕上的黑色装置:“意志屏蔽器,放弃你使用空间系意志逃跑的希望,听话点,留你一命。”
戚月:“???”
被欺骗的大学生嗷呜一声惨痛不已:“你俩演的啊?!”
原来只有我是真正的受害者!
赫尔加微微一笑意味深长:“是,但也不是。”
程棋冷笑,没有说话。
“别不服气啊,”赫尔加却旁若无人,自然而然地拍拍雇佣兵的肩膀,咬字很轻,“我也期待你说服我,让我心悦诚服、甘愿低头的那天。”
被迫在场的克莱曼汀恼羞成怒:“非要在这裏调情吗!你俩能不能尊重我一点!”
程棋:“?”
程棋:“你脑袋坏了吧?”
的确不太聪明,大概是个恋爱脑吧。
赫尔加低头看了眼腕表,七点四十七,她抬头不耐烦道:“你还有十三分钟时间交代Qin在哪。”
“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永远不可能找到她了!”
“真嘴硬,”赫尔加一松匕首,“你压根都不知道你所效忠的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不告诉我也可以,杀了你,她自然会出现吧?”
克莱曼汀却笑起来:“你真以为,你还有十三分钟的剩余时间用来翻盘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顿住了,赫尔加眯眼:“什么意思。”
“你最好别忘记,这份力量究竟掌握在谁的手裏。”
克莱曼汀像是用尽力气般大喊,仿佛某种行动的开启指令,赫尔加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将匕首送入克莱曼汀心脏。
鲜血四溅,她瞬间后退:“不对,快走!!!”
然而已经晚了。
也就是在这一秒,淡蓝色的光晕从克莱曼汀的身上倏然爆出,恍如以雷霆万钧之力横扫整个世界,所有人都被那光晕包裹住,朦朦胧胧中意识仿佛被从身体中撕扯出来,卷入彻底的虚无。
程棋眼前一白,犹如跌入另一个世界。
与此同时,四次元之刃论坛上,一个新帖子飘了起来。
【新手玩家第一次发言!】【New】
“发现可以提前注册进入游戏了耶!但现在才七点五十一,是提前开服了吗?”
但已无人理会。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数据虚空
数据虚空[VIP]
也许过了一天, 也许过了一秒。在足以让时间流速混沌的迷茫中,程棋终于睁开了眼。
然后怔在原地。
这裏是A2警察局?
的确是A2区,甚至正是她刺杀谢知那日的警局画面, 只是摊在她眼前的仿佛是一张定格的照片,一切都静止了。
审讯室外是训练有素虎视眈眈的防暴员和昏迷的可怜警厅成员, 一墙之隔, 屋内则鲜血飞溅,一把染血的袖剑斜插在瓷砖缝隙中。剑柄上的义体碎片随风而摇, 飘向空空荡荡的窗外。
那一整面落地玻璃已经在天行者机甲的摧毁下粉身碎骨,露出其外一千五百米的深渊。在铺天盖地的机甲目光下,程棋与谢知两人的身影定格在半空中。
程棋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左胸的枪伤, 残留血珠就滚在审讯室半空中, 她伸手轻轻一握, 好似捏碎了一枚鲁伯特之泪的尾巴, 瞬间细小的血滴就分散消失在空间中了。
又试探着踩了踩地面——结结实实, 无半点虚假, 程棋这才踢开玻璃碎片走到窗前,发现一丝异样。
这是火流星陨落的最后一夜,遥遥远空鲜红如血。而就在这无边血色中,竟悬空而立一间水泥浇筑的毛坯小屋,仿佛是这诡异空间中唯一的出口。
“哇师傅,你这具身体的原身份相当厉害啊, ”戚月不知从哪冒出来, 探头望望窗外神色崇拜, “这么早就玩跳楼啦?不过师傅你是怎么在这种高度存活下来的?”
当然是因为变成了一只狗
程棋心说, 还是你试图嘬嘬嘬带回家的小白狗。
想到这程棋不禁瞟了一眼戚月的ID,确认这个不聪明的徒儿已经实名上网, 头顶再无伤风败俗不堪入目难以直视の名字出现。
尚不知真相的戚月相当单纯:“不过师傅,这裏是哪啊?”
“意识虚空,或者,数据虚空。”
赫尔加捡起一片玻璃碎片,眼神冰冷地从窗外走进审讯室,“我们被耍了Qin一开始就是想和我们玩这局游戏。”
“数据虚空?”
戚月诶一声:“这是通天之塔的哪个部分?还是说独立于字母区的数字领域?”
“哪个部分都不是,是我们的意识被抽离成数据,而后被投放进了这片空间。”
“意识抽离成数据?”戚月愕然,心说这算不算另一种超级加倍的全息游戏。
“是,”赫尔加点头,“人脑其实和计算机芯片相当一致,大脑皮层上的沟回就如同物理电路,计算机能执行01的机器语言,我们的意识自然也能以这种方式输出——人脑是模拟信号,但人类早就能将这种模拟信号转化为数字信号了,当然可以用二进制编码来代表。”
戚月不可思议地发问,“那我们不就是传说中的数字生命了!”
立在半空中,正在试探这片世界的程棋闻言眯了眯眼。
赫尔加却摇摇头:“现在看还是不一样的,数字生命的本质其实可以理解为人类造物,我们只是意志被寄存在了这片空间而已,如果你能出去,就可以看到我们所有人的碳水化合物身体都还在流浪者荒原上一动不动。”
“听起来我们跟个大馒头似的”
赫尔加微笑应对,心说你们全息玩家早就进入馒头状态了。
戚月咦惹一声,程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句“现在看还是不一样”。
那如果出不去呢?
程棋慢慢蹲下去,她向自己的鞋子下伸手,能清楚地感受到握住了一片虚无——然而她正踩在虚无上。
好像有一面看不见的墙拦住了她。
她干脆伸手让掌心对准脚下,然后:
“轰——”
意志·激涌爆发,能量束却仿佛被无限虚空所吞噬,彻底消失在了世界之中。
“这裏也能使用意志?”
