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VIP]
长孙仲书从睡梦中醒来, 身侧那团热源仍旧毫无知觉地酣睡着,似是终于卸下什么重担,或是完成了什么任务, 在这隐露的晨光中享受暌违已久的好眠。
他睁开眼,慢慢眨了眨。
也对, 那人不再需要日日早起避着他粘补凤冠了。
长孙仲书沉默片刻,目光终是不由自主滑向了床榻旁的镜台。那方被极用心修补而成的凤冠正迎着熹微静静端放着,珠玉反射着日光,竟刺得人眼角稍许微涩。
他便终也能顺理成章飞快地移开了眼。
他没有忘记昨日自己做下的决定。再待下去……若是再待下去, 事情会变得怎么样子呢?
不愿多想, 只是终究不会是自己想见的样子。或倒不如说,他已无力再经逢更多的改变,他只想像以前那样, 很多次那样,被包装成一个礼物, 迎接一次死讯,踏上一次归途。
这样很好, 很熟悉,让他安心而无欲。
身侧的人动了动, 无知觉向他这头拱近了几分。头发与被褥的摩擦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也让他的眼神不禁轻落到那张从被子与枕间露出的脸上。
那张脸的主人,他已下定决心要带走。
然而话虽这么说,实践起来却并不十分容易。长孙仲书客观冷静地评估着, 他从小到大连一只蚂蚁都没有捏死过,更不会有人朝着皇宫中千恩万宠的小皇子透露什么不二的杀人秘方, 以致于——
以致于待到要实操之时,他甚至有一瞬想要摇醒面前这个战场上阎王修罗一般的人物, 虚心请教下关于要杀他这件事有什么头绪和建议。
他会说吗?
不知怎的,长孙仲书心中隐隐飘过一个回答。他会的。
长孙仲书默然一瞬,将心中纷杂的思绪掐断。还是自己琢磨一下吧,一次不成,那就试第二次,一天不行,还有第二天……床头那些隐秘的正字,或许可以换个用途,接着划下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颗已不知不觉顶到自己手臂的脑袋推远了些,顺势低下头,准备好好观察下暗杀对象的弱点。
至于为什么是暗杀——嗯?
不管是八岁的还是八十岁的赫连渊,长孙仲书都十分有自知之明地认为自己根本打不过。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长孙仲书从书册上看到过这句话,因而,他低头打量的目光便尤为认真,专注地想要找出一个答案。
目光在那张野性俊挺的脸上逡巡并不容易,分明的棱角勾出太多深壑高丘,教那攀爬的目光一不小心便要陷落。长孙仲书便谨慎了起来,眼神仔细地一寸寸描摹过那剑眉飞鬓,高鼻深目;又疑心自己仍不够细致,于是扫过一遍后,还要倒走一遍征程,从下往上又缓而重地巡视过去。
是自己仍看得不够仔细,还是说自己当真毫无这方面的天赋?
一寸不落地扫视过第七遍后,长孙仲书仍旧没有什么重大突破式的发现。自己左胸那颗心倒是因为这大战将临般的紧张肃穆气息,较往常不由加速了几分,并不十分争气。
长孙仲书叹了口气,一手按了按胸膛权作安抚,准备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开始第八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眼神扫描。
然而一抬头,却不期然撞上了一对小心翼翼的深蓝眼眸,那张不知何时僵硬起来又放松下去的脸上,涌动着一些娇羞而冲动的光,映衬着粗犷英俊的五官,怎么看怎么——
长孙仲书的眼角不可抑制地抽动了一下,错过了最好的转移目光装睡时机。
“你……”赫连渊瓮声瓮气想要开口,又不由自主再往面前人脸上偷瞄一眼,平日里狂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子破天荒有些害羞。
“你怎么醒了。”长孙仲书开口打断,按下心里一丝淡淡的遗憾。
“我……你、还不都是你啦!”赫连渊扭扭捏捏地拽着被角,眼神躲闪又羞答,“你刚刚,看我的眼神好灼热……”
长孙仲书被子里骤然攥紧的拳头更灼热。
他改变主意了,什么暗杀——
忍不了了,他要明着来!
在赫连渊惊异的目光中,他一个纵身前扑,双手交叠捂住面前人的口鼻,上身也压在赫连渊的身上,虽然底下人要是挣扎也根本防不住就是了,但至少摆出了一副果决而无畏的姿态!
等等,对尺寸和角度的预估似乎出了一点差错,怎么没捂到鼻子只捂住了嘴?
长孙仲书皱着眉陷入沉思,身下肌肉一瞬紧绷发烫的人颤巍巍开了口,掌下的声音略闷却清晰。
“虽然我对你不是……不,不过,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就做吧!”
赫连渊一手轻而易举拽下了唇上压着的手,两颊泛红,没想到自己昨晚送的凤冠对于增进双方情谊有着这么突飞猛进的效果。
他眼神专注而热烈地紧盯面前表情稍显空白的人,一双深蓝近黑的眸子微微发亮,深吸口气,带着献身的决心与觉悟,英勇大无畏地开口。
“不用捂住我嘴,我不会叫喊的!”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52章[VIP]
“不用捂住我嘴, 我不会叫喊的!”
赫连渊这句话说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视死如归,仿佛下一秒就要为了兄弟情英勇就义。那双深眸里甚至还隐隐闪烁着三分羞涩、三分期待, 外加四分“来吧宝贝别因为我是娇花就怜惜我”的鼓励。
长孙仲书僵住了。
长孙仲书那双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的手,此刻正被自家老公严丝合缝地握着, 虚悬于面前。指节处传来对方略显急促的温热呼吸,喷洒在皮肤上,烫得人心里发慌。
这不是一场暗杀吗?
这明明应该是一场严肃的、冷酷的、充满了政治阴谋与个人恩怨的谋杀亲夫行动。
怎么现在的气氛,变得如此……焦灼且钙里钙气?
长孙仲书低头看着身下这个放弃抵抗、老脸通红的草原猛男, 只觉得大脑嘎巴一声停止了高速运转。
他想杀人, 但这人以为他要劫色。
最可怕的是,这人好像还挺乐意被劫的。
“你……”长孙仲书张了张嘴,试图找回作为一名刺客的尊严, “你别说话。”
赫连渊眨了眨眼,那双浓密的长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扑扇两下, 试图用眼神传达千言万语:
真的,我不反抗, 你轻点,嘤。
长孙仲书就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这一缩不要紧, 身体的重心原本是压在赫连渊身上的,手一撤,整个人就不可避免地往前栽去。
眼看着那张英俊得人神共愤的脸在视野里极速放大, 长孙仲书瞳孔地震,腰部核心力量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 硬生生在半空中拧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从赫连渊的身侧滚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长孙仲书半个身子掉下了床, 狼狈地挂在床沿上,如瀑的黑发凌乱地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写满了“毁灭吧赶紧的”的绝望眼睛。
赫连渊还维持着那个任君采撷的姿势躺在床上,怀里一空,有些茫然地坐起身来,看着床沿上挂着的那么大一个媳妇儿,脸上写满了失落。
“怎么……不继续了?”
他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没被宠幸的委屈。
被狗单于气晕.jpg
长孙仲书深吸了一口气,手脚并用地艰难爬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空白转为羞愤,最后定格在一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上。
“睡觉。”长孙仲书木着脸开口,撤回了一对蠢蠢欲动的拳头,平躺闭眼。
长孙仲书:“。”
笑死,根本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游。
以前的老公们多好啊,一个比一个自觉……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没落下,完全不需要他操心。五天传死讯,十天坐花轿回家,二十天接到下一笔顺风嫁订单。这套流程运转六次下来,流畅平滑得像赫连渊的小脑。
可赫连渊本人不仅活着,还活得特别生机勃勃,容光焕发,每天不是在外面单手摔牛,就是在他面前瞎晃悠,眉眼发亮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莫名其妙的甜蜜笑意。
……还怪渗人的。
草原上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在以妮素为头目的精心组织下,研讨气氛热烈,成果输出显著,动不动就传他俩感天动地的爱情传说。
好消息是,所有人都很幸福。
坏消息是,他开始有点……习惯赫连渊的存在了。
这个情况,很不妙。
——定了!就在刚刚!草原人民必看!
……嗯,长孙仲书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与此同时。
赫连渊望着那个一脸生无可恋匆匆钻进被窝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最后甚至嘿嘿傻笑了两声。
哎呀,这该死的魅力。
赫连渊重新倒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在被窝里像条蛆一样兴奋地扭动了两下。
老婆好爱我。
老婆想亲我又不敢亲。
下次我得主动点,不能让老婆这么尴尬。
*
既然物理超度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换个赛道了。
长孙仲书可是读过书的人,知识面广博。
以前在云国皇宫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他没少去藏书阁翻些乱七八糟的杂书。什么《南疆蛊毒大全》、《茅山道士速成班》、《我看风水那些年》,虽然大都语焉不详,但也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既然明枪不行,那就来暗箭。
既然物理无法消灭肉丨体,那就用玄学摧毁灵魂!
长孙仲书摆着一张寡夫脸。
抱歉啊,以他的武力值,也只能搞搞这了。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最适合他这种手无缚鸡之力、又不想暴露杀心的弱男子了。
而且吧,这种死法还有一个好处——查不出来。
到时候赫连渊两腿一蹬,谁能想到是因为自己在他枕头底下塞了个小人儿呢?只能归结为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完美。
长孙仲书在脑海里迅速检索着以前看过的“弄死老公的一百种玄学方法”。
最经典的,莫过于“扎小人”了。
这就叫厌胜之术。
操作简单,成本低廉,隐蔽性强。只需要受术者的生辰八字,再加上一点贴身之物,比如头发、指甲什么的,缝进布偶里,然后……
嘿嘿。
生辰八字倒是好搞,当初婚书正儿八经写着,他扫一眼也没忘。问题是……怎么薅赫连渊的头发?
赫连渊的头发,看上去很结实,摸起来也很结实。
长孙仲书伸手在枕头旁边摸索一圈。
太结实了。
怎么被子里也没掉几根呢?
长孙仲书自觉现在自己像一只潜伏在夜色深处冷静打量猎物的狼,借着帘帐缝隙隐隐漏进的月光,从被子探出半颗脑袋,审慎地观察着赫连渊的头发状态。
嗯……挺黑的,挺长的,发质有些硬,摸他狗头的时候微微有些扎手,但是三两根落到自己颈窝里的时候,又痒得有些过分,涟漪似的,一圈一圈漾开,若有若无地挠到心口……
赫连渊依旧睡得极沉。这么一大只,警觉性却有些欠缺,睡得跟死了一样。
长孙仲书稍微用手肘支棱起身子,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披散在枕上的一头乌发,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危险。
赫连渊,你的头发,我收下了。
*
这一整天,赫连渊都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端上。
虽然早上那场“亲密接触”无疾而终,但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良好的开端,一个让他坚信“守得云开见月明,一声兄弟一生情”的伟大里程碑。
所以当晚上回到王帐,看见长孙仲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倚在榻边翻书,反而主动迎上来的时候,赫连渊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
“回来了?”
长孙仲书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把陪嫁的玉梳,神色淡淡,但语气却比平时柔和了至少两个度。
“嗯!回来了!”赫连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把手里的马鞭往旁边一扔,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老婆,“今天怎么没休息?累不累?”
“不累。”长孙仲书摇摇头,视线若有似无地飘向赫连渊的头顶。
那一头浓密、乌黑、看起来就很强韧的头发。
好头发。
一看就是那种很难拔、但是一旦拔下来肯定效果拔群的媒介。
“你的头发乱了。”长孙仲书昧着良心说道。
其实赫连渊的头发并不乱。草原男儿虽然不拘小节,但他作为单于,仪容还是很有威严的,发髻束得一丝不苟,也就鬓角稍微有些碎发。
赫连渊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啊?乱了吗?可能是刚才骑马的时候风吹的……”
“过来坐下。”长孙仲书拍了拍身前的凳子,“我帮你梳梳。”
赫连渊:!!!
赫连渊感觉有一道惊雷劈在了天灵盖上,把他劈得外焦里嫩,灵魂出窍。
老婆要给我梳头?
这是什么神仙待遇?
这是什么家庭地位的飞跃?
这可是只有那种恩爱两不疑、举案齐眉的老夫老妻才会做的事情啊!
“好、好的!”
赫连渊同手同脚地走过去,乖巧地在凳子上坐下,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私塾先生发小红花的开蒙小学生。
他甚至还特意把脑袋往后仰了仰,方便长孙仲书操作,脸上挂着一副痴汉般的傻笑。
长孙仲书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玉梳,眼神冷酷。
他轻轻拆开了赫连渊的发冠。
墨黑的长发瞬间散落下来,铺满了整个宽阔的后背,摸起来依旧有些扎手,带着一股草原特有的风沙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皂角香。
长孙仲书深吸一口气,开始梳头。
一下,两下。
赫连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情不自禁发出几声低沉的呼噜声,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大型猛兽。
“你手艺真好。”赫连渊由衷地赞叹道,声音里透着股慵懒的满足,“以后每天都帮我梳好不好?”
长孙仲书没理他。
他在寻找下手的机会。
这头发也太结实了,梳子梳下去顺滑无比,连一根掉发都没有。这不科学,难道这人就没有脱发的烦恼吗?
长孙仲书有些烦躁。
既然自然脱落的不行,那就只能人为制造脱落了。
他眼神一凝,手指悄悄绕住了几根藏在内侧的头发。
不多,大概也就五六七八根的样子。
毕竟要是拔秃了一块,太明显了容易被发现。
长孙仲书屏住呼吸,手指缠紧,然后——
猛地一拽!
“嘶——”
赫连渊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颤,脑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强行控制住了自己,重新坐得笔直,甚至还反而往后靠了靠,生怕长孙仲书梳得不顺手。
“怎么了?”长孙仲书故作镇定地问,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几根来之不易的头发,心跳快得像擂鼓。
“没、没事。”赫连渊龇牙咧嘴地笑了笑,眼角甚至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就是……可能有个结,稍微有点疼。没事,你继续,我不怕疼。”
他心里默默,老婆肯定是不小心挂到了。老婆这么温柔,肯定不是故意的。就算有点疼也是爱的疼痛!我要忍住,不能让老婆自责!
长孙仲书看着这个傻大个忍痛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诡异的愧疚感。
但很快,这股愧疚感就被“回家”的渴望给压了下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几根头发而已,又不会死人……哦不对,这几根头发就是为了让他死人的。
“好了。”
长孙仲书飞快地把那几根头发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然后胡乱给赫连渊拢了拢头发,重新把发冠戴了回去。
“梳好了?”赫连渊有些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脑袋,“这么快啊……我感觉我的发型还有不少进步空间。”
他站起身,转过头来看着长孙仲书,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他看见了长孙仲书袖口处露出来的一点点发梢。
那是……他的头发?
赫连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狂跳。
他看见了什么?
长孙仲书居然偷偷藏起了他的头发?
在中原的习俗里,这代表着什么?
赫连渊的小脑瓜无端闪过一句从前看到的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把对方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编织在一起,放在锦囊里随身携带,这叫“结发”!代表着生死相随,永不分离!
原来刚才那一下剧痛,不是不小心扯到了,而是仲书为了取下这象征爱情的信物,特意拔下来的!
天呐。
赫连渊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这个男人,表面上冷冰冰的,嘴上从不说,背地里却偷偷做这种痴情到极点的事情。
他一定是想给我做一个香囊,或者是同心结,把自己的一片深情都缝进去。
难怪这几天总是心事重重的,原来是在密谋这个惊喜!
