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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贪心


    几天后, 陆时已经开始规律地去上班了,陈今月才拖拖拉拉地打算去见一面陆辞。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陆时这几天跟着陈羽在外视察,忙得很, 据说待会儿还有个会要开, 连饭都吃不及时,也就偶尔忙里偷闲来陪陪陈今月。


    “你那么忙,还是算了。”


    “小叔也是, 让人送过来不行么?非得你亲自跑一趟。”


    陈今月一提到这个话题就心虚,她拆开一盒酸奶, 移开视线, 望向窗外,“也不是专门去拿东西的, 主要去问问给我安排个什么工作。”


    这几天她在家成天吃了睡睡了吃还真的有点空虚。


    陆时怕她紧张, 还是亲自去送了一趟, 亲自看着她上了电梯。


    陈今月压根没把工作那事放在心上,正装也没穿, 只穿了件吊带裙,懒散习惯了,穿正装都感觉拘束。


    她连门都没敲,径直推开,陆辞正在跟几个人说些什么,见陈今月进来, 他笑了笑, “见谅, 我家这小姑娘有点莽撞,”说着起身,“这些事之后再谈吧。”


    等办公室里的人出去, 陈今月蹙眉,“助理没跟你说我来了吗?”


    陆辞摊手,“我在跟人谈事情,哪里有空兼顾那么多消息。”


    陈今月起床时间不固定,之前没说几点来,也就临走时给他发了消息,上来时跟前台助理说了才进来的。


    “你在跟人谈事情,为什么让助理放我进来?”陈今月揪着这一点不放,她很不高兴,“早知道还有其他人我就不进来了。”


    陆辞示意她坐下,手肘撑在桌上,坐姿舒展闲散,一只手撑着侧脸,不动声色地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打量过。


    “我提前跟他们说过了,只要你来,全天恭候。”


    这样的话逻辑也讲得通,但陈今月总觉得他在背地使坏。


    她哼了一声,不肯坐,“还有那什么你家小姑娘,油死了,以后讲话别那么含含糊糊的,让人误会,我是陆时的女友。”


    陆辞笑了一声,“所以不也就是我们陆家的小辈?”


    “也没见你有个什么长辈样子。”


    他耸耸肩,“毕竟我也不只想做你长辈而已。”


    哪怕是长辈,他也不想当一个所谓的小叔叔。


    陈今月被这一记直球打得措手不及,她原以为对方不会这么直白地暴露目的。


    “你、你……”她结结巴巴,“你到底在想什么?”


    “想你。”


    陆辞回得毫不犹豫,他抬起眼,毫不避讳地看向她,视线锐利,刺得陈今月转开视线。


    “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后悔,那天不应该束手束脚,应该完全吃掉你的。”


    “每晚都会梦到你。”


    陈今月当然不至于蠢到问他梦见自己做什么,毕竟她也梦到他过,但她是不可能像陆辞这样毫无羞耻心地说出来的。


    他完全不掩饰欲望,就连眼神都赤.裸,灼热到让她的皮肤发烫。


    陆辞的眼睛颜色较浅,眉眼锋利,极具攻击性,江归越长得也凶,但他气势是内敛的,带着被打磨过的温润,以及对不在意的事物的漠然。


    面对陈今月时,江归越总是唯恐她被吓到,因此隐藏得极好。


    陆辞则是内心与外表完全一致,他根本不藏。


    他是强大的,是捕猎的一方,是肉食者,天然地追寻着欲.望,想要什么就会出手,而且从未失败过。


    “我现在就在想你。”声音被欲望灼烧过,低沉嘶哑。


    陈今月板着脸,硬邦邦道,“我是陆时的女友。”


    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陆辞身上移开,但没法否认,这个男人身上有着令人很难抵挡的魅力。


    不只是外表,个人特质更加增强了这一点,身为上位者,手握权力,无论做什么都有一种从容感。


    体格与性格都已经成熟,五官硬朗,外表与内在可以说是相得益彰。


    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色.气。


    声音也很性感。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色!太犯规了,陈今月心里腹诽,但也非常诚实地红了脸。


    “只是女友而已,可以分手不是么?”


    陆辞往后倚靠,轻描淡写,“年轻人的初恋总是要经历挫折与失败的,陆时应该知道这一点。”


    他完全不提自己也没谈过恋爱这一点,并且在语句里做出了限定——毕竟他已经不年轻了,心智成熟,青年人的初恋得到圆满的结果是非常合情合理的。


    “但是我不能……”


    面前的男人几乎中了她所有的好球区,陈今月十分挣扎,“我不能伤陆时的心。”


    他对自己那么好,她不舍地抬眼看了一眼陆辞,坚信总有一天陆时也变成这样的!


    她只是馋陆辞身子而已,但陆时的又不差什么,虽然陆辞真的很有魅力,但她跟陆时有感情基础在,而陆辞对自己显然只是欲.望居多。


    激情过去之后,根本长久不了。


    为什么要因为一时的欢愉,失去一生的伴侣?根本不划算。


    “那天晚上我认错了人,但都怪你!从现在开始,我们都忘记那天的事,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陈今月说着说着,理直气壮了起来,“那些东西你也快点丢掉。”


    “我拒绝。”


    陆辞道,“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但无法控制我。”


    “那你想怎么样?你就算跟陆时说了这件事,他也不会怪我的,陆时是不会跟我分手的。”


    陈今月确信陆时会站在自己这边,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错不在她。


    “我又不是这种卑劣的告密者。”


    “而且我并没有要求你跟他分手。”


    “你的意思是……想跟我偷?这也不行!”陈今月果断拒绝,“万一被陆时发现,他肯定会伤心的。”


    陆辞“唔”了一声,“所以为什么陈羽可以?”


    陈今月一惊,但很快就定了心神,“那时候我还没跟陆时交往呢,算是……嗯,交往之前的狂欢?”


    他忍不住轻笑,“你,有点贪心呢。”


    但既然已经这么贪心了,再贪心一点不好吗?


    年轻小女孩,不定性本来就是正常的,本就该如此,在没碰到真正对的那个人之前玩心肯定要重一些。


    她没法抉择,甚至在跟陆时交往之前还跟陈羽暧昧,纠结不定,唯一的原因就是陆时并非真正对的那个人。


    他会一点点教她,引导她,让她只看着自己,身与心都完全契合,对旁的男人视若无睹的。


    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更需要接触。


    正常做法应该是等她跟陆时分手之后再进行这一过程,但陆辞不想等,也不想承担这期间出现差错的风险。


    所以他不介意将这个过程放在她同陆时交往期间进行。


    但首先,他得让她同意。


    看着她脸上出现动摇的神情,陆辞轻笑,如果她同陆时是真爱,彼此唯一的话,为什么会被他动摇呢?


    现在唯一的阻挡无非就是道德上的压力而已。


    站在他办公室里的女人,双颊绯红,眼神躲闪,“我不能出轨。”


    “你当然没有出轨,”陆辞低低道,“你是被我强迫的。”


    “现在,坐到我腿上。”


    他命令道,语气严厉强硬,不容置疑,与上一句完全不同,就连神情也冷下来。


    陈今月微微一颤,好凶……也好性.感——


    作者有话说:不出gui,不吃,分了再吃小叔。


    快分了,别担心。


    第32章 她喜欢


    陆辞威胁起来很像模像样, 绝不只是说说而已,让陈今月很怀疑陆氏是不是洗白上岸的企业。


    她半推半就地要坐下时才发觉他的异样,还没等有什么反应, 就被一双大手掐着腰摁了下去。


    陈今月忍不住脸红, 小声道,“变态。”


    陆辞俯身,去吻她, 是一个很长很深的吻,待分开时, 才注视着她晶亮的眼睛, 忍不住笑,“不喜欢吗?”


    当然是喜欢的!


    但陈今月绝不可能说出来。


    她晃了一下小腿, “反正, 你绝对不能告诉陆时。”


    陆辞懒散的, 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抽了几张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 而后撩起她的裙摆,“在我面前,就别提这个名字了吧?”


    他说着,又去吻她的脖颈。


    陈今月忍不住仰起脖颈,整个人的力气都好似被抽走,只能依附着对方。


    也不知道为什么, 男人的体温要高很多, 仿佛要把她烫化了。


    陆辞还想更进一步, 被陈今月抵住了胸口,她小声喘着气,趴在他胸前。


    “我第一次要跟陆时一起的, 要等到结婚那天。”


    说是这样说,但手摸到胸肌时还是忍不住悄悄摸了又摸。


    不愧是成熟男人的器量。


    陆辞被气笑了,“所以还得等到你们婚后?”


    他抬起手,让她看自己的指尖,“都这样了?你忍得住?那么样有什么意思?”


    放在眼前的肉不让吃,只让舔舔?


    陈今月“哼”一声,“反正就只能这样,不乐意算了,我去找其他人解决。”


    她作势要起身,下一秒又被男人摁住,急切又深入地吻,仿佛要把她拆吃入腹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分开,陈今月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整个人软在他身上,任由他揉来捏去的。


    陆辞松开她,声音低哑,“陈羽可不在这里,你这样怎么出门,能有力气走出去?”


    他顿了顿,挑眉,“我的衣服都湿透了。”


    她没法回答,只能瞪他一眼,但除了引来一次又一次的侵略毫无作用,被按在那边欺负了个够。


    最后也不是走出去的,实在没力气了,是被陆辞抱出去的。


    虽然折腾了将近一个下午,但陆辞显然并不满足,带她上了车仍旧不放手。


    从公司到陈今月住的地方实在不需要太久,但那辆车硬是在停车场停了许久。


    陈今月躺在后排,无力地伸出脚,踩在他胸前,“太晚了。”


    陆辞不以为意,握住她的脚腕,“陆时今晚不会回来的。”


    陆辞的手还在攻城略地,她咬着唇,声音都发颤,“你、你安排的?”


    陈今月享受完了,大脑才冷静下来,有点后悔。


    这个人妥妥的肉食系,一直吊着一次两次或许可以,久了或许不行。


    光陈羽就让她心烦了,又招惹了一个。


    “你怎么这样。”


    “怎么样?”陆辞抬起头,伸出舌舔了舔下唇,“我对小时还不够好么?多体贴,还考虑到了他女友的感受。”


    “好歹我也算是他的长辈,替小时照顾一下女友,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一只手握住她的腕,居高临下地欣赏她此刻的神情,“还是说,你想带我上去参观一下你们的卧室?”


    “真无耻。”


    陈今月双颊绯红,扭过了脸,但就连她也不知道是兴奋居多还是因为愤怒。


    陆辞就低低地笑。


    本来不必占用她那么久的,但陆辞说,既然不给深尝,那就只好在时间上弥补回来了。


    最后还是被他登堂入室,到了床上,折腾了一晚。


    替陈今月收拾干净,临走之前,陆辞说到婚前为止,每周他要占她三天。


    “怎么可能,你难道要陆时每周都在外面熬三晚?”