“你包裏的药剂还能起死回生呢,”赫尔加淡淡道,“你完全可以把这裏当作真实世界看待,毕竟意识是物质的投射,热武器、械斗、意志都能在我们彼此身上留下同现实一样的伤口,只是数据虚空拥有理论上的造物主。”
“造物主?”
“掌管数据虚空的人、或者说,系统。”
赫尔加随手把玻璃碎片丢出去,像开玩笑:“所以等系统的安排吧,玩家们。”
程棋额角却猛地一跳,这句话就像是打开门的钥匙,直觉告诉她眼前的数据虚空和《四次元之刃》绝对脱不了干系。
甚至,眼前这个系统就是游戏本身!
她向前一步:“其它玩——人呢?”
“你总得给每个人角色加载的时间,”赫尔加把手放回口袋,“但载荷有可能过大,没准等大家都出现,眼前这副场景就要翻页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能帮到你吗?”
“”
赫尔加转身,戴着半张银质面具的脸藏在阴影下,她微微一笑:“有用就行,问多错多哦。”
程棋看了看远处坠楼的谢知,抬头居然也笑:“不问了,只是忽然发现你和谢知长得也很像,老板,你真是她身后的人吧。”
“都姓塞尔伯特而已。”赫尔加闻言风轻云淡。
然而数据虚空没能让她们能闲聊多久,正如赫尔加所说,就在她尾音刚落的剎那,整个世界轰然碎裂,无数光影破幻成纷飞的碎片,一齐消失在纯粹的白光中。
那光太刺眼了,程棋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等眼皮上浮动的光影弱下来,她才重新望向这片所谓的数据虚空。
“我嘞个去这是哪啊?”
“诶我的系统界面好像失灵卡顿了,怎么报错说暂时无法使用啊?”
“几点了几点了,我还想八点的时候去捉弄新手玩家来着!”
无限虚空世界内盈满彻底的白光,刚刚在流浪者荒原上的所有人都挤在了这裏。原先的通天之塔不见了,目之所及均是无尽空间,然而程棋的视线仍死死地黏在不远处。
那间水泥浇筑的小屋,并没有消失。
她和赫尔加对视一眼,两人一齐向小屋走去,这座毛坯房相当简陋,矗立在此十分突兀。
小屋木门半遮半掩,程棋谨慎地用刀柄顶开它,伴随吱呀一声,门就这么开了。
这次进门打头的是赫尔加了,她往前丢了枚玻璃碎片试探了一番:无事发生,相当安全。
赫尔加松口气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踏了进去,程棋紧随其后。
毛坯房显然还没装修过,布置十分简单,一扇影幕、一把椅子、一张木桌。
唯一奇怪的是木桌上居然摆着几个积木。斜坡积木顶端放置一枚小球,程棋没敢轻举妄动,伸手都屏息凝神。因为小球正好卡在了斜坡顶端,仿佛只要有人对它轻轻地吹一口气,球就会骨碌碌地落下去。
“这是什么启动装置吗?”
赫尔加摇摇头:“不清楚,试试吧,试试又不会少块肉。”
程棋怀疑凝视:“意识死在这裏,是不是人就脑死亡了?”
“意识困在这裏,和脑死亡有区别吗?”
程棋抿抿唇哼了一声,心说这个老板怎么这么会抬杠,她难道加载了不说反问句就会死亡的系统?
加载了不问问题就会死亡系统的程棋同学想了想,刚要伸手又缩回来:“不同的小球启动方式会开启不同的模式吗?”
赫尔加:“要不我来?”
等看到赫尔加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程棋才像只小狐貍一样得意一笑,她伸手猛地一抖桌子,果不其然!受到外力的小球倏然滚落,流畅自然地滚下了坡面!
“咻——”
极轻的摩擦声荡起,世界仿佛突然静止了。
赫尔加明白过来瞥了眼程棋:“非要堵我一句?”
“老板总得宽容仁厚地对下属。”
两句话的间隙小球终于滑下了斜坡,像是触动了什么不可视的按钮,滴一声轻响,仿佛数据虚空中真正的主人被唤醒了。
随机响起的就是清澈温柔的电子女声:
“欢迎来到数据虚空,副本【0111】将在十分钟后开启。”
也就是这句话落下的剎那,所有玩家眼前都跳出了信息框!
【触发-突发副本】
副本名称:0111
副本级别:极危
奖励:成功通关后,贡献值前十名玩家将随机得到一枚【意志】技能卡、剩余存活玩家将被赋予三十点意志值。
通关条件:杀死副本发起人-Qin
注1:如通关失败,您的意识将被数据虚空彻底抹杀,成为通天之塔又一个崩溃的赛博精神病。
注2:如在数据虚空中死亡,您也将被视为失败。
现在您的选择是:
【接受副本】
玩家:“???”
这给了我拒绝的可能吗?!
“大买卖啊!贡献值前十就有意志了!”
“只要活下来就有三十个意志值,算上外面任务的那个,我的意志值就六十了!”
“妈妈我在游戏裏及格了”
程棋却久久凝视着眼前的信息提示牌,没有像其它玩家一样按下那唯一的确认键,而是看向了身边的赫尔加。
唯一的非玩家,唯一的原住民。
“朋友,”程棋微微一笑,“你知道四次元之刃吗?”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全知领域
全知领域[VIP]
已经很明显了, 眼前的数据虚空无论是出自何者之手,但既然系统本身都能将虚空当作副本玩,那么数据虚空与这个名为《四次元之刃》的游戏脱不了干系。
甚至可以说, 数据虚空就是全息游戏的附加副本空间。
那么问题来了。
程棋环顾了一圈被卷进来的两百多号玩家,视线最终定格在赫尔加身上。
这个非玩家的通天之塔NPC, 是怎么闯进来的?
但凡场内还有另一个原住民, 程棋都不会这么怀疑,副本裏也毕竟要有指路NPC嘛, 只是这位老板简直对数据虚空的一切都信手拈来,没道理NPC人手一份四次元之刃操作手册说明,但就小七没有吧?