赫连渊感动得眼眶发红,他深吸一口气,假装没看见那一缕露出来的头发,强压下想要把人抱进怀里狠狠啃一口的冲动。
既然是惊喜,那就不能戳穿。
我要装作不知道,等他做好了送给我的时候,再表现出十分的惊讶和一百分的感动。
赫连渊看着长孙仲书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喜欢,怎么看怎么心软。
“仲书,你真好。”赫连渊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长孙仲书正紧张地捂着袖口,生怕赃物掉出来,闻言一愣,微微心虚地一斜眸:“……莫名其妙。”
赫连渊嘿嘿一笑,不再多说什么,伸手揉了揉长孙仲书的头顶,“早点休息吧,别太费神了。”
*
长孙仲书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拿着扎满针的小人对着赫连渊狂笑,结果赫连渊非但没死,反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布偶,把他压在身下,用那令人窒息的猛男身形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让他喘不过气来。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赫连渊约莫是早起去练武了。
这正是作案的好时机。
长孙仲书一骨碌爬起来,做贼心虚地看了一眼门口,确信没人之后,才从陪嫁的箱子底下翻出了一个小针线包。
然后又找了一块素白的手帕。
他本来想找块黑布或者红布,看着比较邪乎,但翻遍了整个王帐,除了赫连渊的裤衩子之外,好像没啥深色的布料能让他随便剪。
算了,白色也不错,看着像丧服,吉利。
长孙仲书盘腿坐在床上,开始缝制他的诅咒人偶。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动手能力。
作为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子,他会画画,会写字,会鉴赏古玩,甚至还会一点茶艺,但唯独不会针线活。
半个时辰后。
长孙仲书看着手里那个歪瓜裂枣、四肢不协调、脑袋大身子小、针脚像蜈蚣一样爬满全身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这玩意儿,真的能代表赫连渊吗?
赫连渊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长得确实是人模狗样,身材也是一等一的好。
手里这坨东西,说是赫连渊,简直是对赫连渊的侮辱,搞不好连阎王爷都认不出来这诅咒的是谁。
“算了,重在心意。”
长孙仲书自我安慰道。玄学嘛,讲究的是一个意念。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根珍贵的头发塞进了布偶的肚子里,然后封口。
最后一步,写上生辰八字。
长孙仲书提笔,蘸了点朱砂,在布偶的背后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赫连渊的名字和八字。
大功告成!
长孙仲书捧着这个丑萌丑萌的小人,眼里闪烁着壮志将酬的光芒。
“赫连渊啊赫连渊,你也有今天。”
他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最长的银针,对着小人的心口比划了一下。
“只要这一针下去,你就……你就……”
长孙仲书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脑海里忽然闪过赫连渊那张笑得傻乎乎的脸,闪过他把自己护在身后挡老虎的样子,闪过他在流星雨下看自己时专注的眼神。
“……你先稍微肚子疼一下好了。”
长孙仲书抿了抿唇,把针尖稍微挪开了一点,避开了要害,对着小人的肚脐眼就要扎下去。
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快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赫连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兴冲冲地大步走了进来。
长孙仲书吓了一跳,手一抖,针还没扎进去,先把小人掉在了床上。
赫连渊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躺在锦被上的、白花花的、奇形怪状的布偶。
空气凝固了三秒。
长孙仲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完了,被发现了。谋杀亲夫未遂,人赃并获。
赫连渊的视线在那个丑娃娃和长孙仲书僵了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喜、感动、狂喜和“呜呜呜我就知道”的复杂神情。
他放下食盒,几步冲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丑娃娃,像捧着稀世珍宝。
“这……这是给我的?”
赫连渊的声音都在颤抖。
长孙仲书:“……”
“这,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赫连渊指着娃娃肚子上那歪歪扭扭的缝线,激动得语无伦次,“这里面,是不是有你的头发,还有我的头发?”
长孙仲书:“……”
只有你的,谢谢。
“你看这个娃娃,虽然……虽然有些别致,但眉眼间居然和我有点神似!”赫连渊指着娃娃脸上那两个一大一小用墨点出来的眼睛,强行挽尊,“这种狂野不羁的风格,这种抽象写意的线条,简直太符合我的气质了!”
长孙仲书:“……”
你是不是瞎?
赫连渊翻过娃娃,看见了背后的生辰八字和名字。
那一刻,这个七尺男儿的眼眶红了。
“连我的生辰八字都记得这么清楚……还要贴身写在娃娃身上,这是要时刻把我放在心上,还是要祈求长生天保佑我平安?”
赫连渊猛地抬起头,一把将还没回过神的长孙仲书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我就知道你心里想着我!你为了做这个,一定熬夜了吧?手有没有被针扎到?这么丑……不是,这么难做的东西,真是辛苦你了!”
长孙仲书被勒得差点噎出一口老血,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看着手里那根还没来得及扎下去的银针,在阳光下闪烁着无辜的寒光。
又失败了。
这届诅咒,真的不行。
“……你喜欢就好。”长孙仲书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几个字,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天灵盖飘走。
“喜欢!我太喜欢了!”赫连渊把那个丑娃娃塞进自己怀里,珍惜地贴着胸口放好,还爱不释手地拍了拍,“我要天天带着它,睡觉也带着,打仗也带着,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老婆的手艺!”
长孙仲书眼前一黑。
别,求你了,给我留点面子吧!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抱歉(轻轻跪下),对所有小天使们抱以深深的感激
接下来会尽量保持更新节奏直到完结,下一章明晚发噢
第53章 第53章[VIP]
那一日之后, 整片草原都陷入了一种诡异而焦灼的氛围。
不是因为边境的摩擦,也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深秋,而是因为他们伟大的、英明神武的单于, 好像被人下了降头。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得了一种“不炫耀老婆就会死”的病。
病源体正是那个被赫连渊每日揣在怀里、捂得热乎乎的白色丑娃娃。
清晨, 阳光刚刚洒满草场,负责巡逻的百夫长正带着一队士兵精神抖擞地经过王帐。
“单于早!今日风和日丽,正是练兵的好时候!”百夫长声音洪亮,满脸敬仰。
赫连渊正站在帐门口伸懒腰, 闻言动作一顿, 深邃的目光缓缓落在百夫长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风和日丽?”赫连渊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个词, “确实,风挺大的。这么大的风, 要是没有点东西压身,还真容易被吹跑。”
百夫长一头雾水, 看了看自家单于那像铁塔一样稳固的身躯,心想这风就算把牛吹上天也吹不跑您啊。
还没等他想明白, 就见单于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怀里, 极其做作、极其缓慢地——掏出了那个奇形怪状的布偶。
“幸好,”赫连渊深情地抚摸着布偶那歪掉的脑袋,语气温柔得几乎是夹着嗓子, “我有阏氏亲手缝制的定情信物,贴心, 压风,暖和。”
百夫长:“……”
赫连渊举起那个布偶, 在百夫长眼前晃了晃:“你看这个针脚,多么狂野!你看这个神态,多么传神!你怎么知道这是阏氏熬了一整夜,把手都扎破了才给我做好的?”
百夫长:“……属下没问啊。”
“没问?”赫连渊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个捧哏的表现很不满意,“没问你可以想啊。你也觉得这娃娃跟我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对吧?”
看着那个仿佛被马蹄踩过三遍又在泥里滚了一圈的白色不明物体,百夫长的良心受到了极大的拷问。
但在生存和诚实之间,他果断选择了生存。
“像!太像了!”百夫长热泪盈眶,大声吼道,“简直就是单于您的缩影!威武霸气,举世无双!”
赫连渊满意了,小心翼翼地把娃娃塞回怀里,还在胸口拍了两下:“行了,去巡逻吧,别太羡慕。”
百夫长落荒而逃。
中午,右贤王兰达一手捧着账本,一手捧着肚皮,踱着四方步来汇报本月的财政情况。
“单于,这个月底下宴会办了好几次,虽然热闹了,但这流水也是哗哗的啊……”兰达一边拨算盘,一边心疼得直抽抽,“光是这一笔酒水钱,就……”
“兰达,你吃饭了吗?”赫连渊突然打断了他。
兰达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还没呢,这不是急着来给您汇报……”
“真可怜。”赫连渊叹了口气,用一种充满了优越感的眼神看着他,“不像我,虽然也没吃,但我精神上已经饱了。”
兰达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那个噩梦般的白色布偶再次登场。
“你看,”赫连渊指着布偶肚子上歪歪扭扭的缝线,“这里面可是藏着我和阏氏的头发。结发同心,恩爱不疑。这种沉甸甸的爱意,比烤全羊还要顶饱。你怎么知道我老婆为了给我做这个,连眼睛都熬红了?”
兰达:“……”
兰达面无表情地合上账本:“单于,我想起我还有一笔烂账没收,告辞。”
“别走啊,我还没给你讲这布偶背后的风水讲究呢,仲书说这可是按照我的生辰八字……”
兰达挺着个大肚子跑得却比兔子还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甚至连路过的狗都没能幸免。
长孙仲书掀开帘子透气的时候,亲眼看见赫连渊蹲在一条牧羊犬面前,手里拿着那个丑娃娃,跟狗进行着跨物种的深切交流。
“汪!”牧羊犬冲他叫了一声。
“你也觉得好看是吧?”赫连渊喜笑颜开,“有眼光。这可是我老婆做的,你没有吧?啧,真可怜,单身狗。”
长孙仲书:“……”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了帘子,退回帐内,一头扎进被子里。
如果把自己闷死了,应该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
这种令人窒息的炫耀持续到了傍晚。
长孙仲书实在受不了帐篷里充满了赫连渊那股子傻里傻气的粉红泡泡,借口出来散步,想找个清净地方冷静一下杀心。
赫连渊自然是要跟着的。
他现在恨不得把长孙仲书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带哪。
两人沿着蜿蜒的河流慢悠悠地走着,夕阳将草原染成了一片金红,远处归牧的牛羊像云朵一样散落在草甸上,画面本该是极美的。
如果忽略赫连渊每隔五分钟就要把那个娃娃拿出来看一眼的话。
“大哥?嫂子?”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长孙仲书抬头,只见赫连奇骑着一匹枣红马,风尘仆仆地从河对岸涉水而来。他似乎刚从较远的营地巡视回来,皮甲上还沾着些许草屑和尘土,那道从眉骨贯穿到脸颊的伤疤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狰狞,却也给他平添了几分彪悍的野性。
“阿奇。”赫连渊停下脚步,心情极好地招了招手。
赫连奇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几步走到两人跟前,视线先是在长孙仲书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转向自家大哥。
“我刚去看了下后面那片草场,牧草长势不错。”赫连奇随口汇报道,随即敏锐地发现自家大哥的手一直捂在胸口,神色不由得变得有些古怪,“大哥,你受伤了?捂着胸口做什么?”
长孙仲书眉心一跳。
别问。
千万别问。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赫连渊就像是一个终于等到观众登台的演员,眼睛噌地一下亮了,那亮度堪比两千瓦的大灯泡。
“受伤?怎么可能。”赫连渊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刻意显摆,“我只是在感受心跳的重量。”
赫连奇:“……哈?”
赫连渊缓缓地、郑重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已经快被他盘出包浆的丑娃娃。
“看。”
赫连奇定睛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这是什么?哪来的诅咒人偶?这么丑,谁要在咱们部落搞巫蛊之术?”
他下意识地就要拔刀:“大哥小心,这东西看着邪性!”
长孙仲书在旁边默默地点了个赞。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赫连渊一把按住弟弟的手,一脸恨铁不成钢:“什么巫蛊!什么丑!这叫艺术!这叫狂野派写意风格!这是你嫂子……咳,这是仲书亲手给我做的定情信物!”
赫连奇拔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看那个仿佛被雷劈过的娃娃,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冷漠、仿佛随时准备羽化登仙的长孙仲书,最后看了看自家大哥那副骄傲得尾巴都要翘上天的表情。
赫连奇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嫂子……亲手做的?”赫连奇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这里面……是有什么讲究吗?”
“当然有!”赫连渊指着娃娃肚子上的缝线,“结发为夫妻,懂不懂?这里面有我们的头发!这是仲书怕我在外面不安全,特意做来给我挡灾祈福的!”
赫连渊越说越起劲,甚至把娃娃举到自己脸旁边比划:“你看这眼睛,这神态,是不是跟我很像?尤其是这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简直绝了。”
赫连奇看着那个大小眼、歪嘴巴的娃娃,心情复杂得像是一锅煮烂的浆糊。
像个屁。
这玩意儿挂在门口都能辟邪。
但他不敢说。
“像……真像。”赫连奇违心地附和着,感觉自己的良心正在隐隐作痛,“嫂子真是有心了。”
赫连渊心满意足地收回娃娃,又爱不释手地摸了两把,那表情比刚才还要荡漾三分。
“行了,那边的牛羊还没赶回圈呢,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赫连渊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对赫连奇说道,“去去去,别耽误我们二人世界,不是,咳,散步。”
赫连奇:“……”
他觉得自己很多余,甚至连那匹枣红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同情。赫连奇忍着牙酸,抱拳行了一礼,翻身上马,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充满了恋爱的酸臭味——主要是某人单方面散发——的地方。
终于清静了。
赫连渊心情大好,重新牵起长孙仲书的手,哼着歌重新往前走,大掌包裹着微凉的指尖,怎么捏都觉得不够。两人沿着河岸继续走了一段,绕过一个小土坡,眼前豁然开朗,矗立着一座……奇形怪状的石堆。
说是石堆都有些抬举它了。
那坨东西是由几块巨大的、粗糙雕琢的青石毫无章法地堆砌而成,上面似乎还刻着些线条,只是技法过于狂野,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长孙仲书停下脚步,仰头凝视着那坨不可名状的物体,陷入了沉思。
“这是……”他迟疑地开口,“你们部落祭祀用的图腾?还是……某种古神和上古巨兽诞育的血脉?”
赫连渊:“……”
赫连渊咳嗽了一声,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名为羞涩的红晕。
“那是……我。”
长孙仲书眼皮一跳,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你对自己是有什么误解”的疑问。
“确切地说,是我和狼群搏斗的英姿。”赫连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小时候,我和阿奇偷偷溜出去打猎,结果碰上了狼群。我杀红了眼,最后把狼王给宰了。回来之后,牧民们为了纪念那一战,就自发地给我堆了这个像。”
长孙仲书又看了一眼那坨石头。
嗯,如果那个圆圆的石头代表脑袋,那旁边那个长长的条状物难道是……狼尾巴?还是赫连渊的腿?
原来这种抽象派艺术,在他们草原是这么源远流长的吗。
“虽然丑是丑了点,但大家的心意是好的。”赫连渊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笑着解释道,随即目光落在石像下方的一块略显突兀的缺口上,眼神忽然变得柔软而怀念。
“那时候我也才十几岁,不知天高地厚。被狼群围攻的时候,有一只狼从背后偷袭,我没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是阿奇。他当时吓得腿都抖了,却还是大叫着扑到了我背上,替我挡了那一下。”
赫连渊抬手比划了一下脸侧的位置,叹息道:“那一爪子狠啊,深可见骨。他脸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我当时回头看见他满脸是血,脑子轰的一下就炸了,这才发了疯,拼了命地把狼群屠尽。”
长孙仲书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那个总是跟在赫连渊身后的左贤王,脸上那道狞厉伤疤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段往事。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只要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让阿奇喝汤。”赫连渊拍了拍那个石像,像是拍着自家兄弟的肩膀,“虽然他现在看着挺糙的,但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趴在我背上哭着喊哥的小屁孩。”
风吹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又似青浪绵延。
赫连渊收回手,转头看向长孙仲书,深蓝的眼眸里倒映着夕阳的余晖,亮得惊人。
“所以啊,仲书。”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感叹了一句,手又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软绵绵的丑娃娃。
“不管是这个石像,还是你做的娃娃,虽然看起来都……咳,都不太常规,但我知道,这背后都是沉甸甸的情义。”
赫连渊自我感动地吸了吸鼻子,用一种“虽然我是直男但我懂你”的眼神深情注视着他。
“我都懂。真的,我都懂!”