    陆辞挑眉,很是体贴道,既然她那么心疼自己的侄子,那就把三天三夜换成六个白天好了。


    他可以给她安排一份工作,当然,她如果懒得出门,那他必定会亲自来替她补上工时的。


    但到了那时,他决不会顾及别人。


    气得陈今月捶他,陆辞连眉都不动一下,还好心问要不要他帮忙找个东西,不然仔细手疼。


    她吃饱了就对男人心如止水了,道德心重新复苏,指责道,“色.魔。”


    “你成天想这些东西,公司早晚倒闭。”


    陆辞抬手,按了按颈后,“如果连我都不能成天想这些东西,那才是真的要倒闭。”


    “那也不能一周六天全都……”陈今月不高兴,刚刚捶陆辞捶的手疼,她开始捶玩偶,“我恨单休!”


    她现在都变成富婆了,为什么还要上单休的班?


    “那就随你高兴过来,”


    陆辞很宽容似的,眼里带着溺爱,看着她欺负毛绒绒的玩偶,“不想过来公司,我就过来找你。”


    这样好像可以。


    不用她每天打卡一样过去,陈今月迷迷糊糊地想,抱着玩偶躺了下去,“这还差不多。”


    陆辞跪在床前,俯身,抬头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在她额上吻了吻,“好梦,亲爱的。”


    这个点,用晚安实在不适合。


    他伸手调低了夜灯的亮度。


    陈今月眼也不睁,下意识用脸蹭了蹭他的手,也不挽留,径直把脸埋在被子里,只留给他一个头顶。


    陆辞失笑,又在她发上落下一个吻.


    顶层的办公室里。


    陈今月躺在沙发上,缓了很久,她浑不在意地抬起腿,空蹬了几下,一点不在乎裙摆散落下去,“好无聊啊。”


    刚刚喂了她一次的陆辞正在看文件,闻言看过去,眸色深了一些,“再来?”


    “不要了,你好好工作。”


    她才刚缓过劲,暂时性的心如止水,“我要跟助理去逛街,去买东西,去玩。”


    陆辞合上文件,温和道,“我陪你去。”


    他在情事上强势,但大多数时候都懒洋洋的,像是一只雄狮,捕猎与巡视领地之外的事都很不怎么露出锋利的爪牙。


    甚至很好说话。


    娃娃机面前。


    陈今月一边抓娃娃,一边偷偷瞄了眼身后任劳任怨替自己拎包的总裁,总感觉有点神奇。


    虽然陆时跟陈羽也会为自己做这样的事,但她可没像刁难陆辞那样刁难他们,拒绝店里给送到家的服务,让他给自己拿。


    他竟然一点都不生气,也没提出异议,只是全给她拿着了,手里还有点狼狈地替她拿着刚刚买的冰淇淋。


    “快要化了。”


    陆辞有点无奈,他西装革履,但是提那么多包时还是显得狼狈,更不要说还抱着一个她刚抓出来的娃娃,“别偷偷摸摸看我了,还要不要吃?”


    他将东西放到一边的椅子上,举起冰淇淋。


    她当然得吃!可贵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那么贵,虽然不是她付账,但陈今月可不要浪费。


    她离开娃娃机,转过去,想拿过来冰淇淋,陆辞不给,难得地今天第一次用了命令式的语气,“我喂你。”


    因为今天欺负他欺负得很明显,陈今月有点心虚,也不敢说什么,就着他的手,开始吃冰淇淋。


    陆辞盯着她一点点舔舐着白色的奶油,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忽然收回手,垂眸,就着她刚刚舔舐的位置,慢慢伸出了舌。


    陈今月脸忍不住泛起绯色,这个人,怎么吃个冰淇淋也这么骚。


    他慢条斯理地舔舐完最后一点,说,“今天的约会很好。”


    “明天继续。”.


    接下来一段日子,陈今月,陆时,陈羽,各自迎来了一段忙碌的日子。


    虽然忙的事情都不一样。


    但陈羽在回去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茶水间那些职员聊起八卦总是避不开陆辞。


    “陆总的小女友又来了。”


    “真黏糊啊,基本每天都过来吧?”


    陆辞什么时候有恋情了?这个人总是一副断情绝爱的样子。


    陈羽心里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


    不妙的预感在看到陆辞办公室里多出来那些很明显的,不属于男人的东西时升到了顶峰。


    桌子上多了一排花里胡哨的杯子。


    沙发也换了样式,还多了两张桌子,一个巨大的显示屏,以及一张电竞椅,冰箱里除了纯净水,还多了各种乱七八糟的饮料。


    以前放书的柜子现在放满了漫画,周边,贴着与这间简洁的办公室格格不入的海报。


    旁边还有一个抓娃娃机。


    陈羽蹙眉,“这个东西……”


    陆辞轻描淡写地抬眼看了过去,“哦,那个啊,她最近喜欢。”


    “她是?”


    “今月。”


    陈羽不动声色地问,“不是还有其他房间吗?这层楼我记得还有其他地方空着。”


    办公室虽然放得下这些东西,但陆辞一向不喜欢杂乱,还特意请了他喜欢的设计师。


    陆辞领地意识很高,所有一切都得按照他的布置才可以,这是他的地盘,他一向不允许旁人的侵犯。


    “可是我喜欢。”


    陆辞如此回道。


    第33章 犯规


    事情实际上一目了然, 是完全不必再多问的。


    但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在意识到陆辞心思的瞬间,以前那些蛛丝马迹,毫不掩饰的目光, 模棱两可的用词, 令人感到奇怪的态度,都有了解释。


    就像是一地散落的珠子,如今彻底串连了起来。


    陈羽吐出一口气, 他原本是想继续维持冷静的姿态的,但实在是……


    首先, 得确认陆辞不会伤害到她, “你用了什么手段?”


    “放心,我保证, 她乐在其中。”


    两人确实是多年好友, 陆辞很快就了解陈羽想问什么。


    “我其实有想过怎么跟你说这件事, 毕竟今月年纪还小,心思不定, 还跟你荒唐过一次。”


    “那是在跟陆时交往之前,”陈羽下意识道,蹙着眉,“称不上荒唐。”


    他想到了什么,“今月还没跟陆时分手?”


    这几天都是陈羽带着陆时,他可没看出陆时情绪有什么波动, 只是行程赶了些。


    现在想来, 应该也是陆辞的手笔。


    “小孩子的恋爱过家家而已, 也不必那么正式提分手。”


    与此同时,陆辞坦然地承认了自己过去的错误,“我得跟你跟陆时道歉, 以前不该嘲讽你们的,你们沉迷于她确实有正当的理由。”


    “她已经二十五岁了。”


    “并不算成熟的年纪。”


    “所以你引诱了她?”


    “难道你不是么?”


    两人对视,空气逐渐凝重,冻结。


    陈羽是落了下风的,即使他是先在陆辞面前表露出对陈今月心思的人,但毫无疑问,他并不占优。


    陆辞也并不把他视为竞争对手,对陆辞来说,对手是陆时。


    直到旁边的门打开,两人才望向了门口的人。


    陈今月穿着睡衣,头发睡得有点乱,从里面走出来,在看到陈羽时愣了一下。


    她心虚地瞥了一眼陆辞,干巴巴地叫了一声,“陈羽哥哥。”


    “我过来接你。”


    陈羽温和道,“不是说今天要去见阿姨么?”


    他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哦,”陈今月彻底清醒了,怏怏道,“等我换身衣服。”


    她动作很快,回卧室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换了一件连衣裙,头发随意一撩,散乱地披在背后。


    陆辞起身,“我送你去吧。”


    “不用。”


    陈今月每次去见她妈心里都有点抗拒,心情丧,都要上刑场一样,但她从来不跟陆辞陆时提这些,也不会让他们跟着一起。


    甚至因为想到以后结婚还得请父母,陈今月都在考虑不办婚礼了。


    因为心里揣着事,情绪低落,声音跟神情都有点冷。


    陆辞看出这一点,没再出声,只是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这个举动把陈今月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看向陈羽。


    陆辞出声安抚,“别担心,他不会乱说的。”


    “外面有点冷。”


    陈羽替她拿了一件外套,目不斜视地替她开了门。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两人.


    陈羽是开车来的,这一次不带司机。


    陈今月本来要往副驾坐,被他拦住,安排在了后排,说坐后面安全些,还盯着她扣好安全带。


    啰嗦,烦人!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陈今月用力扣上安全带,故意转过头去不看他,以示不满。


    陈羽也不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路上他一句话不说,陈今月没忍住,问,“你都知道了?”


    “都看到了。”


    一目了然的事情。


    陈今月抿了抿唇,“你可不要在陆时面前多说什么,不要让他知道。”


    陈羽通过后视镜看她一眼,淡淡的,“我只能管住我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嘴,但别人也有眼睛跟嘴,东西就放在那里,谁都能看到,我管不了那么多。”


    语气平静,但说的这句话听起来就很微妙。


    别人是指陆时还是指陆辞呢?还是说其他的人?


    还有那些东西,又怎么了?就算陆时过去看到了,唯一能挑的不好就是玩游戏费眼这一点而已,何况本来也是陆时先提出让陆辞给安排个清闲工作的。


    陈今月又想了一遍,感觉自己没露出什么马脚,毕竟她每次去上班都避着人走,每次都坐陆辞的电梯,也没有同事之类,过去也就是每天打打游戏,看看剧,睡个午觉吃个饭就下班。


    当然中间会穿插一些放松身心的“小游戏”。


    但又没人看见!


    她连公司食堂都不去,就因为怕被传出去什么流言,也没结交几个同事。


    本来陈今月说那句话也只是稍微警告一下陈羽不要跟陆时告密,毕竟她跟他也有过那么一晚,知道他的心思。


    他应下要求,也没提条件,也没趁机威胁,但是说的话就让她莫名感觉委屈。


    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他态度那么冷淡,也不跟她生气,就那么不疼不痒地刺她。


    好吧,可能真的做错了,但那也该陆辞负大部分责任,虽然她也享受到了,不能算受害者,但撑死也只能算从犯。


    陈羽明明应该先对陆辞发脾气。


    陈今月不知道两个人已经针锋相对,她今天心情本来就不好,越想陈羽刚才的话就越委屈,又怕自己真的漏洞百出,被陆时看出来。


    陆时被陆辞打发出差去了,还有五天就回来了,她得趁这几天把漏洞给弥补上。


    但当局者迷,想来想去没想出哪里不对,于是不满地踢了一脚他的座椅。


    “你脑袋那么聪明,就不能帮我管管吗?”


    陈羽几乎失笑,她被陆辞迷得团团转,全程跟着人家走,落入陷阱不自知,还要他来帮着收尾?


    陆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看起来有那么好心?


    “我管了你就听?”


    陈今月听出他的松动,总之不如之前那样冷冰冰了,她扒着椅背,探出小半张脸,收起刚才的嚣张气焰,讨饶道,“我全都听,你帮帮我嘛……”


    “那你先跟我仔细讲讲,这几天你跟陆辞的事。”


    她有点为难,双颊浮红,眼睛里模糊的水汽升腾起来,“这个……要多仔细啊?”


    “全部细节。”


    陈羽强调道,“全部。”


    “这是帮我的条件还是为了更好地帮我才听的?”