除非, 她也和这游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赫尔加却在心裏嘆口气顺便骂了一声Qin, 按计划今晚程棋根本就不会在Z区出现, 届时就算有玩家加入, 她也能连哄带骗地给这群异世玩家一个合理的借口。
但她根本没想到, Qin对系统的掌控已经恢复到了这种程度, 能直接开启数据虚空抓取意识。
这种时候不给程棋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眼前人不会放过她,但真给了解释
思考只在转瞬间,赫尔加马上准备好了胡编乱造,她脸上摊开一张含着三分疑惑三分惆怅和四分不解的完美扇形图:“什么?”
程棋很有耐心:“别装了老板,你真没收到系统派发的副本任务?”
“真没收到,”这次不是瞎说了, 赫尔加耸耸肩干脆利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数据虚空和游戏可不沾边。”
程棋眯了眯眼表情危险, 眼前这个女人明显在胡说八道,但她又总不能把人绑了严刑逼问——咦, 倒也是个办法
尝试走上非法道路的程棋还在考虑计划可行性,这时耳边却叮咚一声响起系统的温馨提示:
【恭喜您选择接受副本,做出了正确决定。】
【距离副本开始仅剩十秒钟,请安静等候,10、9、8】
“等出去了再和你算总账。”
程棋不甘心地磨磨后槽牙,随手把包裏的白色针剂揣到口袋裏,在场所有人都谨慎地聚集在一处,静候此等副本裏究竟会派出哪个BOSS。
【3、2、1——】
【0111号高危副本已开启,祝您好运。】
也就是系统女声落下的最后一秒,世界再度崩裂!如同电视画面般,真实的黑夜与土地迅速在脚下蔓延,所有人抬头然后一怔:
Z区的流浪者荒原?
回来了?
副本出bug结束了?
玩家大脑中立刻浮现出一长串的疑问,程棋却马上低头,两秒后高声提醒:“不对!我们还在数据虚空——”
因为地上没有克莱曼汀的尸体。
提醒刚出口就被一刀斩断了!半小时前的画面再度重演,荒原上凭空出现一道裂缝,死而复生的克莱曼汀手起刀落,剎那间被击中的三名玩家便幻灭为彻底的虚无。
【当前已淘汰玩家:3人】
系统温声提醒,声线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程棋猛地一抬手横飞金属刀,却见“克莱曼汀”已如涟漪般忽然消失了。
戚月惊悚不已:“克莱曼汀不是死了吗!”
“那只是幻化出的一串数据而已!”赫尔加高声提醒,“能是克莱曼汀也能是你!”
无论是谁出现在眼前,只要对你出刀的,那就永远是对手。
程棋倏地不动了,她检视四周抬起掌心,试图用意志·激涌扫视全场,将冥冥之中的潜在敌人逼出来,然而还没等她碾碎技能卡,下一秒,眼前世界陡然一黑。
紧接着出现在眼前的,就是一张血肉模糊的狰狞鬼脸。
“啊!!!”
玩家们嗷呜一声几乎要喊破嗓子,对鬼的本质惧怕几乎刻进了每个人的内心,一瞬间,二百余名玩家急速开始奔逃,没来得及跟上速度的玩家艰难地在人流裏冲撞,落入恶鬼手中。
【当前已淘汰玩家:32人】
这次傻眼的不止是戚月了,被迫夹进逃生部队的程棋大吼:“这副本为什么还能变场景——”
“整个数据虚空都在Qin的掌控下,”赫尔加高声而回,“她作为发起人有设计副本的权利,想玩什么,虚空就要变化成什么。”
“她怎么玩这么花啊?!”
“大概是抽离了每个人意识深处存在的那点恐惧。”
赫尔加冷笑:“毕竟在数据虚空裏死了就是真死了,要杀掉我们这一群人,分而破之的方法当然更有效。”
话说着说着,眼前画面又陡然一转,鸟语花香天清气朗,灿烂的阳光照着校园的操场,成群结队的小情侣偷偷地牵起手
高三级部教导主任怒发冲冠:“不许早恋啊!!!”
程棋这辈子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被老师追赶的一天,这下是真下不去手了。所有玩家仿佛被唤醒遥远的十七岁回忆,马不停蹄一路狂奔,老虎泪洒橡胶跑道:“不儿,谁最最最害怕的是高中老师啊???”
戚月拼尽所有力气:“就不允许设世未深的大学生有点早恋遗憾吗!!!”
【当前已淘汰玩家:65人】
“不行——”
程棋猛地剎住脚步:“每个场景死亡规则都不一样,被克莱曼汀杀掉、被鬼追上、被教导主任发现我们早晚要被那个Qin玩死!”
这简直跟被要求一条命速通无限流所有副本没任何区别!
戚月秒懂程棋意思:“先把场景固定锁住再找那个Qin?”
但问题来了,怎么在她是系统掌管者的同时反制她?
“交给我——”
赫尔加低声而应,一跃跳向人群的反方向,她视线掠过程棋,摇头笑了两声:“我得说这次幸好有你在了。”
程棋挑眉:“您这是给员工发口头奖励还是画大饼?”
“我不是那么吝啬的老板,”赫尔加冲了出去,“帮我争取十分钟——等出去了随你要什么。”
嘁。
要你摘下面具也行吗?
程棋生生把这句话咽回去。紧接着世界又骤然一黑,再抬眼,两山间百兽狂奔,高崖悬桥摇摇晃晃,一只猛虎咀嚼着活人肉,正咆哮如雷。
“马上过桥——”
程棋高声喊向玩家,同时能看见赫尔加正跃向山那边的一栋木屋。
思绪千回百转,程棋瞬间明白了,那间水泥毛坯小屋原来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Qin刻意遮掩了起来,既然那间小屋可以开启副本,也自然可以让数据虚空在其中的一帧停下来。
程棋不再犹豫,径直拔刀向猛虎冲了过去。
【当前已淘汰玩家:78人】
玩家被淘汰的速度终于降了下来,数据虚空中的这批人总算摆脱了最开始的迷茫状态。
戚月和老虎带着一众落后的玩家向吊桥狂奔,甚至还聪明地虚晃一枪抛出去两件衣服。猛虎捕捉到障碍物的瞬间就起跳而咬,然而却没有出现预料之中的血肉口感,猎食者相当暴躁,它对天长啸一声,急速冲向了吊桥的入口!