长孙仲书:“……”
你懂个锤子。
他看着面前这个把诅咒人偶和抽象石像并列为人生两大珍宝的男人,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
……算了,毁灭吧!
第54章 第54章[VIP]
日子就在这种赫连渊单方面自我攻略、长孙仲书单方面寻找作案时机的诡异平衡中过着。
直到那一封封加急的军报像雪花片一样飞进王帐, 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甜蜜。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赫连渊坐在铺着虎皮的王座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羊皮卷, 眉头紧锁,周身那股子黏糊糊的大型犬气息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草原霸主特有的肃杀与冷厉。
“纳伽这小子,手伸得太长了。”
赫连渊哼笑一声,将羊皮卷拍在桌案上。
“前日劫掠我边境商队,昨日又在安西河处增兵演练, 还大言不惭说是比武。我看他是嫌那个王子当得太安逸, 想去阎王殿里谋个差事!”
下首的几位将领个个义愤填膺,拍着桌子:
“单于!这还能忍?那个纳伽不过是月氏国老国君跟舞姬生的野种,仗着有点小聪明, 联合了西域那帮乌合之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咱们这就发兵,正好让他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
赫连渊没有接话, 只是目光又沉了下来,手指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
打, 肯定是要打的。
赫连部落崇尚武力,这片草原也是他在马背上一刀一枪拼下来的。若是在几年前, 遇到这种挑衅, 他早就提刀上马,不出三日就能把对方的头盖骨拧下来当酒碗。
可现在……
赫连渊的目光穿过议事厅的帘帐,似乎飘向了不远处的王帐。那里住着一个能让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他, 竟然心生踌躇惶然之人。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若有个万一, 谁又来护着他?
而且……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哎……万一他这一走,老婆想他想瘦了怎么办?万一那个神神叨叨的国师又来忽悠老婆看星星怎么办?万一姓赵的不靠谱的又来找老婆喝酒怎么办?
赫连渊越想越觉得后院起火的风险比边境失守还要大。
“单于?”兰达在一旁察言观色, 试探着问道,“您是在犹豫?”
“嗯。”赫连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啧了一声,“这仗虽然该打,但此时出兵,会不会……有点太仓促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如玉石撞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仓促。”
众人回头,只见长孙仲书一身白衣清减,缓步走入,议事厅内瞬间蓬荜生辉,空气质量显著提升。而他身后,挂着一脸高深莫测笑容的国师竟也负手悠然踱来。
长孙仲书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糊,面色沉静,眼神却跳跃一簇幽幽的小火苗。
他是来送亲手熬的固体版大补汤合订版的,结果正好听到了这一耳朵。
真是天助我也!
“你怎么来了?”赫连渊眼睛一亮,刚才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起身上前要去扶他,“想我啦?”
长孙仲书微微一让,避开他的手,将汤碗放在桌上,转头看向那一屋子五大三粗的汉子,目光掠了一圈,最后落回在赫连渊脸上。
“我听闻边境不稳,特意请国师卜了一卦。”
国师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配合地甩了甩宽袍紫袖,银发在微风中轻扬,神棍气质拉满:“不错。昨夜我观天象,见贪狼星动,破军星耀,此乃大争之兆。若不出兵,恐有……”
国师顿了顿,眼神一瞬放空,像是当场入了定。
刚才小仲书托自己背的词是什么来着?
长孙仲书淡定接话:“恐有血光之灾,家宅不宁,夫妻……离心。”
赫连渊倒吸一口凉气。
血光之灾他不在乎,家宅不宁也能忍,但这夫妻离心?!
这绝对不行!
“而且,”长孙仲书看着赫连渊,向来平静如水的眼神里难得带上了一丝鼓励,“你是草原的王,是鹰,是狼。雄鹰岂能困于巢穴?你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战吗?战啊,以最……咳,去建立不世的功勋。”
最好嘎巴一下下线在那里。
长孙仲书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赫连渊听得这叫一个热血沸腾。
看看!
看看我老婆!
多么识大体!多么有格局!多么懂我!
他不仅不缠着我儿女情长,反而鼓励我去建功立业!这是什么?这就是贤内助啊!这就是成功男人背后的那个男人啊!
赫连渊感动得一塌糊涂,一把抓住长孙仲书的手,眼中闪烁着泪光:“仲书,你……你真是太好了。我本来还舍不得你,但既然你这么说……”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对着满屋子将领大吼一声:
“传令下去!集结兵马!三日后,老子要御驾亲征,把那西域三十六国打下来给阏氏当跑马场!”
“是——!”众将领齐声应诺,声振屋瓦。
长孙仲书嘴角微不可见地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计划通。
然而,还没等他嘴角的笑意完全展开,赫连渊忽然又转过身来,用一种更加深情、更加坚定的眼神看着他。
“但是……”此人狗狗祟祟,欲言又止,看着长孙仲书的眼神充满了不舍和纠结,“我这一去,少则一月,多则三月。我、我舍不得你。”
“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儿女情长。”长孙仲书肃然,“去吧,不用管我。”
快滚,赶紧的。
“不行。”赫连渊忽然一拍桌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王帐。万一……不,不能有万一!”
兰达那时调侃他“自有人替你保管老婆”的话犹在耳畔,他越想越觉得危机四伏,脑门发绿。
“所以?”长孙仲书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赫连渊抬起头,双眼放光,一把抓住了长孙仲书的手。
“所以,我要带你一起去!”
长孙仲书:“……?”
“要出兵打仗,你带家属?你是去郊游吗?”长孙仲书不可置信地问。
“怎么能只是家属呢?”赫连渊振振有词,开始洗脑,“你是我的阏氏,是我们草原的吉祥物,啊不,精神支柱!你在军中,将士们看着你那张脸……我是说,看着你,士气肯定大振!到时候岂不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主要是老婆太美了,一个人放在家里怎么能安心啊,如果有坏男人想要和他草原三结义破坏自己兄弟感情那可怎么办!
长孙仲书刚想拒绝,忽然转念一想。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如果跟在他身边,是不是更有机会……
比如在他冲锋陷阵的时候,稍微绊他一跤?
或者在他喝水的时候,稍微加点料?
再或者,找机会偷吃他的粮草?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良机啊!
长孙仲书的长睫微微垂下,原本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深思熟虑后勉为其难的样子。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好吧。我就陪你去走一遭。”
就当是送你最后一程了。
赫连渊大喜过望,单手一把抄起长孙仲书,原地陀螺似的转了几圈:“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们这就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夫唱妇随!比翼双飞!嫁狗随狗!”
长孙仲书被转得头晕眼花,冷漠地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同归于尽。
于是,三日后。
浩浩荡荡的草原铁骑拔营起寨,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向着西方的地平线蜿蜒而去。
队伍的最中央,是一辆极尽奢华,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巨大马车。
长孙仲书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的号子声,内心一阵恍惚。
这就是传说中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不对,兵是某人的,夫人也还是某人的。
不过……
长孙仲书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漫天的黄沙和前方那个骑在黑马上意气风发的身影,眼神微动。
只要他在关键时刻稍微“指点”一下,或者不动声色地拖一下后腿,赫连渊这不败战神的神话,怕是就要终结了。
比如现在。
大军行至一处分岔路口,前方探子回报,左边的路平坦宽阔,是官道;右边的路崎岖狭窄,穿过一片怪石嶙峋的峡谷,据说常有流沙和伏兵。
赫连渊勒马驻足,正拿着地图沉吟。
右贤王兰达骑着马凑过来,擦了擦汗:“单于,走左边吧,稳妥。这右边的‘鬼哭峡’听着就不吉利。”
赫连渊没说话,下一秒调转马头,哒哒哒地跑到了马车旁,小心翼翼掀起一道帘缝:
“仲书,你觉得走哪边?”
长孙仲书正闭目养神,闻言心中冷冷一笑。
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哪里危险走哪里。
他连眼睛都没睁,随手指了指右边那个看起来阴森森的方向,声音清冷:“那边风景不错。”
兰达大惊失色:“阏氏!那边全是乱石头,哪来的风景啊!而且容易有埋伏——”
“听到了吗?”赫连渊打断了他,一脸严肃,“我老婆说那边风景好。既然是风景好,那就说明那是吉地!那是风水宝地!传令全军,走右边!”
兰达:“……”
这仗还能不能好好打了?
长孙仲书在马车里勾起嘴角。
鬼哭峡。
听听这名字,多喜庆。最好进去就别出来了。
大军改道,浩浩荡荡地钻进了那条狭窄阴暗的峡谷。
峡谷两侧峭壁耸立,怪石嶙峋,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怪啸,确实像鬼哭狼嚎。士兵们握紧了手里的弯刀,神情紧张,连战马都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
长孙仲书心情闲适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期待着下一秒就有滚石落下,或者两边杀出一车面包人,以两面包夹芝士把赫连渊裹成三明治。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藍泩
预想中的埋伏并没有出现。
就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惊呼。
“单于!单于快看!”
长孙仲书心头微动:来了?终于出事了?
纤纤素手掀开帘子,一颗故作镇定的脑袋冒出来往外看去。
只见赫连渊骑在马上,停在一处隐蔽的石壁洞穴前,手里提着长刀,正一脸懵逼地看着洞里。
那里没有伏兵。
那里堆满了粮草、辎重,甚至是兵器。
“这……”赫连奇从后面赶上来,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哥,这不是咱们之前一直找不到的,西域那帮鸟人藏匿的秘密粮仓吗?!”
原来,以纳伽为首的联军为了防备赫连渊,绞尽脑汁,唾沫横飞,十八路狗头军师大吵三天才拍案出一条绝计,特意把粮草藏在了这条最险恶、最不可能有人走的鬼哭峡里,只为出其不意。
结果被长孙仲书随手一指,给端了老窝。
“天呐!”
“真的是粮仓!”
“发财了!这一仗还没打咱们就赢了一半啊!”
士兵们欢呼雀跃,看向那辆马车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马车吗?不,那是移动的神坛!里面坐着的不是阏氏,而是活菩萨!是长生天派来指引他们的神!
赫连渊哈哈大笑,策马跑回来,大手一把拽开帘子,激动得脸都红了:“仲书!你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粮草?你果然是我的福星!是咱们全军的福星啊!”
长孙仲书:“……”
长孙仲书看着那一箱箱被搬出来的粮草,只觉胸口被狠狠插了一刀。
我不是。
我没有。
别乱说啊。
“巧合。”长孙仲书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脸色比鬼哭峡的天还要灰暗,“我只是……随便指的。”
“你总是这么谦虚。”赫连渊根本不信,甚至还脑补了一番,看着他的眼神一闪一闪亮晶晶,“我知道,你是为了不抢我的风头,才故意说得这么云淡风轻……我都懂,你不要再解释了!”
你懂个屁。
但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长孙仲书经历了人生中最魔幻的一段旅程。
攻打接壤的城池时,赫连渊问他什么时候进攻好。
长孙仲书看了看天,发现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天气,箭都射不准。
“现在。”他斩钉截铁地说,“这种鬼天气,最适合送人上路。”
“好!听阏氏的!”赫连渊一声令下,大军冒险攻城。
结果那狂风竟然是顺风,借着风势,赫连军的燃火箭射程翻倍,直接把对方城楼给点着了。而对方逆风射箭,箭头还没飞到半路就被风吹回来了,甚至还误伤了自己人。
城破,大胜,不费一兵一卒。
士兵们纷纷抱头痛哭:“阏氏真乃神人也!连风神都听他的号令!”
又一次,两军对垒,对方派出了一个据说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叫阵。
赫连渊正要出战,长孙仲书心想这人看着挺壮,骂得挺脏,说不定还没把赫连渊捅个对穿就能先把人气得脑溢血,于是假惺惺地拉住他:“别急,让他多骂一会儿,看看他还能骂出什么花来。”
赫连渊感动:“仲书这是在以逸待劳,耗费他的锐气!好,我等!”
那员猛将足足口吐芬芳了半个时辰,骂得口干舌燥,正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结果那马突然旁听得破防了,尥了个蹶子,直接将他甩下马来,哐当一声脑袋磕在石头上,人瞬间就去见太奶了。
赫连军兵不血刃,捡了个大便宜。
士兵们举刀欢呼:“阏氏威武!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就是传说中的中原咒术吗?!”
到了后来,长孙仲书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他随便指哪,哪里就有水源;他随便说停,哪里就能避开流沙;他随便叹口气,大家就觉得这是长生天的警示,立刻加强戒备,然后果然抓住了偷袭的斥候。
“福星”的名号,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西域。
连那些原本还想顽抗的小国,一听说赫连单于带着那位“言出法随、指谁谁死”的神仙阏氏来了,吓得连夜写降书,城门开得比谁都快。
赫连渊更是膨胀到了极点,深以光明正大吃软饭为豪。
他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骑着马在队伍里巡视,逢人就说:“看见没?那是我老婆。旺夫!超级旺夫!”
长孙仲书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欢呼声,手里拿着那根原本用来扎小人的银针,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到底是来杀他的,还是来给他开挂的?
他看着手里那根细细的银针,又看了看外面那个满面红光、毫发无损、甚至还吃好喝好壮了一圈的赫连渊,忽然觉得——
这根针,可能更适合扎死我自己。
“报——!”
前方传来捷报,又一座城池不战而降。
赫连渊甩着不存在的尾巴,腻乎乎凑过来,把一颗刚刚剥好的葡萄塞进长孙仲书嘴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仲书,咱们离月氏国越来越近了。照这个速度,不出半个月,我就能带你去看那个什么达摩孤烟直、嫦娥落日圆了!”
长孙仲书机械地嚼着葡萄,甜得发腻,却苦到了心里。
他透过窗棂,看着远处渐渐逼近的,那片传说中死亡与危险并存的黑戈壁,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里,总该有些真正的危险了吧?
就算真开了挂,这么久也该被修复了吧?
如果连那片死地都弄不死你,如果老天真要这么惹毛我——
那我就……毛茸茸地走开。
第55章 第55章[VIP]
黑戈壁的风凛冽如刀, 卷在人的脸上,顷刻便是一道红痕。
这里是生与死的分界线,再往前, 就是传说中连飞鸟都渡不过的死亡沙海。黑色的砾石铺满大地,在烈日的暴晒下升腾起扭曲的热浪。远处的沙丘连绵起伏, 如同一群蛰伏的巨兽沉默窥视,张开巨口等待吞噬一切闯入的生灵。
长孙仲书坐在马车里,之前那根用来扎小人的银针早已经光荣退役,目前返聘任职于床头划正字。他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 看着眼前这片绝地, 那颗已经死寂了许久的心,终于又微弱地、扑通地跳了一下。
好地方啊。
真是个好地方。
没有水源,没有方向, 昼夜温差大得能冻死骆驼,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黑沙暴。
这哪里是戈壁, 这简直就是长生天为他那个命硬的老公赐下的豪华墓地!
“听话,把帘子遮好。”
一只大手蛮横地伸过来, 不由分说就把被风吹起的车帘按下。赫连渊骑在马上,半个身子探过来, 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外头风沙大, 吹坏了你的脸怎么办?这地方邪性得很,连草都不长一根,没什么好看的。”
长孙仲书下意识一凝眸, 发现自家老公脸是真的能打,证据在于脸皮厚度竟然硬生生抗下这阵阵妖风, 除了糙点没半分损耗。
“我们……要进军吗?”长孙仲书端坐帘内,敛下眸光似观音低目, 唯独声音里带着一丝暗戳戳的希冀,“听说月氏国就在沙海的那一头,如果不乘胜追击,恐怕……”
恐怕你就死不了了啊!