    陈羽驶入停车位,熄火。


    天已经黑了,但是车里没开灯,只能借着外面零星的光。


    通过镜子,他看不大清陈今月的神情,不得不回头。


    回头的瞬间,她像是等待到机会的猎人,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舌尖留下点水渍,而后讨好似地用手挽上他的脖颈,喊他,“陈羽哥哥。”


    他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看着她,尽量平静地开口,连名带姓地喊,“陈今月。”


    “你别这么喊我……”她嘀嘀咕咕,“怪吓人的。”


    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又蹭过去,这次没敢直接亲了,而是蹭了蹭他的下巴。


    可能是有点扎,陈羽心平气和地看着她轻颤了一下,很快换了地方。


    他当然知道陆辞是故意支走自己跟陆时的,原本应该是后天才能完成项目回来,但加班了几天,今天早上匆匆赶回来,还没来得及刮胡子。


    刚刚被他下巴扎到,现在开始转而蹭他的胸口,见他没抵触,又一下下吻他的喉咙处。


    陈羽终于有了动作,一只手钳制住她的下巴,捏着她脸颊处的软肉。


    光线昏暗,但两人距离太近了,哪怕只借着外面那一点光,他也将她看得清清楚楚,包括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大约是这下才察觉到不对,她有点惊慌,长睫抬起,眼睛湿漉漉的,“怎么了?你真的生我气了?”


    可怜巴巴的。


    陈羽原本应该狠下心给她点教训的,让她不要那么轻佻,不要那么容易就被吓到,不要一发生什么就求人,还是用这种方式来求,就为了那么一点小事,凑过来亲他,蹭他,值得么?


    不值得。


    他是她的哥哥,兄长,前辈,有责任也有这个义务好好教教她,免得以后碰到陆辞之流,轻而易举就被威逼利诱到。


    他这么想着,但话出口就不对了,“别怕。”


    “我不生你气。”


    但明明没教训她,她反而哭了。


    陈羽看着她眼泪跟珠子似的,一连串地往下落,默不作声地替她擦。


    “你怎么这么坏。”她眼圈红红的,小声抽噎。


    “我的错。”


    陈羽替她擦眼泪,纸巾很快堆了一堆。


    不知道是否因为夜色如水,他的声音也温柔得像是月色下荡开的湖水,“以后不要求人,谁都不值得你求。”


    “你说得轻巧,”陈今月呜呜哭,更伤心了,“还能有求的人就不错了。”


    她以前想求人都没有地方去求,什么都得自己来,她不笨,但也不是脑子聪明的那一拨人,不上不下,普普通通,能取代她的人一大把。


    家境也不好,读到高中的时候就已经是家里学历最高的了,父母也帮不上忙。


    遇到困难的时候,她自己解决不了,也找不到人帮忙,还能做什么呢?自己一个人发愁,自己一个人偷偷哭。


    陈羽轻轻叹气,“有什么事直接命令我。”


    他多少还是能在陆辞陆时那边说得上话的,这样,以后无论她同谁结婚,日后有什么矛盾,至少都有他帮忙。


    “你又不是我的助理,你是陆辞的,你向着他。”她赌气地拍开他的手,自己用袖子擦眼泪,结果没留意袖口扣子擦得脸疼,呜呜哭得更大声了。


    “我向着你。”


    陈羽道,“总之,以后不要随便这样求人。”


    “我又没有随便!”


    陈今月大声道,“求你也能算随便吗?”


    陈羽一怔。


    她还在哭。


    他叹了口气,凑过去吻她,舔舐掉她的泪水。


    真犯规,陈羽想,他明明就快要说服自己放弃了——


    作者有话说:当时写的时候好像不该给陈羽抬咖加buff的,直接打工人也挺好吃,跟陆时陆辞这类有阶级感好像更带感一点。那种底层打工人一起骗有钱人钱然后报团取暖的感觉,一边心疼她一边又不得不看着她去勾搭有钱人,这种微微的苦情,可惜当时脑子抽了,可恶,让时间倒流啊!!我重新写!!!以后再写个这种贫穷小情侣被无情资本家棒打鸳鸯,只能背地偷来偷去的文(或者if线?


    还是我口味太偏。


    第34章 竞争


    陈今月不哭则已, 一哭就一发不可收拾,没人安慰还好,自己哭几声就停了, 身边有人哄着, 她眼泪掉得就越多。


    好歹她还记得正事,一边抽泣一边问,“几点了?”


    “还没到约的时间, ”陈羽抽出一张湿纸巾,折了几折, 替她敷眼尾, “不想去就不去。”


    他看出她心情不好,能猜出个七八分。


    陈今月长叹一口气, 有点心动但仍犹豫, “搬家我没过来, 我妈说新房开火必须得到。”


    之前家里是租的房子,她工资有大半都负责房租, 有钱之后想买套房子,但又不耐烦跟她爸妈解释,更不想挑房子,就都交给了陈羽来做,上个月他说帮忙安置好了。


    陈今月以为陈羽是让属下去安排的,没想到他是亲自去的。


    她妈自从上个月就不停发消息给她, 非得让她带陈羽过来吃个饭。


    怎么解释都没有用, 陈今月说陈羽忙, 别麻烦人家,但是拗不过张桂英的逻辑。


    有时候她也挺烦的,跟爸妈讲道理完全讲不通, 他们就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按照一种单一的逻辑运行。


    陈今月偶尔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活在一个恐怖灵异世界而不自知,证据就是但凡想跟她爸妈好好说话,就会立刻陷入鬼打墙。


    “反正就当完成任务了,早晚都得吃这顿饭,一直拖来拖去反而更心烦。”


    陈今月眨眼,长长的睫毛就在他掌心划过,像是拢在手里的一只蝶。


    她说着说着,就又抽噎了一下。


    陈羽无奈地轻叹了口气,盯着她殷红的眼尾,以及刚才用袖子擦眼泪时擦出的那道红痕。


    “待会当心阿姨看出你哭过。”


    陈今月被转移了注意力,收了泪,神情不安,“很明显吗?”


    陈羽掐着她的下巴,慢慢给她擦脸上残余的泪痕,擦完捧起她的脸端详半天,“还是能看出来。”


    “那怎么办,我没带粉底。”


    她好久不化妆了,老早就不随身带那些东西了。


    陈今月不死心,“很明显吗?”


    “好像挺明显。”陈羽说出这话,就感觉回的不好,他顿了顿,很快给出解决方案,“我带你去化个妆。”


    “算了算了,别折腾了,我妈要是问起来我就说被风吹的。”.


    陈羽转到后备箱的时候,陈今月还困惑呢,等看到他拎着礼物出来,才想起这茬,懊恼地跺了几下脚,“我忘了买,该我买的,又麻烦你又得你出钱。”


    “不麻烦。”


    两个人坐电梯上去的时候,陈今月还打开手机照了一下,确实是挺明显的。


    主要是哭太久了。


    她本来还在担心被看出来,但从敲门,到她妈开门,把两人迎进去,坐了快半个小时。


    陈今月就坐在她妈对面,她妈也没看她一眼,一心扑在了陈羽身上。


    显得她刚才那些担心挺蠢的。


    她妈全程都在问陈羽如何如何,问结婚没有,年薪多少,又问打算什么结婚,问今年多大了,哎呦,快三十了,怎么还没结婚生孩子,有女友吗?


    没一个问题不冒犯人的。


    她弟一个还没进社会的大学生都听了出来,但他也没那个勇气插话,不安地看了好几眼陈今月。


    放在平常,陈今月还会一边生气一边打个圆场,但今天她也没哪个心情。


    客厅里聊着,她妈转去了厨房。


    陈今月本来一直低着头,心烦意乱地翻相册,意识到了什么,皱眉,“不是说出去吃吗?位子都订好了。”


    “你快退掉,浪费那个钱,外面哪有家里炒的菜好。”


    “这怎么退?”她睁大眼睛,“微信上不是说得好好的,出去吃吗?”


    “怎么不能退?我们又没去吃,还能把咱们的钱扣了?在家吃,菜我都买好了,红烧肉早炖上了,那么好的肉。”


    陈今月没来由一股火气冲上心头,胸前起伏。


    陈羽起身,手搭在她肩上,“我炒菜很好吃的,也算是找到机会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他脱下西服外套,解了袖扣,挽起袖子,“伯母,我来。”


    陈爸陈妈起身拦着,“怎么能让客人干活。”


    “菜差不多都炖好了,就到时候现炒几个就行。”


    ……


    陈今月深吸了口气,一句话也不说,在沙发上坐下,不去听乱糟糟的声。


    她弟弟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小心地放在她面前,“冰的,降降火。”


    最后陈羽还是被强行摁在了餐桌前。


    桌上已经端上了三个菜。


    陈爸拿来了三个杯子,放自己面前一个,对面的陈羽面前一个,叫了声她弟,在旁边放了一个杯子。


    她弟看了陈今月一眼,没敢出声,溜到厨房去帮忙了。


    这眉眼官司被陈爸看在眼里,瞥了瞥自己闺女,也没作声。


    转头要坐下,就见陈今月冷不吭声地坐在了陈羽对面,手一翻正在把喝剩的半罐可乐倒杯子里。


    “哎哎,你……哎…多没规矩。”


    他看了眼陈羽,陈羽正盯着陈今月看,好一会才注意到陈爸,起身道,“您坐我这。”


    陈爸摆摆手,坐在旁边,“我这闺女脾气霸道得很,不讲理的,都得看她脸色。”


    弟弟在厨房耳听六路,闻言忙先把自己撇出去,“我本来就不爱喝酒,不干我姐事。”


    “你不喝酒以后出了社会怎么办?你不得应酬啊?”


    陈爸又看不顺眼了,“没出息,往厨房跑什么,过来跟你哥多聊聊天,加个微信,以后出了社会好互相有个帮衬。”


    “我帮帮我妈。”


    “来来咱俩喝。”


    她爸非得跟陈羽喝酒,陈羽说开车来的,不能喝,但还是一直在推来让去。


    陈今月一句话没说,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瓶扔垃圾桶去了。


    扔得很用力,任谁都能看出她在发脾气。


    屋子里鸦雀无声。


    菜一道道端上桌,她闷不做声地一道道吃,每一道都吃过一口,吃完就没了胃口。


    陈羽被陈爸拉着瞎聊天,但心思全然不在对话上,眼神也时不时瞥向她。


    等到菜全上齐,一桌人终于全都坐下。


    陈今月去盛了小半碗饭,一桌子菜看来看去不知道想吃什么,挑着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她妈一看她的碗,“平常不是吃挺多的吗?”说着给扣上一勺红烧肉,“不是最爱吃这个?”


    陈今月看着那油汪汪的半碗,放下筷子,“我现在不饿。”


    “不饿你盛半碗饭?剩下那些饭给谁吃?”