“快快快再快点”戚月催得脸色发白,所有人小心翼翼地踩上吊桥,戚月不住地回望,百米、五十米、二十米越来越近了,戚月一咬牙刚要准备发动再睡五分钟,然而就在猛虎前咬的这一瞬——
“砰!”
长刀骤横瞬间劈在了猛虎的牙上,程棋翻身越过戚月,手腕一抖,径直将合金钢卡在了猛虎的牙缝裏,猛一转头催促:“快走!”
戚月一个谢字都不敢说,生怕浪费时间,往前一扑马上和同行人颤颤巍巍地踩上悬桥。
猛兽可比之前教导主任好对付多了,程棋压根就不害怕这种动物——通天塔也不乏饲养野兽的大人物,她孤身横刀挡住猛虎,瞥了眼表。
就剩三分钟。
眼看所有玩家都要过桥,这一局游戏能平安结束,程棋死守不动如山,眼前这只猛虎像是急了眼,不管不顾地向对手发起进攻。
程棋错身一闪刚要反击,却见猛虎毫不留情径直奔向吊桥木桩,张开血盆大口用力一咬:
“戚月!”
来不及了!程棋大吼着警告,然而猛兽的牙转眼就嚼碎了麻绳,一瞬间整座吊桥坍塌下去,唯剩没过桥的戚月死死攀住了吊桥。
有玩家艰难地扯住吊桥试图把人拉上来——但无奈戚月已经抓不住顶上的木板了!
“赫尔加——”
千钧一发之际,已经冲到木屋门前的赫尔加毫不犹豫地一脚踢飞大门闯了进去,果然,哪怕外面如何装饰变化,这间小屋最中心的桌椅和积木也未曾变过。
电光火石间赫尔加向前一抓找到了那枚乱蹿的小球,犹如打通了和数据虚空的联系,赫尔加右手泛起淡蓝色的光晕,旋即她五指并拢狠狠一捏——
“砰!”
山峰、高崖、吊桥所有的一切都瞬间破裂。戚月脚下终于不是空荡的深渊了,她大汗淋漓地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次意识到脚下的土地是多么真实。死裏逃生的庆幸让她大口地喘着粗气。
数据流呼啸着编造崭新的世界,沉黑的穹苍覆在头顶,破旧的街道延申脚下。霓虹闪烁、大雨倾盆,远处传来浮空车引擎轰鸣的咆哮声。
就在她们眼前,塞尔伯特大厦从头到尾被构建出来了,开放式的底部遍布打手与支援无人机,在玻璃覆盖遮掩的更顶端,仿佛尚且潜藏不为人知的罪恶。
程棋抬头,四百七十二米的大厦高耸如塔,在这座建筑最顶端正立着一组烫金字灯,仿佛整个通天之塔的烙印。
塞尔伯特。
但是
程棋抹去脸上的雨水,她随手拿出战术望远镜,果然,在大厦灯牌的后方,一个年轻女人仿佛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柔柔一笑,好似温柔。
女人把眺望整座通天之塔的目光收回来,视线在远处破碎水泥房上一掠而过,微笑如同赞扬:
“真是像从前一样聪明呢。”
Qin?!
程棋却骤然一惊,不知何处来的直觉让她心脏猛地一跳。
赫尔加望向高处,冷笑一声面色沉沉:“当然是Qin,我们暂停了数据虚空,她的状态也相当于被锁定了,自然要出现——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系统适时提醒:
【检测到正向时间球已被打破,数据虚空时间暂停,系统锁死,双方均不可再度进行操纵。】
【检测到正向时间球已被打破,数据虚空时间暂停,受规则限制,当前副本将在半小时后坍缩。】
【警告!当前副本将在半小时后坍缩!】
“只剩半个小时了?”戚月茫然,“我们怎么上去啊?一层层地打上去吗?”
“Qin在楼顶,她不会那么轻松地让我们到达顶层,”赫尔加摇头,“表面上看这座大厦被塞满了打手和无人机,但实质上,恐怕还有更多隐形的阻碍。”
程棋却依旧直视着楼顶,仿佛视线锁死了那个Qin。
她好像明白,空眼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所以还是要一层层爬上去?”
戚月皱眉头:“理论上按照目前Qin设定的副本规则,是这样的吧?”
程棋的视线扫过约有一百层的塞尔伯特大厦,忽然嗤笑一声。
“我之前有段时间,还挺喜欢玩游戏的,毕竟很自由。”
程棋反手扯出一枚白色针剂,拇指一挑挑飞针盖,空眼濒死的那张脸在眼前一幕幕地回放。
赫尔加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愕然伸手:“等等,你要——”
已经晚了,程棋偏头,针剂一针扎入颈动脉,淡蓝色的药液欢呼雀跃着冲进血管。
她随手扔掉针管冷冷一笑:“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要在别人的游戏裏按照规则做事。”
药液狂吼着冲入动脉,这只药剂全名精神茧释放剂,相当于精神茧的肾上腺素,能释放出某些被强行锁定的精神茧、以及,意志。
意志某种程度上说是个好东西,目前看,研究所将其分为两大类,普通与极危。
后者由于存在不可控状态因而被赋予此名,如果说使用普通意志后人还能勉强生存,那么如果要动用极危意志,下场恐怕就不止精神紊乱那么简单了。
所以很有必要对一些连YZ-636都无法治愈的意志进行封锁,确保使用者还能安安稳稳地活在世界上。
但偶尔,意志的主人也会选择短暂地释放它。
比如现在。
药剂冲入大脑血管,淡蓝色的光晕逐渐蔓延。无形的冲击力倏地爆发出去,在游戏系统的技能卡槽界面,一张深红色仿佛如血的意志牌缓缓从第八张卡槽上浮现。
【极危意志·全知领域】
等级:Lv2
简介:感官全幅度增强,时间敏锐性大幅提升,具体倍数可手动调控。
使用说明:无使用限制。
使用效果:当前效果剩余10min
负面影响:使用本意志后,使用者将有50%的概率触发精神混乱态,包括但不限于自杀、无差别进攻等极端行为。有90%概率陷入精神恍惚态。两种状态可迭加。
注1:义体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吗?