赫连渊闻言,浓眉紧锁成一道结。
他勒住马缰,眺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戈壁,深蓝的眼眸沉沉近黑。作为大军统帅,他自然知道这片沙海的凶险。补给线拉得太长,水源匮乏,一旦遭遇沙暴,几万大军可能瞬间就会被埋葬。
若是以前,他光棍一条,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敢闯一闯。
可现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挂着精美流苏的马车,和车帘内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老婆身娇肉贵,细皮嫩肉的,要是跟着进了这沙窝子,吃不好睡不好,甚至还可能遇到危险……
不行。
绝对不行。
就在赫连渊踌躇难决的时候,前方的斥候突然策马狂奔而来,身后扬起一路黄沙。
“报——!单于!前方发现一队人马,打着白旗,说是月氏国的使臣,特来……特来请降!”
“请降?”
赫连渊挑起一边长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个纳伽不是挺硬气的吗?怎么,这就跪了?”
斥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吞吞吐吐地说道:“不仅是请降,他们还带来了……带来了‘礼物’。”
半个时辰后。
中军大帐内,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
几个月氏国的使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死死贴着地毯,连头都不敢抬。在他们面前,摆着三个做工精致的金丝楠木匣子。
匣盖已经打开了。
里面装着三颗人头。
虽然经过了防腐处理,甚至还撒了香料,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狰狞依然让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正中间那颗,花白胡子,双目圆睁,正是月氏国的老国君。旁边两颗年轻些的,则是纳伽王子的两位兄长。
长孙仲书坐在赫连渊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看着这几颗脑袋,眉梢微微一挑。
是个狼灭。
“尊贵的草原之主,天上的雄鹰,地上的神明,赫连部落最伟大的王,天下第一美人的老公……”
“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长孙仲书冷不丁出声。
为首的使臣瞬间闭嘴,又颤颤巍巍地捧出一封羊皮卷,扯长调子,哭出花腔,“这是我们殿下……哦不,是我们纳伽王子亲笔写的降书。”
赫连渊嫌弃地用刀鞘挑开那封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信写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大意就是:我纳伽是个好人啊!我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莲啊!这仗根本不是我想打的,都是我那个糊涂老爹和两个恶毒哥哥逼我的!我是被裹挟的!我是无辜的!现在我已经大义灭亲,手刃了这三个挑起战火的罪魁祸首,只求单于爷爷高抬贵手,放过月氏一马。从此以后,月氏愿为赫连部落的属国,岁岁纳贡,年年称臣,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抓狗我绝不撵鸡!
通篇废话,核心思想就四个字:爸爸饶命。
“呵。”
赫连渊冷笑一声,把信摔在地上,“弑父杀兄,还能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干净净,这纳伽也是个人才。”
一旁的副将早就按捺不住了,跳出来骂道:“单于!别信这小子的鬼话!这种连亲爹都杀的畜生,留着就是祸害!咱们直接杀过去,把那个什么月氏国踏平了算了!”
“就是!打都打到这儿了,哪有回去的道理!”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赫连渊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他当然知道纳伽是在断尾求生。
这人就像是一条躲在沙子里的毒蛇,见势不妙就把尾巴切了扔出去,自己缩回洞里养伤,指不定什么时候又窜出来咬你一口。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按照他以往的脾气,肯定是二话不说,直接挥师西进,哪怕把这沙漠翻个底朝天也要把纳伽揪出来。
可是……
赫连渊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身边那道身影。
长孙仲书正低着头,似乎在研究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但赫连渊分明看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意。
这段时间的行军,虽然长孙仲书没喊过一句苦,但那种昼夜颠簸、水土不服的折磨是肉眼可见的。他瘦了,下巴尖了,那双原本清亮如水的桃花眼里也多了几分红血丝。
如果要强渡黑戈壁,环境只会比现在恶劣百倍。到那时……
赫连渊只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
到那时,就算他赢了天下又如何?
如果代价是让仲书受罪,甚至……
赫连渊不敢想下去。
“仲书,”赫连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怎么看?”
长孙仲书放下茶杯,抬起头。
他其实一直在观察赫连渊。
他看到了赫连渊眼中的杀意,也看到了赫连渊看向黑戈壁时那种征服的欲望。
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惊肉跳。
如果赫连渊真的冲进去,万一没死呢?
万一那个“福星”的光环再次生效,让他像开了挂一样找到了绿洲,找到了捷径,然后一路平推,把月氏国也给灭了呢?
那接下来呢?
是不是就要打到西海?打到极北?打到世界的尽头?
这人是不是要把整个地图都给开了才肯罢休?
长孙仲书眼皮一跳,忽然觉得比起让赫连渊死,阻止他继续进化似乎更紧迫一些。再让他这么打下去,以后想杀他的难度系数估计得从“困难”直接飙升到“地狱”。
而且……
长孙仲书看了一眼那三个装着人头的匣子。
这个纳伽,对自己人都这么狠,绝对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如果把他逼急了,鱼死网破——
嗯,他可不是担心赫连渊受伤。只是担心受伤了又没死透,自己下半辈子要在病床前冷脸端尿盆罢了。
想到这里,长孙仲书轻轻叹了口气,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穷寇莫追。”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流淌,“隔着这片沙海,他们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既然纳伽已经杀了父兄以示诚意,又愿意称臣纳贡,我们也算达到了目的。”
赫连渊定定地看着他:“你是觉得,不该打?”
“不是不该打,是不必打。”长孙仲书伸出手指,指了指帐外的漫天黄沙,“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只占了人和。这片黑戈壁是长生天给月氏留的最后一道屏障,强行通过,伤亡必定惨重。为了一个已经跪地求饶的丧家之犬,让我们的勇士去填这片沙海,不值得。”
长孙仲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情流露的疲惫和劝慰:
“而且……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再打下去,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是真的累了。
我是真的不想再陪你玩这种“虽然我想让你死但你总是赢”的弱智游戏了。
赫连渊听着这番话,眼神逐渐变化,智商稳定下降。
从一开始的深思,到后来的感动,最后变成了那种熟悉的、让长孙仲书头皮发麻的自我攻略式的狂喜。
他听懂了!
他全都听懂了!
老婆哪里是在分析局势?他分明是在心疼我!
他怕我太累!他怕我受伤!他怕我在沙漠里吃苦!
尤其是那句“也该回去了”,听在赫连渊耳朵里,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动听最悦耳的话——那是老婆想跟我回家过安生日子了!老婆想跟我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至于孩子?那不重要,再说了不还有他们的兄弟情结晶丑娃娃么。
赫连渊只觉得心头一股暖流涌过,哪怕面前摆着三颗人头,他都觉得空气是甜的。
“好!”
赫连渊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长孙仲书,“听阏氏的!咱们不打了!回家!”
众将领:“……”
不是,单于,您的原则呢?您的霸气呢?
这就……这就完了?
赫连渊根本不理会手下们瞪得要脱窗的眼神,他走到长孙仲书面前,旁若无人地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你说得对,不值得。为了那种烂人,让你在这风沙里受罪,是我的错。我们明天就拔营,回王庭!”
长孙仲书:“……”
虽然结果是好的,但这过程……怎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过,既然决定退兵,那这边境总得有人守着。
赫连渊虽然是个恋兄弟脑,但在大事上绝不含糊。他转过身,目光在众将领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一直安静如鸡站在角落里的赫连奇身上。
“阿奇。”
赫连奇浑身一震,上前一步:“大哥。”
赫连渊走到他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许。
“这西域二十几国虽然打下来了,但人心未定,还有那个纳伽,虽然降了,但这小子阴毒得很,不能不防。”
赫连渊略一沉吟,便下了令:“让你手底下的那两个副将带着三万精兵留在这儿,把这几座城池看好了,尤其是盯着那片黑戈壁。若有异动,狼烟为号。”
“是!”赫连奇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大哥放心,那两个小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也是硬骨头,定能替咱们守好这扇大门!”
“嗯,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赫连渊笑了笑,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豪气干云地说道,“安排好了就赶紧去收拾,明日随我一同拔营回王庭!这仗打得痛快,回去之后,大哥陪你好好喝上一坛!”
“好嘞!我都馋家里的马奶酒好久了!”
赫连奇乐呵呵地挠了挠头,脸上那道伤疤在阳光下都显得憨厚了几分,一路小跑去安排留守的事宜了。
长孙仲书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视线淡淡地扫过那俩傻大个兄弟。
帐外士气高涨,清点战果,帐内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赫连渊还活着,并且活蹦乱跳、毫发无损、甚至还顺手扩充了版图这件事之外,一切都非常完美。
长孙仲书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像是你精心策划了一场谋杀,结果不仅刀卷了刃,那人还把你套他脖子上的绳索当成了手作项链,甚至还因为太过高兴而顺手给你打下了一片江山。
这种“我在认真杀你,你在认真宠我”的跨频道交流,真的让他有种淡淡的忧伤。
“仲书!”
赫连渊安排好了一切,像只快乐的大狗一样嗷一声扑了过来,一把攥住长孙仲书的手,眼睛亮晶晶的,“都安排妥当了!咱们明天就回家!这趟出来虽然没能进沙漠看看,但也算没白来,给你带了那么多战利品,回去把咱们的帐篷重新装饰一遍……”
长孙仲书小脸蜡白:“恭喜单于,贺喜单于。”
“同喜同喜!”赫连渊完全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敷衍,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凑过来,“这都是你的功劳啊!要不是你福星高照,这仗哪能打得这么顺?回去我就亲手给你立个长生牌位……不对,是立个雕像!”
长孙仲书:“……”
那个抽象派丑东西吗?
死了算了。
*
次日清晨,大军拔营,班师回朝。
号角声苍凉而悠远,却不再是进攻的肃杀,而是归家的喜悦。
赫连渊一身银甲戎装,骑在马上,意气风发,怀里依旧揣着那个丑娃娃,时不时就要宝贝地拿出来看一眼,仿佛那是什么护身符。
长孙仲书坐在马车里,随着车轮的滚动晃晃悠悠。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黑戈壁,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随风消散了。
外力是借不上了。
不管是天灾人祸,还是刀枪剑戟,在这个仿佛开了挂的男人面前,都跟闹着玩儿似的。
既然如此……
长孙仲书放下了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
或许,该从他那里想想办法?
第56章 第56章[VIP]
回到王庭那天, 草原疯了。
是真的疯。
那雅尔大会都不曾有过的狂欢如火焰般席卷,篝火一簇接一簇,顺着草丘一路铺出去, 远远看去像是夜色里被人点燃的一条赤色河流。烤全羊的油脂在火上滋滋作响,马奶酒的味道混着青草香往鼻子里钻, 目光所及之处,震天欢呼,载歌载舞。
作为这场胜利的最大功臣,一路走来, 长孙仲书被迫接受了全族人民热切的注目礼, 身上哗啦啦挂满一串标签。
#顶级锦鲤 #行走的人形祥瑞 #我与单于夺妻之仇 #转发蹭好运
甚至还有几个婶子激动地抱着自家的羊羔硬要往他怀里塞,说是沾沾福气以后能多产奶。
长孙仲书抱着那只咩咩叫的小羊羔,站在人群中央, 面带微笑,心如死灰。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赫连渊,此刻正站在高台上。
那人一身戎装未卸, 酒意将眸子熏得发亮,端着酒碗, 目光却越过人群, 精准无误地落在长孙仲书身上,笑得可以素颜去拍口香糖广告。
“……此次西征,能兵不血刃拿下西域, 全靠阏氏!”
赫连渊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显然是喝嗨了。
“是他,指引了方向!是他, 呼唤了风神!是他,用爱感化了敌人!”
群众眼神一片水汪汪。
“来——”赫连渊高高举起酒碗,“让我们敬伟大的阏氏一杯!”
“敬阏氏——!!!”
黑压压的人群吼了回来,声浪太强差点把长孙仲书晃到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羊羔塞给一旁振臂喊得最积极的妮素,借口不胜酒力,转身钻进夜色逃之夭夭。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表演一个“手撕单于”。
战略性撤退后,长孙仲书并没有立刻回王帐。
他的脚步一拐,朝营地边缘那顶孤零零的紫色帐篷走去。帐篷外头挂着风铃和不知名鸟兽的羽毛,夜风一吹,叮叮当当,像是随时要招魂。
那是某个小气男人给国师发配的居所。
脚步踏在草甸上几乎不起足音,长孙仲书抿着薄唇,脑海中思绪纷杂。
既然常规路线全部惨败,那就只能走一走邪修的路子了。
物理攻击盾都砍不破,玄学诅咒没信号,借刀杀人刀先发起投降了,算来算去,现在只剩下一条路——
化学阉割……不是,化学超度!
他就不信,赫连渊难道胃也是铁打的,能把鹤顶红当补药吃。
国师的帐篷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焚香和草药的诡异气息,后调还有某种来历不明的焦糊味,高度疑似炸厨房小组。
一进门,就看见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国师大人紫袂飘飘,正毫无形象地一手托腮靠着案几,一手拨弄着一只正在上面缓慢爬行的可怜乌龟。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哦?这卦象怎么显示今天要破财?”
长孙仲书:“……”
草原上到底哪搞来这玩意儿的。
他轻咳一声:“国师。”
国师手一顿,那只乌龟趁机加速蠕动了一毫米,缩进壳里大搞冷暴力。他遗憾地叹了口气,慢悠悠撑起身子,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重新端起那副高深莫测的出世模样。
“原来是仲书。”国师那双仿佛总是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睨了过来,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深夜造访,莫非是来陪我看星星的?”
长孙仲书懒得跟他打机锋,开门见山:“我是来谢你的。”
“谢我?”
“谢你送药。”长孙仲书面不改色。
“哦?”国师挑眉,“我何时送你药了?”
“现在。”他走近药架,语气平静,“我想求一味……能让人彻底解脱的药。”
“解脱?”国师侧首,银发垂落在耳侧,眼神幽深,“是肉丨体的解脱,还是灵魂的解脱?”
“……都要。”长孙仲书没有看他,眼神空茫一瞬,又平静地聚焦在虚空遥遥深处某个点,“最好是干干净净,不留痕迹,一口下去,万事皆休。”
国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通透。”
他抬手指向药架最顶层,那里孤零零地放着几个颜色各异的瓷瓶。
“这一层,都是我毕生心血,若非是你开口……只不过,道法自然,大千缘法。你且自己挑一瓶吧。”
说完,转身又去抓乌龟了。
长孙仲书心中微微一动,踮起脚尖,仔细辨认着那些瓷瓶上潦草的标签。
第一个瓶子是粉红色的,标签上写着【春宵一刻】。
……不要。
第二个绿瓶,标签上写着【万物生长】。
多少有点对家了,也不要。
长孙仲书的目光移向第三个瓶子。
那是一个纯黑色的瓷瓶,普普通通。
【归零】。
归零?
长孙仲书眼眸愈发清亮。
好名字。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归零,那不就是死透了吗?
他眼疾手快,把瓶子揣进袖子里。
“慢着。”
国师的声音幽幽传来。
长孙仲书脚步一顿。
国师并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世间诸苦,皆因执念。灵台一洗,执也断,念亦空。那药……劲儿大,慎用。”
“正合我意。”
长孙仲书头也不回。
*
回到王帐,长孙仲书立刻屏退了左右,连路过的狗都被他打发去煮醒酒汤了。
他坐在桌前,从袖袋中掏出那个黑色瓷瓶,纤白的手指不易察觉抖了一下。
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幽香飘了出来,并不刺鼻,反而有一种让人神思恍惚的甜腻。
果然是好毒药。
不仅隐蔽,还带香氛功能,简直是居家旅行、谋杀亲夫的必备良药。
长孙仲书拿过两个酒盏,倒满马奶酒,随后又将瓷瓶里的药粉全部倒进了其中一杯酒里。
药粉入酒即化,无色无痕。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特意晃了晃,确保药力均匀。
万事俱备,只欠那条名为赫连渊的大鱼。
长孙仲书坐在桌边,看着那盏酒,静静地等待着。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等赫连渊喝下这杯酒,一切就都结束了。没有了那个整天在他耳边嗡嗡叫的大型犬,没有了那些令人窒息的自我攻略,没有了这荒唐的和亲……
他就能回家了。
“仲书——!我回来啦!”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钻进一股寒凉的夜风和浓烈的酒气。
赫连渊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一进来,那股子原本笼罩在帐内的清冷孤寂瞬间就被冲散了,热腾腾、闹呼呼,像是闯入了一团火。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外面那么热闹,没有多玩会儿?”