    陈羽起身拿过她的碗,“我正好不够。”


    弟弟猛扒了几口饭,“我饱了。”放下碗筷退出战场,溜回了自己房间。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能不能别挑我刺。”


    “你成天不着家还有理了。”


    “发个微信半天才回,问你对象怎么样,不说仔细点,也不把你处的对象带回来看看,人太老拿不出手啊?你都敢处这样的对象了你不敢带回来?”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想带,人家比我小……”


    中间陈羽欲要起身开口,被陈今月一个眼神剜了回去。


    她不想让他掺和进来添更多乱了。


    “”不靠自己自立,净走一些歪门邪道,你看看人家陈羽,都是一个高中的,就不能学学……”


    “就是他。”


    陈今月别脸,抢不过话就只能闭嘴,但又不甘心,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仰起头,指着陈羽,平静道,“走的那个歪门邪道就有他。”


    “除了他还有另外两个歪门邪道,一个给我钱一个要给我更多钱,这个房是陈羽买的。”


    屋里再一次鸦雀无声。


    陈今月恨恨道,“反正我就是没用,你们什么样我就什么样,你们没有钱也不聪明,为什么指望你们的孩子就很聪明能赚很多钱?你们的命就是这样,我的命也是这样,我就是赚不来钱,我就是要靠歪门邪道,我一靠靠好几个,谁有本事谁就不要住这套房子。”


    “不是这样,今月赌气说气话而已。”


    陈羽起身,解释道,“我们正处于正常地追求中,只是竞争激烈了些,还没有决出胜者。”


    他顿了顿,“今月的追求者里我已经是最老,条件最不好的一个了。”


    “这套房子也不是我出资买的,是今月炒股的钱。”


    “今天今月受委屈了,不高兴发脾气是正常的,按理来说我不该管太多,但……”


    “我目前取得的些许微不足道的成就很大程度上并非因为我自己的努力,一部分靠运气,另外一部分则要感谢我的父母,他们都是老师,在学习上给予了我很大帮助,家境也算可以,不用为各种费用烦恼。”


    “今月实在已经做得足够好,她能走到现在,是因为精神足够坚韧,也足够努力,实话说,换了我处在她的位置上,不会比她做得更好了,如果她是我的女儿我会为她骄傲的……”


    陈今月耳边嗡嗡的,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起身就往门口走。


    陈羽停下话,匆匆跟上她。


    第35章 奇怪


    车内静默无声。


    陈今月生气, 她刚才就气到想拆家,但想到好歹是新家,硬生生按捺住了那股破坏欲。


    现在回到车里, 她一边抽泣一边左看右看, 想随便找个东西砸,但这车是陈羽的,不好恩将仇报, 看到自己的包,但想到这个包价值好几套房就不舍得了。


    看来看去, 更生气了, 接过陈羽给自己带的外套,一把摔在自己的腿上——摔完又想起来这件外套也十几万呢。


    气得呜咽一声, 又哭了。


    陈羽没往驾驶座去, 跟着陈今月坐到了后排, 坐在她身边,掰过她的脸, 又给她擦眼泪,刚擦干净,陈今月急急地抬脸,压下他的头,胡乱地吻他。


    轻轻的啃咬,舔舐。


    她一向是很心软的, 陈羽一边引导着她, 一边想, 啃咬的力度总是很小,他知道她是怕他痛。


    陈今月总是在这种地方想得很多,但她很少说出来, 要教人去猜,或者连着问好多遍。


    她亲完,趴到他怀里,抽噎着说对不起。


    陈羽不语,感受着胸前蔓延开一片温热。


    人的心是很奇怪的。


    他一向是个感情不充沛的人,自小就是。


    工作之后,他负责过公司的援助项目。


    比陈今月过得不好的人见过许多,但陈羽很少被触动到。他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同那些人不熟悉,又或许是原本情感就是一定份额的,分不出太多给陌生人。


    在下属提起那些悲惨的人悲惨的家庭时,他也只能半真半假地跟着感叹一句真可怜,但心底毫无波澜。


    没办法,真可怜,好辛苦。


    附和着这些的陈羽什么也没感觉到,只是不理解,觉得浪费时间,谈论这些东西,回顾那些痛苦没有任何意义,不如把精力专注于现在跟未来。


    毕竟他连自己的痛苦都不甚明晰,模模糊糊的,感受不到太多,就像是隔了许多层被子底下的豌豆,他知道底下有豌豆,但他触摸不到。


    但此刻,陈羽看着陈今月毛绒绒的头顶,切实地感受到了那血肉淋漓的痛苦。


    真可怜,好辛苦。


    为什么要让她受那么多苦呢?


    他伸手,将她紧抱在怀里,时不时拿纸巾给她擦眼泪,要用湿纸巾,她之前就哭过,现在又哭,脸被擦得通红。


    陈今月逐渐安静下来,她说陈羽你真好。


    陈羽就笑,她又说,你要是我真的哥哥就好了。


    她小时候想要个哥哥,后来又想要个姐姐,但都是天方夜谭,后来看那些电视剧,又期盼着自己是有钱人家抱错的孩子,总有一天自己的父母会带着哥哥姐姐会来接自己。


    到了那时候,她要自己有钱的父母给自己没钱的父母一笔钱,然后跟着他们走,再也不回头,不惦记。


    他说:“我一直是你哥哥。”


    “是哎,我们还是一个姓呢。”


    “到时候你的父母就是我父母了,真好,我也想要老师当我的爸妈。”


    陈羽又笑,笑着笑着轻轻叹气,“除了经济状况,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人是健忘的动物,尤其伤疤,忘得总是很快,陈羽清楚这一点,才总是留存,让那些书本跟物品替自己记住。


    他自己很少回忆过去,他不想回头。


    但陈今月提起来,不免也想到了过去,他的父母是另外一种的古怪,带着过去那种知识分子的管束与严厉,但源头总归是异曲同工的。


    只是陈羽感知不清晰,情绪褪色,感受不到,也就不痛苦。


    大人总有权力,对幼小的孩子有着天然的威严与倾轧,即使那是错误的。


    他们会巧言令色,粉饰自己的行为,以爱意为名进行控制,进行伤害。孩子不会那些技巧,他们很容易被骗,爱恨也掩饰得拙劣。


    陈今月好奇心起,追问陈羽。


    他也就只好一点点回忆,一点点讲给她听,陈羽讲故事实在不算有趣,平淡乏味,没有起伏,只是平铺直述地讲一件事如何发生。


    讲小时候要考到第一才可以,讲他以前不聪明,只是很努力,讲以前日记要被父母翻阅,讲自己睡觉要开着门,讲自己长大之后才好像成为了一个人被尊重而不是宠物。


    讲长大之后,父母因为无法继续控制他而表现出来的无措,讲那些极细微的,权力的变化而导致的改变。


    一方逐渐老去,一方逐渐年轻,但时间很快又缓慢,权力的失去与得到都让人无所适从。


    因为讲的人不觉得很痛苦,所以一切就很枯竭,干涸。


    但听的人感情充沛,显然共情到了,连连点头,说是的,她可以理解,她也是这样。


    其实现在回头看他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认为陈今月这么敏感细腻的女孩,也不该被自己的父母抚养到。


    今月值得更好的。


    但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过去,泪光闪闪,为他难过,说算了,我们换一对父母当兄妹吧,下辈子你先好好挑个很好的父母,我等几年就来。


    于是那颗麻木冷淡的心跳动了一下,此刻似乎也同她的情绪共振。


    陈今月听完他的讲述安静了好一会,已经平复下来,躺在陈羽怀里,喊他,“哥哥。”


    半是调情半是暧昧。


    她以前也经常这么喊,但陈羽却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痛苦。


    怎么回事。


    他不明白,只好俯身吻她。


    陈今月弯起眉眼,“哥哥要爱我。”她用手指细细勾勒着他的轮廓,说我好可怜,我想要很多钱,还想要很多爱,但以前都没有。


    现在有钱也有爱了,但她还是不满足。


    不够,不够,还是不够。


    那颗空洞的心想要填满需要好多东西。


    陈羽说好。


    她说妈妈的爱似乎只能维持二十几年,越来越稀薄,明明小时候妈妈这么爱自己,但现在妈妈怎么了呢?


    是她太不听话,让这些爱磨损掉了吗?是她太任性,把爱挥霍掉了吗?她好伤心。


    陈今月又开始流泪,陈羽吻去她的泪水。


    她就得寸进尺,再次要求,哪怕我跟陆时恋爱,结婚了,哥哥也还是要爱我。


    陈羽说好。


    她终于笑起来,认认真真保证,说她这一次会很乖很仔细,会好好保存,不会把他的爱磨损掉的。


    “幸好今天陆时不回来,”陈今月一边冰敷眼睛,一边抱怨,“他肯定会问起来的。”


    他注意到问起来,应付起来会很烦,但是如果注意不到不问的话就更让人心烦了。


    陆时人没回来,但是他打视频电话过来了。


    他每天定时定点打视频,一次两次陈今月还新鲜,但后面就感觉有点烦了。


    她感受不到意义,说那些话有什么意义,说想你,看看你又有什么意义,又不能抱她,安慰她,还得浪费她的时间。


    陈今月一直觉得打电话打视频的情侣很奇怪,就像她大学的时候觉得给家里打电话打视频的同学奇怪。


    好奇怪。


    她能抱住陆时说好爱你,好想你,但人离开之后,实际是不怎么想的。


    她很少想谁,也理解不了有谁想自己。


    陈今月以己度人,很怀疑陆时是察觉到了自己对他心不在焉所以才天天打视频来查班。


    她看到视频消息,立马坐直了,理了理头发,收拾了一下,就坐在陈羽身边接陆时的视频。


    车里没开灯,光线昏暗,但陆时看她第一眼就开始皱眉。


    陈今月心提了起来,她打视频总是把陆时那边小窗,这会儿也就不用切换,仔仔细细看了自己这边的画面一遍,确信没有露出陈羽的身影。


    “你哭了?”陆时神情很冷,问,“谁欺负你了?”


    陈今月不想提这件事,从头讲起太麻烦了,还得讲一些前尘旧事,讲一些铺垫,还得讲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父母,“没人欺负我。”


    “那你为什么哭?”


    她着急,“我爱哭,你不要问了!”


    陆时就软下语气,“好好,你不要生气,我不问了。”


    但他忍不住唠叨,“有什么事你给陈羽发消息,我记得你说过他还是你亲戚是吗?是你哥,有事找他。”


    总比其他人强点。


    陈今月抽噎一声,“我知道了,你不要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想我了吗?”陆时忍不住笑,“我很快就回去。”


    “按时回来就好。”


    “我这几天其实在想,我不是很想继承家业了,都没有时间陪你。”


    陈今月想,明明看着陆辞时间挺多的,她不明白为什么陆时就要这么忙,“你自己想好,我不懂你们家的事情。”


    陆时就开始问她今天怎么样,发生了什么事。


    陈今月说不大好,但是她也不想说,总之就是成年人应该承担的事情而已,让她自己稍微消化一下。


    陆时看着她,有点难过似地说好,我不问了,但是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讲。


    陈今月就哎一声,说你不要这样。


    她不想他难过。


    她一边想陆时好麻烦啊,但又不想他这么沮丧,两个想法在脑海里撕扯着。


    就安慰他,“我真的没有事情,我只是很容易哭而已,而且很懒,哭完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再提起来肯定又会哭的,以后告诉你好不好?”