几乎是意志技能牌破碎的剎那程棋就已经冲了出去,她徒手攀住楼体一跃而上,没人能看清她的动作,加速度大概还要比猎豹快上两秒,当今的通天之塔的下肢义体也完全达到不了这种程度!
哗啦一声玻璃尽碎,程棋双脚蹬破玻璃倏地闯了进去,防御这裏的打手还没做好准备出击,然而眼前刀光一闪,一条血线就沿着打手的喉咙爆开,下一秒动脉被割破,喷出三米高的血雾。
程棋反手一刀削裂试图支援的无人机,紧接着她伸出掌心,意志·激涌转眼生效,能量束从三层砰一声爆破十余层钢筋混凝土,程棋扯住耷拉下来的钢筋纵身一跃。
无数打手向她开枪却都追不上她的速度,那简直就像踩着子弹跳舞。
三层、五层、七层,转眼间程棋已抵达十层的高度!她反手一撑跳过矮墙跃至露臺,然后抬头。
三十分钟?
程棋对着最高处的年轻女人冷冷一笑。
三分钟,我就要砍下你的头。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蚂蚁蜜糖
蚂蚁蜜糖[VIP]
程棋的身影几乎是瞬时消失又瞬时出现, 戚月刚在十楼的露臺上捕捉到她的背影,下一秒便见她单手攀住大厦露臺的石砖,如一匹小狼般冲向更高处。
“愣着干什么啊?”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老虎拍拍戚月的肩膀兴奋道:“走啊!”
说话间一道黑影闪过,赫尔加紧步伐消失在了众人眼前。硬生生杀出一条新路的程棋已吸取了所有打手和无人机的注意力。塞尔伯特大厦无暇顾及其他人, 正是玩家们冲锋的最好时机。
【全知领域】剩余时间:9分钟。
从露臺极速冲刺到十六层, 程棋只略抬一眼便不再犹豫,从十七层开始, 塞尔伯特大厦外立面皆是纯粹的高强度钢化玻璃,要想更快,还要另寻它路。
大雨倾盆模糊视线, 程棋随手一转长刀, 刀槽鲜血顿时一洗而净滚滚空落。她转身翻进大楼内部, 远处两名打手举枪便射, 砰砰砰子弹如雨, 钢弹以三百米每秒的速度飞向程棋胸膛。
加载【全知视角】的程棋却毫无惧色, 太慢了、对手还是太慢了时间敏锐度的提升足以让她抢占所有先机,咔嚓一声长刀出鞘,无与伦比的圆弧刀光将所有子弹切割为整齐的两半,打手们一惊刚要卸装弹匣,两人齐唰唰低头,看到的却不再是手中的枪支, 而是从咽喉裏喷射的鲜血。
一刀斩杀!程棋冲了出去,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试图射杀她的打手都无法瞄准, 但已有人心生疑惑,为什么这个目标在远离楼梯。
一千六百斤的电梯对重缓缓下落, 得到命令的曳引绳缓缓将电梯轿厢上拉,一层、二层、三层刚刚启动的电梯力求稳健平缓,原来程棋的目标是它吗?
电梯的确能直通天臺,但这种装置的速度似乎还不够。
回答打手疑问的是同样的刀光。
“轰——”
如果冷兵器有情绪,那么这柄无名的金属刀此刻合该暴怒!精钢打造的电梯门被活生生地劈开了,在拥有绝对硬度的纳米晶合金钢面前它甚至没能活过一个回合。
深不见底的电梯井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四百九十二米的深渊就这样在眼前摊开,然而程棋一丝犹豫也无,她抓住上截的钢丝绳,而后一刀割断了连接电梯的绳索。
绞盘疯了似的转动,失去轿厢,系统平衡被彻底打破了。混凝土配重丢失牵引,在重力的作用下疯狂坠落,程棋反手一刀刺向墙壁,合金钢刀和混凝土墙面啪啪啪切出一连串的电火花,在深黑的电梯井裏仿佛指引的明灯。
被指引到的戚月简直傻了,单手抓钢丝——这跟跳楼有什么区别?那个破开电梯井直通四百米高空的程棋,此时此刻真的还在人可以定义的范畴内么?
也许不在了,因为如果有接口能扫描程棋的大脑,戚月就会发现一张像是微缩的三维地图。风速、角度、涌来的呼吸声、远处的骤雨感知增强与时间敏锐的双重迭加,足以让程棋在秒速内对周身一切做出最合理的判断,她不觉得自己有多快,她只觉得这个世界太慢了!
剩余时间:8分12秒。
程棋眯眼倒计时,她的眉骨被爆破的铁屑切割出无数条伤痕——全知领域并不负责防御,甚至加强后的感官会让她对痛的敏锐感受度提升几百倍。
但正是如此。
她舔了舔唇角的鲜血,舌尖接触到温热的血腥味。其实赫尔加说的对,她在D区闲了太久,以至于只有在此刻,正是这种酣畅淋漓才能让她回想起过往的生活,才能让她是如此真切地察觉到自己还活着。
曳引绳哗啦啦无节制地向上飞奔,眼看就要撞顶,程棋毫不犹豫地张开手心,意志·激涌再度爆发,能量束轰开天井,露出大厦仅剩的两层,在牵引绳失去固定点的瞬间程棋松手!借助惯性冲上了大楼。
激涌的蓄力次数只有三次,程棋本该将最后一次机会留给那个Qin,但无所谓了,因为目前【激涌】意志卡上的次数是个代表无限大的符号!