赫连渊走到桌边,想要伸手碰碰他的脸,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哎呀,我身上全是烟火味和酒味,别熏着你。”
长孙仲书看着这个明明醉得路都走不直,却还记得怕熏着自己的男人,心里的那根弦又微微颤了一下。
但很快,那股心软就如被朝阳捕获的第一颗夜露般湮散了。
这是注定的结局,不是吗?这是属于你的结局,不是吗?
与其让细水长流的日子再添纠葛忧怖,不如……就在此刻,此时,到此为止罢。
不能心软。
长孙仲书,你想想你的前六任老公,他们——除了那个老六——都在下面等着凑桌打麻将呢,三缺一,就差这一个了。
这是在积德行善,是在帮他们一家团圆。
“等你呢。”
长孙仲书抬起头,定定地看了面前人一瞬,忽然莞尔绽开一个浅笑,柔晖照处,冰河春开。
赫连渊瞬间被这个笑容晃花了眼,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心口软得不行,像是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只超大型棉花娃娃。
“等、等我?”赫连渊结结巴巴,手脚碍手碍脚的不知往哪儿放,“等我做什么?”
“今日大捷,全族同庆。”长孙仲书端起那两杯酒,站起身,缓缓走到赫连渊面前,“你是大英雄,是单于,我作为……你的阏氏,理应敬你一杯。”
赫连渊受宠若惊,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要敬我酒?真的?这是……专门给我的?”
“嗯,特意为你准备的。”长孙仲书将那杯加了料的酒递给他,语气轻柔而缥缈,“喝了它,今晚……好好睡一觉。”
永远地睡一觉。
赫连渊颤巍巍地接过酒杯,看着杯中晃荡的液体,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汉子,眼眶居然破天荒红了。
“仲书,你对我真好。”赫连渊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得胜回朝,家里会有个人亮着烛火等我,还主动给我倒酒,对我笑得这么好看。”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交缠。
赫连渊那双深邃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长孙仲书仓皇迷茫的脸。
“仲书,”赫连渊忽然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想和你……一直这样下去。”
长孙仲书:“……”
他的喉间一刹有些发紧,匆忙撇开目光。指甲违背心愿地死死嵌入掌心,几乎要刻出几道血痕。
一直这样下去吗?
可惜,没机会了。或者说,从来都没有。
“快喝吧。”
长孙仲书听见自己机械地开口,吐出几个字。
赫连渊温柔的目光从没有离开他的面庞,举起酒杯,凑到唇边。
长孙仲书觉得自己的呼吸忽而被空气尽数掳掠,死死盯着那个杯沿。右手僵硬地微微抬起,分不清是要送那酒盏一把,还是要劈手夺下。
喝下去!喝下去!只要一口,就……
就……
酒液即将润泽赫连渊嘴唇的那一瞬间,他忽然顿住了。
长孙仲书:“?!”
“……怎么了?”长孙仲书回过神来,才发现开口的声音已经嘶哑,“是不喜欢这酒的味道吗?要不……”
“不是。”赫连渊摇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长孙仲书,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合时宜的红晕,“仲书,这酒……不能这么喝。”
“嗯?”长孙仲书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敬我酒,是我们凯旋的庆功酒,更是咱们兄弟感情升温的见证!”赫连渊义正言辞,“按照我们部落的最高礼节,这种时候,必须喝‘同心酒’!”
“同心酒?”长孙仲书好看的长眉微微一蹙,“你是说交杯酒?”
倒也好办,反正各喝各的。
“不,比交杯酒更高级。”赫连渊嘿嘿一笑,露出了一口大白牙,“交杯酒那是中原人的那一套,太含蓄了。我们草原儿女,讲究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说着,赫连渊忽然仰头,将那杯毒酒……并没有喝下去,而是含在嘴里。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长孙仲书的后脑勺,那张放大的俊脸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
长孙仲书瞳孔地震。!!!
等等!大傻渊你要干什么?!
那是毒酒!那是特供!那是……
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不可阻挡,仿佛命运早已笑带嘲弄埋好的句点。赫连渊带着一身凛冽的寒风和滚烫的体温,不由分说地欺身而上。
当两片温热的唇瓣真正相贴的那一瞬,天地忽尔,万籁俱寂。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光阴坍缩于彼此相接的瞳孔,一切都终结了,一切都开启了。
赫连渊原本相信将自己第一次行这个“草原大礼”献给他,才足以表达对长孙仲书的敬意与感激。动作豪迈得像是在摔跤场上擒拿对手,可当那比最上好的丝绸还要柔软、带着一丝颤抖的触感从唇上传来时,他浑身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从胸口攀爬脊骨,蔓延四肢,酥麻得近乎……疼痛。
软。
太软了。
心鼓如潮。
就像是喝惯了烈酒烧刀子的喉咙,忽然尝到了一口最细腻、最绵长的江南青梅酿。
赫连渊那双深蓝近黑的眼眸微微睁大,随即不受控制地一寸寸暗沉下去。那一刻,脑海里关于所谓兄弟、仪式那些多余的念头忽然若水雾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野兽本能的,对美好事物的原始占有欲。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要渡酒,只下意识地想要在那片柔软上停留得更久一些,摩挲,试探,汲取更多不属于这粗砺草原的清甜。
醇厚的酒液在唇齿间推挤、漫溢。那带着异香的液体顺着赫连渊的舌尖,蛮横又不失温柔地撬开了长孙仲书紧闭的齿关。
“唔……”
长孙仲书发出一声被堵在喉咙里的闷哼。
头脑一片恍惚空白,他的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那抹绯红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晕染,像是抹开雪地下冰存的桃花。他想推开,手抵在赫连渊坚硬如铁的胸膛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不知是被那浓烈的酒气熏的,还是被这突如其来闯入世界的亲密炙烫到了灵魂。
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混沌的心跳鼓噪得令人生怯。
咕咚。
随着喉结不由自主的滚动,那口足以“归零”的药酒,终究是在这极尽暧昧的纠缠中,滑入了长孙仲书的腹中。
“咳、咳咳……”
渡送得太急,还呛了一下。
赫连渊终于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看着长孙仲书满脸通红、眼含泪光,嘴唇还水光潋滟的样子,喉咙焦渴发干。像是为了掩饰刚才那片刻的心猿意马,他猛地仰头,把自己嘴里剩下的一半也急急咽了下去。
他表情怔怔地急促喘息,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尝到了那一丝残留的余温,“这……这就叫同心酒。”
赫连渊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长孙仲书的眼睛,却又像被什么牵引了一样,忍不住落在他那比平时红润几分的嘴角上。
“一人一半,生死相随。仲书,甜……甜吗?”
长孙仲书捂着喉咙,咳得惊天动地,指着赫连渊的手指都在颤抖,满腔悲愤无从骂起。
“你……你……”
甜你大爷!
那是归零啊!那是剧毒啊!那是……他第一次……
完了。
这下真的同归于尽了。
长孙仲书感觉眼前开始冒金星,脑袋里像是有一万个赫连渊在一起踢正步走。那药效来得极快,霸道得像对面这个人一样不讲道理,连让他骂出最后一句脏话的机会都不给。
“仲书?你怎么了?”
赫连渊见他站立不稳,连忙伸手去扶,刚才那点尚未仔细发掘的心思瞬间变成了慌乱,“是不是酒劲太大了?我这就……”
话没说完,赫连渊的身形也猛地一晃。
那天旋地转的感觉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用力甩了甩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咦?怎么地在转?”
“你也……转?”长孙仲书感觉舌头有点大,看赫连渊都有三个重影了,“好巧……我也……转。”
“仲书——”赫连渊同样大着舌头,还在努力维持着单于的威严,“我觉得、这酒……可能……过期了……”
“闭……嘴……”
长孙仲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了个白眼。
那是毒酒……蠢……狗……
视线开始模糊,记忆像是一本书被大风疯狂翻页,上面的字迹正在飞速消失。
扑通。
长孙仲书腿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后载去。
“老婆!”
赫连渊下意识地伸手去接,结果自己也是脚下一软,两个人像两根焯水的面条一样,纠缠在一起,重重地摔在了厚厚的羊毛地毯上。
王帐里的烛火摇曳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一片死寂。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帘帐的缝隙洒了进来,正好照在纠缠在地上的一对麻花状璧人身上。
赫连渊动了动眼皮,只觉得脑袋疼得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敲过,里面空荡荡的,回声嗡嗡作响。
他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帐顶,眼神里满是清澈的愚蠢。
我是谁?
我在哪?
为什么我感觉身上沉甸甸的?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低下头,赫然发现自己怀里正搂着一个……男人?
一个长得……极其好看的男人。
那人墨发如云,散落在他的胸口,皮肤白得像雪,眉眼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人。此刻正闭着眼,睡得一脸安详,睫毛长得能在他心尖上扫过。
赫连渊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这是谁?
长得这么好看,难道是……仙女?
就在这时,怀里的“仙女”似乎是被他的心跳声吵醒了,眉头微微一蹙,缓缓睁开了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蒙和水汽。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长孙仲书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么大一只男人,脑海里同样是一片空白。
长得很高,很壮,五官深邃英挺,尤其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像草原上的湖泊。虽然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看起来也不太聪明,但不得不承认,这皮相长得还挺好看,甚至让他莫名有一种……想要亲近的熟悉感。
但是……我不认识这个野人啊!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终于,赫连渊先忍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长孙仲书的脸颊,试探性地问道:
“那个……请问这位美人,你是谁啊?”
长孙仲书拍开他的手,坐起身来,理了理凌乱的衣襟,面无表情吐出四个字:
“……你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冬至快乐,小天使们!
今夜,一年里能想你们最长的夜晚
第57章 第57章[VIP]
“……你又是谁?”
长孙仲书冷着一张俏脸, 把这个问题抛了回去。
赫连渊张了张嘴,那张向来能在大帐里把各部首领训得跟孙子似的嘴,此刻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 半天蹦不出一句囫囵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单衣, 衣襟敞开,露出一大片精壮的胸肌,上面还可疑地挂着两根长长的黑发。再看怀里这人,薄衫凌乱, 眼尾泛红, 虽然是一脸“莫挨老子”的高冷表情,但两人这腿缠着腿、手压着腰的姿势,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我……”赫连渊大脑飞速运转, 试图从这片白茫茫的记忆荒原里挖出点什么,怯怯地推断, “我大概是个……负责暖床的?”
长孙仲书:“……”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试图通过眼神交流确认物种的时候, 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紧接着是一声脆生生的早安问候:
“单于!阏氏!日上三竿啦, 该起——啊!!!”
妮素手里端着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温水泼了一地。
小姑娘双手捂眼,手指缝张得比眼睛都大,嘴里却在疯狂尖叫:“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单于您继续!阏氏您加油!奴婢这就滚出去死守帐门, 一只苍蝇也不放进来!”
说完,那妮素却将身一扭, 反从……哦不,是以一种极其丝滑的动作转身欲逃。
“站住!”
“回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低沉威严却带着一丝慌乱, 一道清冷如玉却透着几分崩溃。
一炷香后。
王帐内,气氛凝重得仿佛刚才有人在这儿宣布了亡国。
赫连渊和长孙仲书分别坐在桌案的两端,中间隔着楚河汉界。两人都已经穿戴整齐,只是神色都有些恍惚。
妮素、兰达、赫连奇面面相觑,还有几个核心的心腹将领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
“所以说,”兰达用小手绢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巍巍地指了指赫连渊,又指了指长孙仲书,“单于,阏氏,你们……什么都不记得了?”
赫连渊诚实地摇摇头:“我就记得我醒来的时候,抱着他,抱得怪紧。”
死嘴又补充,“手感挺好。”
长孙仲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闭嘴。”
赫连渊立刻闭嘴,并在心里纳闷:奇怪,我为什么要听他的?但我为什么觉得听他的很爽?
“天塌了啊!”妮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怎么睡了一觉,好好的夫妻就散了啊!真是一对苦命鸳鸯……肯定是昨天太高兴,把魂给乐飞了!”
“别嚎了。”一直沉默的赫连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个什么……国师呢?他是大夫,也是神棍,一定有办法,找他来看看。”
“去过了!”负责跑腿的百夫长一脸晦气地举着一张纸条,“国师帐篷里人去楼空,只在桌上留了这个。”
赫连渊接过纸条,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
【观星在野,十日自归。勿扰,扰也没用。】
“十日?”赫连渊皱眉,“意思是我们要傻十天?”
“是失忆十天!”兰达纠正道,随即眼珠子一转,俯身悄悄耳语,“单于,阏氏,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如今刚刚大胜归来,西域未稳,若是让人知道单于失忆了,恐怕军心动摇,纳伽那边也会蠢蠢欲动啊!”
赫连奇霍然站起身,一拍大腿:“我去把那孙子逮回来!”说着一溜烟窜出去,跃马疾奔,消失天际。
众人沉默。
他知道路吗?不知道吗?还回来吗?重要吗?
“呃……所以现在,怎么办?”赫连渊挠挠脑门。
“演!”兰达一拍大腿,上好的三层腿肉波涛汹涌,“必须演!在国师回来之前的这十天里,您二位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照旧!”
长孙仲书眉头微蹙:“照旧?怎么个照旧法?我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们知道啊!”妮素瞬间止住哭声,眼睛蹭地亮了,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新目标,“阏氏,您别怕,奴婢这就给您复盘一下咱们草原这感天动地、轰轰烈烈、让无数少男少女哭瞎双眼的绝美爱情故事!”
长孙仲书:“……?”
一股深植于身体记忆中的不祥预感。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长孙仲书和赫连渊被迫接受了一场高强度的身世科普和情感洗脑。
“首先是单于。”妮素指着赫连渊,声情并茂,“您,草原狼王,铁血硬汉。在遇到阏氏之前,您杀人不眨眼,吃肉不吐骨头,是个莫得感情的战争机器!”
赫连渊骄傲地挺了挺胸膛,觉得自己听起来还挺酷。
“但是!”妮素话锋一转,脸上冒出荡漾的笑容,“自从见到了阏氏……您就变了!您对他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捏着玩!您说过,您的钱就是阏氏的钱,您的命就是阏氏的命,阏氏打个嗝您都觉得是小奶嗝,香香嘟!”
赫连渊:“……”
真的吗?我不信。我有这么舔吗?
“还有阏氏。”妮素转向长孙仲书,眼神瞬间变得怜爱而崇拜,“您,云国最尊贵的小皇子,也是我们草原的福星!您为了单于,不远万里来和亲,一路上挡灾挡难。前几天打仗,您为了保护单于,甚至不惜动用禁术呼风唤雨,这才帮咱们赢了下来!”
长孙仲书:“……”
真的吗?他可不可以先作法一阵龙卷风把这群人吹跑?
“这就是证据!”
百夫长适时地递上了从单于外衣里翻到的那个白色丑娃娃。
赫连渊接过那个歪瓜裂枣的布偶,瞳孔微微收缩,满脸写着拒绝:“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哪个巫师用来下咒的?”