    陆时点点头,“不要哭。”


    不用跟他说也可以,但是难过的话要记得找他,寻求安慰或者出气都行。


    陈今月听完很轻快地笑,“我才不要找陆时出气,我很珍惜陆时的。”


    陈羽安静地坐在黑暗之中,闻言抬起头来,看向她。


    第36章 不一样


    挂掉视频之后, 陈羽才有了动作,将人抱到自己怀里,问她, “怎么只欺负哥哥?”


    陈今月不说话, 只是仰头吻他,于是陈羽就只好叹一声气,为着这拙劣而漫不经心的讨好而软化下来, 放过她这一次。


    “今晚不想自己一个人睡,”她仰头仰累了, 敷衍地亲了几口就趴在陈羽胸前不动了, “哥哥陪我。”


    “好。”.


    陪睡就只是单纯的陪睡,陈今月没什么心思做其他的。


    只是自从跟陆时交往之后, 习惯了晚上有个人在身边监督着她早睡早起。


    但今天晚上她怎么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 半道还踹了陈羽一脚,问他, “我怎么一点不困。”


    陈羽就叹气,凑过去,躺在她身边,把她揽到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陈今月顺势抵在他胸前。


    她把手放在他腰上, 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香味, 慢慢闭上了眼。


    直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规律而轻缓, 陈羽才起身,到了露台,回陆辞的消息。


    两个男人这会儿倒是心平气和起来, 没了之前明里暗里的互相敌视,冷静地沟通消息。


    最终暂时达成了一致。


    一来现在最重要的是陈今月的情绪,二来,他们两个谁都不是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陆时第二天就回来了。


    他开门进房间的时候,陈羽正从厨房里出来。


    陆时愣了一下,总觉得此时他还在这里有点奇怪,但想起昨天自己跟今月说过的话,又想应该是今月叫陈羽过来的,于是略过那一点不自知,问,“今月还在睡吗?”


    “醒了,不过她情绪不是很好。”


    陈羽将盘子放到桌上,脱下围裙,“昨天跟她父母不怎么愉快。”


    “她昨天回家了?”


    “嗯。”


    陆时放下包,匆匆的,“我去看看她。”


    他路过餐桌时,停下脚步,用托盘端着陈羽刚做的早餐,又加了杯水,这才进房间。


    陈今月懒得起来,窗帘拉着,房间里乌黑麻漆,投影了一部电影,但她也没有心思看,只是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


    门开时,她头也没抬,“我都说了不想吃东西。”


    “但是我走的时候你答应我要好好吃饭,不会暴饮暴食也不会饥一顿饱一顿。”


    陆时把一张很长的桌子拉过来,横跨床两端,高度正好适合陈今月。


    他将早餐放到桌上,坐到藤椅上,点了一下床头的按钮,窗帘自动拉开,光线落进来,“吃饭,吃完去洗澡洗头,然后去其他房间躺着,我收拾一下房间。”


    “你不是还得几天才能回来吗?”


    “嗯,但是总觉得我不在,你肯定无法无天了。”


    “我才没有。”


    陈今月喝了一口水,“我这几天都过得很规律。”


    “然后现在还没起?”他抬手看了一下表,“十一点了。”


    “今天是例外,心情不好就想睡觉。”


    “所以,什么让你心情不好?”


    陈今月语气不是很好,“就吵架而已,你没有跟家里吵过架吗?”


    “当然吵过。”


    陆时被顶撞了一下,也不气,只是托着下巴看她,“但是现在不会那么在意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有你。”


    陈今月没听懂,皱着眉,“莫名其妙。”


    陆时总是一副散漫的样子,但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真的磨炼出来了,说话举动都莫名沉稳。


    有点像陆辞,陈今月被这个忽然跳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好容易才稳下心神。


    “亲密关系里,夫妻才是最亲密的人,要一辈子走下去的人,父母与子女都应该在其次。”


    “你在我这边,是第一位,所以我不会因为排名在后的人而感到难过。”


    “别在意那些会伤害到你的人,今月,将他们的排序降低,去享受人生。”


    陈今月关掉投影,看向陆时,她有点不明白自己在他那边的排序为什么会这么高。


    明明才认识不久不是吗?


    是因为陆时心理比较脆弱?付出型人格?所以很容易就喜欢上,甚至爱上她,还是因为他们真的天生一对?


    但陈今月有点怀疑,毕竟她不止做了关于陆时的梦,还梦到了陆辞。


    血缘关系带来的爱都不稳固,更何况是这种虚无缥缈的,看不到摸不到的爱意?


    她知道陆时是在安慰自己,但她没办法回馈相同的东西,而且也不相信自己在他心里真的是第一位。


    而且就算他说的是真的,自己现在真的是第一位,要如何确定这个排序不会变动呢?


    没法保证。


    陈今月努力想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心里的第一位是自己,接下来的排名就很模糊了。


    似乎每天,每时每刻都不一样,陈羽陪在她身边的时候,安慰她的时候,她就对陈羽充满爱意,陆时在的时候,她也乐于去爱陆时。


    “把会带给你利益,让你感到快乐的人排在前面。”


    陆时起身,坐到床边,抵着她的额头,“一个幸福的,可靠的家庭,最重要的是夫妻关系,然后是亲子关系,父母在后面。”


    “但你必须把你自己排在第一位,今月,因为这些关系的主体是围绕着你来的。”


    陈今月看着陆时,他因为低着头,眉骨在眼睛处落下一片阴影,她忍不住道,“我已经把我自己排在第一位了。”


    她有时候冷漠到自己都觉得可怕。


    “但你的行为上并没有。”


    陆时道,“你或许是这么想的,但你实际上没有,你甚至把我都排得过于重要了,有些时候很迁就我。”


    那是因为我们的底牌不一样,我们的生长环境也不一样,陈今月想。


    她只能通过稀少的爱意,过早地设想这段关系的破碎来取得上风,用不动心来确保她在这场情感的战役之中的胜利。


    在这其中,她要确保他会继续爱自己更多一点,哪怕迁就他一点也没关系,她要他更加沉溺。


    他们太不一样了。


    就连跟家里吵架的原因都不一样,陈今月听陆时讲过他同家里的矛盾。


    陆时说他的父母貌合神合,说父亲找到真爱之后很少关注他,说母亲更专心事业,两个人都很少去他的家长会。


    她听的时候只想说你在开玩笑吗?在跟家里撒娇吗?在我面前炫耀吗?


    都说痛苦无法比较,但陈今月打心眼里认为陆时的那些痛苦无足轻重。


    她没法共情,也就只好心虚地跟着说确实是你父母做错了,但实在没法理解他父母错在了哪里。


    只是因为跟陆时更熟悉,所以哪怕没法理解,心里没这么认为,还是毫无道理地站在他这边。


    “以后如果不耐烦的话就让我去跟你家里沟通。”


    陈今月轻轻微笑,“有机会的话。”


    她永远也不会带陆时见自己的家人。


    自尊心让她没法接受自己有那样的家庭。在大学时,她甚至会因为羞耻而对着舍友说谎,在舍友问起来的时候,她会说自己的父母是因为太忙才不来送自己,说自己的父母都有体面的工作,说自己的父母只有自己一个孩子。


    贫穷,以及贫穷而导致的稀薄的爱意,都令她自惭形秽,没办法自然地说出自己的处境。


    在同学面前她都要维持体面的姿态,更不想在陆时面前袒露那些丑陋的,不好的东西。


    而且她不指望陆时理解自己。他在诉说自己的痛苦时,更像是在诉说幸福。


    陈今月拥抱陆时,依偎在他怀里,说陆时你真好,我已经不难过了,其实也只是一点小矛盾而已,不要太在意。


    第37章 “我很生气。”


    “怎么样?哄好了吗?”


    陆时想了想, 低低道,“好像还没有。”


    蒋林“咦”了一声,“不能吧, 你不是找心理医生在线上恶补了一晚吗?”


    陆时查了陈今月的行程之后, 立马抛下工作扔给助理跑路了,回程当晚立马砸重金跟心理医生连线,仔细探讨, 分析。


    昨天晚上他这个狗头军师可是被迫跟着上了半天课,现在满脑子都是人生排序, 重要性, 自我,家庭, 父母子女关系。


    “她不是很想跟我说。”


    陆时道, “我提过要不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她不是很愿意。”


    其实他也觉得今月没有什么必要去看心理医生,有问题的又不是她。


    只是, “我不想让她那么难过。”


    “那要不带她出来玩玩?散散心,玩一玩就把烦心事忘了。”


    “就来这边酒吧玩玩呗,天天闲得发慌。”


    蒋林又补了句,“这边厨师手艺挺不错的。”


    “好。”


    陆时应下,“不过我得先跟小叔那边说清楚。”


    蒋林大为震惊,“至于吗?去哪里玩也得跟他报备啊。”


    “不是, ”他冷静道, “我得跟他说, 我不管陆氏这一摊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太浪费时间了。”


    钱永远也赚不完,但他的人生是有限度的, 他不想因为那些无聊的东西而缺席今月的人生。


    他们两个之后的人生应该是同步的,并行的,重合的。


    他并不想从别人的口中来得知她的消息,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为什么难过,为什么伤心。


    这让陆时有一种失去了什么的感觉.


    酒吧里乐队正在演奏,音乐声震耳欲聋。


    陈今月刚进去,就看到了舞池里群魔乱舞的一些人,灯闪得她眼疼。


    好无聊,她看了一眼,转头问陆时,“去哪里吃饭?”


    吃饭的地方在楼上包厢里,倒是安静,跟楼下风格异常割裂。


    陈今月兴致勃勃地看菜单,跟厨师说话。


    陆时按着蒋林出去,咬牙切齿地问他,“怎么这么多人。”


    “我寻思着人太少了,气氛起不来。”蒋林挠了挠头,“就花钱找了点气氛组。”


    他嘿嘿傻笑,“万一嫂子喜欢热闹呢。”


    “我不是说那些气氛组,”


    陆时的目光落到楼下那一群纨绔子弟身上,有个荒唐的甚至正喝了酒之后强行渡给了身边的人,他抬起下巴,“我是说他们。”


    自从陆时进门,就有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他们身上,一看就是知道他身份的。


    现在甚至还有人正起身遥遥冲着他敬酒。


    “他们一听你的消息,非得要来。”


    蒋林冲着那人招了招手,权当作打招呼,“都是以前喝过酒的兄弟,过来凑个热闹,总不能全拒了。”


    “什么兄弟,”陆时皱眉,“今月不喜欢这种人。”


    他以前倒是不在乎,想过来喝酒就喝,还能喝多少,凑过来巴结的也无所谓,能凑个人头,不管是赛车还是喝酒都行,但现在看这些人哪哪都不对付。


    “安分守己的过来就过来,那个同时交好几个女友的你让他过来干嘛?还有那些已经结婚还跟其他女的不清不楚的,看着就烦,万一今月以为我跟他们关系很好,以为我也是这样的人怎么办?”