一针精神茧唤醒的不止是【全知意志】,更是打开所有阀门的钥匙。动用意志本来就像是做交易,一方拿到想要的力量,却也要因此付出隐形的精神代价。
而精神茧的飞快复苏就像是将背地的肮脏交易搬上了臺前,原本笑眯眯做生意的慈祥奶奶不见了,却而代之的是从地狱复生的魔鬼,她咧开鲜血淋漓的嘴巴热情四溢,说你要什么呢?你想杀了谁呢?亲爱的朋友,只要你愿意支付等量的报酬,这世上就没有我做不到的事啊。
而现在程棋想杀的,就是那个Qin。
暴雨如注仿佛葬礼序曲,程棋徒手攀住塞尔伯特的墙外,在她脚下就是四百九十二米的恐怖高度,只要一失手,一切就没了。
程棋用力——小臂上流畅的肌肉把她整个人提上了窗臺,两名打手刚要上前就被一刀抹杀了生命,这次的刀太锋利,雨线也被切断了,尚未来得及收手的刀尖划过塞尔伯特的标志,偌大的霓虹灯牌拦腰被斩,缓缓滑落。
没有什么能阻碍程棋了,她抓住大楼的边缘跃上顶层天臺,在她身后,半扇塞尔伯特灯牌旋转着坠入无边地狱,轰然落地溅起万丈涟漪。
【全知领域】剩余时间:7分钟
雨太大了,程棋能察觉到自己的伤口正在被冲刷,雨水带来微小又密集的刺痛,她抹去脸上的水渍,向着远处已看不清的面容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三分钟,”程棋语气平稳,没有任何的喘息,三分钟纵横四百九十二米,这种难度像是对她没有一点挑战,“所以你还有什么遗言吗?Qin?”
雨花在两人眼前炸开,炸出雾一般的模糊。隔着水汽,一切都静极了,隐约间只能听见楼下的打杀声。
“啪——啪——”
紧接着响起几点稀疏的掌声,Qin像是在微笑,她鼓掌:“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像是打量自己的实验品,她绕着程棋如同审视与打量,语气间涌上欣慰:“真是伟大又美妙十六年前舍不得踩死一只蚂蚁的腼腆孩子,如今竟然也能面不改色地割掉别人的咽喉了。”
“庆幸吧,这会是你最后一次窥探别人的记忆。”
“这可不是窥探记忆得来的信——嗯?”
Qin立刻不说话了,因为程棋提刀猛地冲了过来!但她不躲不闪,只是在长刀落下的瞬间轻轻一退——
剎那间人影如梦般飘摇流转融入风雨,两秒后再度成形,毫发无损。
程棋顿住了。
紧接着逼上去的就是暴雨梨花般的进攻!一下、两下,程棋的身影快到模糊,雨线也只能描摹出她的半身轮廓,那速度简直像是在时间裏穿梭。
太快了,但一切进攻都无效,消失、重组——消失、重组——像是猫和老鼠的游戏,Qin一直游离在世界中。
又一次切割失效,程棋像是骂了句脏话,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一抬手:
“轰!”
意志·激涌爆发,然而被击中的Qin依旧消弭在了雨丝中,两秒后缓缓重现,对着程棋露出完美的微笑。
“”
程棋横刀冷笑,她反手把长刀扎入地面,刀尖翻出两尺深的残痕。她右手摸到口袋裏,一言不发地扯出一枚药剂就要再打——
“你疯了?!”
终于赶到的赫尔加伸手按住程棋,试图从她那扯下针剂:“再打第二针,进入精神崩溃态的概率是95%,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是那5%的幸运儿?”
“第一针带来50%的失败率,第二针不是100%——这不就值了吗?”程棋转头不松手:“我不信没办法伤到她!”
“你不要留着命杀谢知吗?”
“你管我要干什么?”
“你再这样无休止地玩下去会把自己玩死的,松手!”
“是你松手!我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你凭什么阻止我啊——”
“你不在乎我在乎!”
像是咆哮,程棋忽然就愣住了,就在这个当口赫尔加反手抢过了针剂。
她顿了顿:“具体等出去说,等等离我远点。”
程棋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感谢你今晚的付出,”赫尔加拍拍她的肩膀,“没有你我还真见不到这混蛋,谢谢你拖住了她,现在,把这一切交给我。”
Qin全程只作旁观者,直到赫尔加直视她才微微一动。
一道明亮的淡蓝色光晕在赫尔加的掌心彙聚,她转头望向远处,只冷笑:“原本你有机会逃走的。”
世界仿佛寂静了,就在这团蓝光出现的剎那大雨骤停,所有打手和无人机亦戛然而止,水汽漫散,露出远处Qin高挺削瘦、文质彬彬的身影。
Qin其实非常文弱,这个距离不能看清她的面目,但隐约能捕捉到她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与修长的棕色呢子大衣。
这种人仿佛从来都淡笑不语,但Qin在接触到那团蓝光的时候,脸色还是微微变了。
“原来如此”
【技能·蚂蚁的蜜糖】
简介:弱小的蝼蚁不知生死只知追逐,将蜜糖拿走吧,这不是甜美的馈赠。
使用说明:剩余使用次数1/0
“原来如此原来她在你的手裏,”Qin笑了,“我曾好奇你为什么明明拥有可以脱离数据虚空的钥匙,却依旧选择留在这裏,我计算有98%的概率源于你的复仇之心,余下2%的概率,是你拥有它。”
赫尔加面色不变。
对手踩中了那个低概率,Qin的双手却仍在大衣口袋中,她轻声:“可惜你不知道它的力量——尽管这是程听野的遗产。”
程棋的脸色瞬间变了:“什么?!”
“到我这边来吧,小行,”Qin的声音喟嘆,“蚂蚁的蜜糖能无差别抹杀所有精神茧,有很大的概率它会带走你的生命,只有我能保护你。”
Qin终于动了,她从朦胧的雾气中走出,露出完整的面容。
程棋僵住了。
那是程听野的脸。
女人微微一笑:
“小行,我的确很想念你。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副本坍缩
副本坍缩[VIP]
那的确是程听野的模样。
跨越十六年的光阴, 当年噩梦般的一幕幕再度于脑海中重演。母亲颤抖的双手、横飞致命的子弹、漫天温热的鲜血程棋瞳孔猛缩,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力几乎要撞入心脏,将过往忍受的所有一齐冲出眼眶。
“你为什么”程棋颤声, 那一向桀骜的身躯现在看竟然单薄得摇摇欲坠,“你为什么会认识我妈妈?”