“单于!”妮素大惊失色,柳眉倒竖,“您怎么能这么说!这可是阏氏亲手给您缝的定情信物!您前天还揣在怀里,逢人就炫耀,说这针脚多么狂野,这神态多么传神,说这里面藏着你们结发的深情!您当时宝贝得连摸都不让别人摸一下!”
赫连渊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丑得人神共愤的娃娃,又看了看对面那个长得如花似玉、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长孙仲书。
这么好看的人,手艺……这么狂放吗?
但看着妮素那一脸“你要是否认你就是负心汉大渣男”的表情,赫连渊还是咽了口唾沫,强行把“真丑”两个字吞回了肚子里。
“哦……是,是挺传神的。纯耐看型。”赫连渊干笑两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娃娃歪掉的脑袋,“你看这……这眼睛,一大一小,多有个性。我很喜欢,真的。”
长孙仲书看着他那副言不由衷委屈巴巴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诡异的爽感。
看来以前自己还是蛮权威的。
“说到大……”妮素的笑容愈发荡漾,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了当年的新婚之夜,“你们成亲那晚,动静大得连架子都塌了!单于您当时裤子都没穿就……”
赫连渊崩溃:我竟然如此狂野?
长孙仲书空白:我竟然如此……耐造?
“好了,背景介绍完了。”兰达看了看天色,拍拍手,“该用午膳了。为了不露馅,请二位务必保持平日里的恩爱状态。”
很快,一桌丰盛的酒菜摆了上来。
赫连渊和长孙仲书像两个木偶一样,僵硬地坐在桌边。
长孙仲书刚要伸手去拿筷子,就被妮素一声惊呼打断了。
“哎呀阏氏!您怎么能坐这儿呢?”
长孙仲书一愣:“那我坐哪儿?”
椅子不就这一把吗?
妮素一脸理所当然地指了指赫连渊的大腿:“平时私下里用膳,您都是坐在单于腿上的呀!单于还要亲自喂您吃呢!”
长孙仲书:“!!!”
赫连渊:“!!!”
两个刚失忆的纯情少男同时遭到了暴击。
“这、这不太好吧?”长孙仲书耳根红如滴玉,连连摆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阏氏!”妮素急了,“您忘了?帐外全是巡逻的士兵,万一有人进来汇报军情,看到你们分席而坐,那‘夫妻离心’的谣言就要满天飞了!”
兰达也在一旁怪笑着帮腔,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啊是啊,为了大局,为了部落,二位就委屈一下吧!”
长孙仲书骑虎难下,看向赫连渊,发现这大块头也是一脸红晕,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像是过年绑了大红花等着挨一刀的猪。
“那……那我就……”
长孙仲书咬了咬牙,心想反正都是男人,坐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同手同脚地一步步挪过去,然后像个木桩子一样,直挺挺地坐在了赫连渊的大腿上。
温度相触那一刻,两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僵。
赫连渊的大腿肌肉瞬间紧绷,硬得像块石头。他感觉到长孙仲书的身体很轻,腰很细,而且……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放桌上?太刻意。
放腿上?被压着了。
放……腰上?
“单于,搂着啊!”妮素双眼放光,气喘如牛,恨不得直接挽袖子上手按头,“平时您那手就像长在阏氏腰上似的,今天怎么这么见外?”
本就魂不守舍的赫连渊被这一催,脑子一热,手便顺着本能落了下去。
掌心触碰到那截清瘦腰肢的瞬间,一种奇异而酥麻的感觉顺着指尖逆流直冲天灵盖,黄花大闺男赫连渊登时呆呆怔在原地。
好细。
好软。
而且……好熟悉。
就像这只手已经在那里停留过千百次,甚至连哪个弧度最契合掌心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长孙仲书被那滚烫的手掌一贴,整个人差点弹起来,却被赫连渊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牢牢地锁在了怀里。
“别动。”赫连渊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怕痒?”
长孙仲书死死抿着唇,没说话,只是脸红得快要滴血。
他不知道自己怕不怕痒。
他只知道,背后这个男人的胸膛太热了,心跳太快了,那种咚咚咚的声音顺着脊背传过来,震得他也跟着心慌意乱。
“长生天保佑……”
一转头,发现妮素已经虔诚跪下,如痴如醉,冲着帐外哐哐磕头,“信女愿荤素搭配再瘦十斤,换我磕的正主能继续这样日日夜夜当我面发糖,还能被我任意点菜小剧场,爽吃香香饭呜呜……”
长孙仲书:“……”
“咳,来,单于。别愣着,还不喂阏氏吃葡萄!”妮素火速起身变如脸,依旧尽职尽责地导戏。
赫连渊机械地拿起一颗葡萄,剥皮,然后递到长孙仲书嘴边。
长孙仲书机械地张嘴,含住。
指尖不小心擦过嘴唇。
两人同时像摸了电门一样又抖了一下。
赫连渊看着长孙仲书那湿润红艳的嘴唇,脑海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些模糊旖旎的碎片。好像也是在此处,烛火,酒香,对视,然后他……他做了什么来着?
虽然记忆失焦了,但那从心里蠢动的触感——
该死。
赫连渊喉结滚动,猛地别开脸,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这……这葡萄挺甜的哈。”
“嗯……这酒也挺酒。”
尴尬的两双眼睛相撞一秒,赫连渊忽然鬼使神差抬起手,揩掉了长孙仲书唇畔一滴秾紫欲坠的葡萄汁。
赫连渊噌地脸红:“手、手自己动的。”
长孙仲书心头乱跳:“嘴、嘴也就自己张开了。”
妮素捧着脸一脸姨母笑:“嘻嘻,奴婢先撤了。二位好好相处,不要互相顶撞哦~”
王帐里一下安静下来,气氛尴尬得如同公园里被双方家长强行抓来坐牢的相亲角。
两人各怀鬼胎,同床异梦……啊不,同腿异梦地吃完了这顿艰难的午膳。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
新的难题出现了。
王帐里只有一张床。
而且妮素刚才进来,手脚麻利地把备用的被子都抱走了,临走前还贴心地留下一句:“草原夜里凉,单于和阏氏抱紧点,别冻着!”
长孙仲书站在床边,看着那唯一的一床锦被,陷入了沉思。
“那个……”赫连渊搓了搓手,有些局促,“要不……我睡地上?”
“不行。”长孙仲书下意识地拒绝,“你是单于,明天还要议事,睡地上像什么话。”
“那你睡地上更不行了!”赫连渊急了,“你……你身子骨这么弱,万一冻坏了,我……我会心疼的。”
说完这句,赫连渊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会心疼?
大概是因为妮素说我很爱他吧?嗯,一定是这样,为了保持人设。
“那就……一起睡吧。”长孙仲书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脱了外袍,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背对着赫连渊,“中间留条缝,谁也不许越界。”
“哦、好的!”
赫连渊如蒙大赦,赶紧吹了灯,摸黑爬上床,紧贴着床沿躺下,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耳朵都折成飞机耳。
黑暗中,两人背对背,中间隔着大概一尺宽的距离。
帐外风声呼啸,帐内呼吸可闻。
长孙仲书本来就有些体寒,加上心绪浮沉难定,手脚很快就凉了下来。他缩了缩身子,试图用体温把被窝捂热,但收效甚微。
好冷。
嫉妒……
嫉妒背后这个赫连渊,就像个天然大火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长孙仲书迷迷糊糊地想:我就靠近一点点,蹭蹭热气,应该不算越界吧?
他悄悄地、一寸一寸地往后挪。
赫连渊也没睡死。
他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感觉像是有只小猫在挠心。
忽然,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小腿。
赫连渊浑身一激灵。
是长孙仲书的脚。
真凉啊,像块玉似的。
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躲,反而翻了个身,大长腿一伸,精准无误地夹住了那双冰凉的脚丫子,而后长臂一捞,连人带被子把长孙仲书卷进了怀里。
“别动。”
赫连渊半眯着眼嘟囔了一句,下巴搁在长孙仲书的头顶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暖和了……这就对了,满了。”
长孙仲书禁锢在他怀里,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那暖烘烘传来的热度,恍惚觉得自己像是一枚被炖得好好的温泉蛋。
他应该推开他的。
这不合规矩,也不安全。
但他太困了,也太冷了。
这个怀抱……意外地让他觉得安心。
“就这一次……”
长孙仲书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在那温暖的包围中,慢慢放松了身体,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沉沉睡去。
只是啊,饱读诗书的小皇子,忘了诗书,也忘了一个道理。
许多所谓的“一次”,在未来某天也许将变成无数次,直到……刻进骨血,烙印成再也改不掉的习惯。
第58章 第58章[VIP]
事实证明, 人类的适应能力是可怕的。
尤其是当你身边有一群致力于按头嗑糖的CP粉,以及一个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身体素质极佳的大型犬时,这种适应过程会被无限加速。
第三天清晨。
阳光透过王帐厚重的毡布, 斑驳地洒落床头。
长孙仲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果然又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赫连渊身上。而且这一次, 不仅脚丫子被夹着,连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颇为失礼地钻进了赫连渊的中衣里,正贴着人家那块硬邦邦、热乎乎的腹肌取暖。
那种触感,紧实, 温热, 甚至随着对方平稳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长孙仲书的大脑在开机的一瞬间死机了三秒,然后默默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手抽了回来,假装自己只是一块莫得感情的木头。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这才没几天, 他居然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受这种“醒来就在男人怀里”的设定了。甚至……昨晚好像睡得比前两天还香?
“早。”
头顶传来一声沙哑的问候,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磁性, 甚至还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这人醒来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没有起床气, 也没有迷糊期。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一睁开,先是本能地收紧手臂, 把怀里想圆润溜走的人往回一捞, 下巴熟练地在颈窝里蹭了蹭,像只餍足的大型犬在标记领地。
“……早。”
长孙仲书僵硬地回了一句,试图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怀抱里把自己拔出来。
这种老夫老妻般的熟练感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们失忆前真的是那种天天腻歪在一起, 一刻都分不开的连体婴?
“别动。”赫连渊忽然按住他的腰,含糊不清地哼唧, “外面冷,再捂会儿。”
长孙仲书:“……”
他想说我不冷, 但脚底板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让他可耻地沉默了。这个人形火炉,确实比冷冰冰的被窝好用多了。
好不容易磨蹭到起床,两个人正试图从亲密无间的姿势解绑。结果好死不死,赫连渊正蛄蛹之时,因为缠得太紧,不仅没把腿挪开,反而还蹭到了不该蹭的地方。
长孙仲书:“……”
赫连渊:“……”
“流氓!”长孙仲书脸上爆红,一把推开他,裹着被子滚到了床的最里面,“以后不许把腿放我身上!”
赫连渊委屈地坐起来,看着自己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小声嘀咕:“明明是你先伸过来的……”
帐外传来了妮素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对于此时亟待解救的两人简直如仙音入耳:
“单于,阏氏,起——床——啦!”
妮素笑容满面端来了早膳。
今天的早膳是一锅熬得浓稠雪白的奶皮子粥,旁边配着几块金黄酥脆的炸果子,还有一大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奶豆腐。
长孙仲书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拿起勺子搅了搅。
“单于,阏氏,请用膳~”妮素站在一旁,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目放精光。
那种眼神,简直像是饿狼盯着两块会动的肉。
长孙仲书被盯得头皮发麻,舀起一勺粥就要往嘴里送。
“哎呀!”妮素忽然一声惊呼。
长孙仲书手一抖,滚烫的粥差点洒在手上,有些迟疑:“……又怎么了?”
“阏氏,您怎么能自己喝呢?”妮素一脸痛心疾首,“平时这种刚出锅的滚烫的粥,都是单于帮您吹凉了,试过温了,才喂给您的呀!您那舌头金贵得跟猫儿似的,一点烫都受不得!”
长孙仲书:“……?”
他有这么娇气吗?虽然听妮素说以前他在云国皇宫很受宠,但也没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吧?
他下意识地看向赫连渊。
赫连渊也是一愣,随即在妮素那种“你不吹就是你不爱他”的眼神逼视下,局促地放下了手里的炸果子。
“哦……对,太烫了,烫坏了怎么办。”
赫连渊嘟囔着,极其自然地把长孙仲书面前那碗粥端了过来。他舀起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试探性地用嘴唇碰了碰勺沿,确定不烫了,才递到长孙仲书嘴边。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给。”赫连渊眼神飘忽,耳朵尖有点红,“张嘴。”
长孙仲书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了看赫连渊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拒绝吗?
如果不张嘴,妮素肯定又要哭天抢地地说什么“夫妻离心”、“感情破裂”,到时候传出去,全族都知道他们感情不和,那个叫纳伽的毒蛇就要打过来了!
为了世界和平。
长孙仲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六个字,然后视死如归地张开了嘴。
粥熬得极好,奶香浓郁,温度适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咀嚼的样子,一级饲养员赫连渊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又冒了出来。
“怎么样?”眼巴巴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求表扬的期待。
“……尚可。”长孙仲书矜持。
“那就好。”赫连渊咧嘴一笑,又舀起一勺,吹凉,投喂,乐此不疲。
一碗粥,就在这种“你吹一口、我喝一口、妮素姨母笑一声”的诡异节奏中见底了。
吃到最后,赫连渊甚至顺手拿起一块奶豆腐,看那块有些硬,下意识地就要往自己嘴里送——
“单于!”妮素激动得差点破音,用力一挥拳,“对!就是这样!嘬软了再喂给阏氏!”
赫连渊的手僵在半空。
长孙仲书瞳孔地震,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声音都变调了:“这个不用——真不用!我有牙!!”
开什么玩笑!你们草原的恩爱方式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在妮素遗憾的视线中,终于吃完这顿令人胃疼的早膳,兰达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单于,阏氏!不能老闷在帐篷里啊!”兰达将自个儿肚皮拍得夸夸响,“外面那些牧民都三天没见着您二位了,都在传……”
“传什么?”赫连渊心生不妙。
“传您二位是不是……咳,是不是战况太激烈,起不来床了。”兰达一脸暧昧,挤了挤本就小得看不见的眼睛,“虽然这也不稀奇,但总得露个面,安安民心不是?”
长孙仲书:“……”
赫连渊:“……”
现在就出去散步!
今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宜被迫营业,忌道听途说。
长孙仲书换了一身剪裁合度的长袍,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出尘,美得仿若一尊玉雕。赫连渊则是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高大,走在长孙仲书身边,妥妥一堵挡风的墙。
两人刚走出王帐范围,就感受到了草原人民那火辣辣的热情。
“单于!阏氏!”
“长生天保佑!阏氏终于下床了!”
“看来单于这几天很是卖力啊,阏氏走路都还捂着肚子,不会是有了吧!”
脑中一道天雷轰然闪过,长孙仲书脚下一个踉跄。
他捂着肚子是因为刚才撑到了!撑到了!
赫连渊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将人半搂在怀里,黑着脸对着那群起哄的牧民吼道:“去去去!胡说什么呢!阏氏身子弱,别冲撞了他!”
这话一出,牧民们笑得更欢了,你挤我我推你,哄然挤眼。
“哟——身子弱——我们懂!我们都懂!”
懂你大爷。
急招援边教师为草原人民普及生理课。
两人硬着头皮往前走,所过之处,空气中的火辣因子直线上升。
路遇一群挤羊奶的大婶,正沉醉于同好线下交流见面会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姐几个,你们知道单于有多小气吗?上回我家那口子眼睁睁见着只蚊子从跟前飞过去,单于拔刀就砍,连帐篷都劈了个大口子!就因为那蚊子不长眼,想叮阏氏的锁骨。单于说了,阏氏身上只能留他的牙印,别的虫子敢碰一下,那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哎哟那个羞死人咯……我也听说阏氏体寒,喝不得凉酒。单于每次喝酒前,都要先把酒壶塞进自己那个……那个壮硕的胸肌缝里!啧啧啧,还得是那两口子会玩,非得贴着心连着肉给捂热咯,阏氏才肯张嘴呢!”