    提起这一茬,陆时看蒋林的目光带上了审视,“说起来,你这个人换女友换得也有点快。”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更何况我可是每个都好好谈的,没有那乱七八糟的事,您可别翻旧账。”


    眼见着火要烧到自己身上,蒋林忙道,“那我下次不请他们了,就这一次,总不能半道把人赶出去吧,而且有些人的私生活咱也不清楚。”


    “我看你那个女友也不喜欢太热闹,直奔二楼吃饭去了。”


    陆时神情很是勉强,“就这一次,”又冷酷道,“你待会儿自己去吃饭,别过来打扰我们。 ”


    蒋林:“……”


    “你这还,沦陷得真快。”他嘟嘟囔囔,“这谁能想到你一开始就只是想报复江归越啊。”


    “把人家暗恋的人直接变成自己老婆,真有你的。”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非常平静的一声,“跟江归越有什么关系?”


    陈今月今天出来是被陆时劝了很久的,按照她的想法,是想自己在家宅几天,出门之前还犹犹豫豫,心情不好,但真的出门之后,倒是好多了。


    毕竟陆时肯为自己花心思,因为她不高兴想办法,而且有些东西在家里吃确实没有那个氛围。


    虽然楼底下太吵,但好在吃东西的二楼挺安静,厨师也很和善。


    本来心情挺好的。


    在听见陆时跟蒋林的对话之前。


    她其实不必出口问,出声也只是,就好像这件事并不是意料之外的,而是合乎情理的。


    原来如此。


    曾经的那些细微的怀疑,忐忑的欢喜,最终都有了缘由,她本来也怀疑过的,本来没有那么确信他的爱意的,本来不会在这场战役之中输得这么狼狈的。


    她想起这些天里自己在陆时面前的恃宠而骄,想起做过的那个梦,想起因此而生的得意,因为知道他那么爱自己而袒露在他面前的不客气。


    真可笑。


    她想,自己好像个小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被戏耍地团团转。


    陆时大脑一片空白,他转过头,看着陈今月,她仰头望着他,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去的笑意,但随即只是眨了一下眼,泪水就滚落下来.


    陈羽刚接听,那边就急急道,“今月有没有联系你?”


    “没有。”


    他顿了顿,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直接切断通话,匆匆走向陆辞的办公室。


    消息的通知声响个不停。


    司机为难地看向后排的陈今月。


    她也不想为难司机,都是打工人,也没必要,于是道,“你跟他说吧,过了前面那座桥把我放下就行。”


    现在一点都不想见陆时,更不想听他说话,待会儿她打车回去。


    今天她本来挺期待这顿饭的,早上特意少吃了一个三明治,结果一口都吃上,菜都点好了。


    陈今月越想越难过。


    车子停稳,司机回头,递给她一袋小零食,“折腾半天,也不知道你吃没吃饭,不知道你俩因为啥吵架,但再怎么吵架你别为难着自己。”


    陈今月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谢谢。


    “别做傻事啊。”


    司机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小情侣吵个架,不是啥大事,没什么矛盾是解决不了的。”


    这桥可老高,她生怕自己前脚走,这姑娘后脚跳了,“我看着你上了出租在走。”


    陈今月感觉有点丢脸,自己表现得有那么失态吗?


    她上了出租,也不想回家,思绪乱成一团,但有一件事是明确的。


    ——一定得报复回去。


    “去xx集团。”.


    半小时后,陈今月坐在了陆辞的办公室里。


    “之前的报价还作数吗?”


    陆辞的目光异常温和,他知道那些多前因后果,自然是知道指的是什么,但不能暴露出来,于是还是问了一句,“什么报价?”


    “就是让我离开陆时,给我多少钱,还作数吗?”


    陈今月有点记不清那次给自己开了多少价钱了,但无所谓了,反正不管多少钱,哪怕不给钱,她也肯定要分手。


    “当然作数。”


    陆辞望向她,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要不要抱抱我?”


    他张开双臂,将陈今月拥入怀抱,“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嗯?眼睛这么红,谁让你受委屈了?”


    陈今月坐在他腿上,被温声软语安慰着,就忍不住委屈。


    但她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靠在他胸前,这件事真的有点丢人。


    但就算她什么都不说,陆辞也知道是谁,他无奈地叹气,也装不下去了,轻声问,“我替你报复他,好不好?”


    陈今月怏怏的,“你们一样坏。”


    没一个好东西。


    “亲爱的,我可未曾骗过你。”


    “但你不是很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吗?”还装模作样问什么呢。


    “为了得到你的垂青总是要多费点心思的。”


    陆辞一下下吻她,并不是带着情.色意味的吻,而是为了安抚。


    陈今月把脸埋入他怀里,喃喃道,“我很生气。”


    抓着他衣服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第38章 她真的很明白怎么伤他的……


    “我当时就应该给他一拳的。”陈今月埋在陆辞胸前, 声音闷闷的,“我现在有点后悔。”


    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落荒而逃呢?


    她不应该这样的。


    但现在回头想,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为什么明明她是被欺骗的那个, 反而惊慌失措的还是她?


    越复盘,陈今月就越来气。


    她现在有个完美的打击陆时的计划。


    她应该先给他一拳,然后这样那样大闹一通, 惹怒他,让他生气, 让他难过, 让他后悔——可惜是在事情发生快一个小时之后才想出来的这一系列行动。


    “亲爱的,不必后悔, ”陆辞道, “你随时都能给他一拳。”


    陈羽给她端来一杯热可可, 声音温柔,带着无限的包容, “喝一点。”


    他怎么有点不对劲?陈今月想,明明她就坐在陆辞怀里,但陈羽也没顾得上跟陆辞较劲,也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


    用那种很难描述的目光,像是夏日月色下静谧的湖水, 又像是天上柔软的云。


    陈今月本想叫他一声哥哥, 开个玩笑, 但发出的声音让她自己吓了一跳,不像她该发出的声音,她现在应该是平静的, 不带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才对。


    她接过杯子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轻微的发抖。


    陆辞抬手,将杯子连同她的手一同握住,送到她唇边。


    陈今月啜饮了一小口,转过头,向陈羽要镜子,她记得她在这边放了好几面镜子。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唇色发白,眼神躲闪,神情带着慌张,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是一目了然的狼狈。


    原来她看起来这么可怜。


    陈今月想,她抿了抿唇,想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让自己的神情好看些,放松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只是一件小事,不必在意。


    她也没付出太多真心,何况怎么看她也没吃亏,简直可以说是划算,以前累死累活一个月才几千块,现在她可算是值钱了。


    被人家骗一次几千万呢。


    骗她的那个人比她年轻,外表任谁都会说是她陈今月配不上陆时,她还能有什么意见呢?


    她还能有什么情绪?


    太矫情了不是么?


    她甚至还能用陆时再换几千万,她一辈子也花不完这些钱。


    但是陈今月失败了。


    被压制下去的那些情绪迅速反弹,眼泪自己涌了出来,她怎么也忍不住。


    不管再怎么想,她都好难过。


    伴随着难过的,还有怒火。


    陈今月用力摔碎镜子,不管不顾地哭出了声。


    陆辞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柔声哄她,但陈今月一点也听不进去,她好难过,好委屈。


    她被陆辞搂在怀里,下巴放在他肩上,陈羽弯腰给她擦眼泪。


    陈今月的眼泪就掉得更凶了,她抽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泪滴落在陆辞的深蓝色西装上,将颜色晕染得更深更重。


    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一次又一次。


    三个人都知道是谁打来的,但都无心在意。


    直到陈今月忽然起身,捂着眼睛道,“让陆时上来吧。”


    总得把话说清楚.


    她要求跟陆时单独聊聊。


    陆辞不置可否,让两人进了一间待客室,随后带着陈羽进了旁边的房间,两个房间中间有一面单向玻璃,两个人带上耳机,都没有坐下,并肩站着看两人。


    陈今月还没缓过来,红着眼抽泣,陆时坐在她对面,默不作声地将纸巾递给她。


    陆辞忽然出声,“我还以为她对陆时的感情没有那么深,毕竟她年纪小,性子也不定。”


    “就是因为年纪小所以情绪才大起大落吧,”陈羽看了一眼陆辞,“你这个年纪还有什么能让你落泪?”


    陆辞这个人原本就心硬,别说哭了,年纪渐长之后简直就是铜墙铁壁,冷硬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血肉之躯,他会对陈今月动心这一点都足够让人吃惊了。


    这个世界上大约很少有事物触动他那颗心。


    陆辞:“是我预估错误。”他顿了顿,补了句,“刚才就有点想掉眼泪了。”


    看着陈今月哭的时候.


    陈今月好久才平静下来,眼睛仍旧是红的。


    反正她在陆时,陆辞,陈羽面前都哭过了,而且她的伪装似乎很拙劣,轻而易举就能被看出来真实的情绪,索性破罐子破摔。


    “说说吧。”陈今月抽噎一声,“从头到尾说一下。”


    陆时声音沙哑,低低的,“对不起。”


    ……


    “我本来想找个机会跟你坦白的……我”已经不在乎什么江归越了,更不在乎什么报复,他满脑子全是她。


    “所以,”陈今月打断了他,她再开口时咬了一下唇,“根本就不是什么一见钟情,你一开始就只是想利用我。”


    “全是我自作多情。”


    “只是我看起来太可怜了,让你不忍心说出真相?”


    “不是……”陆时想辩解,但陈今月根本不容他再开口。


    “你一开始跟我直说就可以的,也不用给我那么多报酬,给我十万块我就会做这些事情,为你去伤害一个喜欢我的人,也不用你打起精神应付我。”


    她扯出一个笑,却像是在哭,“你亏死了。”


    疏离的,客气的。


    陆时意识到有什么发生了改变,但他无力阻止,只能涩声道,“对不起。”


    “但不要……”不要说这种话。


    他没能说下去,这一次没人打断他的话,是泪水导致的失声,喉咙里好像有什么烧灼着,肿胀起来。


    全是他的错,陆时想,但是别这样。


    陆时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至少在表面平复下来,艰难开口,“你…是无价的。”


    似乎泪水只能存在于一个人身上。


    陈今月停止了哭泣,她注视着陆时,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冷静,即使心里有什么在烧灼着,但仍旧冷静,“不,我是廉价的。”


    陆时没办法再开口,他摇着头。


    陈今月笑了一声,带着点嘲讽,“你在开什么玩笑。”


    她继续说了下去,“我一点也不珍贵,我廉价得很。”


    这是她打从生下来就知道的,一目了然的事实。


    她的生命是廉价的,整个人都是廉价的,她初中时卖过头发,那价格绝不能称得上贵,她做过兼职,她的一小时是廉价的一小时。


    小时候的一小时更廉价,长大之后,因为是大人了,所以一小时变贵了一些,但也完全能被人用钱买到。


    “我一开始就知道,清楚地知道我配不上你。”


    是那个梦,梦里他述说的爱意给了她错觉与些许莽撞的勇气。


    她其实不在意陆时利用自己,她恨的是另外一点,他怎么敢骗自己,说他爱她?