Qin微笑, 对程棋这副反应似乎非常满意, 她张口,换了一副长辈般循循善诱的语气:“对此最不应感到意外的是你, 小行,当年我看着你出生——”
话出口就被横刀斩断!合金钢带着冲天的杀意冲向Qin,程棋凭空而跃, 言语裏写满暴怒:“但谁允许你这个混蛋, 用我妈妈的脸出现在我面前的!”
“轰——”
一刀横空斩下, 那力度简直是人类能达到的极限, Qin躲闪不及只得故技重施化为透明的虚影, 刀刃从她的身侧斩落, 竟生生将天臺顶层的花岗岩地面一分为二。
咯噔一声细碎的轻响,切面上岩石的碎屑簌簌而落,程棋踩着碎石落地,她反手将长刀插入地面减缓冲力,几乎在天臺上蹬出一道十米长的残痕。
半只脚滑出了天臺,程棋才堪堪停住, 被裹挟的岩石碎屑落入近乎五百米的深渊, 程棋却头也不回, 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那道身影。
“太冲动了, ”Qin眼神微凝,她摇头, “小行,你归根结底还是没有长大,冲动和暴力在这裏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这些话难道程听野难道没和你说过吗?”
“你还不配提起这个名字。”
这次开口的是赫尔加,她冷冷哂笑:“程教授在天有灵,此生最后悔的事一定是曾与你同行。”
“那么又谁允许你替她妄下定论?”
Qin轻蔑一笑,重新看向程棋:“不要听旁人蛊惑,小行,我是你母亲在这世上仅存的挚友,我看着你出生、长大某种程度上我是你唯一的亲人。”
“骗子,”程棋抬眼死死地盯着远处女人,“你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骗子?”
Qin挑眉饶有兴致:“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我可以率先证明我的诚意。”
“什么?”
“全知视角领域,还剩不到五分钟吧?”
Qin打了个响指,瞬间凭空出现一团淡蓝色的光球,只是在空中停顿两秒,便直直向程棋冲了过去。
程棋眼皮一跳翻身躲过,谁料想光球好像有意识般,竟随着她在空中猛一拐弯,然后自然而然地撞入程棋胸膛。
“轰!”
光团荡出一层水般的涟漪,层层迭迭地平铺出去。程棋下意识去摸胸膛,却发现自己毫发无伤。
她愣住了,再低头,一种不得不慢下来的无力感倏地涨满心头。
其实并不是真的无力,也不是程棋的动作忽然变慢,只像是敏锐的五感如蝴蝶般远去,徒留像是负重沙包后迟钝的身体。
全知视角消失了。
与此同时,随着这个意志一同消失的还有它的负面影响。无论是精神崩溃还是精神紊乱都没有出现,程棋如同踩中了那个10%的幸存概率。
几分钟前那天降神兵般的能力就真的无需任何代价,只是命运随手的单纯馈赠。
程棋怔住:“你?”
Qin面色不改:“消除了你的负面影响而已,一点见面礼。”
“你能操控别人的意志?”程棋不可思议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有很多困惑,但那些都可以慢慢说,”Qin比了个嘘的手势,像长辈一样露出和缓的笑容,“站到我这边,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可以慷慨地为你解答。”
Qin随手一点,陨落的塞尔伯特灯牌倏地再度翻上大厦顶层,那被程棋劈开的裂缝逐渐被抹去了,完好如初的灯牌严丝合缝,宛如时空倒流。
“只要你站到我这边,数据虚空将是我的领域,我完全可以在这裏为你复活程听野,”Qin的声音像是蛊惑,“你已经有十六年没有见过她了,对吗?所幸当年她的意识也曾拜访此处,你们可以再度重逢——哪怕她曾死去。”
程棋愣愣地望着那块灯牌,像是心智被这堪称造物的手段所掠去。一个七岁便失去了所有家人的孩子,人生中不曾有一瞬停止过对温暖的追逐。
所以动摇也顺理成章。
合金钢锻刀倏地落地,程棋紧握刀柄低声:“真的吗?”
“我从不欺骗她人。”Qin眉眼弯弯,一步步向程棋走去。
她柔声循循善诱:“来我这裏,小行,把十六年前那个夜晚你看见的一切告诉我”
赫尔加凝视着远处两人,闻言像是意识到什么般浑身一震,她紧紧盯着仿佛着了魔的程棋,却始终没有开口。
程棋终于动了,她拖着长刀向前步步行去,刀刃和坚硬的花岗岩地面切出刺耳的噪音。
“真的吗?”
“当然我既然能为你解除全知视角的负面影响,那么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了,Qin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也就是在程棋抬头的瞬间:
像是孤狼般暴起,程棋单手握住长刀猛地向前冲了出去!惊变只在一瞬,Qin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来不及收回,程棋已双手交握刀柄向前狠狠劈去,那声音含着怒意如同被逼至死境的咆哮: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玷污我的母亲——”
【警告!距离副本坍缩,剩余20分钟。】
“不知死活。”Qin低骂一句,这些攻击的确对她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每次闪避都要消耗能量。
Qin向前一滚像是要躲开这无法接下的一击,关键之时只听程棋放声高喊:
“赫尔加——动手!”
“你动手程棋也会跟着死!”
两道声音前后响起,赫尔加刚要抬起的右手有瞬间的停滞,程棋恨铁不成钢:“你在犹豫什么!?”
Qin连连躲闪,视线却完全锁住了赫尔加——看得出来这东西对她威慑相当大,投鼠忌器,她终于撕开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蚂蚁的蜜糖】会葬送所有精神茧别的不论,你敢不敢和我打赌,【初始精神茧】在程棋的身上!只要你动手,给我陪葬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什么初始不初始”程棋闻言更怒,“别听她胡言乱语,先杀了这个混蛋再说!”
“杀了我这个混蛋,你们就没有再说两个字了。”
两道声音此起彼伏,催促声愈发急促,赫尔加眼神一沉终于下定决心,她抬手,淡蓝光团开始成倍旋转,如碎冰般透亮的光晕层层荡开——
然而就在那光雾愈发盛大之时,程棋只觉自己大脑要随着光雾的节奏震颤,一种像是刻在骨子裏的哀鸣与惧怕骤然醒来。她竟然握不住刀柄了,砰一声长刀坠落在地,程棋仰头哇地喷出一道血箭!