“害,这都不算什么!我二舅姥爷的表侄子在王帐当差,他说单于每天晚上都要用马奶给阏氏洗脚,洗完还要把洗脚水喝了,大口咽得可香了,还说能强身健体!”
长孙仲书的眼神空洞而恍惚。
他明白了。
原来,失忆是上天对自己最大的眷顾。
赫连渊脸都憋红了,绝望又挣扎地反驳:“不可能!我没有!我真没喝过!!……吧?”
赫连渊的声音逐渐虚弱了下来,他崩溃地发现,按照周围人口口相传的恩爱程度,他、他说不定……他难道……
长孙仲书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重塑,“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我没……”赫连渊弱弱地辩解,大只,可怜,而无助,“好、好吧……”
这一桩桩、一件件感人肺腑的往事,就这样像潮水一样把两个失忆的倒霉蛋包围。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
走到最后,连长孙仲书都有点动摇了。
难道……我真的那么爱他?
难道……他真的对我那么好?
是不是自己真的失忆得太彻底,将往日种种都给忘了?
长孙仲书停下脚步,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有些失神。
“累了?”
赫连渊察言观色,亲切慰问。
“嗯。”长孙仲书轻颔首,“有点。”
“我们去那边坐会儿。”
赫连渊指了指河边的一块大石头,然后极其自然地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袍,折了两折,垫在石头上。
“坐吧,石头凉。”
长孙仲书看着那件垫在石头上的锦袍。那是单于的常服,平日裹在那人高大健美的身躯上,板正而利落。
此时却被随意地垫在满是杂尘的石头上,只为了不让他受凉。
他坐下来,看着赫连渊只穿着单衣站在风口,用后背替他挡着风,块垒分明的肌肉在薄薄布料下线条清晰。
“你不冷吗?”长孙仲书忍不住问。
“我是习武之人,火力壮。”赫连渊不在意地摆摆手,随手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手腕一抖。
嗖——
石头在水面上打出一串漂亮的水漂,直飞到对岸。
“厉害吧?”赫连渊转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臭屁地挑挑眉。
长孙仲书看着他那副得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失忆前可能也就是个大号的熊孩子。
“幼稚。”
长孙仲书嘴上这么说,却弯腰也捡了一块石头,学着他的样子扔了出去。
咚。
石头直直地沉入水底,溅起一个小水花。
赫连渊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长孙仲书面无表情,忽然很想把眼前这人也推下去。
“没,没笑。”赫连渊努力憋住笑,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手把手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腕要放松,发力点在这里……对,稍微侧一点,利用旋转的力道……”
他的手很大,很热,完全包裹住了长孙仲书的手。麦色与白皙的指尖交缠,无端生出几许亲密的错觉。
两人靠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试试?”赫连渊轻声开口。
他松开手,垂眸看他,距离却并没有远去。
长孙仲书努力忽视周身怀抱般的热度,深吸一口气,用力一甩。
嗖——啪、啪、啪。
石头跳了三下。
“厉害!”赫连渊比自己打了胜仗还高兴,一把抱起长孙仲书,在原地兴奋地转了半圈,“我就说你可以吧!不愧是我老婆,学什么都快!”
长孙仲书被他晃得头晕,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阳光下,河水闪着光,粼粼波光倒映着一对相拥旋转的人影。
他看着赫连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心里有个声音在悄悄鼓动。
如果真的是这样……
如果这辈子都只能这样过下去……
好像,也不算太坏?
回到王帐的时候,空气陷入了一种温暖的安静,对视的瞬间,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
就在这气氛正好,暧昧拉满,仿佛下一秒就要发生点什么符合谣言内容的时刻——
帐帘刷拉一声动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妮素,也不是兰达。
一个身形颀长、手里拎着个破旧棕色酒葫芦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哎呀,实在不巧!臣在草坡酣睡时,似乎不慎听到了一个秘密。”
青年眉眼间还带着一二宿醉的倦意,头发随意抓了两把,将往日略带颓然的气质衬出几分落拓。
“听说……两位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赵信陵。
他听说这两人双双失忆,特地提酒来看看热闹。
赵信陵探究的目光越过赫连渊,落在了后面的长孙仲书身上,却为他那因充满久违生机而温柔奕奕的眉目一怔。
赫连渊皱了皱眉。
他不认识这人。但他本能地不喜欢这人看长孙仲书时的眼神——怀念中带着点怅然,让他极度不爽。
就好像……那目光在他们中间划了条他渡不过的河。
“你谁啊?”赫连渊懒懒掀起眼皮,“没看见单于正在处理公务吗?”
陪老婆也算公务,顶顶重要的公务。
赵信陵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又不死心地举起手里的葫芦,朝长孙仲书晃了晃。
“小皇子,还记得这个吗?”
小皇子。
这三个字落地,长孙仲书的瞳孔跟着微微放大。
这个称呼太遥远,太陌生,却又太熟悉了。它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光和风沙,带着云国特有的湿润水汽,一下子撞进了他的脑海里。
“你是……”长孙仲书迟疑地看着他,“云国人?”
“是啊,云国人。”他看向长孙仲书,苦笑一声,嘴角的弧度轻扯了扯,“一个有家不能回的云国人。在下赵信陵,以前……算是您的臣子吧。”
赵信陵。
长孙仲书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毫无记忆。但他看着那个覆着深色驳痕的酒葫芦,思绪却伴着心中鼓涨的潮汐,随波逐远。
那是……乡愁吗?
虽然脑海里一片空白,但身体里流淌的血液,骨子里那种对故土的牵绊,在这一刻随着每一次呼吸被唤醒。
云国……桃花……父皇……
那些模糊的碎片在脑海里闪烁,想仔细看,却如泡沫烟散。
赵信陵见他发怔,亦被勾起一瞬神伤。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眯着眼,半开玩笑:
“忘了也好。这里多好啊,有酒有肉,还有个惹不起的阎王护着你。”最后半句被他吞得含糊不清,做贼心虚瞥了一眼赫连渊,见没有暴起揍来,才小小地安下心。
“只是,偶尔也会想……”
酒意似乎漫上瞳孔,赵信陵语调几不可闻地低沉下去,手指下意识在葫芦表面摩挲两下。
“这个时候,云国的桂花该开了吧?御花园里的那几株金桂,香得能飘出十里地……臣是回不去的人,但小皇子,若有朝一日能回家看看……”
回家。
“回……家?”
长孙仲书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神色怔忪。
在那一瞬间,被遗忘的万千思绪有如风中纸蝶,纷飞过耳。
我是谁?
我是赫连部落的阏氏,还是那个想要回家的小皇子?
不过一闪而过。
但赫连渊看见了。
从赵信陵开口的那一刻起,赫连渊的注意力就全在长孙仲书身上。他像一只警惕的狼,死死盯着自己认定的伴侣,生怕他被别的兽叼走。
所以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丝犹豫,那丝想要逃离的念头。
轰——
那一刻,赫连渊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崩断了。
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戾和恐慌瞬间席卷全身。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以前发生了什么,甚至不记得自己有多爱这个人。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人要走。
这只被他圈在怀里取暖的漂亮小猫,想要跑。他想要离开这个帐篷,离开这片草原,离开……自己。
“砰!”
一声巨响。
赫连渊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还没等赵信陵反应过来,那只青筋暴起的拳头已经裹挟着劲风,狠狠地砸在了他——身边的案几上。
咔嚓!
那张结实的紫檀木案几,应声而裂。
凛风扑面,赵信陵吓得一激灵,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没拿稳,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单……单于。”赵信陵看着那个裂成两半的桌子,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往后挪了挪,“我就……我就随口一说……”
“说个屁!”
赫连渊黑着脸,浑身散发着一种要把人撕碎的戾气。他大步走过去,高大的阴影笼罩在赵信陵身前,面无表情的样子与平日在长孙仲书跟前有着天壤之别。
“这里就是他的家。哪里也不许去。”
赫连渊指着帐门,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滚!再让我听见你在阏氏面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的酒葫芦砸了,把你扔到黑戈壁去种树!”
赵信陵:“!!!”
失忆了怎么还是这么可怕!
“行行行,你厉害,你是老大……我这就滚!”
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把家都忘了啊……”他低声喃喃,摇了摇那个空荡荡的酒葫芦,“也许……这也是种幸福吧。”
赵信陵的背影消失在长草间的风声中。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赫连渊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赵信陵消失的方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喂。”
赫连渊浑身一震,那股戾气瞬间消散。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对上了长孙仲书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
“你把桌子拍碎了。”长孙仲书指了指地上的残骸,语气淡淡的,“今晚怎么吃饭?”
赫连渊眨了眨眼,那股凶狠劲儿放了气一样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遗弃的大狗般的委屈和惶恐。
“我、我给你重新打一张。”赫连渊低头闷闷说道,然后近乎急切地、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你刚刚,真想跟他走吗?”
长孙仲书看着这个方才还威风八面,现在却委屈巴巴像只淋了雨的大金毛一样的男人。
真是个傻大个。
刚才那一拳那么凶,现在却脆弱得像能被他一句话击倒。
心里那点被勾起不定的涟漪,忽然就被这人执着而滚烫的目光给熨平了。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替赫连渊拍了拍手背上沾到的木屑。
“腿长在我身上,真要走,你也拦不住。”
赫连渊任由他拍着手,低着头,看着长孙仲书那垂下的长睫,心里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拦得住。”
赫连渊忽然反手握住了长孙仲书的手,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我就天天守着你,睡觉也睁着一只眼。”他抬起头,眼神认真得有些执拗,“虽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我知道……你不能走。”
“反正这辈子,你别想甩掉我。”
长孙仲书的手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
他抬眸,想要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那里只有倒影,只有他自己。
风吹过帐帘,带来一丝远处牧民的歌声,悠扬而苍凉。
掌心一片真实的滚烫,那是赫连渊的体温,也是他那颗毫无保留的心。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像是要撞破某种坚硬的外壳。
他看着这双眼睛,第一次没有躲闪,也没有反驳。
长孙仲书忽然生出一股念头,那个所谓的“家”,也许并不在遥远的南方,并不在那座典丽的皇宫里。
而是在……这双滚烫的手掌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傻子。”
长孙仲书抽出手,转过身去,掩饰住嘴角那一闪而过的、极其浅淡的笑意,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去把地扫了。扫不干净不许上床。”
赫连渊眼睛瞬间亮了,不存在的狗耳朵噌地直立:“扫干净了就能上?”
长孙仲书背对着他,耳尖微红,含糊不清地闷咳一声,里面轻轻藏了一字“嗯”。
“好嘞!老婆你坐着歇会儿!我灰都给它扬咯!”
第59章 第59章[VIP]
不知是因为赵信陵那个倒霉蛋助攻有方, 还是那个名为“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老婆和老公”洗脑包吃起来太香,总而言之,一旦接受了设定, 美好的误会就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几日,兰达和妮素看两人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姨母笑变成了被喂饱狗粮的麻木, 到最后甚至带上了几分“求求你们收了神通吧”的淡淡死感。
“别动。”
午后的阳光透过帐顶的缝隙洒下来,在男人高挺的鼻梁上勾勒一层金边。长孙仲书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银柄修容刀,羽睫微垂,神情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一块稀世美玉。
赫连渊乖乖坐在小矮凳上, 昂着脖子,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仲、仲书啊,”赫连渊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眼神还要努力往那个贴在自己面前的人身上瞟,抱着点微弱的希望, “你这手艺……练过?”
“这个问题很重要?”长孙仲书回答得干脆,手里的刀锋泛着寒光, 贴着赫连渊的下巴轻轻一闪,“反正我现在失忆了, 练没练过都是第一次。”
赫连渊:“……”
若是换了旁人拿着刀在他脖子上比划, 赫连渊早就反手把人脑袋拧下来了。可现在,那微凉的指尖抵着他的下颌,带着一点好闻的、他身上独有的冷香, 让他那颗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心脏,莫名其妙地蹿出一朵朵小烟花。
“你这胡茬太硬, 扎人。”长孙仲书发出一个差评。
他皱着眉,心底对那点青黑色的细点很不满意。这几日两人同床共枕, 虽然各自裹成两只蚕蛹,但这人睡觉极其不老实,睡相屡教不改,半夜总爱睡着睡着就蠕动过来,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乱蹭。
搞得锁骨上那片细腻的肌肤每次起床都通红一片。
“扎……扎人?”赫连渊脑子一热,话没经大脑就脱口而出,“扎哪儿了?衣服掀开我看看。”
长孙仲书的手一顿,刀锋堪堪停在脖子旁。
他垂下眼帘,看着眼前这个明明长了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眼神却格外湿漉漉的男人,耳根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一抹薄红。
“闭嘴。仰头。”
“哦。”
赫连渊乖乖闭嘴,把脖子伸得更长了些,自发自觉引颈受戮,眼角眉梢还透着股美滋滋的暗喜。
沙沙……
刀锋刮过胡茬的声音如春蚕食桑,生出万缕丝缠。
两人离得极近,温热的鼻息几能拂过颊边。长孙仲书能数清赫连渊眼睫根部的轻颤,赫连渊能看清长孙仲书瞳孔里倒映的自己,还有那小小的自己眼底,渐而无从遮掩的沉沦。
一股再难托词为错觉的情感,如最青翠的夏日藤叶抽枝,长于自然,顺和天时,悄无声息地缠住了两颗试探相近的心。
“……好了。”
手腕一转将刀收起,长孙仲书顺手用热帕子替他抹了把脸,看着那张瞬间清爽了不少的俊脸,满意地点点头,“顺眼多了。”
赫连渊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傻呵呵一笑,突然反手抓住了长孙仲书的手腕。
“谢礼。”
还没等长孙仲书反应过来,赫连渊便低下头,在他掌心落下一吻。
湿热,滚烫,一触即分。
长孙仲书像是被火苗炙了手,猛地缩回,心脏在胸腔里怦然乱撞。他瞪着赫连渊,想骂一句“登徒子”,可话到嘴边,看着对方那双亮晶晶又毫无杂质的眼睛,最终却软和得毫无威慑力——
“……以后别乱亲。”
“没乱亲。”赫连渊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点委屈,“妮素说了,咱们以前一天得亲八百回,这才哪到哪。”
长孙仲书:“……”
嘴子真的不会被亲烂吗。
*
第七天夜里,草原上风雨大作。
黑沉沉的天幕被手臂粗的闪电撕裂,狂风挟着豆大的雨点席卷王帐,呼啸着将毡布吹得飘摇,仿佛下一秒便有倾覆的可能。
床榻角落的被窝鼓起一个小包,长孙仲书将自己严严实实藏在里头,如一只紧紧闭眼就能掩耳盗铃的小兽,紧攥被角的手微微颤抖。
他讨厌雷雨夜,讨厌天地动荡,讨厌这咆哮的风雨将整座世界隔绝,人一瞬竟觉得自我何等的渺小,何等的孤立。
何等的……无牵无系。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
长孙仲书浑身一抖,下意识就要将头埋得更深。
耳畔忽然多出一双大手,一个温暖的怀抱从天而降覆来,宽厚的胸膛将他的背脊压得毫无缝隙——他被困住了,桎梏着,却因这双有力臂膀的庇护而得到一方可以暂栖的天地。
风雨并未停歇,世界却得以宁静。
只剩下背后那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隔着中衣,一下一下地传来。
咚,咚,咚。
长孙仲书僵硬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他稍一偏首,湿润的双眸捕捉到赫连渊坚毅的下颌线,在昏暗中依旧锋利而清晰。
他没有说话,没有平日里的拌嘴与逗乐。
只是山一样的,兀自沉默着,可靠着。
“别怕。”
他终于轻声开口,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在呢,我护着你呢。”赫连渊顿了顿,将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就算真吹跑了,你也在我怀里。”
“……赫连渊。”
长孙仲书慢慢转过身,将自己藏进他的怀里,藏得很紧很紧。
“嗯?”