    “哪怕你不骗我,直白地跟我说你的目的,把钱甩到地上,让我一张张去捡,我还是会恬不知耻地答应你的所有要求,只要你开价够高,但是你怎么敢……”


    怎么敢骗她。


    怎么敢说爱她。


    怎么用虚假的爱意,把她骗得团团转,看着她恃宠而骄,凭借着不存在的宠爱撒娇卖乖。


    让她变成一个小丑,看她出丑很好玩吗?


    陈今月胸前剧烈地起伏,她已经把桌子上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摔到了陆时身上。


    她整个人都在发着抖,怒火裹挟着泪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哪怕江归越我都可以无所谓,但是你怎么可以骗我说爱我!?”


    陈今月是个缺爱的人,这不只是指她缺乏关爱,也指她缺乏能够给予的爱意。


    她跟陈羽索求,跟陆辞索求,她很容易被引诱,但她从来不会把自己那些稀薄的爱意给予他们。


    她只想着陆时。


    陈今月知道自己很坏,她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贪心,有多自私,有多不自控。


    但陆时,一想起陆时,她就由衷地感到幸福。


    因为陆时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她那么好的人,他爱她,他对她好。


    所以她也学着爱他,她也要对他好。


    她因为给予不了他同等的爱意而愧疚过,但没办法啊,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她太想要被爱了,陆时的爱让她更贪心了。


    陈今月知道不应该,但她仍旧很容易被爱引诱,又很容易冲动,所以才被陈羽跟陆辞缠上。


    但她确信,只有陆时是真心爱自己的,他至少会爱自己三年时间。


    她根本不信陈羽跟陆辞说的那些情话,她向他们索求爱意跟安慰来温暖自己,但同时也吝啬给予出任何感情。


    她的爱太少了,要留着给陆时。


    不要分给其他人。


    但可能是她太坏了,现在报应来了。


    陆时坐在她对面,浑身湿漉漉的,刚才陈今月扔过去的杯子在他下巴上磕了个红印。


    她发泄过之后,稍微冷静了一点,但仍旧不够,不够。


    “我妈妈把我养大花了不到二十万,谢谢你让这个数字翻了那么多倍。”


    她真的很明白怎么伤他的心。


    陆时想。


    她明明知道他不喜欢她这个样子,用钱来估量价值,将自己放得那么低。


    他无数次跟她说过,钱是最没价值的东西,他爱的人也不要为这种东西所困。


    看来她记得很清楚,此时此刻把他爱的人跟他的爱都用钱估算出来。


    陆时抬头,第一次直视她,指甲刺入手心,“别这样说。”


    陈今月完全无视他的话,“你出的价确实够高,但现在有人出更高的价了。”


    陆时神情一瞬之间变得苍白,唇毫无血色。


    第39章 过来找我


    在事态变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之前, 陆辞介入了。


    到底还是年纪小,他想,爱恨都这么炽烈, 爱的时候浓情蜜意, 恨的时候恨不得自己亲手拿着刀子捅进对方心口。


    哪怕那把刀也同时刺穿了她自己的胸膛。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在所不惜,一点余地都不留。


    他低声哄着陈今月,没有看向一边的陆时, 有人哄,她就越委屈, 差点哭到过呼吸。


    陆辞强制性地抬起她的脸, 大手遮住她的脸,要求她仔细听自己的话, 跟着他的节奏呼吸。


    “好好睡一觉。”


    办公室里就有她的卧室她的床, 陆辞将她抱过去, 被她又攀扯着留下,脖颈下巴被胡乱地亲了一通。


    “不要走。”


    “我不走。”


    “我睡着之后也不许走。”她得寸进尺, “我不想自己一个人醒过来。”


    “好。”


    她就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呼吸轻缓。


    但也没多少睡意,陈今月睡不着,她漫无目的地想很多事情,想自己做的那些梦,自己的未来。


    陆辞搂住她, 给她拍背, “饿了吗?”


    “你这么一问, 好像有点饿。”


    今天早上本来就吃的少,出去吃饭还没开始吃就开始吵架了,中间只吃了一袋司机给的小零食。


    现在这个点, 她跟陆时一般都会待在家里。


    陆时在厨房做饭备菜,她通常是负责看着冰箱里的东西,看还有什么自己想吃的。


    早知道晚点再吵架了。


    陈今月从陆辞的怀里滚出去,猛地坐起身,捞起手机就要订外卖,订之前忽然想起什么,犹犹豫豫问,“陆时还在外面吗?”


    她才跟他吵架吵得那么昏天黑地,在他面前的形象应该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女人,但刚吵完就订外卖,对这个形象确实很有一定程度的损伤。


    至少在电视剧里,男女主在大吵一架之后,见过有酗酒买醉的,但她实在没有看过有主角因为伤心难过大吃一顿的。


    陆辞忍不住笑,“还在。”


    “需要我把他支开吗?”


    陈今月果断点头。


    “不生气了?”


    “还有一点点。”


    她抬手,用两个手指的距离演示了那是多么一点点。


    发泄完那些情绪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平静。


    “但我好像还是高兴不起来,想去玩,想去旅行。”


    她躺下,头发散落在背后,望着天花板,“现在只想吃东西。”.


    “你让她知道的时机太不对了。”


    陈羽坐在陆时面前,他其实不是很习惯小少爷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毕竟自从与陆时认识以来,陆时一直都是傲慢骄矜的姿态。


    “今月这两天心情本来就不好,她的父母……”他停了下来,含糊地将情况一带而过,“不是很称职。”


    “如果是在平时,她不会这样的。”


    也不会失态到这种地步。


    其实还有一点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就是在陈今月心中,陆时的重要性居然有这么大。


    谁会尽力气去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陆时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


    “今月一不开心就会睡觉。”


    陈羽认为这是个很可爱的小习惯。至少比起酗酒买醉之类要好得多。


    “但她应该不会想一觉醒来就见到你。”


    陆时这才第一次开了口,声音嘶哑,“我还有话要跟她讲。”顿了顿,“今天她还没怎么吃东西。”


    陈羽起身,将纸巾推到他面前,轻浅道,“我想,这些事情已经不需要你来操心了。”


    出局的人安安心心出局就不好吗?


    “不关你的事。”


    陆时头也不抬,似乎是情感都在方才倾泻过了,此时呈现出一种漠然的平静,“既然是哥哥,就站在哥哥的位置上,不要越界。”


    他也不擦自己身上的水渍,刚才被陈今月泼了一身水,水珠正顺着发丝往下滴,像只不小心掉进河里的猫,湿漉漉的,毛发凌乱,狼狈得很。


    陈羽神情丝毫未变,头一次正眼看向这个傲慢的小少爷,说起来,他确实没将陆时视作对手过。


    缺点太明显了,太年轻,太骄纵,从小到大都是被照顾的那个,注定与今月不匹配。


    何况今月这种家庭状况,本来就会更偏好年长的男人。


    陆时只不过是运气好,他早来了一些而已。


    年轻意味着急躁,眼里揉不得沙子,情绪激烈,不冷静,所以他一直以为陆时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同今月的亲昵。


    竟然知道么?怪不得那么干脆利落地宣布放弃继承权。


    倒是比他想象的能忍。


    关门之前,陈羽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今月喜欢漂亮的男人,你现在的样子可配不上这个词。”


    现在这幅丧家之犬的样子,叫今月看见,难保不会因为可怜他而松口.


    吃饭的时候陈今月有点心不在焉。


    她把陆时全方位拉黑了,吵架的时候一点也不想看到他的脸,更不想看到他的消息,但真的见不到人,心里又落空又生气。


    烦人。


    陈今月扔下手机,推开盘子,趴在桌子上,看着对面的陆辞,“明天我要去玩。”


    看似是一个宣布,但实际上是一个隐晦的邀请,这样就算被拒绝,她也还能留有余地,不会那么丢人。


    陆辞也跟着放下刀叉,“想去哪里玩?玩什么?我跟你一起。”


    “想不出来。”


    因为心思被眼前的人看透,体贴地满足,陈今月有点高兴,“我不是很会玩。”


    以前都是陆时带着她到处玩的。


    再之前,是陈羽带着她去适应有钱之后的生活,但购物实际上也没太大意思,一开始感觉是很好,但后边机械地购买也只是空虚。


    陈今月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拜金很喜欢钱的人,但真的有钱之后发现,她的物欲其实不算高。


    当然,贵的东西是很好的,但是没有的话,她也不会太执着。


    陆时其实也是这样,但他是另外一种缘由,因为一开始就拥有的太多,所以对那些奢侈品嗤之以鼻,冷眼看着旁人的狂热。但给她买东西的时候,他还是会买最合眼缘的跟最贵的,哪怕最贵的那个很丑。


    他说虽然自己不喜欢用钱来衡量任何东西,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喜爱。


    钱是最没价值的,但不给她花的话,就更加没有意义了。


    陆辞也不是会玩的那种人,他的乐趣就在于事业,外出游玩的话,更偏好领略自然的壮丽,年轻时倒是有一阵热衷于极限运动,但现在也已经不再喜欢了。


    实在是不懂现在小姑娘的心思,因此提出的几个建议都被陈今月无情驳回。


    “爬山太累了。”


    “坐直升机上去有什么意义吗?乘坐交通工具也很累。”


    “冰岛,冰岛是很漂亮,但现在不想去挨冻。”


    “游轮……”她对于这个有点心动。


    但还没心动完,消息通知声就打断了这个心动,她拿起手机,不自觉地弯起唇,彻底拒绝了陆辞,“我现在不想跟你出去玩了。”


    “我要跟朋友去看演唱会。”她快乐地宣布。


    说起来,她分手的事还没跟刘笑说,见面的时候得先一起蛐蛐陆时。


    陆辞撑着脸,看她神采飞扬,忍不住笑,也不因为她的出尔反尔生气,“好吧,那我等今月小姐之后的档期。”


    很是宽容,带着年长者看年轻人的无奈,但他的年纪同她的差距实际上并不算太大,五岁?陈今月忘了陆辞多少岁,但记得他并不大。


    这个年龄差并不会让他比她衰老,而是增添了成熟的魅力,面对任何事都非常游刃有余,而且对待她总是带着点包容。


    让陈今月忍不住就想欺负他,就跟她总是欺负陈羽一样。


    陆辞心知肚明她是故意的,但从不点破,总是纵容,陪着她一起胡闹,并且如她所愿地表露出些无奈,好让她看了高兴。


    倒是陈今月先不好意思了,她起身,坐到他身边,侧头看他,“你怎么都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很麻烦?老是否定你,没事找事。”她刚才还很不耐烦,心里偷偷腹诽他的喜好老气。


    陆辞不置可否,“那又如何?”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毕竟他只是要她高兴,单纯的。


    “对不起。”


    陈今月扯他的袖子,“你对我这么好,我不该这样对你。”


    她想了想,“你要是喜欢爬山的话,我可以在山脚下的酒店等你。”


    跟着一起爬太累了!似乎是觉得诚意不够,放他一个人去爬上有点可怜。


    毕竟陈今月自己就不喜欢落单,害怕孤独,推己及人,觉得陆辞也跟自己一样,于是又补了句,“陪你爬也可以,但是我累了就会原地躺下,之后目送你自己往上爬。”


    陈今月上一次爬山还是班集体活动,又晒又累,在她印象里,这个活动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根本想不到什么征服高山,景色之类。


    她说着说着口渴,喝了口水。


    陆辞视线随之落在她唇上,心想他可算是明白为什么陆时会越陷越深了。


    他总觉得自己对她投入的感情已经达到了极限,无法再更进一步,这已经是他此生最激烈的感情,但她怎么总是有办法教人更爱她一点呢?