“程棋——”
赫尔加心中一惊倏地掐断了释放进程,也就是她停止的剎那,程棋陷落的胸膛就重新有了起伏。
她急急起身,果见程棋已艰难撑着起身,然而她的状态实在称不上好,两股鲜血从她的耳朵中汩汩外流,转眼间就沁湿了肩膀。
赫尔加咬牙,谁料竟真如Qin所说,只要【蚂蚁的蜜糖】释放,给Qin陪葬的,第一个就是程棋!
程棋一把抹去额前混着血的雨水,抬眼恨恨地望向Qin,不相信那是赫尔加的原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Qin重新淡定下来,像是拿到了一张安全牌,她森然一笑令人生寒,“只是确定了一件事,原来那东西真的在你身上怪不得十六年前连塞尔伯特也找不到它”
“故弄玄虚——”程棋猛地咳嗽起来,她盯住赫尔加,“杀了她别管我!我不信刚才不是她做的手脚!”
Qin向后一跳和两人扯开距离:“我劝你三思没人计算过精神茧消失的后果,程棋会死、这座研究所会消失、天川家、D区、流浪者也许会死成千上万的人,你们敢赌吗?”
赫尔加冷笑:“我不是程听野,整个通天之塔死干净也和我没关系。”
“那么你猜猜在这个时间点上,拥有精神茧的人都会是谁?”Qin冷笑,空气像是凝滞,“通天之塔已经立不住了,你杀了我也无非是让它崩塌的时间再晚上几年,程听野的遗志就只是遗志。”
这句话像是命中了赫尔加的关窍,远处程棋看得心头一急。
“没时间管那么多了——”程棋嘶哑着催促,大量的鲜血从她的口鼻中涌出,“赫尔加!她说的鬼东西不一定有几成真,先杀了她!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冒用我母亲的名头!”
催促、顾虑、权衡取舍Qin的阐述中一定有夸张的成分,但究竟是几成真?几成假?
天臺上一时死寂,三个人各有顾虑犹如锁死。
【警告!距离副本坍缩,剩余10分钟。】
“副本坍缩后,一切就暂时结束了,”Qin淡声,她看向赫尔加,“坦白讲,我今晚是为了杀你而来,你今晚的目标也是我。但既然程棋在场,就注定我们双方都要为彼此目标付出一笔不能承受的代价,那么,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长久的寂静后是略带怀疑的问声,赫尔加立在天臺边缘直视对手,犹如真的要进入这场和谈。
Qin陡然向更远处退去,阴沉的雨雾还没有彻底散去,所以她的面目再度模糊了,隐约只能望见脸庞最真实的轮廓——那甚至看上去有些温和:“到此为止吧,就当今夜是失败的和谈。哪怕有朝一日,我们都会后悔自己今日的选择。”
【警告!距离副本坍缩,剩余5分钟。】
快要结束了。
程棋最后一次握住刀柄,远处的Qin双手放在大衣的口袋中不动声色,赫尔加慢慢地抬头,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滴答滴答,已至倒计时。
【警告!距离副本坍缩,剩余3分钟。】
“再试一次吧,”程棋忽然起身,主动打破这无边寂静,她盯着赫尔加像是催促,“再试一次吧,我不相信我会给她陪葬。”
“”
长久的寂寞后,赫尔加掌心终于再度凝结出一团淡蓝色的光雾。
“那么我对所有有概率死于精神茧的人微表遗憾,”赫尔加低声含着杀意,“无论值不值得。”
Qin微微色变,仿佛不相信对手真的要舍弃已知的所有来杀她,但那道光球的确在愈发壮大,【蚂蚁的蜜糖】技能卡仿佛随时都在碎裂的边缘!
千钧一发之际——
“哎呀我去爬个楼累死我了。”戚月艰难地抓住天臺边缘翻身而上,她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等注意到远处投来的三道目光才怔住了。
鲜血、刀痕,要爆发的光球戚月沉默两秒,意识到自己貌似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哈哈哈哈,”戚月干笑两声小心翼翼:“我打扰你们了吗?”
就在这一刻!Qin猛地一点脚尖奔向程棋,那速度简直形如鬼魅,快得已经没时间拦住她了!
戚月失声:“师傅闪开啊——”
已经躲不开了,大量失血下程棋视线模糊,她一咬舌尖巨痛袭来,试图用清醒换回片刻的反击之力,然而与此同时Qin已经冲到了眼前!
千分之一秒内同时闪来的是赫尔加!她抱住程棋就势一滚,躲过Qin不假,但冲力太甚,两人甚至要摔下天臺。
【警告!距离副本坍缩,剩余10 秒钟。】
Qin一击得手不成刚要再度转身,戚月啊啊啊啊啊地举着石头扑了过去,Qin被迫截停,眼看程棋和赫尔加就要爬起来,她气极反笑,不管不顾地往前一挥:
【警告!距离副本坍缩,剩余3秒钟。】
就在Qin挥手瞬间,整个塞尔伯特大厦毫无预兆地崩塌了。
程棋和赫尔加双双摔下天臺,从四百九十二米的高空急速坠落。
“赫尔加!!!”
程棋迎着风大吼,与此同时赫尔加掌心淡蓝光晕已至最盛,像是刀一般扑出去,直直冲向Qin的胸膛!
【警告!距离副本坍缩,剩余1秒钟。】
蓝光呼啸而过,Qin胸骨骤然塌陷,她那难以捕捉到的虚影终于无法消失了,Qin哇地一口向前喷出一团鲜血。
“当初就该杀了你们”
她咬牙,心知今晚还是略输一筹,【蚂蚁的蜜糖】就要生效,但所幸,一切已来不及了。
【警告!副本已坍缩!】
耀眼的白光铺天盖地席卷全场,如果有人此时能在Z区眺望此处,就会发现一层淡蓝色的冲击波无形地咆哮出去,遍历整个通天之塔。
毫无预兆的,所有链接齐刷刷断开,从通天塔到流浪荒原,从D3区到A0区,无论身份无论定位无论年龄无论生老病
这一刻,《四次元之刃》在线的两万三千名玩家同时被迫下线。
作者有话说: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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