“要是……”长孙仲书的声音很轻,被雨声掩盖得几乎听不见,“要是我们以前没有那么好呢?”
赫连渊愣了一下。
他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
虽然妮素把他们的爱情吹得天地动容山河变色,但他越是靠近,越是了解这个人,就越有些欢喜到不知所措的胆怯。
……他从前,当真摘下这颗星星了吗?
赫连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长孙仲书那只抓着他衣襟的手,温柔而强势地挤进来,十指相扣。
“管他以前好不好。”赫连渊说,“反正现在挺好的。”
“以后每天都这么好。”
长孙仲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胀。
他闭上眼,任由那股酸涩回甘的情绪在心底漫开。
虽然他依旧没有往昔记忆,虽然他依旧迷茫自己是谁。
但此刻,在这骤风夜雨中,这个怀抱,是如此笃定。
*
恢复记忆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午后。
没有人特意去记,但这的确是第十日。
那日的阳光很好,好到让人骨头缝里都痒着懒洋洋的暖意。没有公务,没有闲人,没有计划,两人就这么毫无形象地挤在同一张榻上。
赫连渊单手把玩着长孙仲书的一缕墨发,在指尖绕着圈儿旋转。怀中人卸下了平日里的紧绷,像是只没长骨头的猫儿,半眯着眼打盹,不介意人摸。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刻意的逢迎。
早有一股无声的默契,在十个日与夜的耳鬓厮磨中,将两人紧紧契合地绑在一起。
“仲书。”
赫连渊忽然低低唤了一声。
“嗯?”
“等那个什么神棍国师回来了,让他给咱们算个日子吧。”赫连渊怀里抱着一大个老婆,美美畅想着。
“我都不记得咱们成亲的样子了,想想就好亏!我想……我想再跟你成一次亲。这一次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我就背着你在草原疯跑一圈,让长生天也看看,我老婆有多好!”
长孙仲书莞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
这一字落下,轻如飘羽,却让赫连渊一刹失声。
他只看向怀里的人。
午后的阳光亦有偏爱,映得那张清冷如玉的脸庞恍若神迹。那双总是藏着心事的桃花眼此刻半阖着,藏不住眼尾那点因困倦而泛起的薄红,勾得人心痒痒。
赫连渊的视线贪婪地游弋,痴缠眉目,逡巡鼻骨,最终落在那处梦寐以求的地方。
那是两瓣形状姣好的薄唇,茶意润泽,湿润、殷红。
有花堪折。
赫连渊轻轻咽了口唾沫。
脑海里嗡嗡的,空空的,只剩下一种本能无法抗拒的渴望。
他不想说话了。
他慢慢低下头,试探地一寸寸靠近,呼吸粗重而滚烫。
高大的身影遮住日光,在面前渐渐覆下,长孙仲书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帘。四目相对,呼吸停了半拍,无人躲避。
只有彼此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直到鼻尖相抵,赫连渊怀着无比的眷恋,偏头轻轻摩挲了两下,张唇咬来——
“大哥!!”
一行鸟雀被这声凄厉的嚎叫惊得扑啦啦振翅飞起,帘帐掀开,闯入个灰头土脸的身影。榻上两个人像一对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啪”一声猛地弹开。
赫连渊手忙脚乱地把长孙仲书挡在身后,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平复,一张黑脸拉得死长。
赫连渊!叫你上次不长教训!叫你亲亲前不锁门……门帘!
是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大汉的赫连奇。
“呜呜呜……我出门就找丢了。”还不知道自己打扰了什么的赫连奇哭诉,“绕了两圈掉进草沟里晕过去了,醒来就被这神棍捡走,也算幸不辱命……”
在他身后,一位紫袍银发、仙风道骨的男子正慢悠悠踏进来。
“看来,这十日的大梦,二位做得甚是香甜。”
国师的目光轻飘飘扫过榻上那两张还没完全褪去红晕的脸,以及赫连渊强忍着想揍人的拳头,眼中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了然。
“你谁?”赫连渊警惕地将老婆又往身后掩了掩。虽然不记得,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人是个大麻烦。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时辰到了。”
“什么时辰?”长孙仲书终于开口。
“梦醒的时辰。”
国师微微一笑,抬起手,宽大的袖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十日圆满,浮生一梦,终非长久。这‘归零’的药效……也该退了?”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脑海中一阵剧痛侵袭而来,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钟声在两人灵魂深处轰然撞响。
那些被强行压制的、封印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呼啸着倒灌回来。
“唔——”
长孙仲书脸色煞白,闷哼一声,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仲书!”
赫连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慌的呼喊,伸出手想要去抓怀里的人,却是一阵天旋地转。余光模糊的最后一秒,是国师依然站定的气定神闲,是赫连奇目瞪口呆的神情,直到统统归于——
无边的黑暗。
*
满目的红。
是残阳如血,被晚风吹进,将地上染成一片赤色。床榻上,两人被并排平躺安放,被子拉到胸口。
赫连渊的手指动了动,宿醉般的胀痛让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动。疼痛中,那些曾经遗落的记忆被重新镌刻,逐渐鲜明。
我是赫连渊,赫连部的单于。嗯,而且又高又帅。
他是长孙仲书,云国送来的和亲对象,我的……好兄弟兼老婆。
可是……这十天发生了什么?
赫连渊嘴巴有些呆滞地张开,眼前浮现一幕幕尚带余温的画面。
他看见自己抱着好兄弟睡觉,非要夹着人家的脚,捧在怀里笑得跟只刚偷了只老母鸡的黄皮子。
他看见自己给好兄弟吹粥,眼神比拔丝奶豆腐还能拉丝,喂着喂着险些把自己嘴也凑了上去。
他看见自己为了好兄弟怒捶赵信陵,结果他皱一皱眉自己就差点跪下来求他别走。
最可怕的是——就在刚才。
他们差、点、亲、嘴、了!
赫连渊感觉自己裂开了。
诸君……
我亲了他,抱了他,差点办了他,但我知道我是好直男。
……吗?
“啊啊——!!”
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天灵盖。
我是直男啊!我一直把仲书当兄弟啊!我怎么能……怎么能对他产生那种心思?
兄弟就是兄弟呀,兄弟是不可以变成老婆的……如果变成老婆就只能在夜晚一起缩在被子里,等等,他们好像本来就缩在一起,长孙仲书好像也本来就是自己老婆……
“嗯……”
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吟,长孙仲书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沁着水雾的桃花眼里,迷茫仅仅持续了一瞬,随即便是整个人如坠冰窟的清醒。
完了。
全!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60章[VIP]
死寂。
一片死寂。
长孙仲书木着脸, 根本不敢往旁边看。
哪怕一旁那个二愣子直直的眼神跟高倍率探照灯似的,火热的存在感强到无法忽视。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从没有一刻这般希望自己真的是随便哪颗星星, 只要真能麻溜地滚回天上,不用面对这样的……人间惨案。
就在刚才, 他还像话本里那种标准的没骨头妖妃一样缩在赫连渊怀里,任由对方把玩自己的头发,甚至还闭上眼等待那个吻。
而现在,记忆回归, 那些画面就像是慢镜头回放一样, 一帧帧地在他眼前切换,凌迟处刑。
长孙仲书近乎于绝望地发现,比起羞愤和厌恶, 自己心中更多的……竟然是恐惧。
他没有身前,没有往后, 他是不系之舟,是断线的风筝。
可谁能告诉他, 若有朝一日舟被系岸,风筝线落手中, 会变成怎样?
这是很可怕的事情。他心里想。
更怕……自己其实心甘情愿。
“那个……”
赫连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一错不错望向他的眼中满是失神和无措,“仲、仲书……”
这一声唤, 像是一个开关。
长孙仲书浑身一震,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猛地从赫连渊身边弹了出去。他手脚并用地退到床角,抓起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像一只竖起全身所有防御的小刺猬。
“赫连渊。”
长孙仲书深吸一口气,别过脸,一向清冷从容的面庞多了几分狼狈,“之前的事……忘了吧。”
赫连渊愣了一下,看着空荡荡的身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本来混沌难明的思绪因为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而焦灼地燃烧着。
“忘了?”他下意识反驳,“这怎么忘?我都快亲——”
“那是药效!”
长孙仲书厉声打断他,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抓住被角的手剧烈颤抖,“是国师的药!那是……那是副作用!不管是你还是我,这段时日都不是清醒的!”
他语速极快,像是在说服赫连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是……是兄弟啊,这不是你常挂在嘴边的吗?你是单于,我是来和亲的。刚才那些……都是假的,是做戏,是为了不让外人起疑!我们只是——只是被他们误导了!”
长孙仲书语无伦次地说完,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敢看赫连渊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帐顶的流苏,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假的。
都是假的。
只要我不承认,它就不存在。我不可能对他动心,我不能对他动心……
赫连渊坐在床边,默然有如山岳,看着长孙仲书那副像是要把自己整个缩进壳里的模样。
假的吗?
真的是药效吗?
如果是药效,为什么在那个雷雨夜,他会本能地想要把这个人护在怀里?如果是药效,为什么在看到赵信陵的那一刻,他会产生那种要把人私藏起来的暴戾念头?
记忆可以骗人,但心跳不会。
赫连渊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此刻正跳得像是在擂鼓,每一声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名字。
长孙仲书。
他赫连渊虽然是个粗人,但他不傻,也不孬。
他从前觉得这是兄弟情,那是他没开窍,是他被那个直男的标签给蒙了眼。可如今,经历过这十天的朝夕相对、耳鬓厮磨,现在让他退回那个所谓兄友弟恭的安全区,无异于让尝过肉味儿的狼王再转头钻回笼子里。
去他妈的直男。
谁家兄弟会想把对方按在床上亲?谁家兄弟会看到对方皱眉就心疼得想杀人?
赫连渊深吸一口气,望向那张苍白却依旧让他心动不已的脸,原本迷茫和慌乱的神色逐渐褪去。他只觉得浑身的桎梏骤然一轻,像是清风拂过头脑,往日那些自欺欺人的迷障,如一层最薄最薄的窗户纸,被一次呼吸就吹开。
他早该发现的。
他早该承认了。
从他的花轿落在他的草原,第一次彼此相望时,惊鸿一瞥,他的眼神便不再清白。
彻彻底底,毫无转圜,并为此……心生欢喜。
“仲书。”
赫连渊再次开口,深邃的眸光紧紧锁定那道自己心尖尖上的身影。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床褥因为他的重量而陷下去一块,连带着长孙仲书的身体也跟着歪了一下。
“如果我说……我不觉得是假的呢?”
长孙仲书猛地转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语:“你……”
“我也许脑子不好使,分不清什么药效不药效。”赫连渊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不允许他躲避,“但我知道,刚才想亲你的时候,我是清醒的。”
“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清醒。”
轰——
长孙仲书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赫连渊的反应。可能会尴尬,可能会逃避,甚至可能会厌恶地推开他。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傻子,居然会在恢复记忆的第一时间,如此直白地……直白地说这些……
“你疯了。”长孙仲书喃喃道,一瞬觉得自己渺小得要在他炙烫的目光中融化,“你刚刚恢复记忆,脑子还不清醒。你需要……你需要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赫连渊伸手,想要去抓他的手,却被长孙仲书像触电一样躲开了。
赫连渊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并没有收回,反而顺势撑在了长孙仲书身侧,将人圈在了自己和床头之间。距离一瞬被拉近,近乎于怀抱的姿势暧昧而强势。
“仲书,你看着我。”
赫连渊低沉的声音有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却又因极度的珍视抱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这十天,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在雷雨夜里抓着我的衣服,我们约好了以后每天都要那么好……那也是假的吗?”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长孙仲书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深蓝眼眸,和那满腔再无掩饰的沸腾爱意。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无所遁形。
他想反驳,想否认,想用最恶毒的话把这人赶走。可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那些违心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怎么可能是假的?
那是他这辈子最温暖、最安心的十天啊。
可……
视线中的世界虚焦了。脑海中忽然一片白蒙蒙的雾气,光影,碎片,美梦,无数的声音和画面流星一般划落,焚烧殆尽。
父皇弯腰将他抱到脖子上骑大马,长兄又在听太傅讲课的间隙偷偷给他雕木哨子,啊……拂过脸颊柔软的触感,那是母后的手么?那都是他的美好,他笃定拥有的东西,于是他笑着伸手去拥抱。
于是他跌空在泡沫飘散后、冰冷的海面。
为什么呢?如果他本不配有美好,为什么要让他曾尝过蜂蜜的滋味呢?如果他本不该有牵系,为什么当刀锋收割碧波里的根须,那无根的浮萍也会沁出血呢?
人们像流星一样向他奔来,人们像流星一样弃他而去。
太阳升起就会落下,他来过就会离开,唯独赫连渊不该爱上他。
幸好他没有……爱上赫连渊。
“单于,你该休息了。再执拗于此,我们都没有好下场。”长孙仲书别开脸,声音冷硬。
赫连渊没动,眸光愈深如海底。他看着眼前这人颤抖的纤长羽睫,看着那即便说着狠话也依然泛着薄红的耳根,心里的那股火气越烧越旺。
他不想听这个小骗子说那些推脱的话。
他只想确认一件事。
熟悉而凛冽的男人气息骤然逼近,赫连渊忽低下头,朝着那两瓣正在吐露绝情话语的嘴唇决然吻了下去。
长孙仲书瞳孔一缩。
几乎是下意识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做出了反应。在双唇即将相触的那一刹那,他猛地偏过头。
那个原本该落在唇上的吻,落空了。
赫连渊的动作一顿,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了一瞬。
躲开了。
还是拒绝吗?
但他没有退开。那温热的呼吸依旧喷洒在长孙仲书的颈侧,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下一秒,那个吻轻轻地、却又不容置疑地落在了长孙仲书的脸颊上。
没有了刚才的急切和掠夺,这个吻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酥麻。
赫连渊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的嘴唇贴着长孙仲书细腻如瓷的肌肤,下巴上刚刚长出来的一点青色胡茬轻轻蹭过。
微刺,微痒。
仿佛一条带着细微电流的小蛇,顺着接触的皮肤,瞬间窜遍了长孙仲书的全身。
长孙仲书身体僵得笔直,手指几乎要将身下被角攥破。
这一次,他没有躲。
或许是躲不掉,或许是……根本不想躲。
“仲书……老婆。”赫连渊的嘴唇流连在他的脸颊,声音低哑,像是叹息,又像是宣誓,“我不信你是铁做的。”
长孙仲书的心脏狂跳如雷,鼓噪得让他的血液尽数倒流至相贴的方寸肌肤。那种被胡茬刺痒的感觉仿佛钻进了心里,让他整个人软成一滩泥,手脚酥麻得根本提不起劲。
危险。
太危险了。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做出可笑的事情……
“我……我要去透透气。”
长孙仲书忽然爆发出力气,猛地推开赫连渊,甚至不敢看他一眼,仓皇地跳下床。他随手抓起外袍胡乱往身上一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冲出了王帐。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赫连渊被推得仰倒在床上,索性懒洋洋摊开手脚。
他没有追。
他只是躺在还有长孙仲书余温的被褥间,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吻的触感。
软的。
热的。
而且……没有被推开。
赫连渊看着帐顶微微晃动的流苏,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带着一股子想通了之后的释然和势在必得的痞气。
“没有好下场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长孙仲书睡过的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全是那人身上清冷的淡香味。
“那正好。”
“老子命硬,专克天煞孤星。”
作者有话说: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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