    真可爱。


    怎么能这么可爱。


    他现在实在是很想吻她。


    心随意动,在发现她的声音消失之时,他已经吻了上去。


    她先是睁大眼睛,随后晕晕乎乎地被迫跟着他的节奏来,可怜兮兮的被迫让渡领地,任由外来者肆虐,掠夺。


    好一会儿,才被放过,陈今月依偎在他怀中喘着气。


    陆辞低头,慢条斯理地用大拇指擦去她唇边水痕。


    陈羽恰好在这个时候推开门进来,他动作一顿,“今月?”


    陈今月立刻从陆辞怀里出来,心虚似地坐得很直,盯着桌子上陆辞旁边的酒杯看。


    陈羽走过来,坐到她对面,将她的盘子推过去,像是什么异常都没发生似的,不咸不淡道,“专心吃饭。”


    “我…吃饱了。”


    “我还没有。”


    陆辞非常顺手地将她的盘子端到自己面前,笑时露出尖利洁白的犬齿,侧头看向她,意有所指道。


    “我一直很饿。”


    忍得很辛苦。


    陈今月自然是听出来了言下之意,要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肯定要故意问问的,但对面还坐着一个陈羽,她就只能老老实实低着头当个听不懂的傻瓜。


    “这么晚了,我可不想接待外客。”见陈羽坐下,陆辞毫不客气地要赶人走。


    陈羽眼也不抬,“今晚我在这里住。”


    陆辞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只让人收拾出来了今月的房间。”


    “客房明明每天都收拾。”陈羽不为所动,自顾自起身,给陈今月倒了一碗他带来的雪梨汤。


    她今天哭得嗓子现在还有点哑。


    陆辞这会儿不吭声了,暗暗记下,转而问,“小时回去了?”


    “嗯,他爸过来把人押回去的。”


    陈今月一边喝雪梨汤一边偷听。


    陆辞跟陈羽这话就是专门说给她听的,“不用担心,过一阵子应该就好了。”


    她哼了一声,把碗放下,陈羽随即接过她的碗。


    陆辞问,“好喝么?”


    “想喝自己去盛。”


    她看着陈羽带来的还有很多。


    陆辞也不起身,只是笑,趁着陈羽转身的工夫,他俯身吻她,掐着时间点起身,舌舔了舔唇,“挺甜的。”


    他的手放在她腿上,肌肤滚烫。


    “晚上睡不着的话,就过来找我,嗯?”


    第40章 遗产


    陈羽从不熬夜。


    这是陆辞在微信上跟她说的, 陈羽就规规整整按照时刻表活着的,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都有计划,极少违背。


    晚上他九点就会睡了。


    陆辞说如果害怕一个人睡的话, 就过来找他, 或者给他留着门。


    十一点的时候他会过去。


    陈今月本来以为自己没心思做这种事情,毕竟今天情绪大起大落的,她吃饭之前还在想自己似乎都快断情绝爱了。


    但被陆辞亲了两次之后, 那些消失的情爱欲望似乎又都回来了。


    而且如果陈羽没来的话,好像也就那样, 但是他一过来, 还监督着他们两个人,陈今月就觉得有点刺激。


    偷偷的好像就是比光明正大的刺激些。


    她洗完澡, 穿着睡裙, 犹犹豫豫的, 理智跟欲望在大脑里打架,看着消息界面, 拒绝的话打了出来,但是迟迟没有发送出去。


    小天使今月:陆辞是陆时的小叔叔,今天才跟陆时分手就跟他叔叔上床多不好。


    小恶魔今月:可是这样好刺激啊。


    小天使今月:陈羽还在隔壁的房间。


    小恶魔今月:更刺激了。


    小天使今月:。


    呜呜,陈今月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样偷来偷去好像真的很刺激。


    她删删减减,最终发出去一条, 【你那边有套吗?体检合格吗?还是第一次吗?】


    陆辞那边回复得很快, 【没, 但是结扎了,给我个邮箱,体检报告发你邮箱, 确实是第一次,但不会让你不舒服的。】


    他已经在梦里实践过了。


    【如果想要报复陆时的话,我想,你完全可以利用我。】


    这让人怎么拒绝!!


    陈今月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刚才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紧张地揪枕头,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了门被推开的轻微声音,随后是被反锁的“咔哒”一声。


    身后的床轻微的塌陷下去,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身,细细碎碎的吻落下来。


    粘稠的,灼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那人覆上来,自上而下吻她。


    陆辞看着沉稳,但整个人本质上是强势野性的,哪怕在这种事上也极具他的个人风格,毫不讲道理地裹挟着她,索求她。


    要求她,命令她。


    分明还没有进入正题,陈今月还是忍不住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声音,她差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听起来怎么那么……那么不像平常的声音。


    陆辞低低笑了一声,俯身将她的声音全部吞下去,但即使声音变小了,两人交融的喘息也很让人脸红心跳。


    其实房间的隔音很好,但陆辞偏偏要凑在她耳边低语,“小声点。”他的声音很有磁性,“叫那么大声,被你哥哥听见了怎么办?”


    他明明知道陈羽不是她的哥哥,而且陈羽对她的心思刚才根本没掩饰,陈今月不信陆辞没有看出来。


    但陆辞就是要提起这个,还要好心似地同她讲陈羽盯她盯得很紧,以后对他这个妹夫应该会很挑剔。


    要是被陈羽知道他今天晚上在这里欺负她,肯定要罚她的。


    到时他没法替她求情。


    陈今月说不可以,呜呜求饶,但他还是要欺负她,亲她,力道从不放轻,越来越重。


    他就是故意的。


    太坏了。


    越是示弱,就越会被得寸进尺。


    陈今月被欺负到泪水涟涟,她瞪了一眼陆辞,但房间里根本没开灯,对方根本看不到,她也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轮廓而已。


    漆黑的环境下,其他的感官就会被放大。


    陈今月就觉得陆辞的体温比平时更高,手也比以往更粗糙。


    他的体型同她差距太大,覆上来时压迫感十足,让她心跳都快了几拍。


    还没正式开始,她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没了,但好在也不需要她出力。


    陆辞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腰,淡淡地说陆时这段时间还是有点作用的,至少把她养得很健康。


    陈今月心想他怎么那么游刃有余,她完全抵挡不了,只能伸出手,覆在他手上,讨好似地握住他的手指。


    直到他俯身亲上来,她听见了一声闷哼。


    在那之后陆辞就很少说话了,只是沉默着,更急切地亲吻着她,吻她的指尖,黏腻的,含糊的,让她完全说不出一句话,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今月意识到,原本掌控一切的人失控了。


    她很想看看他现在的神情是什么样的。


    但她被亲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法想,眼尾拉起一抹漂亮的红。


    很快他就再次有了动作,冰凉的指骨攥住她的脚踝拉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扣住她的小脸重重地亲。


    陈今月连破碎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呜咽着,接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她不记得时间,但外面的天好像亮了。


    陈今月被抱到浴室,躺在浴缸里的时候就连手指都不想抬。


    陆辞低低地笑,很愉快似的,俯身在她耳边道,“我曾在梦中梦到过这一幕。”


    陈今月那会儿全部心神都在他的吻上,根本没把什么梦听进去。


    她仰起脖颈,无声地喘息。


    陆辞慢条斯理地吻她.


    第二天,是在湿润的吻中醒来的。


    陈今月脑子还没开始运转,只是本能地回应,于是对方更加温柔,带着显而易见的愉快,许久才分开,两人之间拉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陆辞看着她迷醉的神情,再次俯身。


    他喜欢看她这样沉迷的表情,虽然他知道陈今月只是对于欲.望很没有抵抗力,并非沉迷于自己,但往后他会让她一点点因为自己而沉迷的。


    陆辞对于年岁过去没什么感慨,他每个年龄段都未曾有什么遗憾,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少年时期过去,青年,以至于未来的老年,他也会坦然接受。


    但现在,他却突兀地想,到底是太晚了。


    如果能早点遇到她就好了。


    比陆时更早,比陈羽更早,比江归越更早。


    他会早她五年出生,然后陪着她度过幼年,童年,少年,然后携手进入最完美的青年期,一起慢慢变老。


    他决不会让她为了那么一点钱而为难,让她陷入那么艰难的处境,他会给她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


    陆辞轻轻吻着陈今月,看着她清醒过来,轻声同她述说自己唯一的遗憾。


    陈今月对冷血资本家突如其来的感性有点懵,她第一个反应是纳闷,“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很穷的?你查过我了?”


    她又想起电视剧里有钱人无视法律到处查这个人查那个人的剧情了。


    陆辞不动声色道,“之前资助时陈羽同我提起过。”


    这也是他为何遗憾的如此真情实意,因为在十几年前,他切切实实地听过她的名字,如果那时他没有那么漫不经心的话,或许他们会更早认识。


    不过更详细的资料,他也确实叫人查过了。


    这个就不必同她讲了。


    陈今月接受得很快,还很快就跟他一块儿设想了起来,“那样的话我就成你家的童养媳了?”


    陆辞伸手去揉她的脸,纠正,“是青梅竹马。”


    “那也挺好的,我就不用那么穷了。”


    她歪倒进陆辞怀里,捏了一把他的胸,“不过比起青梅竹马,我更想你当我妈妈,爸爸也可以。”


    陆辞面不改色,拥她进怀,“虽然我很高兴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也很乐意给你当一会儿妈妈,或者给你当daddy,但是亲爱的,仅限于床上。”


    “你看,还是要跟你睡觉,你才肯当。”


    陈今月撇撇嘴,“但我要是你女儿,你就必须无条件给我当爸妈,对我好,给我花钱,给我惹下的一堆麻烦事擦屁股,还必须给我攒下一堆遗产。”


    “换个角度想,你现在就可以在睡我的同时花我的钱,也能继承我的遗产。”


    陆辞道,“如果你真的是我女儿,就丧失了一项合法合理的权益。”


    何况他也从未想过做父亲。


    daddy倒是可以。


    陈今月想了想,点头,“确实。”


    像陆辞这样的极品如果不能睡的话绝对非常遗憾。


    陆辞问她,“你想继承我的遗产么?”


    陈今月很警惕,“直接给我打钱就行,我们年纪也没差那么多。”


    五六岁的差距,指不定谁先死呢。


    “已经给你打了。”陆辞忍不住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其实有点凶,眉尾的那道疤让他显得更凶了。


    但蜜色的肌肤很均匀,身体上也没有不均匀的地方,就很好看。


    陈今月看的有点意动,坐在他身上,按住他的小腹,能很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肌肉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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